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校園的操場走完了幾圈,靜靜地坐在運動場看台的階梯上,目光卻落在稍遠處另一側看台後那幢陳舊的九層公寓,這幢經曆了三十多個春秋風雨侵蝕的老建築,恍惚間在眼前慢慢回複嶄新,我仿佛還嗅到剛搬進去時那股新房子特有的味道,此刻,從手機裏流淌出來的懷舊旋律,像是一位煽情高手,撬開我記憶的閘門,令懷舊情愫如洪水般奔流,而我,便在那股川流不息的潮水裏努力打撈起零散的碎片,那些漂浮在不遠處二樓那扇斑駁窗戶後麵的記憶碎屑……

三十多年前,這幢校園內規模不算小的大樓是學校新建的教工宿舍,父母分到其中一個三居室的單元,後來,學校房改,它便從父母的宿舍變成父母的房子,同時,也成了我一個“穩定的娘家”。雖然我隻“寄居”娘家三年便遠赴大洋彼岸,在之後的幾十年間,這房子成了我每次來去匆匆假期裏那盞候我回家的燈,那張供我棲息的床。直到近兩年,我把自己從職場上解綁下來,才有更多的時間在這裏居住,陪伴父母。
轉眼幾十年過去了,房子裏幾乎未變的擺設,仿如一把解鎖記憶盒子的密碼,總會在不經意間喚回憶海深處那些早已漂遠的碎屑,雖然,它們在時光的長河裏顯得很瑣碎渺小,但記憶的膠水卻能把它們粘貼出一段平淡卻又值得珍藏的歲月。
其實,我自己的小家也在同一校園裏,先生畢業後留校任教,分到一幢筒子樓裏一個狹小的房間,那,便是我當年的“新房”。長長的走廊過道,擺滿各家各戶的烹調用具,一到做飯時分,整條過道就成了一個煙火氣十足的“大廚房”,更不要說那個又濕又髒的公共廁所衝涼房了,這樣的生活環境,“二人世界”還可以勉強應付,但多了一個呱呱墜地的新生兒,就難以招架,隻好撤回娘家避風港了。在父母的“老宿舍”住了不到半年,我們才搬進目前這個“新宿舍”。不久,先生出國留學,我便更心安理得地“寄居”娘家,並借助父母的幫助照看幼小的兒子。因而,這間幾乎與兒子同齡的房子,見證過我初為人母的喜樂和艱辛。
還記得,兒子在大樓外麵那個碩大的運動場上蹣跚學步,泡在跳遠的沙池裏玩沙子,後來又在跑道上學騎小三輪車,我陪在他身邊,他每一點滴的進步,都成為是一位年輕母親最欣喜的理由;
還記得,兒子剛剛學會滿屋子走的時候,一轉眼就自己跑到廚房,把灶台下的鍋一個個搬出來,看著令人又好氣又好笑;
還記得,當年在大學任教的我,每周隻需要回教室上4節/兩次的課,一次學生實驗,還有一個下午雷打不動的教研組政治學習,其餘時間我幾乎就成了全職媽媽在家照看兒子,兒子年幼纏人,有些時候,我甚至把能有父母替換一下,讓我去市場買菜,也是一種自由的釋放;
還記得,兒子滿二歲時,就被送到大學的幼兒園,剛開始時,他對上幼兒園百般拒絕,倔強的他每天早上出門都得扭捏哭鬧一番,令我煩不勝煩,若是要趕時間上課,那就更狼狽不堪了,那段時間裏,早上出門送他上幼兒園,成了一天裏我最頭痛,也是要最絞盡腦汁哄他的事情。其實,當年幼小的我,不也一樣對幼兒園百般拒絕,出門扭捏哭鬧,令媽媽煩不勝煩嗎?嗬嗬,細想,這是怎樣的一個輪回啊!
還記得,晚上把兒子哄入睡後,我在台燈下備課,改作業,安靜的四周,熟睡的兒子,雖然我還在工作,但那樣的時光讓我覺得很溫馨,也很安寧;
還記得,曾經有一段時間,我酷愛收聽廣州“珠江經濟台”夜間的“午夜傾情”節目,每晚入睡前,總愛打開枕邊那台小小的半導體收音機,讓節目主持人林小溪柔美的嗓音,節目裏流淌的歌樂伴我入眠,那是我一天裏最放鬆的時光;
還記得,在我出國前的一段時間,外公在市區的老屋要拆遷,新分配的房子還沒拿到手,外公外婆就搬進來與我們同住,房子雖然顯小擁擠,但那是我人生裏唯一一段有外公外婆,有兒子在一起的四代同堂時光,外公逗玩兒子的有趣場景,外婆照看兒子暖心畫麵,如今依然曆曆在目。
……
這些藏在斑駁裏的記憶碎片,雖說在生命的軌跡上很微不足道,甚至平凡得不屑一顧,然而,當它們被歲月的長河漂洗蕩滌後,如今再捕撈上來,每一片都閃爍著溫潤的生命之光,而用它們拚湊出來的歲月,更彰顯彌足珍貴。
微風輕輕吹來,似是在催促我歸家,我從看台上站起身,緩緩走向回家的路,那些碎片又沉回了水底,但我知道它們就在那裏,安安靜靜的,等著我下一次的打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