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章後,這份情感因為林靜恒的’死亡‘而無比虐心。也是在這之後,這份愛情變成徹底的雙向奔赴,他們彼此拚命地靠近。林靜恒在與世隔絕的宇宙監獄裏憑著頑強的信念用了兩年時間醒來,又在其後十多年兩千餘次試圖逃脫,隻因為他對陸必行說過無論他走多遠,他都會回來。而確定林靜恒已經’死亡‘的陸必行,在這十六年裏,拚命把自己從毀滅與瘋狂的邊緣拉回來,不讓自己在絕望中活成行屍走肉。我真是太心疼陸必行了,因為他不知道林靜恒還活著,他的痛苦深入骨髓,幾乎把他紐成另一個人,那個像太陽一樣溫暖積極充滿了勃勃生命力時刻給人倒雞湯的青年,一夜之間就被摧毀了。
想要我嗎
一百章
陸必行等了他二十多個小時,沒有隻言片語,等得擔驚受怕、筋疲力盡,中間還做了一個關於他不告而別的噩夢。
雖然知道姓林的就是這種人,無法苛責,陸必行心裏還是不免有點窩火,窩火的表達方式,就是他伸手一扯自己的衣領,一巴掌拍上衛生間的門,叫囂道:“占我便宜?來,開門,占!”
衛生間的門“刷”一下拉開了,陸必行猝不及防,拍門的手直接拍到了林靜恒身上,溫熱的水珠從他頭發上滴落,順著寬而平整的肩頭往下淌,流經胸口,又匯入分明的腹肌,陸必行活像摸了電門,“嗷”一嗓子縮回了爪,後退一步,後背撞在了衣櫃門上。
林靜恒本來就是故意逗他,嘴角飛快地顫了一下,屏住了沒笑,麵無表情地說:“走開,別搗亂。”
我夢見自己每一秒給你發一個遠程信息,反正你總會經過通訊點吧,最好機甲提示都把你煩死。可你就是杳無音訊。我想你可能是去了網絡之外的加密躍遷點,或者幹脆已經離開第八星係了。”
我擔心你。
陸必行本意是想裝可憐套路他一下,說到這裏,心裏突然“咯噔”一下,決堤似的自行難過起來,他停頓片刻,喃喃說:“我是不是留不住你?反正你要是想走,沒有人留得住你,是吧。”
他想:我對你有一千一萬分,你對我有幾分呢?
陸必行一直是個十分敏銳的人,這點問題對他來說,本該不難判斷,但說著說著,他忽然就不確定了起來,畢竟有過一次自作多情的經曆。
水聲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衛生間的門打開,林靜恒這次是穿好了浴袍出來的。
我就想,要是你厭倦了第八星係,還有我……”
“我做決定前,沒有跟人打招呼的習慣。”林靜恒說,“除非及時有人提醒而我也覺得有必要,但是大多數情況下,你知道……”
陸必行苦笑了一下:“知道,看過八卦,林將軍是那個著名的‘將在外,愛誰誰’。”
“兩年前,我要走,不會告訴你。”林靜恒頓了頓,似乎覺得後麵的話有些難以啟齒似的,然而他遲疑了幾秒,還是說了,“現在,隻要你在,我就不會走。”
陸必行吃了一驚。
林靜恒看著他,又補充了一句:“即使有什麽事必須離開一會,隻要你還在,我就還會回來。”
陸必行被這個意外收獲砸得有點懵,已經忘了自己最開始在拐彎抹角地表達擔心,他輕輕地屏住了呼吸:“兩年前和現在,有什麽區別呢?”
然而以陸必行的生命力,是能夠給點陽光就燦爛的,此時他已經自行滿血複活,一步躥了上去,一把摟住林靜恒:“朋友往上,就是‘特別’朋友了,對不對?”
林靜恒任他半夜撒歡,沒說什麽,心想:“不對。”
“特別朋友”是兩頭不確定的關係,往正無窮的方向發展,就是神魂顛倒,“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而假如有一天,或是感情淡了,或是相處不合,也有可能奔著負無窮去,輕的是“一拍兩散,不相往來”,重的是“傷心憤懣,反成仇怨”。
但他不會的,林靜恒想,他對陸必行,隻有一頭不確定,有下限,沒有上限。
哪怕有一天這場春夢醒來,陸必行新鮮夠了,煩了他的無聊無趣。
林靜恒終於聽出來了,陸必行今天晚上又撒嬌又講理,隻是在小心地安慰他,他感覺得出自己對管委會的排斥,甚至會注意不提勞拉姓“格登”,字字句句都踮著腳似的。
林靜恒心裏像是被細小的針紮了一下:“唔。”
陸必行衝他伸出手:“所以你能偶爾放鬆一點嗎?好好睡一覺。”
林靜恒扣住他的手,輕輕地在他手指上摩挲片刻,抬起眼,目光幽深:“你在這,讓我怎麽好好睡?”
陸必行直覺林靜恒這句話不是嫌他占床要轟他走的意思,喉嚨輕輕滾動了一下。
林靜恒略微一彎腰,湊到他麵前:“我可以嗎?”
陸必行無奈地想,這有什麽不可以呢?
他覺得這種時候,就算林靜恒問他要命,他也隻好屁顛屁顛地雙手奉上。
電光石火間,沒有實驗過的青年理論家把從小黃書上看過的理論在腦子裏過了一遍,感覺這種事情雖然發源於衝動,但還是很需要一點技術的,以林將軍的“技術”,他今天全無準備,恐怕是得不得善終。
兩個人糾纏在一起的時候,陸必行心裏痛並快樂著想:“能得到林靜恒,這算什麽?豁出去了。”
不過雖然做好了足夠的心理準備,真到了那時候,還是不太容易強迫自己放鬆下來的。
陸必行強忍著難受沒吭聲,勒緊林靜恒腰的胳膊上青筋都暴了出來。同時有意無意地往床頭看了一眼——床頭上有個緊急醫藥箱按鈕,點開以後床頭櫃裏有常備的醫用設備和藥,伸手就能夠著。
林靜恒卻突然停了下來:“弄疼你了?”
陸必行咬著牙抽了口氣,硬是衝他擠出一個微笑:“沒有。”
林靜恒捏住他的下巴,輕輕地親了親他的嘴角,伸手在他浮起了一層冷汗的額頭上抹了一把,緩緩放開他。
陸必行:“嗯,怎麽?”
林靜恒:“你來吧。”
陸必行一時沒反應過來這句話是什麽意思,愣愣地看著他。
林靜恒屈指在他鼻梁上彈了一下,伸手按下緊急醫藥箱按鈕,一個隱藏的抽屜緩緩打開,全套的消炎、陣痛藥沒拆包裝,全新地躺在藥盒裏:“我說你來吧,想要我嗎?”
陸必行腦子裏“嗡”一聲,暈頭轉向地片刻,他結巴起來:“我我我……我可、可以嗎?”
一百零一章
這會其實應該已經是林靜恒晨練的時間了, 除了被關在醫療艙裏的那幾天,林將軍的晨練向來雷打不動,今天算是缺了席。他枕著自己一條胳膊,灰色的眼睛微微合著, 發絲淩亂, 側臉起伏的線條異常流暢, 嘴唇上竟有血色和水光,看上去比平時柔和了很多。
陸必行不錯眼珠地盯著他,看著看著,心髒就變成了一個鼓槌,他這時像是剛灌完一公升的“龍卷風”,感覺自己能呼嘯著到雲海裏遊兩圈狗刨, 又舍不得離開林靜恒,隻好牢牢地抱緊了星球引力,腦子裏跳躍著一片亂七八糟的字符。
他心跳的聲音太大了,不單把自己震得快要上天入地,連淺眠的林靜恒都被驚動了。林靜恒的眼睛睜開一條縫,衝他豎起一根食指,叫他安靜點。陸必行實在做不到,隻好側身替他擋住窗口射進來的晨光,低頭親了他的手指尖。
低頭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就像個被加冕的騎士,突然被聖光加身,走完了他漫長成長中的最後一步,以後遇到所有事都會無所畏懼。
“林,”陸必行知道林靜恒沒睡著,於是很討人嫌地湊過去,輕聲在他耳邊說話,“湛盧的機身真的被炸毀了嗎?那我再給你做一個新的好不好?我在書上看到過聯盟第一機甲的規格,軍工廠的設計圖已經進入第四稿了,工程隊開始調機器人,等軍工廠建好……哎,別笑!”
林靜恒聲音有些沙啞:“你先打個草稿再說話。”
一百零七章
與此同時,失控的小機甲被捕撈網拖入了重甲機甲站台,飄起的陸必行和周六一起掉了下來,聽見湛盧熟悉的聲音說:“代將軍轉達他的問候,陸校長,他說您藝高人膽大,以後不用開機甲了,用易拉罐糊個戰車,點一根‘二踢腳’就能上天了。”
陸必行:“湛盧,我要跟他說話!”
湛盧:“他拒絕。”
陸必行吐出一口氣:“好吧,那告訴他我愛他。”
湛盧沉默了一秒,隨即轉述道:“他說‘滾’。”
陸必行:“那替我聯係圖蘭衛隊長,讓她跟將軍解釋。”
湛盧又沉默了一會,回答:“圖蘭衛隊長表示嗓子啞,失聲了。”
陸必行:“……”
剛才哪個王八蛋說過要罩他的!
一百一十二章
陸必行:“你說你馬上要去做什麽?”
林靜恒以鋼鐵的意誌回答:“去交戰區,我需要安排警戒崗哨。”
陸必行略微眯起眼,舔了一下嘴唇,俯下身,輕輕地叼住擋在眼前的一縷頭發,撥到一邊,氣息若有若無地落下,喚起了熟悉又陌生的感覺,陸必行:“再說一遍,你馬上要去做什麽?”
林靜恒:“別鬧,我還得……”
他剛一開口,陸必行突然湊過來,輕輕地舔過他的唇縫,林靜恒下意識地屏住呼吸,覺得他好像帶了某種神經毒素,順著敏感的嘴唇刺入,一下從神經網上蔓延開,頃刻間麻痹了他的手腳。
陸必行帶著點壞笑看著他:“行行好吧先生,能從你繁忙的日程裏舍出一夜給我嗎?醫療艙診斷書上說,我嚴重缺乏維生素林靜恒,再不及時補充,會有生命危險的。”
林將軍活到這麽大,沒有見識過這種路數,尚未來得及組織起有效防禦,就已經兵敗如山倒。
一百一十五章
而湛盧就是在這麽個時候,不長眼色地插話進來:“先生,陸校長讓我帶一個吻給你,請問我是口頭傳達,還是變回人形,轉個實體給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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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靜恒在返回玫瑰之心時被聯盟偷襲,機甲與湛盧均被毀,自己也幾乎喪命。
湛……盧……
一百一十九章***
湛盧的聲音依然冷靜平和,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先生,我的核心處理器受損嚴重,故障無法排除,正在不斷升溫,預計會在一分鍾之後自我焚毀。我的可變形材料外殼在躍遷點爆炸中破損率接近80%,現已無力支撐防護罩,很快,您將置身於爆炸後的高能粒子流下,抱歉,我無法再保護您了。”
湛……盧……
“在我生命的最後一分鍾,請允許我向您表示感謝,感謝您多年來的包容與愛惜,很多時候我無法領會您獨特的幽默感,非常遺憾,如果有機會,我希望能給自己的數據庫進行一次全麵的升級。”
“陸信將軍為我設定了最後的告別語,他讓我轉告您:我愛你,孩子,像愛自己親生的兒子,我希望聯盟太平繁榮,希望你幸福平安,如果兩者不能兼得,那麽後者對我來說更為重要,你是我的驕傲。”
“……那麽,再見了,先生。希望您會想念我。”
湛盧的精神網煙消雲散了。
林靜恒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蜷縮起手指,可是骨折扭曲的手指不肯聽他的擺布,它們隻是徒勞地從生態艙內壁上劃過……而這枚珍貴的機甲核再也不會像人類一樣和他說話了。
可是他還要回去。
林靜恒想,他答應過一個人,不管去哪,不管走多久,隻要那個人還在,他就會回去。
當他無處著落,厭人厭世、隨時能舍命的時候,懸成一線的命運總能堪堪將他吊起。
而當他終於有一個“拚盡所有也要回去的地方,最後一秒也要掛念的人”的時候,那根讓他厭倦的命運絲線卻突然斷了。
原來他的一生,從出生開始,就是一場“不盡如人意”的事故。
一百二十一章
這不是陸必行第一次經曆失敗,他也曾經異想天開,打算設計出一種適合空腦症的機甲。也是在無數次嚐試後,終於以失敗告終。然而那隻是他年少輕狂時萬千夢想中的一個,像遠古地球時代的少年仰望漫漫天河,縱然也帶來過痛苦, 那痛苦卻終究是熾熱美麗的。
可是現在,如果他無法修複湛盧,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
陸必行把自己關在家裏的第一百天,早晨,刺眼的陽光把他從沙發上喚醒,他撐了自己一把,變形沙發這次卻沒能成功領會主人的意圖,又死纏爛打地把他包裹在了裏麵,陸必行歎了口氣,推開糊在下巴上的軟布,坐起來,盯著沙發一角醒盹。
忽然,他散亂的目光漸漸聚焦,發現自己手指下麵,有一根掉進了沙發縫裏的頭發。
陸必行猛地坐直了,變形沙發也連忙跟著他繃緊了皮。接著,他近乎虔誠地俯下去,小心翼翼地捏住那根發絲,一隻手往外拉,另一隻手在下麵接著。
那根頭發不長,圓柱形的發根,很直,是某種特殊的褐色,在暗處看時,接近於純黑。
是這個房子另一位主人留下的。
陸必行就捧著那根頭發,發了三個小時的呆,直到客廳裏的家用醫療艙對他提出了警告,他才如夢方醒地回過神來,用鑷子把頭發夾起來,放在了實驗用的玻璃片裏密封好,過了一會,又仿佛覺得不甘心,找了一台打印機,用樹脂打印了一顆圓珠,把那根頭發包在了裏麵,乍一看,像一顆剔透的發晶,貼身放好。
然後他一邊起來去刷牙,一邊順手翻閱自己頭天晚上寫的筆記。
陸必行轉身環視光線晦暗的周遭――這些東西都是林的,無聲地立在陰影裏,像是那人溫柔沉靜地凝視著他。
那一瞬間,陸必行心裏一動,嚴防死守的記憶封印鬆動了,他忽然無法控製自己去想林靜恒、去想那些許久不見、被他刻意忽略的人,不管理智怎麽歇斯底裏的製止他——不能想,不能懷念,他還有那麽多事要做,整個工程部都在他樓下,他不能現在失控。
他就像個毒癮發作的人,焦躁地在閣樓上來回轉了幾圈,徒勞地努力想把心裏大開的閘門推回去,哆哆嗦嗦地給自己點了根煙,吸得狼吞虎咽,可依然無濟於事,於是把燒著的煙頭擰在了自己胳膊上,皮肉燒焦的味道立刻冒出來。
他像個溺水的人,大口地喘息,企圖借由疼痛拿回他的控製力。
那熟悉的聲音在客廳與地下室響起:“您好,我是人工智能湛盧,很抱歉,由於係統故障,我現在不能為您服務,即將進入自我修複程序,預計耗時約八百小時,請耐心等待,並保證能量供給——”
地下室裏橫七豎八的工程師們集體嚎叫起來,有人大聲吹口哨,有人拍著牆大笑,有人三天三夜沒有合過眼,幹脆躺倒在地,陸必行抓緊了胸口——貼著心口的襯衣內袋裏,那枚凝著頭發的小小標本珠仿佛著了火,灼灼地燒著他的皮膚,冰涼的心血沸騰了起來。
林現在在什麽地方?
八星係躍遷點炸光之前,有沒有隻言片語的留言給他……哪怕隻是一句沒什麽用的叮囑?
陸必行覺得光是這樣一想,他就被抽幹了靈魂似的,整個人都想順著引力坍塌到啟明星地心。
重啟的湛盧靜靜地運行著自己的程序,陸必行把他那八百小時的倒計時打在大門口,這樣,工程師們每天經過他家去上班,都能看一眼進程。
他昏天黑地地睡了三天三夜,每一根骨頭都睡酥了,起來以後仔細地刮了胡子,讓家用機器人剪短了垂到了肩胛骨上的頭發,換上平整的襯衣與外套,去了指揮中心找總長和圖蘭,銷假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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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靜恒終於逃脫了宇宙監獄,招回白銀十衛,在自己的機甲被炸十六年後死而複生,飛回玫瑰之心,去見陸必行。他們的相見,每每讀時,都忍不住心疼落淚。
陸必行想:“我終於瘋了嗎?”
一百三十章
機甲穿梭在漫長的旅途中,四下突然安靜,林靜恒獨自一人,終於從槍炮與勾心鬥角中歇下來,被壓抑的思念就野草一樣地瘋長起來,仿佛頃刻間就要頂破他的胸口。
他答應過那個人,不管離開多久,就算爬也要爬回去。
當年聯軍遭伏,他機緣巧合之下與那邊的人失聯十幾年,圖蘭在他的默許下給了那人一捧麻醉劑……
陸必行一覺醒來,會怎麽想?
會不會以為他死了?
會不會恨他?
會不會……忘記他?
最後的念頭一冒出來,林靜恒心裏輕輕地“咯噔”了一下,舌尖下壓的苦酒一不留神滑進了嗓子,胃部灼燒的感覺讓他回過神來,大概是因為失血,他忽然有一點輕微的暈眩。
林靜恒強迫自己集中精神,這時,他發出的遠程通訊突然有了第一個回音——“你是誰?!”
林靜恒一把抓起泛濫的心緒,將它們一股腦地塞回胸口封好,轉臉又是無堅不摧的利刃,他把空酒杯倒扣在一邊,回道:“你以為我是誰,蠢貨。”
正在秘密追捕一支自由軍團海盜的托馬斯楊眼圈突然紅了,朝著自己的通訊頻道大吼:“蠢貨!他居然又說我是蠢貨!我到底哪蠢了?讓我們為自由宣言而戰,他自己十六年沒有音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哪怕一條留言也好啊!我他媽差點把隊伍解散了!什麽狗屁將軍,什麽狗屁老大?!”
白銀三的通訊頻道裏沉默一片,鴉雀無聲地聽他發泄。
泊鬆楊歎了口氣。
托馬斯楊啞著嗓子吼道:“白銀三收到!前往玫瑰之心,隨時待命!”
“白銀一收到。”
“白銀十正在前往玫瑰之心。”
“白銀六集合完畢,隨時為您待命,將軍,二十二年不見,久違了。”
“白銀四折損過高,整個第四衛,目前隻剩三人兩架機甲,十六年來,我們從未放棄戰鬥,很高興再次聽見您的聲音,我的將軍。”
他話沒說完,圖蘭突然闖了進來。
她整個人發著抖,手指隨著呼吸劇烈地喘息著。
湛盧:“圖蘭將軍,檢測到您的心率……”
“密、密鑰!”圖蘭上氣不接下氣地打斷他,幾乎撲到陸必行的辦公桌上,雙手撐住桌麵,“我派去的護衛隊在玫瑰之心附近躍遷點搜索到了……”
陸必行把一杯水往她麵前一推:“慢慢說,什麽密鑰?”
“通、通訊密鑰,十一年……十六年前……”圖蘭語無倫次,兩套曆法年份也說不清了,情急之下,她居然以下犯上,一把抓住了總長的領子,“將軍……”
一百三十一章
可是陸必行懂了。
因為對於一些人來說, 有些傷口經年日久,摞起的傷疤成了不可觸碰的逆鱗, 哪怕一個字、一個標點符號、一縷微風, 都能刺痛那裏。他瞳孔輕輕地收縮了一下, 下頜明顯繃緊了,然而隻是一瞬間。
隨即,陸必行輕輕地捏住圖蘭的手腕,將她不尊不重的手扯開, 麵不改色地問:“你是說, 隨行遠征隊的護衛在玫瑰之心附近, 捕捉到了白銀十衛的通訊密鑰?”
第一次,他滿懷幻想地修複了湛盧係統,湛盧親口打破了他的幻想。
第二次,他瘋瘋癲癲地穿過蟲洞,去搜尋那個人的蛛絲馬跡,蛛絲馬跡卻告訴他,死了這條心吧,別白日做夢了。
“不能有第三次了。”陸必行想。
在同一個地方摔死三次,那恐怕真是蠢得詐不了屍了。
他應該平靜地接受現實了,接受那個人和老陸、愛德華總長一樣,已經離開他了……隻是離開得更遠一點。
陸必行聽見一個……無數次出現在他夢裏的聲音,在連天的炮火裏說:“諸位,好久不見了,十六年過去,都沒長多大出息啊。”
一百三十二章
方才箭在弦上的第八星係自衛隊, 先是目睹了白銀十衛橫空出世, 又聽見這個奇跡般的聲音,全體懵了, 鴉雀無聲地麵麵相覷, 不知是真是假, 也不知該作何反應,隻好等著總長發話。
可是總長原地變成了一尊蠟像, 一動不動。
那一瞬間, 陸必行其實並沒有覺出什麽“難以置信”或是“欣喜若狂”,他甚至連“這是不是別人假冒”的合理懷疑都沒來得及想, 他的喜怒悲歡與思考能力集體被慢動作了一回, 唯有恐懼感一馬當先。刺骨的涼意順著他的後背躥上去, 吹散了體溫,凍結了內髒。
他惶惶然地轉動著目光,想去觀察其他人的反應,以期能找到一點參照, 可是他一時看不清——他確定自己沒有哭, 眼睛應該也沒出什麽問題, 但所有的感官就像在蟲洞裏那樣,被嚴重扭曲、遲鈍了。別人的臉就像糊著一層毛玻璃,影影綽綽的,離他很遠。
於是一個孤獨的念頭冒出來,陸必行想:“我終於瘋了嗎?”
十一個“獨立年”過去,數千多天, 陸必行有過很多敵人,然而他最大的敵人,不是窮困潦倒,也並非內憂外患,而是他自己。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走鋼絲的人,每天都要艱難地尋覓一個平衡,扼住自己的靈魂,不讓它爆炸、不讓它沉淪,不讓它激烈沸騰,也不允許它就此死去。
陸必行擅長給別人熬各種口感的雞湯,而“雞湯”裏最常用的原料,往往來自於一些或杜撰、或真實的名人傳記,因此他在這方麵涉獵頗廣。世界上沒有那麽多新鮮事,隻要願意,總能在紙頁間找到同病相憐的人,陸必行也曾經試圖循著漫長的人類曆史,找出幾個有共同境遇的人,沿著時間逆流而上,和他們聊一聊。
這些已經故去的人,有些給他講了“在灰燼裏重生”的故事,有些給他講了“靈魂就此湮滅”的故事,陸必行漸漸發現,前者開始無法觸動他了,反倒是後者,時而讓他心懷戚戚、略有同感。
文字和故事都是死物,萬年不變地印在那,變的是看客的視角,這道理他明白。從意識到這個問題開始,陸必行就像個行將就木的老人怕死那樣,怕自己會瘋、怕書桌上的七道刻痕已滿,再沒有什麽魔咒能救他。
他把自己打理幹淨了,普通的棉布襯衫與長褲在他身上,竟有種說不出的硬朗氣質,手上依然有一副一塵不染的白手套,除了頭發有欠打理,長得有點長以外,這徘徊在所有人心上十六個沃托年的“幽靈”,與當年別無二致。
林靜恒。
一百三十三章
他自從醒來至今, 十四個沃托年,走過的距離太長了, 幾乎橫跨了生與死, 順帶養成了過剩的耐心,還以為前麵有漫漫長路, 因此也沒太著急生這個“怯”。
結果就“無遠慮, 有近憂”了。
一時間, 林靜恒腦子裏一片空白,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夢遊似的脫口問了一句:“你……你眼睛怎麽了?”
“穿越蟲洞的時候造成了一點血壓不穩,沒什麽, ”舒緩劑六號像牽著木偶的線, 指揮著陸必行神態自若地回答, 他甚至還冷靜克製地微笑了一下,“歡迎回來,將軍。”
就好像對於他來說,林靜恒隻是出差一周歸來,拎著行李從後門走進會議室那樣不痛不癢。
林靜恒炸開的心緒沒來得及燃燒,就迎麵遇上了冷空氣, 一腳踩空,掉進了冰洞。
生離死別後再重逢應該是什麽樣?
他再見伍爾夫,是百感交集、心緒如潮;見林靜姝,是驚心動魄、七情上頭。白銀三的托馬斯楊接到意外召喚,對著躍遷點的遠程通訊密鑰嚎得沒個人樣,此時,陸必行身後所有白銀第九衛舊部全都紅著眼。
唯有陸必行一個人鎮定自若,帶著說不出的陌生感。
陸必行冷淡而不可捉摸的麵容不斷在他眼前閃過。
總長沒了,獨眼鷹也沒了,這麽多年,他是怎麽過的?
他是怎麽學會的喜怒不形於色,怎麽把第八星係磨成了這幅樣子?
他……他有沒有試著找過什麽人,聊做慰藉嗎?
最後這問題在林靜恒心裏一閃而過,隨即被他狠狠地掀過去了。
幾十年來,他與命運鬥得你死我活,鮮少會畏懼,此時卻不敢正視這個問題。因為它就像是兩把掛在他心上的刀,答“有”,這一頭會落下來,答“沒有”,那一頭又會落下來,怎麽都沒有全屍。
一百三十四章
陸必行瞬間就把安全索繃直了, 正好勾住了林靜恒的襯衫, 顫抖的手指當即洞穿了脆弱的布料,把那襯衫撕開了一條口子, 他還在遲鈍期的大腦將視線逼成很窄的一條, 痙攣的手指上暴起了絕望的青筋。
你怎麽能再從我眼前消失一次?
這時, 一隻布滿薄繭的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上有一些細碎的傷口,處理過,但處理得十分匆忙,有一點凹凸不平。
陸必行的眉梢狠狠地抽動了一下, 凍僵的靈魂被帶著火星的木棍橫掃了一下, 鮮活的灼痛感從前胸穿透到了後背, 疼得很真實。
真實得近乎撕心裂肺。
陸必行將他往自己這邊一拉, 飄在半空中的林靜恒就以一種非常和緩的速度撞在了他身上,很輕,力度就像兩片被空氣托住的羽毛,在下落的過程中偶然碰到,一觸即分,可是陸必行卻覺得鐵打一般堅硬的胸口被他撞出了一條裂縫,並以此為中心,蛛網似的擴散到全身,皮開肉綻,露出不甚體麵的底色來。
林靜恒一驚,不知道這是不是正常現象,但直覺到了危險,他連忙扣住陸必行沒來得及穿好的宇航服,試圖把他塞進去,又將目光轉向已經滾向天花板的氧氣麵罩,想伸手去夠。
陸必行卻不讓他掙脫,不管不顧地攔腰拽過他,兩個人一起被安全索甩到了牆上,正好機甲在往那個方向傾倒,林靜恒的後背緊緊地貼在了牆上:“你先把氧氣麵罩戴上!”
陸必行沒聽見,他緩緩地抬起手,將顫抖的手放在林靜恒的胸口上,時間再次被拉得極長,一切都仿佛被靜止了,陸必行的視野模糊不清,他想:“這還是時空亂流的幻覺吧?”
否則怎麽摸不到他的心跳呢?
像是等到了地老天荒那麽久,那人的胸口輕輕地顫動了一下。
陸必行恍然大悟,原來所謂“五內俱焚”也好,“欣喜若狂”也好,都能被一針舒緩劑六號嚴絲合縫地蓋住,因此這悲歡是這樣的淺顯,遠不如這聲姍姍來遲的心跳來得驚心動魄——
它震碎了星辰萬年,也震碎了他陸必行。
人的動作在蟲洞裏,也被拉得像那心跳一樣緩慢,緩慢到不過十幾公分的距離,用盡全力,也要好半天才能抵達,林靜恒看見眼前的人好像遠古時代的默片,卡了帶,一幀一幀地往前送,這讓他分毫畢現地看清了對方臉上帶著癲狂的痛苦。
他們無法交流,誰也聽不見誰說話,然而分別十幾年,五千多個日夜,全都壓縮成微小的絲線,分毫畢現地融入了那痛苦中,林靜恒別無選擇,隻好照單全收,滅頂似的痛苦把他纏了個密不透風,一時間呼吸困難。
可能過了有一萬年那麽長,這十幾厘米的“長途”終於縮短到零,林靜恒嚐到了對方幹裂而冰冷的嘴唇,隨後是遲鈍的刺痛感,陸必行咬破了他的嘴唇,像是要吃了他,一股血的腥氣衝進了感官。重甲劇烈地震顫著,與蟲洞中的不穩定能量彼此碰撞,撞出刺眼的光,晃花了人眼,機甲好像要被即將崩潰的蟲洞通道吞噬了。
可是誰在乎呢?
要是能就這麽一了百了地死在時空亂流裏,那麽這一生,就是以一個久別重逢的親吻告終的。
陸必行想:“再圓滿也沒有了。”
辦公室的門沒來得及關,半掩著,衛兵腳步一頓,從門縫裏看見第八星係有史以來最偉大的行政總長半伏在林靜恒身上,雙手不依不饒地揪著他的衣襟,渾身緊繃,無聲無息地淚流滿麵,從通紅的眼睛裏淌出來,就像是淌出了血淚。
第八星係,實在是個殘酷的奇跡。
和一心想回第八星係的林靜恒不同,陸必行一直不知道他還活著,情緒本來就大起大落,中間又被應急的舒緩劑六號強行壓製,攪擾了正常生理進程,因此湛盧建議他用鎮定劑睡上一天,冷一冷他過熱的大腦。
陸必行:“走開,我不需……”
然而他拒絕的話還沒說完,機械手就迅雷不及掩耳地從背後偷襲了他,大劑量的鎮定劑頃刻覆蓋了他強弩之末似的精神,陸必行一聲沒吭,一頭栽進了林靜恒懷裏。
林靜恒:“……”
他手忙腳亂地接住陸必行,將他放進醫療艙裏,誰知陸必行人雖暈過去了,抓著他的手卻仿佛鐐銬一樣,一個齒都不肯鬆。
林靜恒無聲地歎了口氣,抹掉嘴角的血痕,在醫療艙旁邊坐下,低聲對湛盧說:“你跟著我的時候可沒這麽放肆。”
“是的先生,我現在的自主權限等級比跟著您的時候高很多,”湛盧回答,“作為電子管家,還是要比作為機甲核自由很多的,陸校長特許我在他不理智的情況下便宜從事。”
林靜恒一揚眉:“所以你就欺負他脾氣好嗎?”
湛盧一點也沒聽出他前任主人話裏話外的不滿,用輕鬆愉快的語氣說:“不是這樣的,先生,我的係統是陸校長一手修複的,他可以隨時禁用我的任何功能,是他自己認為自己時而不理智,才選擇我作為監督人,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距離我們抵達銀河城基地還有幾個小時,您想聽嗎?”
一百三十五章
林靜恒近年來尤其命犯話嘮, 在太空監獄被囚禁了十四年, 身邊隻有哈登博士這麽一位老絮叨,日常還得虛與委蛇地聽他聊些虛無縹緲的星際社會, 自覺脾氣已經得到了極大改善, 但是他聽湛盧說到“注射生物芯片”那一段的時候, 還是慫人壓不住火了。
“你說什麽?”林靜恒猛地把自己的手腕往外一抽,沒抽出來, 手腕反而被箍得更緊, 陸必行的手指就像一截鐐銬,還是嚴重違反了“囚犯人權法”的那種, 堅硬冰冷, 緊得讓人骨頭疼, 這種手勁簡直就是呈堂證供,林靜恒越發火冒三丈,“混蛋!”
這時,仿佛是察覺到他要掙脫的動作, 陸必行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 整個人痛苦地想要蜷縮成一團, 額頭就撞在了醫療艙上。
林靜恒嚇了一跳,滿腔怒火頓時被緊張撲滅了:“他這又是怎麽了?”
林靜恒看著這張毫無變化的麵孔,依稀有種錯覺,好像此時與十六年前,他告別陸必行、前往七八星係交界處是同一天——
那天,銀河城風和日麗,他一隻手裏拎著外套,叼著白手套往手上套,含糊不清地對陸必行說:“走了。”
陸必行就躥過來,從他身後摟住他,像個手欠的熊孩子一樣,用各種小動作搗亂礙事,就是不讓他幹淨利索地走:“我們來打個賭,我賭你肯定不會快去快回。”
“不賭,”林靜恒說,“我的看法跟你一樣……我剛穿好,別鬧!”
陸必行歎了口氣:“情商啊將軍,你在這方麵怎麽一點上進心都沒有?要不是你長成這樣,肯定是注定孤獨終老——我來教你正確的做法,你跟我說‘寶貝,我打賭明天第八太陽會從啟明星的東邊升起’。”
林靜恒不配合:“謝謝,不用,我沒病——你把舌頭伸直了說話。”
“我立刻就會回答你‘好啊,我來跟你賭,我賭西邊’,”陸必行熟練地忽略他的不解風情,迎著林靜恒“你吃飽了撐的”似的鄙視目光,麵不改色地說,“這樣我就可以把我自己輸給你了。”
林靜恒:“……”
我賭你不會快去快回,要是我贏了,你幾天不回家,就得輸給我幾天,我讓你幹什麽你就得幹什麽,比如在家不許穿上衣……唔。”
林靜恒被他糾纏的哭笑不得,隻好一把將他薅過來,狠狠地堵住了他的嘴,可能是想把他的舌頭打個結,然後撂下一句“小兔崽子,越來越不要臉”,帶著眉梢上一點笑意揚長而去。
記憶炸成碎片,拚成了眼前人的臉,林靜恒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陸必行臉上輕柔地擦了擦,好像想要擦掉上麵的陰霾。
“以前沒有這個的。”他想。
忽然之間,他路上那些患得患失的想法都煙消雲散,林靜恒心裏甚至升起了一點說不清的薄怒,他想,第八星係這鬼地方裏這麽多人,是性取向一夜之間都變成了女,還是都瞎了?這麽多年,難道就沒有一個人來陪陪他嗎?哪怕他拒絕、他不願意,就沒有誰有耐心一點,多追求幾年嗎?十六年,總有人能捂熱一條凍僵的小蛇吧?
陸必行一閉眼,肩膀瞬間垮塌下去,下巴幾乎點在了自己的胸口上,隨即,被驚動的林靜恒拉下他的手,一把將他拽了過來,狠狠地摟住他,聽見那人壓抑不住的劇烈喘息,一巴掌摑在了他後背上,“啪”一聲脆響,林靜恒猶不解氣,簡直想把這人按在腿上臭揍一通。
陸必行的身體驀地一繃,終於叫出了他的名字,細細的,尾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林……”
“……混賬東西。”
一百三十六章
“想不起來該怎麽說了?”林靜恒站在下麵幾層樓梯上,略微彎下一點腰,“我教你。如果你的倒黴伴侶有一天心血來潮,手工做了一堆難以入口的東西逼著你吃,還逼問你味道怎麽樣,你以前一般會這樣——”
他說完,含了一口“注水牛奶”,拉過陸必行,直接度進了他嘴裏,陸必行驟然睜大眼睛,瞳孔倏地收縮,一不小心咽了下去。
林靜恒伸手在他嘴角一抹:“然後對我說‘味道怎麽樣,你自己嚐嚐’,學會了嗎?”
陸必行一時說不出話來,一吸氣,沒吞幹淨的奶茶就嗆了進去,他扭頭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一百三十七章
林靜恒天性冷淡而狡猾, 必要的時候, 能扮演很多角色,也很會對症下藥, 可以把老哈登騙得十四年回不過神來。他曾經穿上過一千層偽裝, 但是多年來, 沒有扒下過一件。因為自從陸信死後,他就不再能從任何人身上汲取安全感了——
戰友不行,他們都仰仗他,拿他當主心骨, 主心骨得永遠筆直地戳在那;長輩不行, 要是他們行, 陸信也不會死得不明不白;唯一的親人與他隔了十萬光年那麽遠,乃至於至今幾乎兵戈相向;甚至陸必行也不行,當年陸必行太年輕,而且在他眼裏太過美好,是他捧在手心裏的珍寶。
太過貴重的珍寶是不能帶來安全感的,隻能增加不安。
所以他出於自我保護的本能, 多年來,永遠在懷疑一切,永遠在固步自封,他從不袒露自己的感受,從不和別人商量自己的想法。
林靜恒出生入死幾十年,但是這一刻,是他最豁的出去的時候。
他把能給的都給了。
忽然,林靜恒有了種熟悉感,因為他發現,一直以來,他對陸必行似乎也是這個態度——我什麽都不要求你,隻是竭盡所能地用我的方式愛你,不要回報,不要承諾,甚至不要未來。
雖然表麵上的表達方式不一樣,但內裏如出一轍,林靜恒此時看著他,覺得自己就像在照鏡子。
很少有人會因為“付出”而受傷,傷口往往都是來自於願望的失落。
陸必行以前就像個上躥下跳的皮猴子,摸爬滾打渾不在意,他也受過傷,但那些傷口總是很快愈合,終於沒有傷筋動骨,還把他鍛煉得很皮實,膽大包天,什麽都敢嚐試。可是這十六年幾乎把他劈成了兩半,吊著一口氣掙紮到現在,他終於疼得狠了,也知道怕了。
“我……”陸必行啞口無言好一會,情急之下,竟艱難地憋出一句,“這麽多年,你想我嗎?”
林靜恒低頭看著他,陸必行像是被燙了一樣,倏地鬆開了手——他看見林靜恒的眼眶紅了。
“我……我晚上沒事幹的時候,偶爾會爬到一個樓頂上看星星。”林靜恒並不是個演說家,簡短和冷淡是他一貫風格,因此這話他說出來顯得格外吃力,還顯得沒什麽條理,“躍遷點雖然炸了,但光還是能穿過來,我在第六星係的一個無名小行星上,小行星公轉周期不是一個標準沃托年,我在那上麵待了十四年,平均算下來,一年裏大概有十個月左右,可以在樓頂上看見第八太陽……雖然肉眼看見的隻是很久以前的第八星係。”
“我想你在幹什麽,想象第八太陽的星光落到我眼睛裏的時候,是不是也曾經從你身邊穿過,算起來如果真有那麽一束光,它穿過你身邊的時候,我還不認識你。”一旦開了頭,後麵的話似乎比想象中容易,林靜恒的話順暢了一些,“我想你一開始可能會傷心,可能會不接受,但獨眼鷹和總長總會照顧你,獨眼鷹別的不行,這件事幹得一直有板有眼。我想……可能三年、五年,也就差不多忘了我這個過客了。一想起來,有時候就後悔對你不夠好,有時候又覺得不夠好是對的,怕你太往心裏去。”
一百三十八章
陸必行聽見水聲,然後他緩緩在方才放衣服的床頭摸了摸,好像確認他方才放在那的東西被拿走了一樣,繼而俯下身,深深地嗅過枕頭上的氣息。陸必行如夢方醒似的想:“他真的回來了。”
林靜恒還沒來得及擦幹頭發,浴室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麵打開,緊接著,陸必行一把扣住他的腰,不由分說地把他按在了沾著水汽的牆上。生物芯片賦予的蠻力有點過火,然而林靜恒沒有反抗,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這麽長時間以來,林靜恒第一次從那雙充滿壓抑和痛苦的眼睛裏看見更激烈的情緒,就像黑夜裏突然跳起來的火花。
陸必行問:“你那天去玫瑰之心,其實不是因為聯盟和海盜的衝突,對不對?你是想回來,對不對……你為了什麽回來?”
他昨天才剛剛追溯到自由軍團到底是些什麽人,通過蛛絲馬跡,他感覺出了這個自由軍團的主人很可能和林靜恒關係匪淺,今天本該就著這個話題繼續問,忽然自己打亂了順序。
“對,是個巧合,快到了才知道出事——第二個問題,”林靜恒頓了頓,然後他說,“你。”
尾音還沒完全落地,一個親吻就落了下來,一開始拘謹而充滿試探性,繼而很快忍不住放肆起來,放肆過了頭,輾轉間又帶了一點疼痛,刮在心尖上一樣,浴室裏豐沛的水汽很快在牆壁上凝結,打濕了總長那幹淨筆挺的袖口,溫度猝不及防地直線上升,林靜恒輕輕地拍著他僵硬而繃緊的後背,感覺到了那無聲的、說不出也哭不出來的十六年。
一百四十章
“我……”陸必行卡了一下殼,對上林靜恒的目光,林靜恒衝他挑了一下眉,事不關己似的,坐等看他怎麽說,好似隱約帶著點促狹的意思,陸必行一直看進他眼睛裏,忽然好像被什麽蠱惑了一樣,脫口說:“……我等了這個人十六年。”
林靜恒一愣,臉上那點促狹消失了。
陸必行聽見自己動脈不斷跳動的聲音,跳得太急切,幾乎有些聒噪。
他緩緩地呼出口氣,好像剛剛叫破了一個噩夢,一直在旁邊寡言少語的圖蘭眼圈紅了。
林靜恒歎了口氣,衝他伸出雙手:“必行,過來。”
陸必行不理會他,伸手揪住了林靜恒的領口,在眾人或驚恐或震驚的目光下,直接吻了上去。
除了圖蘭,一幫白銀十衛誰也沒見過這種世麵,集體將脖子伸成了狐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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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必行想要還給林靜恒從前的那個自己,卻發現十六年的痛苦已經讓他遍體鱗傷,他不想束縛林,不想讓他為自己有任何妥協,他不知道該如何再給他完全純粹的愛。倆人在唯一一次爭吵中敞開了自己,也讓我看見了這份深埋於兩人生命裏的愛多麽深厚,濃烈,牢不可破,給了彼此多大的支撐。
“我活著就剩這一點意義,不喜歡就能不要嗎?”
一百四十二章
林靜恒覺得自己像是跪在一個洞口,焦灼地想引誘裏麵的小蛇探出頭來,有一點端倪,他就大氣也不敢出,唯恐功虧一簣,讓它再縮回洞裏。
陸必行磕磕絆絆地連說了三聲“我”,在黑暗裏,碰到了對方專注極了的目光。
“我就是那個渾身都疼的孤魂野鬼,我就是那個嚇得一動不敢動的人,林……我……我可能……很多東西縫不上了,我沒法把你曾經有點喜歡的那個人還給你……”
戀愛
林靜恒驟然湊近,打斷了他:“你不相信我了嗎?”
陸必行愣了愣。
“獨眼鷹那時候整天在背後說我壞話,想讓你離我遠點,你拉偏架,相信我,凱萊親王圍攻基地,我支使一群剛學會開機甲的菜鳥當誘餌去送死,你好像也相信我,我沒有承諾過要保全那個破基地,也沒跟你自我介紹說我是個好人,是你一直在盲目地相信。”林靜恒說,“我就隻答應過你一件事,我說‘隻要你還在,我就還會回來’,隻有這句,你不信了……是我讓你失望了嗎?”
陸必行的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林靜恒用手背蹭了蹭他的臉:“那……再給我一次機會行嗎?”
陸必行呆呆地看著他。
林靜恒又靠回了門板:“坦白說,這麽多年,我還真喜歡過一個人。”
陸必行方才衝上頭頂的血光速涼了下去,沉甸甸地被重力拽回腳下,心都不會跳了。
“是個臉皮很厚的小青年。”林靜恒好像沒有察覺到,繼續說,“他半夜三更跑到我房間裏來勾引我,手法拙劣,但是長得倒是還不錯,所以我也沒有十分柳下惠……”
陸必行的牙磨出了聲音,周身的肌肉凍結成一團冷鐵,腦子裏轟鳴不斷,嘴裏接著嚐到了血氣。
林靜恒:“……因為他跟我說,‘你既然想親吻我,為什麽要忍著’?”
陸必行就像一腳踩空摔下來,心裏忽悠一下,結果發現自己離地隻有五公分,氣急敗壞地一把將林靜恒拽了過來。
一百四十八章
陸必行還沒回過神來,慌裏慌張地說:“你……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湛盧怎麽沒……”
林靜恒打斷他,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你剛才跟那老頭說什麽,再給我說一遍。”
陸必行——方才同樣站在人類高度上瞭望遠方,還沒來得及走下高台的總長先生——萬萬沒有這個膽子,並恨不能穿回一分鍾前,把自己那句鬼迷心竅似的話杵回到嗓子眼裏,腿都有點軟。
林靜恒步步緊逼:“‘是不是就該’什麽了?”
陸必行的嘴唇張了張:“我……”
他這幅慌慌張張的德行,像是一捧熱油澆到了林靜恒著火的心口上,炸得岩漿四射,四肢都沸騰了,林靜恒感覺自己這輩子就沒發過這麽大的火,想起陸必行身上吉凶難辨的芯片,湛盧告狀中莫須有的醫療記錄,手指關節被他捏得“咯咯”作響……簡直恨不能把此人搓圓了扔地上,抽成一隻陀螺。
當然,守財奴氣瘋了也不舍得砸玉瓶,林靜恒心裏核炸了三次,胸椎都被燒化了,也沒舍得動總長一根頭發,他僵持片刻,狠狠地在牆麵上砸了一拳,轉身就走,打算找個地方消火,被陸必行攔腰一把拽住。
“你說過你沒有受傷,你說過你隻是被自由軍團撈回去關了幾年,大腦傷害是怎麽回事?什麽叫‘林靜姝想要你一直當個植物人’?”陸必行的聲音壓在嗓子裏,扯住林靜恒的襯衫下擺,林靜恒狠狠地一掙,沒掙開——那牲口有生物芯片作弊,陸必行不由分說的手指探進他的衣服裏,按在他小腹的傷疤上,“這又是怎麽回事?”
一百四十九章
“我以前覺得,隻要有一口氣在,有個人我就非見不可,有個地方我非回不可,有個承諾也非踐行不可,所以不敢死,我得從縫裏扒出一條生機,把意識粘在殘餘的精神網上也不敢消散,借著小行星公轉到近日點時那一點恒星風暴的擾動也要醒過來。我還得裝失憶、裝傻、裝溫柔,就為了從海盜手裏騙來一點喘息的餘地……裝的時候,甚至不敢仔細想,這個‘海盜’是我親妹妹。”
林靜恒說到這,突兀地閉了嘴,隱約覺得後文傷人,不該說。可是那些話就像嘔吐時酸水已經湧進了嗓子裏,實在是忍不回去,林靜恒差點把牙咬碎,才屏住了下文,沒想到沒來得及自己消化掉,陸必行就忽然接話說:“你‘以前覺得’,那現在呢?現在覺得,這一切都沒有什麽意義,對吧——你想這麽說,我看得出來。”
他太擅長察言觀色了,一眼掃過去,就把林靜恒憋回去的話強行拖出來,攤開在兩人麵前。
“我不值這個。”陸必行靜靜地繼續說,“我也不知道,我應該怎麽做,才能不讓你這十六年裏吃的苦落空,你能不能告訴我?靜恒,我……我真的背不動這麽……這麽沉重的期望。你喜歡的那個人,已經不存在了,我真的是很想把他還給你,可是隻能狗尾續貂。”
“咱們都坦白一點吧,靜恒。我認識你……唉,這麽往前一倒,獨立年和沃托年我也算不清了——就算是有二十多年了吧?在北京星上是君子之交,後來在戰亂裏患難,我開始糾纏你……再後來,你走了,我就把湛盧那關於你的一切記載反複拿出來看,來來回回,我單方麵地陪著你從十幾歲的孩子長到聯盟上將,陪了……也就百十來遍吧。我了解你,比你想象的還要了解。”
“我現在是不是偶爾會讓你想起聯盟的元帥,還有自由軍團的那位?那你想得沒錯,我以前也覺得他倆都是瘋子,現在卻越來越能理解他們了。”
“你喜歡的是‘他’,當著我的麵,你不敢回頭看,可是你喜歡的就是他,我知道,你不喜歡一個總是處心積慮、總是讓你緊張疲憊,將來有可能會和他們一樣逼迫你的人,是不是?”
陸必行抬起頭,眼睛裏有某種驚心動魄的東西,像是黑暗深處,一場無聲的風暴。
讓人窒息的沉默再次蔓延。
片刻後,林靜恒如他所願地坦白了。
他說:“是。”
這一個字終於撕裂了粉飾的太平。
林靜恒說:“我不喜歡每天猜你在想什麽,也不喜歡時刻掂量著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我討厭走鋼絲似的私人關係,也沒耐心做類似修複重三機甲的瑣碎活,我覺得很累。”
禮品籃
斷頭台的鍘刀落下,瞬間讓人屍首分離。
陸必行狠狠地一激靈,倏地睜開眼。
林靜恒竟沒有離開家,而是上了樓。他站在曲折的樓梯上,突然回頭朝他吼了一句:“我活著就剩這一點意義,不喜歡就能不要嗎?”
陸必行呆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站起來的,回過神來的時候,隻聽見樓上一聲門響,林靜恒摔上了書房的門,還不等陸必行在樓梯下徘徊出個結果,林靜恒又自己冷著臉從書房出來了――他想起陸必行做為第八星係行政長官,經常需要在書房召集線上會議,搞不好什麽時候要用,於是在陸必行欲言又止的目光注視下,他直接上了閣樓,把門鎖上了。
一百五十章
陸必行躺下又起來,來回折騰了四五次,確定自己是失眠了,忍不住打開了個人終端,翻開了一個相冊。
一個跟真人一樣大的立體虛影浮了起來,林靜恒側著身,半張臉埋在枕頭裏,手掌放鬆地垂在一邊,被子隻搭在腰間——是某天陸必行半夜睡不著偷拍的。
陸必行看著個人終端裏的影像,伸出一隻手,影像裏也有一隻手進入畫麵,和他本人的手完美地重疊在一起,去摸林靜恒攤開的手心,掌心是體溫最外露的地方之一,藏在薄繭下,觸碰起來,有種說不出的繾綣意味。影像裏的林靜恒突然把五指一合,一把捉住了半夜三更的騷擾賊,揪著他的手往懷裏一帶,低頭啄了一下,眼睛也不睜,含混地說:“老實點。”
陸必行臂彎裏搭著他那件砸過來的外衣,懷裏抱著這個偷拍的虛影,嘴角往上一提,很快又笑不出了,他閉上眼睛,將那件外衣湊在鼻尖,深深地吸了口氣,心想:“明天晨會該和他說什麽?”
陸必行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著的,也許是睡前看多了這些影像,半睡半醒間,他亂夢一團一團的做,一會是那少年明亮的笑容,一會是他成年後凝著霜的灰眼睛,一會跟著他在孤獨的星際裏巡邏,一會又跟著他回到烏蘭學院那個畢業典禮上,陸必行在身後拚命地追著他,喊他的名字,氣都快跑斷了,才搭住那年輕軍官的肩膀。
夢裏的林靜恒轉過頭來,緊緊地捏著他的手腕,那神色那麽似曾相識,對他說:“我隻有你了。”
陸必行的腿從小榻上掉了下來,直接杵到了地板,他驚醒過來,一直抓在手裏的外衣也滾落在地。
個人終端上的時鍾顯示,此時距離天亮還有不到半小時,銀河城的天空已經看到了魚肚白。
陸必行在小榻上呆坐了兩秒,突然夢遊似的翻了起來,拖著一條被自己壓麻的腿,連滾帶爬地衝了出去,跑上了閣樓。
落鎖的閣樓拒絕了他,但是普通的家用小門鎖其實很容易破開,隨便來一個信息學院的學生都能在五分鍾之內黑進去撬開,工程師001卻好像忘了帶腦子,想也不想地用蠻力踹開了閣樓的門。
電子管家有氣無力:“陸校長,這也是暴力行……”
林靜恒正叼著根煙坐在閣樓窗台上,隔著一屋子舊物,愕然地回過頭來。
小門“呲啦”一聲,電子鎖短路報廢,門板搖搖欲墜地倒了下去,下一刻,他被人從窗台上拽了下來。
一百五十一章
林靜恒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弄得有點懵,這會才回過神來,剛才下巴正好磕在陸必行肩膀上,差點咬破了舌頭,一把推開他,怒道:“幹什麽,做夢的時候被瘋狗咬了嗎?”
“對不起……”陸必行從鼻子裏輕輕地哼了一聲。
林靜恒聽見這仨字就莫名火氣旺盛,眼神倏地冷了下來,一肚子尖酸刻薄的話已經到了嘴邊,就聽陸必行囈語似的接著說:“我預約的會議時間還有不到三個小時,本來想等到時候就能見你、跟你說話,可是……對不起,我能堅持到現在,實在已經是極限了,一分鍾也等不下去。”
“陸校長,恕我直言,您的症狀顯示出了一定的成癮性,您確定沒有攝入什麽非法藥物嗎?”門口響起湛盧的聲音,家用維修機器人“吭哧吭哧”地爬上樓,正圍著陣亡的門板“嗶嗶”地團團轉。
“我不知道,”陸必行喃喃地說,“統帥是合法的嗎?”
他是沒過腦子脫口而出,但兩句話連在一起聽,莫名有了點說不出的曖昧意味,林靜恒氣還沒消,就“被口頭攝入”地調戲了一回,皮下的火跳到了皮上,把他耳根都燒熱了。
“放屁。”他說,然後轉向湛盧,“我解除屏蔽了嗎,誰讓你上來的?”
湛盧——作為一個永遠分不清主人什麽時候在說人話、什麽時候在胡言亂語的人工智能,連機械手都彎成了問號,莫名其妙地說:“先生,是您讓我早晨上來,幫您梳理玫瑰之心外的布兵變動的。”
陸必行的嘴唇動了動。
林靜恒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麽你就說。”
“這不是雜物間,”陸必行說,“這是我的……我的……”
陸必行的腿麻勁過去了,隻好自己站直了。
林靜恒的神魂也在緩緩歸位,他忽然發現,隻要一鬆手,陸必行的肩膀和手掌一線就會呈現出一種十分緊繃的狀態,那種枕戈待旦式的、時刻計算著什麽的緊繃感,讓他一時覺得十分熟悉――就像照鏡子一樣。
兩個人相對無言片刻,林靜恒很艱難地試著放鬆了肩頭,這並不容易,當緊繃成為常態的時候,放鬆就是一個相對的非自然狀態,是要消耗注意力的。
“……這是我的心。”陸必行踟躕良久,終於說完了自己這半句話,“你不在的時候,我就把它鎖上,假裝看不見。看不見你,我就可以不再做一個軟弱的人。”
林靜恒低聲問:“是誰說你軟弱的?”
“如果當年的我能像現在一樣,有左右局勢的能力,”陸必行沒回答,“圖蘭不會擅自放倒我。”
林靜恒目光一閃:“圖蘭放倒你,是我默許的。”
“我知道,因為我當時,並不能……並不能幫你做什麽,我不可能開著一架小機甲,為你憑空變出一支軍隊,攔住反烏會的炮火,我也沒有什麽錦囊妙計,我甚至……在那種情況下,我連周六帶來的那個豁口都來不及堵上……我隻是想出去找你,隻是為了自己心安。如果我是圖蘭,我也會這麽做。”
“可是就算這樣,我居然還是很想妄圖占有你,我是不是太貪婪了?”陸必行說,“我想要你,想要留下白銀十衛,但我也想要剛從內戰中回過一口氣來的第八星係能繼續平穩地過些年好日子,不想讓我那些好不容易掙出一片天地的人們,再被我們不再相信的聯盟掣肘。如果因此會和聯盟衝突,靜恒,你會為難嗎?”
這一次,林靜恒沒有隱瞞,坦白說:“會。”
烏蘭學院是他靈魂的基石,正如第八星係是陸必行的。
這是多少次磨難、多少憎恨都難以磨滅的。
不管他說多少遍自己已經不再是白銀要塞的林上將。
“我每天睡不著的時候,都在想,這個世界給我最大的恩賜,就是把你還給我。”陸必行說,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好像是從心口上削下來的,“我想不出怎麽拜謝這種恩賜,也想不出自己怎麽做才能配得上,我有時候做噩夢,夢見他們說我不夠好,要把你重新帶走……可我想不出怎麽才能讓你不為難,怎麽才能讓你高興一點。”
“‘他們說’,‘他們’是誰?”林靜恒語氣頗為平靜地反問,不等陸必行回答,他伸手做了個打斷的手勢,“你給我聽好了,不是這個王八蛋世界把我什麽‘還給你’,是我自己回來找你。我活了這麽多年,所謂‘命運’就沒給過我什麽好臉色,是我自己拆開太空監獄,從地底下掙出來,爬也要爬回來見你,記住了嗎?哪來的‘恩賜’,你想他媽什麽呢!我都沒委屈,你替誰委屈,哪學來的一口要飯的腔調?”
一百五十二章
林靜恒氣急敗壞的樣子讓他覺得又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 他頭天晚上才在立體相冊裏看到過各種各樣的臭臉。
林靜恒對待敵人,態度比較千變萬化, 會依照他扮演的角色隨時調整;對待外人, 則是那種典型的“沃托式”高冷, 唯恐別人不知道他難以親近;對普通熟人態度最“好”,因為慣常喜怒不形於色, 所以顯得話不多, 而且情緒穩定;對待自己人,他就比較暴露惡劣本性了。陸必行數過, 湛盧的立體相冊裏, 有兩百八十九段關於林靜恒的小視頻, 大多是采訪或者巡邏日記,其中,五十六段視頻中,他和拍攝者有交流, 看得出關係很親密, 十二歲以上的視頻中, 無一例外,全是不耐煩地臭著臉。
然而陌生的是,這大半年來,林靜恒幾乎沒朝他發過脾氣,沒說過重話,連口頭禪似的日常挖苦都很克製, 粗口更是幾乎絕跡——好像林靜姝的太空監獄是個文明禮儀培訓班,把刺頭關進去都磨得文明了起來。如果把林靜恒團成一團、再使勁擰一擰,大概能勉強擰出一盎司的耐心,一滴不剩,全給了他。
“我們現在不提前討論今早的會議內容,”林靜恒的聲音低了些,“你心裏有什麽過不去的坎,難受的事,寧可跟哈登那個老糊塗說,也不肯跟我說嗎?”
我想和你去一個沒有別人、沒有權利也沒有義務的地方,誰也不要見,就你跟我……你可以好好練練怎麽煮一壺給人喝的茶,我呢,我不喜歡做家務,好在家用機器人的構造都很熟,可以組裝幾個替我幹。”
陸必行緩緩地說:“所以我這些年,半夜回想起那些事,有時候會忍不住想,強扭的瓜不甜啊,我想把你強留在第八星係,你卻差點為聯盟而死,我爸當時守在那個秘密航道入口,甚至沒來得及和我說句話,愛德華中年就死於波普崩潰,一輩子沒來得及再去看聯盟一眼。這是不是都是因為我一意孤行,才……”
林靜恒聽他越說越沒譜,就不客氣地打斷他:“對,陸總長神通廣大,是宇宙核心,鬧不好域外黑洞也是你放屁炸的。”
“……”陸必行無奈,隻能好脾氣地對他笑了一下,“這大半年天天逼著自己好言好語,可把你憋壞了吧?”
“麻醉劑啊,”陸必行就吐出口氣,輕輕一拉林靜恒的手,把他扯進了自己懷裏,順著他的脊梁骨輕輕地往下捋,像是在尋找當年雨夜裏的少年摔斷的傷口,他說,“這裏還疼,對不對?不當使用麻醉劑的後遺症可能伴隨終身。我知道,我也是。”
林靜恒一愣,隨即回過神來,被他手指按住的地方像是被刀尖穿過,尖銳的疼痛山呼海嘯地襲來,這讓他的後背幾乎彎了下去。
十六歲的林靜恒,十六年前的陸必行。
在凱萊星上拚命磨合著陌生的身體,發誓要征服自己、征服太空的陸必行;在太空監獄裏無數次突破屏障失敗,每天夜裏魔障一般盯著第八太陽的林靜恒。
他們倆像是彼此追隨著對方的腳步走了一整圈,麵麵相覷,看見對方身上沾著的風塵痕跡竟似曾相識。
“我怎麽可能放得開你?”陸必行輕輕地說,“我是怕……靠得太近,抓你太緊,會傷害你。你能把那個單向的追蹤器取消嗎?我每天因為這玩意上,要跟自己鬥爭無數次,浪費的時間零零碎碎加起來至少有一個小時,太自我消耗了,工作效率都不能看了。”
“誰讓你鬥爭的?”
“我不能……因為私欲,變成一個麵目可憎的人。”
我愛的是你,不是想要把你束縛在手裏的自己。
林靜恒有生以來,殺伐決斷、剛愎自用,凡事自己一手安排,從不與人商量。
哪怕是感情,也是單方麵地寵,單方麵地愛。
這是他第一次收回居高臨下的麵孔,走下高台,對另一個人說“我們相信你”。
這仿佛是來自孤狼最高禮遇的低頭致意。
陸必行一時間忘了呼吸,心髒跳得快要過載了,幾乎有些語無倫次地說:“你相信我嗎?”
“不然呢?單憑我喜歡你嗎?”林靜恒說,“那我早就直接把你綁走了,天天放在眼皮底下看著,省得出門興風作浪給我找事……嘶……”
陸必行側過頭,顫抖的嘴唇掠過他的脖頸,林靜恒脖子上的神經末梢分布得不太均勻,一邊有傷疤,感覺非常遲鈍,大概被咬著叼起來都隻是覺得有點疼,另一邊卻敏感得碰都不能碰,隻是一點氣息掃過都會戰栗起來,他本能地往後一仰,卻被陸必行扣住了後腦,他沒頭沒腦地問:“我可以吻你嗎?”
他並不是一個臉皮薄的人,裸奔也無所謂,反正隻是皮囊。
可是方才那幾句話說得著實掏心挖肺,心肺陳列了一地,羞恥程度遠遠超過了皮囊上的那點事,於是起了一點微妙的惱羞成怒,一口回絕:“不行,我沒說不生氣了,滾一邊去。”
陸必行老老實實地“哦”了一聲,下一刻,他猝不及防地把林靜恒抵在了一台重力訓練儀上,不由分說地強行占領了他的唇齒和呼吸,尖銳的犬齒掠過嘴唇,下一秒就要刺破那層薄皮似的,好像要生吃了他。
沉重的信任和沉重的責任轟然落下,當當正正地砸在他肩頭,卻並不讓他喘不上氣來,反而像是一副堅硬的盔甲,撐起他傷痕累累的身體,給了他一道無與倫比的保護。
他好像一個即將跪倒在地的騎士,又有了提起劍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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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iest寫作非常鬆弛,既可以輕鬆調侃,又可以深情款款,想象力豐富,架構宏大,又可細致入微,把感情描繪得極其生動立體,讓人仿佛能觸摸到,因而非常有說服力。
他成了一個僵硬的稻草人。
一百六十五章
“老校長說,雖然很稚嫩,但你讓他想起了將軍。”鄭迪輕輕地說,“那些年,我以為你大了,忘了自己寫過的那些孩子話。現在看來,反而是我們這些老東西鬱憤不平,心冷了,總想著把當年被打壓的份都張狂回來,忘了自己是誰。靜恒,聯盟走到今天這個死胡同裏,人人有罪,你沒有。就算將軍活著,他也會這麽說。”
林靜恒下意識地一掙。
陸必行福至心靈,脫口說:“我代表第八星係認同……哥。”
你帶我回家,讓我透過你,觸碰到了素未謀麵的父親的手。
那麽我是不是也能代替這位剛剛認識的父親,說一句你是我的驕傲?
這一聲“哥”,簡直比芯片幹擾發射器還靈,當場把擰巴的統帥定住了,他成了一個僵硬的稻草人。
一百六十六章
陸必行輕輕地拉住林靜恒的手腕,強行掰開他近乎痙攣的手指,歎了口氣,陸必行向來不願意開口插嘴別人的事,因為總覺得易地而處,自己也未必會比別人高明,所以謹言慎行,此時卻到底沒忍住:“林小姐,我也認識一個人,是個遲到王,姍姍來遲了十六年,等他回來的時候,別人已經順流飄走了十萬裏……可是魂牽夢縈的人,還能怎麽樣?十萬裏、百萬裏、就是百萬光年也得回頭去找他。如果是最親愛的人,為什麽不能心疼他一下,再給他一次機會?”
一百六十八章
“你好,龍淵。”湛盧回答,“沒想到有一天我們會在戰場上相見,我記得你的主人曾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將軍,如果他還在,一定非常難過。”
“是啊,”名叫“龍淵”的機甲核說,“好在我現在沒有主人,我已經被秘密改造了,機甲核就是駕駛員,我可以自由地操縱我的機身,我的精神網所及之處,所有沒有駕駛員的機甲都能聽我調配。倒是你的情況看起來有點落魄。”
“是的,我的精神網因故受損,並未完全修複,機甲核的材料也仍是實驗品,機甲機身是撿來的。”湛盧非常誠實地回答,“但我的主人經評估認為,即使這樣,他也能自由毆打諸位。”
陸必行:“……聯盟頂級的人工智能都這麽實心眼嗎?”
林靜恒不是很想回答這個問題。
龍淵說:“哦,那既然這樣,我就不客氣了。”
一百七十九章
陸必行的掌心從他臉上滑下來,執起他一隻手,按在自己胸口上,胡思亂想:“幸好還有我這裏收留你……可我要是對你不好可怎麽辦?”
這莫名其妙的念頭剛一起,陸必行自己的心先揪了起來。好像陷在床褥間的這位不是堂堂白銀十衛統帥,而是個會在寒風裏瑟瑟發抖的角色,誰都能欺負他,誰都能傷害他。
陸必行自編自導,在腦子裏編排了一出毫無現實依據的小劇場,把自己編排成了一個對他不好的反派,還沒來得及細想怎麽個“不好”法,“陸導”已經把自己心疼壞了,肋骨都酸脹起來。
這時,林靜恒被壓在他胸口上的手指輕輕地蜷了一下。
湛盧香味逼人的咖啡沒有成功喚醒他,但陸導沒事找事自行傷懷的心跳可能有點用。
林靜恒一睜眼就看見他一臉憂鬱,凝固的造型好像在等著誰拍特寫:“……你幹什麽?”
“主要道具”穿幫,把正在神遊的陸必行叫了回來,不過神智雖然歸位,他心口那陣酸疼還沒過去,陸必行抬起他的手,黏糊糊地十指交纏,湊到嘴邊來回輕吻,低聲回答:“噓……忙著看你呢,別搗亂。”
“……”林靜恒進入不了他的小劇場,無端被他膩出了一身雞皮疙瘩,“你又吃錯什麽了?”
一百八十章
“說我從身到心,每一顆細胞都是你的,”陸必行被他夾著下巴蹭不著,就效仿不良生物爆米花,飛快地伸出舌頭舔了一下,一關門就口無遮攔,“脫了衣服裏麵蓋滿了你的私印,統帥,我……”
他話沒說完,無名指上突然被人扣上了什麽東西。
陸必行訝異地低頭一看,發現那是一枚3D打印的模型戒指,和林格爾求婚筆記裏手繪的那個一模一樣。
“緊嗎?”林靜恒問。
這枚模型戒指好像是個“止浪劑”,翹著尾巴的陸總長被施了定身法,木頭樁子似的傻在原地,呆呆地搖搖頭。
“哦,好。”林靜恒在個人終端裏輸入了模型的各項尺寸,下了定製訂單,十分隨意地問,“然後呢,那幾個老東西集體去陸信石像前上吊了?”
陸必行三魂缺席地說:“說你是個照妖鏡。”
廣播劇番外
假如我能擁有預知一件事的能力,我希望從我出生那天起,命運九向我透露你何時到來。這樣我每過一天,就是走近你一步。我將會象凍僵的旅人渴望暖爐那樣渴望明天,無論明天帶來風暴還是霜雪。因為我對你的期待那樣燦爛,足夠給世界上每一處泥濘與坎坷都鑲上金邊。
我是芸芸眾生中,一個普通的個體。我從一個細胞裏來,死亡是我旅程的終點。然而,我並非造物的悲劇。因為在我的身體裏,有光年之外,無數星辰粉碎後的塵埃,我的靈魂中,凝結了洪荒之今,浩蕩璀璨的文明與曆史,我一生何其有限,但我又是不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