血緣（二）

二

        又是一個炎熱的夏天，中午時分分外悶熱，樹上蟬的叫聲在寂靜的午休時刻讓人更加心煩燥熱，教師辦公室的老師們已經有很多人在辦公桌上昏昏欲睡。學校門口一個九、十來歲小男生在那裏怯生生地站著，他不像是這個學校的學生，他徘徊了好一陣，終於邁過大門朝學校辦公室走去。他走到李老師麵前，李老師正在打瞌睡，沒有注意到他，於是他輕輕地叫了一聲媽媽，李老師睡眼惺忪雙眼半睜半閉，當她看清這個小男生的時候突然清醒過來，她立即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然後又昏倒過去，跌坐在椅子上，其他的老師看到這一幕，有人突然喊“中暑了，快點掐人中”，於是大家一齊湧上來，等她醒過來，旁邊的小男生又叫了一聲媽，李老師又昏了過去。其他老師們這才發現不對頭，李老師隻有一個女兒，這個叫媽的小男生是誰呀？

        當閑話傳到雅琴耳朵裏的時候，連雅琴也覺得驚奇。李老師正是雅琴的班主任李書勤老師，李老師家裏的情況雅琴可以說一清二楚，一個老公，一個女兒，女兒佳佳雖然比雅琴還小兩歲，也是經常在一起玩耍，老公的妹妹孩子的姑姑是雅琴母親一個單位的，這一家人可以說太熟悉了。雅琴和李老師關係特別好，經常出入她的家裏。李老師是遠近聞名的大美人，臉上可人的五官，笑起來特別甜美，身材也是凹凸有致。她這個美人還一點都不清高，反而和同學打成一片，班裏的三姐妹：雅琴、晶晶和小燕，是她的死黨也是她的小幫手。有一次放學後她示意她們先到她家裏去，到她家後三姐妹看見她臉上有抑製不住的興奮和得意，然後她脫掉外衣向她們展示她的新毛衣，銀色的毛衣罩在她的身上確實是找對了地方，她穿在身上是鬆弛有度，完美地展現了她的身材，毛衣上麵還有絲線，微微發著亮光。這樣的毛衣在那個年代確實有點奢華。她轉著圈讓她們看，不無欣喜。“怎麽樣？像不像結過婚，生過小孩的？”，“完全看不出來。”，三姐妹附和道。

        讓雅琴經常出入李老師家的另一個原因是她每天都要去給李老師家所在的老師家屬院裏的向日葵澆水。有一次李老師又把三姐妹叫在一塊，她手裏拿出一堆種子，告訴她們這是向日葵和蓖麻，蓖麻是很好的經濟作物，它結的種子可以用來榨油，等向日葵和蓖麻結好種子的時候有人會來收購，賣了錢我們可以平分，李老師問她們願不願意加入，如果答應加入就要好好地照料，她說她每天都很忙，讓三姐妹輪流澆水。她們當然願意，尤其是雅琴，她太需要錢了。

        雅琴的白網鞋都破了，父母卻沒有要給她買新鞋的意思。每次學校搞活動，要求學生一律穿白襯衫和藍褲子，而雅琴家隻有哥哥有白襯衫，她隻有等到哥哥表演完，再去找哥哥把襯衫脫下來給她穿，哥哥的襯衫胸前有一個兜，一看就是男式的，雅琴穿在身上覺得很是屈辱，同學也看出來時不時地嘲諷她。雅琴用的作業本是醬黃色的，紙張也是很粗糙，她要下筆很重才讓字跡在本子上看得清楚，沒有辦法，這樣的作業本比起雪白的好本子要便宜。如果有了錢，雅琴就可以有新的白網鞋，新的自己的襯衫和雪白的作業本了。向日葵和蓖麻栽上後她特別盡心盡力地澆水、照料，晶晶和小燕開始還很新鮮，沒有幾天就不再堅持了，隻有雅琴每天雷打不動地往教師家屬院跑，即使不用澆水也要去看一看，看著向日葵和蓖麻從發芽到展葉，一片一片葉子為她帶來欣喜。向日葵的葉子寬大，上麵有刺手的毛，而蓖麻的葉子卻光滑厚實。她在耐心地等待它們開花結果，就像心中種下了希望。

        雅琴每天去學校上學父母都以為她直接去的是學校，其實她先去的是老師家屬院。她在家裏並沒有存在感，父母沒有耐心聽她說話，她也懶得解釋。她去家屬院裏照顧植物的時候並不去李老師家裏，但是偶爾也聽到李老師和她的老公爭吵，這太正常不過了，哪家人不吵架。她澆完水再去上學，放學後也繞道去看一看，然後再回家。有時候她和晶晶還有小燕一起玩耍，除了在晶晶和小燕家寫作業和聊天外，她們也去街上閑逛。大人們上班回來還要生火做飯，那個時候沒有天然氣，沒有電飯鍋，做飯用的是蜂窩煤和柴火，能把火生好都是一個浩大的工程，蒸飯也是要特別的小心，稍微不注意飯就蒸糊了或者是火候不夠成了夾生飯。為了節約時間，大人就會叫小孩直接先去廠裏的食堂買些饅頭米飯，所以她們也經常去食堂碰麵。一天，三姐妹又約在食堂，她們在一起嘻嘻哈哈打打鬧鬧，反正有的是時間，正當她們有說有笑的時候，突然看見李老師也從外麵進來，李老師沒有看見她們，也沒有徑直往食堂裏麵走急著打飯的意思，而是在那裏觀察進來的人，雅琴她們三姐妹躲起來看李老師到底在幹什麽。不一會兒， 廠長從外麵走進來，隻見李老師迅速從衣服兜裏拿出一個東西，好像是作業本之類的，迎著廠長走了過去，一邊走還一邊翻本子，她對廠長說：”廠長，你看這是一個學生寫的作文，寫得太好了，你能不能找個地方給孩子發表了，不然太可惜了。”，廠長喵了她一眼，自顧自地就走了，她看著廠長的背影還不死心繼續喊道：“廠長，發表喲！”。隔著不遠的距離，雅琴一看就看出來，那是她的作文本，她並不覺得她有什麽文學天賦，功課對於她來說就像她每天去給向日葵澆水一樣，是她心甘情願的，不管是數學還是語文，她都能輕鬆自如地應對，並且享受其中的美好。但是她完全沒有想到她寫的作文可以達到發表的水平，她也從來沒有這樣的野心。她所在的學校是一個工廠的子弟校，因為工廠足夠大，所以工廠就成了半個社會，醫院、學校、食堂、小買部、澡堂等都是工廠經辦的， 職工可以在這裏解決生老病死的大部分事情。學校歸廠裏的教育科管，凡事都要經教育科同意，所以並沒有太多的自主權，廠長哪裏有心思管一個小孩子的文章要不要發表這樣的小事。

        雅琴長大後才發現，真正欣賞你的大多是和你沒有血緣關係的人。

        音樂課老師拉拉雜雜地講了一堆五線譜的知識，有些同學連簡譜都搞不太懂，更不要說五線譜了，一節課下來大家都昏昏欲睡，她也沒有心思再講下去了，音樂老師看了一下手表，還有五分鍾才下課，她對同學們說：“有沒有同學自告奮勇來前麵唱一首歌？”，她以為她隻是說說而已，估計在這樣一個小地方並沒有太多孩子真正有膽量又不怯場。出乎她所料，居然有人舉了手。“雅琴，快點上來，你今天要給大家唱什麽歌？”，“讓我們蕩起雙槳”。雅琴平時少言寡語，並不愛出風頭，就是和小夥伴玩耍也是大多數時候在聽別人講話，她隻是太喜歡唱歌，平時哼哼唧唧，但是因為家裏人多，她不敢大聲唱出來，也沒有讓她一展歌喉的機會。音樂老師這樣一說，她就毫不顧忌地舉了手。一曲下來，老師和同學都在嘖嘖稱奇，音樂老師更像是發現了一個寶。

        等到了學校歌詠比賽的時候雅琴自然就成了領唱。為了得到很好的名次，班主任李老師和數學老師趙桂花鉚足了勁敦促大家好好排練，指揮、領唱和合唱一遍一遍地配合，反複練習。雅琴剛唱完領唱的部分，李老師突然喊停，對數學老師說：“桂花，你不覺得她這樣好的音色隻拖四拍是不是有點可惜？”，“那是”，數學老師附和道，“這樣吧，我們在這個地方改一改，讓雅琴把這個高音拖八拍，你覺得怎樣？”，“我覺得行。”，李老師然後麵對合唱的同學說：“同學們，請你們一定要看指揮，合唱部分要等雅琴把音拖八拍後才開始”。最後表演非常成功，雅琴更是包攬了整個小學時期的領唱。

        一連好幾天沒有看到班主任李老師了，雅琴問其他老師才知道李老師生病了。上午放學回家後雅琴就一直在家裏磨磨蹭蹭，媽媽也是午休時間在家裏休息，媽媽坐在家門口，雅琴背著書包去上學，剛走出幾步又折返回來，她對媽媽說：“我忘了拿個東西”，等她又從家裏出來的時候明顯有幾分緊張，手扶著書包不放開，媽媽突然對她說了一聲“站住，書包裏麵有什麽？”，媽媽走過來要翻她的書包，雅琴突然撒腿就跑，下了樓看媽媽沒有追上來才鬆了一口氣，她小心護著書包，裏麵有四個雞蛋。

        李老師的家裏空空如也，她一個人病怏怏地躺在床上，廚房裏更是冰鍋冷灶，沒有一絲熱氣。李老師看到雅琴有些自艾自憐，“雅琴，還是你最好，你看晶晶和小燕她們平時嘴好甜，這個時候卻不見人影。”，雅琴說：“李老師，你吃飯沒有？我給你帶了雞蛋，我給你煮荷包蛋好不好？”，李老師眼淚都要掉下來了，“雅琴，你太好了，謝謝你！”。等雅琴回家後自然遭到了媽媽的責難，媽媽追問她把雞蛋拿到哪裏去了，雅琴咬死了就是不說，寧願罰跪挨鞭子。

        有一天雅琴的媽媽在街上碰到李老師，李老師熱情地和她聊天，還說你們女兒好有愛心，我生病了還帶雞蛋來看我，雅琴媽媽汪子玲突然說道：“什麽？她拿雞蛋去看你了，她沒有跟我說呀，早知道她要是好好跟我說我就和她一起去看你，也不致於她被挨一頓打。”

        雅琴之所以不說是發現大人之間並不是她們表麵上顯示的那樣友好。每當雅琴給媽媽說我們老師怎樣怎樣的時候，媽媽就說她總是把老師的話當聖旨，雅琴的媽媽對李老師這樣的漂亮女人實際上有可能充滿了嫉妒和敵意。

        李老師的事情在廠家屬區炸開了鍋，李老師的女兒何佳的姑姑跑到雅琴家裏來和雅琴媽媽汪子玲訴苦。“當初我哥和她是經人介紹相親認識的，我哥就是貪圖她年輕漂亮，哪裏曾想她結過婚還生過小孩呀，昨天我在街上碰到她們兩個人，何佳居然故意裝著沒有看見我，哎，這是什麽事呀！”。家屬區也是傳得紛紛揚揚。雅琴家樓下也住著一個小學的老師，有一天晚飯的時候這個老師端著飯和其他鄰居在樓道裏一起吃，一邊吃一邊八卦李老師，她們有說有笑眉飛色舞。雅琴當時正好在她們樓上，她把頭伸出木質欄杆發現正好可以看見她們吃飯的碗，雅琴平時看起老實巴交，也從不惹事，但是她也並不是肚子裏就完全沒有壞水，她聚攏一口痰朝著那個老師的碗裏吐去，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碗中。因為是夏天，碗裏裝的是稀飯，稀飯立馬飛濺出水花，隻聽那個老師馬上炸了鍋，開口罵道：“天殺的，是誰吐的痰？站出來！”，雅琴早已經縮回頭，並輕輕挪開腳步，不讓人聽見腳步聲的方向。

        老師家屬院李老師的住處肯定也是不得安寧，以至於雅琴沒有再去向日葵那裏，她怕見到李老師會引起尷尬。李老師家裏自然是一陣雞飛狗跳，李老師問佳佳：“我們不要爸爸要哥哥好不好？”，佳佳哭著說：“我又想要爸爸，又想要哥哥”。最後，李老師和佳佳的爸爸離了婚，和前夫複了婚。李老師搬離了以前的住處，雅琴再也沒有去看那兩棵向日葵和蓖麻了。

        過了好一段日子，一切恢複了平靜，三姐妹又聚在一起。她們談起李老師，不知道她現在過得好不好。“與其在這裏瞎猜想，還不如去看一下不就知道了嗎？”，有人提議去看李老師，“怎麽看，她現在住哪裏我們都不知道。”，“這還不簡單”。在一個沒有隱私的社會裏，要打聽一個人的住處實在是太容易了。很快，李老師的住址就搞到手了，趁著月黑風高，三姐妹出發了。

        來到李老師家的門前，很遠就聽見了夫妻吵架的聲音。男方氣勢洶洶，李老師也當仁不讓。三姐妹在那裏駐足傾聽，看來情況不太妙。雅琴站在門前若有所思，突然有人推了她一下，她一頭撞在門板上，裏麵李老師很警覺地喊了一聲“誰在那兒？”，雅琴看了看，晶晶和小燕已經不見蹤影，她隻有硬著頭皮回答：”李老師，是我，我是雅琴。”，“有什麽事嗎？”，雅琴來之前已經有所準備，她拿出準備好的習題集開始翻，“李老師，我有一道題不會，你不是說，遇到不會的作業隨時可以來找你嗎？”，李老師已經打開了一條門縫，臉上一副焦慮的表情，“雅琴，今天不行，今天老師家裏有事，下次再來問好嗎？”。說著就關上了門。看來李老師的日子並不好過。

        很多在中國長大的人都寫過《我的童年》這樣的作文，裏麵寫盡了童年的趣事，什麽調皮搗蛋呀，小夥伴之間沒有心思的玩鬧呀，天真無邪的遐想呀，最後會來上這樣一句話來結尾：我好想回到童年的快樂裏。給人一種感覺就是童年都是快樂的，都是無憂無慮的。其實現實並非如此。人類社會的一個特質就是人們都喜歡自欺欺人，童年並不都快樂，對於有些人來說，童年不僅不快樂，甚至還是一輩子痛苦的根源。

        李老師好像心情不太好，連雅琴都能感覺得出來。

        語文課上，李老師要對前幾天剛剛收上去的作文進行點評。隻見她臉色鐵青厲聲訓斥道：“我們這次的作文出了大問題，我們班上一向學習最好的同學居然犯了常識性的錯誤。雅琴，說的就是你！我叫你給作家冰心寫一封信，你寫的是什麽？”，雅琴愣在那裏，一臉錯愕的表情，她早已經習慣了老師的表揚，從來沒有想到老師會用這樣的語氣斥責她。“好吧，我來給大家念一下吧，這是葉雅琴寫的開頭：敬愛的冰心爺爺”，雅琴還是沒有反應過來，李老師抬高語氣喊道，“冰心是女的，你都不知道嗎？簡直是無恥！”，李老師繼續發泄她的不滿，雅琴為自己的無知感到萬分羞愧。

        總算捱到放學，雅琴在放學路上就已經迫不及待地扯掉紅領巾，她被這個勞什子的東西困了一天，紅領巾又髒又醜，蔫慫慫地耷拉在胸前，她好希望快點長大再也不用戴它。放下書包，她就跑到街上去瘋跑，迎麵碰到了熟人也不想打招呼。第二天，老師又來訓話：有的同學一放學就不戴紅領巾，不戴就不戴，沒什麽問題，本來放學後就可以不戴，問題是你不戴紅領巾，就不應該戴中隊長的臂章，你都不是紅領巾了，怎麽可能是中隊長呢？雅琴，你這麽聰明的腦袋怎麽就會想不到這一點呢？老師一副譏諷的語氣。

        雅琴手頭上有幾個零花錢就去買膠線，在賣膠線的老奶奶的攤上她看到了紅寶石的戒指，紅寶石晶瑩剔透在陽光的照射下璀璨生光，她套在手上試了一下，頓時她的手顯得潔白光潤，老奶奶說：“小妹妹，五分錢，你看多好看呢！”，雅琴二話不說就買下來，她正好有這點錢。一連好幾天她都戴在手上，說不出的高興，就連在教室打掃清潔衛生也不脫下。一次當她正在用抹布擦桌子的時候李老師突然向她走來，詢問她戴的是什麽，是誰給她買的，當她得知是雅琴自己買的的時候，更加嚴厲凶惡，“你知道這是什麽性質嗎？這就是資產階級作風，你看哪個勞動人民會戴這些東西。看不出來你的心靈已經被這種肮髒的東西腐蝕了，你今天回去必須寫一份檢查交給我，否則我就要請家長。”

        雅琴萬分委屈，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無心的一點喜好就和資產階級聯係上了。她回想起李老師也是喜歡漂亮喜歡打扮的，她曾經穿著緊身毛衣在她們麵前轉著圈兒展示，她為什麽不說自己是資產階級呢？雅琴沒有辦法，她特別不喜歡把父母牽扯到她學校的生活中，隻得鋪開本子，準備寫檢查。

檢    查

        我深刻地認識到我受到了不良的資產階級作風的影響，我佩戴戒指完全是腐朽的資產階級思想在作祟。從現在開始我要改正我的錯誤，今後我要以馬列主義和毛澤東思想武裝自己，讓自己成為合格的社會主義接班人。

檢查人：葉雅琴

        檢查就這麽交上去了，李老師消了氣，雅琴的戒指再也不敢戴了。

        李老師的這一段婚姻最終沒有維持下去。後來她嫁給了高官去了昆明，她把女兒一起帶走，又一次拋棄了自己的兒子。她走的時候沒有告訴雅琴，雅琴也不會去送她，她都嫁給高官了，雅琴是不會再給她偷雞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