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2)
二十年前,當我們搬進這座房子時,前屋主留下了一棵枝繁葉茂的攀藤植物,把客廳外麵的曬台遮擋得暗無天日,還灑落一地枯葉。
我不懂這是什麽寶貝,隻知道,它的存在,會把投射到曬台上的陽光無情地扼殺掉,還帶來打掃落葉的煩惱。於是,便決定把它處理掉,還曬台一片光明。就這樣,它的扼運降臨了。
說幹就幹,不到幾小時的功夫,這棵經年攀藤植物就被先生用鋸、鏟、耙、鉤給“肢解”,塞進了回收桶,等待它們的,自然是歸於塵土的命運了。看著重見天日的大曬台,我的心情也如那一縷縷陽光一樣明亮起來。本來,這棵“攀枝藤”的故事,就此該劃上句號了,然而,誰會料到,這棵被我活活扼殺的綠色生命,在若幹年後,居然給了我一個不小的驚喜。
當我們清除它時,本打算連根拔掉的,可無奈的是,它的根已深深地紮進泥土,相依纏綿、不離不舍了, 於是,在距離地麵一方寸的高度,就有了幾個藤莖的鋸口,成了生命的見證,也為日後“劫後重生”提供了一個複活的平台。
不知是對陽光的渴望,還是對曬台的依戀,那些深藏於泥土下、蘊含強盛生命力的根莖,常常在曬台木板的縫隙間,冒出一條條嫩綠的枝葉,仿佛在向這個世界宣示它的存在。而我,每每見到它們,都會無情地把它們捏拿掉,以免它們又會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之勢重新蔓延,製造麻煩。
就這樣,年複一年,枝藤的新綠一次次地向我發出調皮的示威,而我又一次次無情地把它們扼殺在新生命的搖籃裏。不過,在剝奪它生存權利的同時,我還是不得不為它不屈不饒的頑強生命力發出由衷驚歎和欣賞。
幾年後的一個四月天,我們到一位朋友家作客,在她的後院裏,我看見一串串小紫色小花,正爛漫地垂掛在一片綠蔭下,我不禁驚叫起來“這不就是紫藤花嗎?”以前,我隻是在繪畫裏,照片中見過,一見鍾情地喜歡上那一串串深淺相間的小紫花,愛上那一簾簾紫色的浪漫,如今,竟然天降般來到眼前!我迫不及待地問朋友“能否剪一枝回家插種?”在一旁的先生看了看,淡淡地說:“這不就是當年被你下令扼殺掉的那樹攀枝藤嗎?”真的?幾分鍾之內,我從懷疑,到信服,繼之又轉為驚喜!是啊,當年的我,隻不過一個“發號施令”,而做事細心的先生,才是真正的“劊子手”,難怪他能把那“攀枝藤”的枝形葉脈記得那麽清楚。
回家後,第一件事就是衝進院子,用別樣的眼光,重新打量那棵“攀枝藤”,不,應該是“紫藤樹”。然而,我看到的,是泥土上那個枯萎的鋸口,還有些隱約可見的傷痕,那些從根莖逬發出來的新綠,然後又被我摧毀後留下的傷痕。惋惜之情油然而生,感歎世事真會作弄人,我搬進這房子後最迫不及待地要毀掉的生靈,竟然是我最鍾情的紫藤樹!
從未謀麵的前屋主給我這個愛花人慷慨地留下了這樣一份厚禮,卻因為我的無知和魯莽,讓一輪輪的花季白白地錯過,讓幽雅浪漫的紫藤樹,蒙受了幾年的“不白之冤”! 也許,這是冥冥中命運的安排?是生活給我上的一課,它要教我懂得珍惜,學會三思而行!
失而複得,更覺它的珍貴。我們在曬台旁為她營造了一個“新家”。跟往年一樣,一點點的新綠,又在不經意間,從泥土裏冒出,很快,就變成一條條嫩綠,向著周遭蔓延。而我,已不再像往年那樣,殘忍地把這些新生命扼殺,而是把一條條脆弱的枝葉,小心翼翼地纏繞到新搭的架子上,讓她們在這個“家”開枝散葉,重建一片綠蔭,再造一簾浪漫。
果然,美麗的紫藤樹,憑著她那股頑強的生命力以及不屈不饒的執著,脆弱的綠枝,慢慢就長成了灰褐的枝藤,一條繞著一條,纏綿在棚架上,生機勃勃的翠葉,營造了一片綠蔭。
四月的花季,幾串深淺相間的小紫花,終於第一次向我這個傷害過她的女主人,綻開了一張張寬容又燦爛的笑臉。

多年後又一個四月的花季,我慵懶地坐在後院,凝望著不遠處那一樹“劫後重生”十幾載的紫藤樹,腦海裏回放著她生命的故事。那個因為我的過失而幾乎在這個世界消失的生命,如今正在嬌媚地綻放著,用她的美麗,點綴著我的家園,浪漫著我的世界。

其實,何止這棵小小的紫藤?在人生的旅途上,我們都曾經無意中錯過了多少可能的美麗,又有多少次,甚至都沒有給它們一個綻放的機會,就遺憾地不顧而去。可是,它們卻從來沒有舍棄我們。在人生的下一個轉角,又欣然地用它們的美麗再次與我們相遇,除了感恩,我們還能有什麽更多的企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