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檳郎隨筆選8

(2015-03-25 05:10:45) 下一個

 

 

論魯迅對蔣介石政府的批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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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引言:魯迅與蔣介石

 

魯迅與蔣介石兩人都是浙江人,紹興和奉化都在杭州灣以南,離得並不很遠,可稱是老鄉。魯迅比蔣介石年長六歲,魯迅1904年在日本加入革命組織同盟會的前身組成部分之一的光複會,蔣介石1907年在日本加入同盟會,魯迅也完全可以稱為蔣介石的革命師兄。雖有許多相近處,但兩人又有很大的不同,魯迅出生在沒落的封建士大夫家庭,蔣介石出生在新興的商人家庭,魯迅背叛封建傳統和上流社會,蔣介石向往上流社會和崇尚傳統。

兩人最大的差異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麵。一是關於人際關係的派係鬥爭。魯迅參加的光複會的幹部章太炎是魯迅的老師,與同盟會內的孫中山有矛盾;原光複會幹部、魯迅的朋友陶成章與蔣介石的革命領路人陳其美有矛盾,正是陳其美派蔣介石暗殺了陶成章。後來,孫中山夫人宋慶齡和原光複會的蔡元培是魯迅的重要社會關係,他們吸收魯迅參加民權保障同盟、主持魯迅葬禮和出版魯迅全集。宋慶齡和蔡元培組織的民權保障同盟是與蔣介石政府作對的,導致盟員楊銓被暗殺。二是關於兩人的誌趣,這點最為重要。魯迅先學習自然科學,後來棄醫從文,以文藝為誌業,旨在批判國民性和“立人”;蔣介石學習軍事,誌在從政,酷愛權力,熱衷於統一國家,建立威權政府。在魯迅人生的最後十年,兩人都事業有成,魯迅成了中國著名的文學家和社會批評家,左翼文學運動的精神領袖;蔣介石基本上統一了被軍閥割據的中國,成了“以黨治國”的黨國實際最高權力的壟斷者。

本文論魯迅對蔣介石政府的批評,時間當為1927年的蔣介石“清黨”奪權到1936年的魯迅去世。這十年裏,魯迅是文人,作家和社會批評者,蔣介石是他的國家的實際最高領導人,魯迅對蔣介石的屠殺友黨,維護代表大地主大資產階級利益的政權一開始便表現了他的不滿,而蔣介石的政權更是濫施淫威,對魯迅七年通緝,三次追殺(通緝之初,左聯五烈士事件時,民權保障同盟楊銓被殺時),這是最糟糕的黨國領導人和他的治下文人國民的關係。這種關係體現的善惡分明,蔣介石為此臭名昭著,而引發這種關係的是魯迅出於道義對蔣介石政府的批評。本文標題之所以用“蔣介石政府”而不是“政權”的詞語,是基於筆者深信的現代政治觀,國家政權永遠屬於人民,它超乎一切政黨和個人的權力之上,國家政權具體控製者的政黨和個人所代表的都隻是有時效性的政府,國家政權屬於人民,屬於人民自由組織的代表他們利益的各種政黨公有,任何一個控製政府的政黨迫害人民和代表他們的其他政黨,都是非法的。但在本文其它一些地方,為了易懂,也隨俗地用“政權”一詞。蔣介石在1927年新建的政府正是以屠殺友黨共產黨來祭旗的,後來作為反對黨被鎮壓;1931年後,蔣介石政府又對日本侵略者妥協退讓,對人民和其他政黨的抗日救亡運動無情打壓,在1936年10月魯迅去世前,他一直如此。對於一個文人和民眾啟蒙者、社會批評者來說,言論自由是最寶貴的,但魯迅的時代,蔣介石政府使人絕望。

 

二  魯迅批評一黨專製

 

中國的現代革命屢遭挫折,孫中山領導的辛亥革命被封建軍閥袁世凱奪了權,二次革命和護國運動後,中國出現了長達十年的軍閥割據、內戰不止和與此相應的有名無實的北洋中央政府的情況。中國的現代革命要想出現新機就需要新的力量來領導。

中國革命從內部講,封建君主政權行不通了,現代立憲民主製下的政黨政治也太超前了,被袁世凱輕易就破壞了,對軍閥也毫無約束力,中國應時而生出現了全能政黨政治,就是以政黨取代了君主,執行全能的國家管理職能,從軍隊到官員到意識形態控製。並且,農民和工人應該成為革命的基本力量。這既是中國現實的需要,也是蘇聯十月革命的經驗。從外部來講,中國的革命力量需要的國際支持應該是反帝的,正如國際帝國主義國家都有選擇地支持封建軍閥而不支持孫中山,隻有反帝反封建的蘇聯能成為中國的國際支持力量。因此,隨著聯俄、聯共、扶助農工的三大政策的推行,孫中山的革命事業就換發勃勃生機了。對大革命的失敗,後人反思的關鍵應是假如沒有發生蔣介石的清黨,理想的狀態應是怎樣?國共合作的大革命取得徹底勝利以後,中國的立憲民主製就可以再次嚐試了,國共成為議會鬥爭的兩個政黨,就像現在台灣地區憲政框架下的國民黨和民進黨一樣,那中國就沒有了後來的兩次內戰和半個世紀以來的台海分離。

魯迅痛心於蔣介石的國民黨背叛大革命,殺害友黨,使中國的現代政黨政治沒有良性發展的機會,反而倒退。魯迅偏偏接近當時代表工農民主利益的由友黨到反對黨的中國產黨。1927年4月30日蔣介石發表《告全國民眾書》說:“我們所主張‘以黨治國’為救中國的唯一出路”,“我國民黨是負責的政黨,所以我們不許共產黨混雜在裏麵,……我們‘以黨治國’的主張,自有苦心精義”。魯迅在《擬豫言——一九二九年出現的瑣事》中說:“有公民某丙著論,謂當‘以黨治國’,即被批評家們痛駁,謂‘久已如此,而還要多說,實屬不明大勢,昏聵糊塗’”。1930年初,魯迅受友人邀請參加一個會議,便被中共宣布為“中國自由運動大同盟”的簽名發起人,國民黨浙江省黨部得到消息,呈請南京政府以“墮落文人”的罪名密令通緝魯迅,風聞傳來,魯迅離家到外麵躲藏了一個月。“左聯五烈士”被害,魯迅也被迫離家出外避難,1931年2月4日致李秉中的信中說:“老母飲泣,摯友驚心”,“生丁今世,正不知來日如何耳”。蔣介石還迫害民間人權組織中國民主保障同盟。據《中國論壇》(1933年7月14日)所載,藍衣社六月十五日發出秘密通告的《鉤命單》,該社計劃暗殺除楊銓外,還有魯迅等五十二人。1933年6月28日致台靜農的信中表達了對蔣介石政府的徹底絕望:“天災人禍,所積案多矣,無怨於生,亦無怖於死”。在1934年11月28日致劉煒明的信中說:“現在當局的做事,隻有壓迫,破壞,他們哪裏還想到將來”。

魯迅對蔣介石的翻雲覆雨地由國共合作到剿共進行了揭露。當時不斷出版蔣介石等人的演講集,魯迅在1927年9月25日至台靜農的信中說:“現在是大賣戴季陶演講錄了,(蔣介石的也行了一時)”,這是《魯迅全集》唯一一處提到蔣介石名字的全稱;在《小雜感》第六節議論道:“又是演講錄,又是演講錄。但可惜都沒有講明他何以和先前大兩樣了;也沒有講明他演講時,自己是否真相信自己的話”。《民國日報》評蔣汪合流的社論中,改引曾國藩的話說“以前種種,譬如昨日死;以後種種,譬如今日生;今後所應付之責任益大且難,這真要我們真誠的不妥協的非投機的同誌不念既往而真正聯合”,魯迅在第七節諷刺道:“闊的聰明人種種譬如昨日死。不闊的傻子種種實在昨日死。”在《中國文壇的鬼魅》中,針對大革命時期國民黨高級官員派子女到蘇聯留學,如蔣介石便派蔣經國去蘇聯的現象,認為他們後來的背叛革命當初也沒料到。魯迅深刻地揭示說:“他們以為中國隻管共產,但他們自己的權力卻可以更大,財產和姨太太也更多,至少,也總不會比不共產還要壞”,“假使共產主義國裏可以毫不改動那些權力者的老樣,或者還要闊,他們是一定讚成的。然而後來的情形證明了共產主義沒有上帝那樣的可以通融辦理,於是才下了剿滅的決心”。魯迅在1935年6月24日致曹靖華的信中說:“其實現在秉政的,就都是昔日所謂革命的青年也”。

 

三  魯迅批評壓迫人民

 

魯迅身在那段曆史之中,他對以蔣介石為首的國民黨破壞大革命,壓迫人民,現代政黨政治出現癌變極為不滿,正如在舊體詩《贈畫師》中寫的:“風生白下千林暗,霧塞蒼天百卉殫”。在《〈三閑集〉序言》中說:“我在廣東,就目睹了同是青年,而分成兩大陣營,或則投書告密,或則助官捕人的事實!”他的進化論思想因此轟毀,他也對這次“清黨”的性質做了負麵的鑒定。

魯迅為被蔣介石政府迫害的朋友辯護。鬱達夫在《洪水》上發表《在方向轉換的途中》,批評“足以破壞我們目下革命運動的最大危險”,是“封建時代的英雄主義”:“處在目下的這一個世界潮流裏,我們要知道,光憑一兩個英雄,來指使民眾,利用民眾,是萬萬辦不到的事情,”“且看你們個人獨裁的高壓政策,能夠持續幾何時”。便有蔣介石派的文人孔聖裔的《鬱達夫可以休矣》聯係上蔣介石:“我意料不到,萬萬意料不到鬱達夫先生的論調,竟是中國共產黨攻擊我們勞苦功高的蔣介石同誌的論調,什麽英雄主義,個人獨裁的高壓政策”,“鬱達夫先生!你現在是做了共產黨的工具,還是想跑到武漢方麵升官發財,特使來托托共產黨的大腳?”魯迅在《扣絲雜感》中就此而談:“無非說舊時的崇拜一個英雄,已和現代潮流不合,倒也看不出什麽惡意來”;又在《怎麽寫》裏質問:“達夫先生我見過好多麵,談過好幾回,隻覺他穩健和平,不至於得罪於人,更何況得罪於國。怎麽一下子就這麽流於‘偏激’了?”後來魯迅為被蔣介石政府殺害的“左聯五烈士”寫《為了忘卻的記念》等,都體現了他對友情的重視,對蔣介石肆意迫害反對黨人和進步知識分子的憤恨。

蔣介石篡改了孫中山的一些理論,在社會的壓力下,他被迫宣稱搞民主化。1933年,蔣介石聲稱要結束“訓政”,準備實行憲政,3月擬定的“國民大會組織”的草案,其中第三條規定:“中華民國之國民,年滿二十歲者,由選舉代表權,年滿三十歲經考試合格者,有被選舉代表權”。魯迅諷刺道:選舉人應稱為“選舉人者”,被選舉人應被稱為“被選之舉人”,實質上還是秀才和舉人,表麵上叫民眾看見民權,實質上仍是封建科舉製度的翻版。蔣介石政府的獨裁專製的性質,和維護大地主大資產階級壓迫人民的本質毫無新變化,變化的隻是吸收利用封建專製的一套陳腐觀念為自己的政權服務。所以,1934年蔣介石大搞“新生活運動”,魯迅在1935年2月4日致楊霽雲信中議論道:“新生活自有有力之政府主持,我輩小百姓,大可不必湊趣,自尋枯槁之道也”。

蔣介石政府控製思想,扼殺言論自由,更是法西斯政權可比。正如美國的著名亞洲史學者羅茲•墨菲在《亞洲史》(黃磷譯)中所說:“蔣介石建立了一個特務組織,旨在加強‘思想控製’並肅清‘共產黨同情者’,後者實際上指的是所有偏離國民黨路線的人。人們被鼓勵相互告密,新聞媒體被嚴密控製,數千中國人被監禁、拷打或處死”;“對意大利和德國法西斯主義的很多想法感興趣”,他“強調儒教教義和獨裁主義”。(海南出版社三環出版社版第528頁) 而魯迅在這方麵的揭露數不勝數,僅舉兩例。魯迅在1932年8月15日致台靜農的信中便說:當時的上海,“文禁如毛,緹騎遍地”;在1933年6月20日致林語堂信中說:“天王已無一支筆,僅有手槍,則凡執筆人,自屬全是眼中之釘”。

魯迅也批評了社會上層貴族知識分子,原來與北洋軍閥合成一夥,現在蔣介石政權取代北洋軍閥維護上層社會的利益,他們也到蔣介石這裏來投機了。安徽大學校長劉文典被蔣介石召見時,因為稱蔣為“先生”而不是“主席”,被蔣介石以“治學不嚴”為借口予以拘押;後來蔣介石又召見胡適,胡適曾經被滿清廢帝宣統召見,回來寫文章說:“他稱我‘先生’,我稱他‘皇上’”,又在得到蔣介石青睞前發表《知難,行也不易》,批評國民黨的“知難行易”,要蔣介石政府“充分請教專家”。魯迅便也寫了一篇《知難行難》,對胡適與蔣介石一道諷刺,說胡適“這回是‘我稱他主席……!’”而“知難行易”倒過來垂詢“知難,行也不易”,倒是被新政權接納的先兆,揭示與蔣介石政權同流合汙的貴族知識分子的麵目。

 

四  魯迅批評對敵妥協

 

中華民族在近代以來的多災多難,除了現代革命屢遭挫折,就是帝國主義的壓迫甚至直接軍事侵略,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給中國帶來深重的災難。蔣介石政府由於為大地主大資產階級服務的統治性質,特別是以蔣介石為首的四大家族的官僚資本主義與外國資本的利益關聯,他對侵略者的反應消極,害怕人民的自發的抗日運動動搖他的政權統治而不斷打擊,使愛國的人民和政黨強烈不滿,到魯迅1936年10月去世為止,都是如此。魯迅是赤誠的愛國主義者,對蔣介石的不抵抗政策和以恐怖手段打壓人民的抗日救亡運動給以了強烈的批評。

魯迅反對蔣介石對日妥協,一味求助國聯。九一八事變後,蔣介石在南京國民黨黨員大會上宣稱:“此刻必須上下一致,先以公理對強權,以和平對野蠻,忍辱含憤,暫取逆來順受態度,以待國際公理之判決。”魯迅在《中華民國的新“堂•吉訶德”們》中將此與當時的熱血青年誌願組團去東北抗戰相聯係:“不是兵,他們偏要上戰場;政府要訴諸國聯,他們偏要自己動手,政府不準去,他們偏要去”,指斥蔣介石政府的不抵抗政策。後來又在《觀鬥》中指責蔣介石政府留著“國產的士兵和現買的軍火”打內戰,“對於外敵,就一定非‘愛和平’不可”,對因此而引起了一些人的感歎中國人失掉自信力了,魯迅在《中國人失掉自信力了嗎》說“我們從古以來,就有埋頭苦幹的人,有拚命硬幹的人,有為民請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雖是等於為帝王將相作家譜的所謂‘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們的光耀,這就是中國的脊梁”,“要論中國人,必須不被搽在表麵的自欺欺人的脂粉所誆騙,卻看看他的筋骨和脊梁。自信力的有無,狀元宰相的文章是不足為據的,要自己去看地底下”。

俗話說,兄弟鬩於牆,外禦其侮,魯迅堅決反對蔣介石的對外妥協,對內鎮壓。蔣介石在1931年11月30日國民黨政府外長顧維鈞宣誓就職會上的“親書訓詞”中指出:“攘外必先安內,統一方能禦侮”。當時有人撰文反對大學生逃離北平,魯迅在《論“赴難”和“逃難”》中指責說:“必先安內而後可以攘外”,但日本人並不因為蔣介石“安內”就不入侵了,而學生的逃難也與國民黨的“教育”有關:“五四式”的學生,費了“我們的政府,軍人,學者,文豪,警察,偵探,實在費了不少的苦心。用誥諭,用刀槍,用書報,用鍛煉,用逮捕,用拷問,直到去年請願之徒,死的都是‘自信失足落水’,連追悼會也不開的時候為止,這才顯出了新教育的效果”,“然而我們所施的是什麽式的教育呢,連小小的角也不能有,則大難臨頭,惟有兔子似的逃跑而已”。

在名篇《“友邦驚詫”論》中痛斥所謂的與蔣介石政權勾結壓迫中國的帝國主義“友邦”:“日本帝國主義的兵隊強占了遼吉,炮轟機關,他們不驚詫;阻斷鐵路,追炸客車,捕禁官吏,槍斃人民,他們不驚詫。中國國民黨治下的連年內戰,空前水災,賣兒救窮,砍頭示眾,秘密殺戮,電訊逼供,他們也不驚詫。在學生的請願中有一點紛擾,他們就驚詫了!”“好像失了東三省,黨國倒愈像一個國,失了東三省誰也不響,黨國倒愈像一個國”。表達了魯迅對蔣介石政府的強烈不滿。

1935年蔣介石以徐道鄰的名字發表《敵乎?友乎?——中日關係的檢討》,魯迅雖不知道是蔣介石的親作,卻知道代表政府的立場,在1935年2月9日致蕭軍蕭紅的信中說:作者是“現代闊人的代言人,他竟連日本是友是敵都懷疑起來了,懷疑的結果,才決定是‘友’。將來恐怕還會有一篇‘友乎,主乎?’要登出來”,“中國向來的曆史上,凡一朝要完的時候,總要自己動手,先前本國的較好的人,物,都打掃幹淨,給新主子可以不費力量的進來,現在也毫不兩樣,本國的狗,比洋狗更清楚中國的情形,手段更加巧妙”。

 

五  結論:魯迅問題的答案

 

魯迅對蔣介石政府的批評多是就事論事,沒有如政治學者般的學術專題宏論,這是由魯迅寫作的特點決定的。在《〈偽自由書〉後記》中魯迅坦白自己說“我的短評卻時有對於時局的憤言”;在《〈準風月談〉後記》中說:“我的雜文,所寫的常是一鼻,一嘴,一毛,但合起來,已幾乎是或一形象的全體”。上麵魯迅的批評文字散見《魯迅全集》各處,合起來,依然可以看到魯迅對蔣介石其人和政權批評看法的全斑。

魯迅批評反對蔣介石的政府,中華民國的招牌雖被蔣介石所繼承,但魯迅對孫中山和辛亥革命的中華民國是熱愛的。魯迅感到辛亥革命後,漢族人不再被異族壓迫,剪了辮子,曾經在《因太炎先生而想起的二三事》中說:“我的愛護中華民國,焦唇敝舌,恐其衰微”;又在《中山先生逝世後一周年》中說:“隻要這先前未曾有的中華民國存在,就是他的豐碑,就是他的紀念”;在《中山大學開學致語》中說:“中山先生一生致力於國民革命的結果,留下來的極大的紀念,是:中華民國”。

魯迅對蔣介石的反對也有個發展過程。1927年4月後,魯迅對蔣介石政府不滿,但還不是完全不合作態度。如當魯迅聽他的學生說江北一帶有軍閥的散兵如土匪帶來民患,在1927年12月6日去信蔡元培建議國民黨政府“招之使來,略加編練,則內足以紓內顧之勞,外足以擊殘餘之敵。其於黨國,成為兩得”。在1927年12月19日致邵文熔的信中還說:“近兩月來,凡關涉政治者一概不做”,並且“所由大學院函聘為特約撰述員,亦應之矣”,願意在蔣介石政府的大學院掛一個名義上的職務。但隨著1930年的被蔣介石政府以“墮落文人”罪名通緝,三次追殺,魯迅與自己本國的政府已經完全絕交了。蔣介石政府對魯迅玩誘降的把戲隻能充作笑料,如魯迅在1936年1月17日致沈雁冰的信中透露:一個署名壽昌的人寄給魯迅一枚明信片,因聽人以魯迅已經轉變為例勸他轉變,他要魯迅告訴內中細情。而招降更不可能,當1936年魯迅的一個在政府當官的學生李秉中提出願意出力為老師解除通緝令的時候,魯迅已經覺得毫無必要了。正如十字架成就了耶穌,本國政府的通緝令更顯示魯迅的偉大。

    對魯迅時代的蔣介石國民黨政權性質,從其中生活過來的曹聚仁承認:“國民政府的黑暗統治,比北洋軍閥時代還不如”,“蔣介石的統治,一方麵接受了蘇聯的集權方式,以黨統軍,以軍統政,他在政府中的地位,雖有變動,而其掌握黨軍的實力,則自始不曾變動。一方麵接受了德意誌的法西斯主義,推行特務統治。”(《魯迅評傳》,複旦大學版第155,76頁)。而美國著名的漢學家費正清和賴肖爾在《中國:傳統與變革》(陳仲丹等譯)中寫道:“一旦掌握政權,國民黨就放棄了它曾用來動員工人、農民、青年和婦女的蘇維埃式組織,該黨轉而反對學生運動,不再詳察地方行政,而且喪失了使命感,總之,該黨成為官僚和反革命派的一翼”。(江蘇人民版第478頁) 因此,魯迅與本國政府的衝突,責任和過錯完全在蔣介石一方。

魯迅問題實際上就是解決中國民主問題,蔣介石政府的走上歧途是從迫害友黨到鎮壓反對黨開始的,那麽魯迅問題的答案首先從世界現代政黨政治的成功經驗裏找。美國政治學者蘇珊•鄧恩在《姊妹革命》中比較了美國革命和法國革命,獲得現代民主政治的成功的啟示。書中說:“在過去的兩個世紀,英美的民主製度已經接受了衝突的原則,便學會了怎樣使用。他們正將衝突融入其製度中,並使之標準化,儀式化,以便最終駕馭它。他們已經製定出了相應的規則和程序,分化和解決衝突”;“樸素的教訓證明,合法的反對派和對抗性的政黨具有相當的重要性,它遠比‘人權’的口頭嚷嚷更能穩妥地援助大多數國家——因為對於獨裁者來說,人權的口頭應承所付出的代價小於準許公民組成反對黨來合法地挑戰他們的權力壟斷”。(上海文藝版,249,251頁)有了這個最根本的答案,獨立知識分子就有了言論自由的可能;再就是,知識分子堅持批判精神,在鬥爭中將這種可能變成完全的現實。

世間的事物總是可以以奇特的方式聯係在一起。法國狄德羅領導的思想啟蒙運動驚動了保守的封建王朝,法國國王要如蔣介石通緝迫害魯迅一樣地對待狄德羅,但他手下的能臣勸阻說:“尊敬的國王,這件事應該祝賀,在您領導的國家裏,有這樣一位編撰了《百科全書》的文化巨人出現,這是你的光榮呀”。從同樣的意義上,蔣介石政府統治中國的時代,出現了魯迅這樣的世界文化巨人,這也是蔣介石的光榮。魯迅如蠟燭一般照亮在黑暗的蔣記民國曆史的隧道中,它也使蔣介石政府在燭光的襯托下更加黑暗。曆史已經過去,要緊的是麵向未來。

      2008年9月23日檳郎於江寧書香園

 

魯迅與蘇曼殊

    魯迅和蘇曼殊都是近代以來中國的優秀人物。兩人都有在日本留學的經曆。在清末的改良派與革命派的道路之爭中,都參加了革命派陣營,並對辛亥革命後的中國現實非常失望。兩人都以從事文化工作為主要誌業,在文藝創作上取得了顯著的成就。將魯迅與蘇曼殊放在一起比較論述,1918年是不能不提的年頭。蘇曼殊死於這一年,隻活了35歲,完成了他多彩又多難的短暫人生,在中國近代文化史上留下了他的“革命和尚”和“情僧”的傳奇。比他大三歲的魯迅在這一年發表了《狂人日記》,由此一發而不可收,成為中國現代文化的巨人。本文對魯迅與蘇曼殊進行比較研究,論述他們在時代誌士、文化選擇和文藝創作三方麵的特征,時間集中在1903年到1918年的清末民初,或世紀之初時期。魯迅和蘇曼殊在這一時期走過一段相似的道路,但兩人的差異也很明顯,由此蘇曼殊定格在近代史上,而魯迅走進了現代。兩人都是近代中國知識分子的典型形象。

一  時代誌士

戊戌變法失敗以後,中國近代社會革新運動的中心從國內轉移到鄰國日本東京,以眾多的留日學生為主體。在20世紀之初,維新派和革命派成為推動中國變革的兩個進步政治集團。由於在維護滿清君主製與追求反滿共和等方麵政見的分歧,兩派勢力難以聯合,由接觸到爭論,最終成為互相嫉恨的政敵。革命派比維新派獲得了更多的歡迎,勢力更加壯大,終以辛亥革命結束了幾千年的傳統君主專製和二百多年的滿清異族統治。魯迅與蘇曼殊的青年時代都在日本讀書求學,心懷抱負,敢做時代的弄潮兒,走進革命派的陣營,成為中國近代革命的時代誌士。

在走向日本東京的革命派活動中心的道路上,魯迅與蘇曼殊都有各自複雜的經曆,這對他們在革命中的表現都有重要的影響。魯迅1881年出生於浙江紹興一個封建士大夫家庭,通過家裏的雇工和母親家族所在農村的影響,熟悉和關懷農民的苦難,由於“科場案”和父親的多病造成的家道的衰落,他飽嚐社會的世態炎涼,激發了對社會上層的痛恨,在私塾接受了多年的傳統文化教育之後,於1898年到南京洋務派辦的新學堂讀書。蘇曼殊的身世和經曆更為奇特。他比魯迅小三歲,1884年出生在日本橫濱,父親是廣東香山人,在橫濱的英資商行做買辦,母親是日本人,卻是父親的大妾的胞妹,在生下後不久,親生母親便離開,由姨母撫養,六歲後被送到國內家鄉香山,由於特殊的身世而在父係家族裏受到歧視和虐待,有濃厚的悲觀厭世情緒,也受到私塾的傳統文化教育,又去上海接受外國牧師的英文教育,1898年到日本橫濱的一家由華僑開辦的大同學校學習。如果說魯迅來自封建士大夫家庭,與農民有著密切關係;蘇曼殊則是中日混血兒,出身買辦家庭,更熟悉新興資產階級階層的生活,這從他們後來的小說中也可看出來。如果說1898年是兩人求學道路上的一小轉折,那麽,1902年便是兩人的一大轉折,兩人都來到日本東京,魯迅到弘文學院學習,蘇曼殊也到早稻田大學預科部留學。

日本東京成為清朝末期中國近代革新勢力的大本營,在革命派與維新派的爭論中,魯迅與蘇曼殊都加入了革命派陣營,反對維新派。在革命活動上,兩人有交集也有不同。蘇曼殊1902年便參加了革命派的團體“青年會”,1903年在成城學校學習時,又參加了拒俄義勇隊和由此改名發展的學生軍、軍國民教育會,並在本年棄學回國,投身國內的革命鬥爭,又參加了光複會、華興會和革命團體聯合而成的同盟會,還參加了亞洲和親會。魯迅對拒俄運動等革命活動熱情關注和參與,但對參加激進的政治組織並不熱心,隻在1914年參加過光複會,但幾乎不為人知,後到仙台醫校學習,又棄醫從文回東京,主要是從事文學活動,到1909年才結束留學生活回國。魯迅結交的革命派朋友沒有蘇曼殊多,革命行動上也沒有蘇曼殊果敢。魯迅被光複會的頭領派往國內搞暗殺,他拒絕了,但也在宿舍裏藏過革命者的文件和物品;1911年辛亥革命期間,魯迅在紹興組建糾察隊維護秩序,迎接李金發革命軍來接收政權。蘇曼殊參加了當時他能聯係上的所有政治組織,甚至在香港期間主動去刺殺欺騙會黨的康有為,反映了他的激進、衝動和毫無顧忌的性格。由此可見到兩人的差異。魯迅盡家庭長子的孝道,為老母、朱安和兩個弟弟承擔著家庭責任,故對實際革命破壞行動有所保留;而蘇曼殊特殊的身世使他與家庭決裂,寫遺書給表哥,父死也不奔喪,又成了出家和尚,他革命起來便毫無家庭牽掛。另一方麵,魯迅是冷靜而多思的性格,在實際人生道路上比較踏實;而蘇曼殊相當衝動,情緒波動大,好走極端,個性浪漫,生活作風不嚴謹,這也是他被後人當作謎的出家的一個原因,也能從他的亦僧亦俗、有狂癲行為、招妓和吃花酒上看出。

作為近代的革命誌士,魯迅和蘇曼殊胸懷推翻滿清封建統治、建立民主共和新中國的壯誌,熱情參與當時的中國救亡運動,與革命黨人交往,參加革命派的團體,也做了或多或少的革命實際活動。但相比於更純粹的革命者,他們都沒有到武裝鬥爭的第一線衝殺,也沒有進入革命派的核心和決策階層。為他們贏得近代史上地位的是由於他們在文化創造上的成就。魯迅與蘇曼殊一樣從小喜愛繪畫,但魯迅除後來在收集介紹古代和外國繪畫以及支持木刻畫運動上有實際貢獻外,在本人繪畫創作上並無作為,而蘇曼殊在繪畫上很有成績。兩人在文化上的貢獻更在詩文創作和翻譯上。魯迅和蘇曼殊都翻譯了外國文學作品,介紹了英國著名詩人拜倫,以拜倫的反抗精神和支持弱國反侵略的事跡激發國人的革命熱情。魯迅的《斯巴達之魂》與蘇曼殊的《慘社會》都發表於1903年,都可看成翻譯加改寫,從參與時代政治的角度來看,充滿了特定時代鬥爭的熱情。《斯巴達之魂》歌頌了古希臘的斯巴達人反抗侵略、視死如歸的愛國主義精神,《慘社會》的成就和影響要大,它以雨果長篇小說《悲慘世界》中的部分章節為翻譯底本,又改寫加入明男德的虛構故事,對滿清官僚統治者的罪行予以揭露,也批評了上海新派文人的清談誤國,而明男德關心人民疾苦,為民除惡,圖謀建立民主政治,最後親自去炸死獨裁大總統未遂而自盡,成為中國近現代文學中的第一個豐滿的革命者形象,他與孔美麗的悲劇愛情寫得感人,為後來革命加戀愛小說模式的先身。魯迅寫了一係列論文,對當時的進步思想界的錯誤言論進行了批判,提出以“立人”為核心的國民性改造思想。蘇曼殊的論文《嗚呼廣東人》、《南洋話》、《討袁宣言》具有更激進的政治內容,反對國人的洋奴化,關心東南亞華工命運,抨擊袁世凱篡奪辛亥革命果實後的專製獨裁。相比較而言,1918年前,在近代文化創造上,蘇曼殊比魯迅成就要大,影響也大,但他因為去世而終止了創作;魯迅詩文創作上不如蘇曼殊,但早期幾篇《文化偏至倫》、《摩羅詩力說》等文言論文在文化思想上更深刻,魯迅對中國文化的貢獻更在進入現代以後。他們都是在近代社會革新運動中成長起來的文化戰士。

二  文化選擇
    近代以來的東西方文化碰撞和交流在時代誌士的文化選擇上產生深刻的影響。相比較而言,近代的中國人受傳統文化影響的成分大於西方文化,或者說大都是以傳統價值為內核本體,西方現代文化為表麵之用,特別是在社會變革形勢遭到挫折時,許多人都縮回到傳統文化價值中尋找精神寄托。而五四新文化運動以後,中國才真正出現全新的知識分子,傳統文化不再作為現代中國人的精神避難所。近代時期的魯迅和蘇曼殊都廣泛接受西方現代文化的影響,對傳統文化價值又有所留念,但魯迅以他的深刻體認和頑強的求索精神積累著現代性的因素,終於在五四之後成為傳統文化徹底的批評者和中國現代性文化的典型代表;蘇曼殊相比於魯迅,傳統的名士文化和佛教影響深重,被傳統文化限製的缺陷特別明顯,他最終被傳統文化吞噬,像許多近代偉人如康有為、嚴複、章太炎等一樣,思想上沒能走進五四新時代。蘇曼殊還有一個特殊情況,是他1918年便去世了。

魯迅和蘇曼殊都受西方現代文化影響,並且在介紹西方文化和文學上有成績。魯迅在南京求學時期開始接受西方文化,特別是由嚴複介紹和鼓吹的進化論在魯迅的思想中打上了深刻烙印。為了促進國人對維新的信仰而到日本學醫,關注中國的國民性改造問題,終於棄醫從文,由自然科學轉到人文學科,從事文藝運動和精神啟蒙,與周作人翻譯《域外小說集》。蘇曼殊在上海時從西班牙教師那裏“治歐洲詞學”(非錫《〈潮音〉跋》),在日本大同學校學習中英文,到成城學校則學習軍事,時間很短便輟學回國。青年魯迅的思想構成裏,科學進化論成為他的價值觀的基礎,而來自西方的唯意誌主義哲學和非理性主義思潮的張揚個性精神成為他救國方案的核心內容。而蘇曼殊主要受英法浪漫主義文學影響,翻譯了雨果的小說和拜倫等人的詩歌,他還受無政府主義影響,除了他曾與鼓吹無政府主義的劉師培何震夫婦及《天義報》一度聯係密切外,他還寫了介紹無政府主義的文章《女傑郭爾曼》。魯迅的早期文言論文確立了科學進化論到文化形態論到文藝救國論的較成係統的世界觀(筆者的《青年魯迅的思想探索》裏有詳細論述),西方浪漫主義文學和第三世界被壓迫民族的文學相互補充起著作用,因而對拜倫的個人浪漫性有所抵製。而蘇曼殊片麵地接受西方的浪漫文學和政治思潮,缺少魯迅那樣的廣博而深厚的現代西學價值觀。西方浪漫主義文化的片麵接受強化了蘇曼殊的傳統的名士文化,文人的入世和退隱的二元對立結構的浪漫性格使他既能一往無前地參加革命活動,也能因為淒涼身世和對現實的失望而頹廢放蕩。蘇曼殊入世可為革命者,退隱可為禪僧,而本性為喜文弄墨和放縱情愛的文人名士,亦僧亦俗,兩極擺動兩不徹底,因而被人們看成是“情僧”與“革命和尚”。而魯迅受西方自然科學和近代哲學的影響,張揚個性又崇尚理性,生活作風嚴謹,現實感強烈,不務玄虛,也一定程度上抵製了傳統退隱文化和宗教的誘惑。

魯迅和蘇曼殊都長期生活在國內傳統文化環境中,並在私塾接受了傳統文化係統教育,他們都精通中國傳統文學。魯迅與蘇曼殊一樣有舊體詩和文言小說創作,魯迅後來還有《中國小說史略》等卓有成就的國學研究成果。兩人都寫了不少舊體詩,繼承了傳統詩學文化,蘇曼殊由此成為近代著名詩人;在文言小說創作上,魯迅隻有一篇《懷舊》,在一生的創作中微不足道,而蘇曼殊有《斷鴻零雁記》等六篇,確立了他在近代文學史上的地位。都曾在東京作為章太炎的親炙弟子,魯迅和蘇曼殊受國學大師影響,有複古思想。魯迅的《反惡聲論》與蘇曼殊的《告宰官白衣啟》,都帶有章太炎思想的痕跡,後文還經過章太炎修改,兩文反對世俗事務侵占宗教場所,肯定宗教的積極意義,為中國民間習俗和樸素的宗教辯護,反對盲目崇拜西學和民族虛無主義,以國粹文化激發愛國熱情。魯迅最終擺脫了章太炎的影響,在五四新文化運動以後對自己的國粹複古思想進行了清理,並對複古文化思潮激烈地批判鞭撻。蘇曼殊死於1918年,終生沒有走出以章太炎等人為代表的複古思潮的陰影。蘇曼殊的落後傳統思想在他的生活方式上、舊體詩和小說創作中得到集中表現。

雖然成長於社會變革時期,是革命時代的慷慨悲歌誌士,但魯迅和蘇曼殊都不是單純的革命政治人物,他們的文化人格更為豐富,他們的人生價值追求的內涵也更為豐富複雜。魯迅和蘇曼殊都有對家庭變故的不幸,有世態炎涼的體會和對辛亥革命失敗的失望,魯迅由早期的自然科學學習確立了進化論的信仰,在生物進化和社會進化兩個方麵都確立了樂觀主義的深層理念,這使他在現實的絕望中也不放棄對未來的希望,他執著於現實與現在的奮鬥,雖然有退化淘汰和進化優勝的兩種可能,即使是絕望的反抗也含著進化論中對未來的可能性希望的樂觀。蘇曼殊卻由於身世和經曆的的不幸和對現實的絕望心理,有特別的逃世思想,終於出家為僧,畢竟受了西方現代文化的影響和革命時代的感召,他並沒有枯坐廟宇,而是亦僧亦俗的“革命和尚”和“情僧”,主要以僧人身份生活於塵世中,但他始終沒有走出在世和逃世的兩難處境。一襲僧衣成為蘇曼殊相異於同時代的魯迅和他的其他眾多革命誌士友人的另類特別身份的見證。

三  文藝創作
魯迅和蘇曼殊都有詩文創作。小於魯迅三歲的蘇曼殊在近代的詩歌和小說創作上都取得了很大成績,足以奠定他在近代文學史上的地位,而魯迅在蘇曼殊去世的1918年才由《狂人日記》開始他真正的文學創作,他的巨大文學貢獻主要在現代史裏。將魯迅和蘇曼殊放在一起談他們的文學創作,雖然不能回避魯迅在現代時期的貢獻,但他在近代的創作為我們更為關注的。從近代文學來看,蘇曼殊的成績比魯迅大得多,但魯迅的幾首舊體詩和一篇文言小說也自有其價值,而他在文藝理論批評上的成就是蘇曼殊缺乏的,也是近代文學史不可忽視的。

先來看詩歌,都是舊體詩,魯迅1918年前有8題14首(周振甫《魯迅詩歌注》),蘇曼殊有52題103首(馬以君《蘇曼殊文集》),數量多很多。魯迅早期的舊體詩以贈別兄弟懷念朋友、反映自己生活和思想為主要內容。《別諸弟三首》有庚子年和辛醜年二題共6首,主要內容都是對兄弟的思念和勵誌;有《哀範君三章》,表達了對辛亥革命後社會黑暗現實的憎恨和不幸死去的朋友範愛農的悼念。他的《自題小像》是優秀的名篇,抒發了“我以我血薦軒轅”的愛國抱負。蘇曼殊也有象魯迅的《自題小像》一樣的愛國主義詩篇,如《以詩並畫留別湯國頓》等,但這類詩不多,他的詩歌有許多首是贈送友人的,也有反映自己生活和情感的,詩多也內容廣泛。相比於魯迅舊體詩突出的親情內容和現實感,蘇曼殊詩歌特別的特征表現為兩個方麵,一是一些詩中充滿空靈的佛教的禪靜味,與他的和尚身份與佛教修養有關,如《住西湖白雲禪院》等;二是反映他與煙花女子的交往和情戀的詩歌在詩作中占很大比重,這類詩成就最高,最打動人,他也因此被稱為“情僧”,如《本事詩(十首)》、《東居(十九首)》和《海上(八首)》等,反映了他的亦僧亦俗的放蕩的花酒生活和對煙花女子的熱愛和思念,感情真摯纏綿,卻又發乎俗情止於佛道,最能體現他僧俗之間、出世與入世之間矛盾的悲劇性格,有膾炙人口的詩句如“袈裟點點疑櫻瓣,半是脂痕半淚痕”,“華嚴瀑布高千尺,不及卿卿愛我情”,“還卿一缽無情淚,恨不相逢未剃時”,“偷嚐天女唇中露,幾度臨風拭淚痕”等。魯迅的舊體詩有絕句、律詩和楚辭體如《祭書神文》,蘇曼殊則詩體形式比較單一,全是絕句,體現了各人的詩體偏好。

再來看小說。都是文言小說,魯迅隻有一篇《懷舊》,寫於1912年,蘇曼殊有六篇,寫於1911年到1916年。魯迅的《懷舊》,寫難民幾十人過境,引起小鎮人恐慌,誤認為將出現如許多年前太平軍長毛襲擊該鎮造成的悲慘景象,終是虛驚一場,揭示了禿先生和財主金耀宗的反動勢力的狡詐,也反映了普通民眾的愚昧,表現了魯迅對辛亥革命時期中國農村的深刻認識。這篇小說受到發表刊物主編惲鐵樵的稱讚,而捷克漢學家普實克稱讚這篇小說的“突出的回憶錄性質和抒情性質”,區別於傳統現實主義的傳統,可堪稱“中國現代文學的先聲”(《魯迅的〈懷舊〉——中國現代文學的先聲》)。蘇曼殊的小說承繼了中國的文言小說傳統,也加上了西方小說的抒情和心理描寫技巧,總的來說近似唐代傳奇小說和《聊齋誌異》,強調情節的嚴整和傳奇性。蘇曼殊的五篇小說(《天涯紅淚記》已完成的篇幅太短,情節未能展開,可忽略)最突出的特征有三個方麵。一是傳統趣味的才子佳人模式,書生與女子戀愛,一見鍾情,感情纏綿,常常又是書生同時被兩個美好女子相愛,無力選擇。《斷鴻零雁記》的男主人公三郎,被雪梅和日本女子靜子所愛,雖對兩位女郎的感情都非常留戀,但終究在心理上被出家人身份所限,相繼逃離。《碎簪記》中的莊湜有自由戀愛的靈芳再先,卻被封建家長反對,強迫他娶愛著他的好女子蓮佩,男主人公無力抉擇,三人都以死亡為終局。二是愛情都是悲劇,或者是封建家長的反對,或者是主人公像作者一樣的和尚身份的自律,出家也成為悲劇男女的主要歸宿。《絳紗記》中曇鸞與五姑的愛、夢珠與秋雲的愛都遭到女方封建家長(不是父母,而是叔嬸或其他親戚)的反對,秋雲因為船災又病而死,夢珠出家而卒,而活下來的曇鸞、秋雲的結局都是出家。《非夢記》與《碎簪記》太相似,燕海琴有自由戀愛在先的薇香,封建家長又強迫他與愛著他的好女子鳳嫻結婚,在薇香死後,男主人公也出家了。三是小說語言清麗,情調哀婉動人,帶有濃厚的浪漫抒情色彩。《焚劍記》中孤獨粲為報友仇忍心離開了愛著他的阿蘭,仇報了,阿蘭卻死在了逃難的途中,淒楚感人。最為人稱道的為《絳紗記》中夢珠坐化死去卻袖間仍珍藏著定情物絳紗的細節描寫,有無窮韻味。蘇曼殊的小說因為這三個特點,被周作人當作鴛鴦蝴蝶派小說(《答芸深先生》),而確實又成為該派學習的範本,包天笑是蘇曼殊的朋友,周瘦鵑很推崇蘇曼殊,編有紀念他的《紫蘭花片》和《紫羅蘭外集》(見柳亞子編《蘇曼殊全集》),但顯然蘇曼殊的小說比鴛鴦蝴蝶派小說更有先鋒性,藝術價值和文學史價值更高。

早期魯迅在文論上提倡浪漫主義詩學精神,詩歌和小說創作都以現實主義為基本特色,五四後的魯迅在現代白話小說創作上又取得了豐碩的成就。蘇曼殊有著根深蒂固的浪漫性情,他的詩歌和小說偏向於浪漫主義色彩。早期魯迅和蘇曼殊的創作都是舊體詩和文言小說,既繼承了古代文學的傳統,又受到西方現代文學的影響。總的來說,蘇曼殊受傳統的限製更多,成為近代文學的高峰,而青年魯迅受現代西方文學的影響更多,成為中國現代文學的先聲。

以上就時代誌士、文化選擇和文藝創作三方麵從比較角度分析了魯迅和蘇曼殊的同異的特征。作為同一革命陣營裏的文化戰士,魯迅和蘇曼殊也是認識的朋友,魯迅的日本弟子增田涉在《魯迅的印象》裏談到這點。魯迅在東京籌辦《新生》雜誌,蘇曼殊也是參加者之一;魯迅認為蘇曼殊“與其說他是虛無主義者,倒應說是頹廢派”,是精辟之論;魯迅送給增田涉的贈書有《蘇曼殊全集》。魯迅的確如增田涉所說,文章中很少談及蘇曼殊。雖然魯迅在《墳•雜議》談到蘇曼殊翻譯過拜倫,“譯文古奧得很”;在《且介亭雜文二集•〈中國新文學大係〉小說二集序》中說蘇曼殊等人的創作小說“都是文言”,說得都很簡單。由此可以推測魯迅和蘇曼殊的交往很少,友情也不夠深厚,原因很可能是兩人的出生階層和文化性格有許多相反處。實際上,1905年,周作人在南京水師學堂讀書時候就認識了也在南京陸軍小學任教員的蘇曼殊(馬以君編《蘇曼殊年譜》),那麽,蘇曼殊參加《新生》的籌辦,很可能是周作人拉來的。

在魯迅和蘇曼殊中間還通過第三者發生了一個好笑的事件,記在《三閑集•在上海的魯迅啟事》中:杭州的一個教師冒名魯迅,在孤山蘇曼殊墓旁題詩:“我來君寂居,喚醒誰氏魂?飄萍山林跡,待到他年隨公去。”魯迅為此特撰文聲明,自己並非那個杭州魯迅。那個杭州教師能將在魯迅和蘇曼殊拉到一起,而本文也將魯迅與蘇曼殊放在一起談論,或者有共同的特別興趣吧。最後附弄風雅,也做一首舊體詩《附論魯迅與蘇曼殊文後》為本文收尾:

敬愛魯迅久愈濃,偶讀曼殊也喜甚。
入世如魯應嚴厲,出世學蘇可隱蹤。
虹口魯墳早拜祭,孤山蘇墓當撣塵。
檳郎憂苦誰能解?能讀魯蘇不悔生。
2008年10月27日於江寧

 魯迅與王國維比較論

一 近代文化的兩極
如果說研究中國傳統文化不能不把春秋戰國時期作為回溯考察的源頭,那麽,近代便是中國另一個這樣的思想文化的高度創新而又複雜矛盾的時期,因而對近代曆史的研究,特別是思想觀念的載體文化巨人的研究便有著重要的意義。雖然羅素說參差多態才是美,但後人對前代的多樣性的評價不能取相對主義的態度。本文論說的魯迅和王國維相差隻有四歲,都是19與20世紀之交成長起來的中國文化大師,他們的人生曆程和思想觀念表現出的很大程度的同與異,也自然與一個變動而多彩的時代相關聯,也對後來者有重要的啟示。

在人類的文明曆史中,隻有在極少的時期裏,思想文化上呈現出一種近乎單質的狀態,社會人生的豐富複雜性總是在人的精神上反饋出斑斕多樣的色彩。中國古代有諸子百家,作為統治意識形態的儒家思想裏也有今文經學與古文經學之爭。特別是進入近代社會,中國曆史遭遇千古未遇之變局,遭受西方列強侵淩的中國不但發生社會結構的複雜變化,文化觀念上更是多元地破碎和碰撞。在清末民初的19世紀末20世紀初,東漸的強大西學與頑固又衰弱的華夏上國的傳統思想在中國的精神天空交集,正如陽光照到了三棱鏡上,或打翻了五味瓶,表現為極度的多彩而又混亂的格局。單從對政治製度的價值追求上來說,固守舊的君主製的,君主立憲的,排滿複漢的,革命共和的,便有多家的爭鳴,整個精神文化上可想而知其多樣複雜性。魯迅與王國維都由於在多領域文化上的貢獻而被人們推崇,從純粹學術上他們對古代小說史和戲劇史的貢獻不相伯仲,但兩人的差異也很大,一直與時代浪頭搏擊的魯迅卻稱王國維“屬於遺老”(《而已集•談所謂“大內檔案”》);再從辮子上也可看出,魯迅早在初到日本留學時就剪了可憎的作為異族奴役象征的發辮,而王國維在共和民國的臨時大總統孫中山發出剪辮令後依然留辮到死,兩人在社會政治思想立場上的差別可謂巨大。因此,將兩人作比較研究,發掘近代曆史的複雜豐富性意蘊和文化人的差異選擇,就不能局限於單純的學術領域,而應該在廣闊的視野下考察兩個人的異同和豐采。

作為文化巨人,魯迅與王國維雖然在多個領域都有所貢獻,但從偏重甚至本質的不同上來看,魯迅首先是個介入時代風雲的社會批評家,而王國維卻是個與現實相當隔膜的書齋裏學問家,這是第一個特點,從簡單羅列出個人的文化成就可以看出,魯迅創作比學術多,創作裏又是雜文多;而王國維卻大部分是遠古的文史考證學問類成果。第二特點是魯迅有清醒的社會改造的抱負,關注現實政治,積極投身社會思潮鬥爭,思想不斷進步,由清末的革命派到五四時期的新文化運動健將、二十年代封建軍閥幫凶文人的論敵到三十年代反對大地主大資產階級的蔣介石國民黨專製政權,他始終是政治上最進步力量的同路人;而王國維在維新派的《時務報》社開始闖世界,學術思想上非常現代開放,政治表現上始終局限在臣服滿清政權上,清末在朝廷的學部任總務司行走到圖書編譯館編輯、辛亥革命後再作為民國殘瘤的溥儀小朝廷任南書房行走,是逆時代而行的遺老。第三點由於王國維的自溺之死而突現,他與魯迅都有隆重的死亡意識,但魯迅是反抗絕望,向死而生,為自由而生;王國維則是向生而死,為自由而死。他們由此成為近代文化史最有意味的兩極文化人的代表。


二 新學選擇的出發點

作為古代中國的最後一代文化人,魯迅和王國維都深受傳統文化的熏陶,但他們在文化史上的意義,更在於他們又是近代第一批真正的向世界開放的中國近代文化的創新者。魯迅1881年生於紹興,王國維1877年生於海寧,相差隻有四歲,兩人都出生在傳統中國文化底蘊深厚的浙江北部,是書香久傳的封建士大夫家庭,少小時受過良好的傳統文化教育,又逢家道衰落,傳統的科舉致仕道路不順,便被時代的新風氣所吸引,學習西方,成為中國新文化的創造者。1898年對兩人是一個重要的年份,魯迅到南京的洋務派學堂求學,王國維到上海《時務報》館和東文學社半工半讀,是向新學跨出人生的重要一步。1901至1902年,兩人又到作為通向西方的橋梁的日本留學,由看身外世界到走出國門,開闊了視野。當他們從事文化創造的時候,譯介西學便成為共同的特征,而通過對他們西學的不同選擇的分析,可以看出兩人文化創造上的多領域交叉又於批評家與學問家不同偏重的特征。

魯迅和王國維接受西學的選擇與他們的環境有關,他們的有意識的追求更為重要。魯迅在南京和日本,王國維在上海和日本都有接觸世界文明的機會,他們現實學習自然科學,如魯迅學過醫學,王國維學過農學物理學,接受現代科學的影響,同時又接受西方哲學和美學。他們的西學選擇的心理動因並不一樣,如果說魯迅的根本特點在於救人,那麽王國維在於救己,而這種差別對他們各人的人生有重大的影響。魯迅因救像父親一樣的病人選擇學醫,更為救國民的精神之病而棄醫從文,譯介西方哲學和文學,精神是擴展的,為救國而啟蒙和“立人”(《文化偏至論》)。王國維則為救己而放棄自然科學,接受西方哲學,主要是立足個人的精神寄托。魯迅此後時時返顧批判傳統,在西學上也不斷進展。進入現代時期,魯迅參加新文化運動,引進現實主義文學,理解支持社會主義運動,接受馬克思主義影響,與時俱進,始終搏擊在中國社會越來越深入的變革的潮流的前頭;而王國維止步在近代的西學,便過早返回到“價值無涉”的傳統學術整理了,成為更激進的現代社會變革的落伍者。當由西學回顧傳統,創造新文化時,魯迅更關注傳統的入世文化、激進思想,而王國維更重視傳統的出世文化(如《〈紅樓夢〉評論》)、文人雅趣(如《人間詞話》);魯迅偏向於展現價值判斷的好與壞,善與惡,多有雜文和小說創作,王國維偏向於價值無涉的認知上的是與非,對與錯的純粹學術研究,成果多為學術論文。

從接受西方哲學上來看,魯迅和王國維接受西方現代哲學的影響,主要是德國的非理性主義哲學,叔本華和尼采的意誌哲學都是他們關注的。兩人都在哲學領域裏為西學東漸做出了貢獻,但從根本誌趣來說,魯迅是為被壓迫民族的抗爭,立足於啟蒙救國;王國維則為解決個人人生的煩惱。魯迅關注的是從施蒂納、叔本華、克爾凱郭爾、尼采的“新神思宗”,關注“個人”觀念,肯定“惟此自性,即造物主。惟有此我,本屬自由”(《文化偏至論》),呼喚的是“精神界之戰士”(《摩羅實力說》),對個人的強調是偏重個性解放,為個人指涉社會改造提供強大的精神意誌,並由啟蒙而使人人發揮個性,從而讓積弱蒙昧的國民獲得精神解放,從而解救國家危亡,使中國現代化。王國維在價值觀上則偏重於從康德到叔本華的個體安身適命的哲學,幾乎與社會變革無涉。因而魯迅關注發揮能動意誌的抗爭的尼采,而王國維更關注消極避世、唯求自我解脫的叔本華,接受“個人”觀念卻著意於人生欲望苦海中的解脫,強調“意誌之寂滅”與“自慰藉之道”(《叔本華與尼采》),不具社會改造的能動指涉性,但在中國學術思想史上,他們對西方哲學有差異的選擇一樣有開新的意義,他們選擇的都是西方的現代生命哲學,而時代的主流卻更關注西方的18世紀的理性主義啟蒙哲學,他們都有超前性,但他們之間在新學選擇的出發點存在的差異也是明顯的。


三 先驅與遺老

魯迅在著作中多次提到王國維。如在1922年就評說王國維“要談國學,他才可以算一個研究國學的人物”(《熱風•不懂的音譯》),在王國維自溺半年之後評論到王國維:“獨有王國維已經在水裏將遺老生活結束,是老實人;但他的感喟,卻往往和羅振玉一鼻孔出氣,雖然所出的氣,有真假之分。所以他被弄成夾廣告的Sandwich,是常有的事,因為他老實到像火腿一般”(《而已集•談所謂“大內檔案”》)。這確是魯迅對曆史人物的一貫精辟之見,“遺老”的定性隻涉及王國維的社會政治方麵。魯迅注意到王國維,而在王國維死前卻沒有對“新文學開山”(郭沫若《魯迅與王國維》)的魯迅給予評論,可以看出魯迅的關注領域比王國維廣泛,對時代各種文化思潮都有深刻觀察力。

出於對國學大師的熱愛和避諱,許多人反複為王國維辯護,說他不是遺老,理由雖可扯出種種,卻不敢正視鐵的事實。辛亥革命之後,光複共和觀念深得人心,袁世凱正是在迎合這種時代觀念情況下,篡奪了革命的勝利果實,取代孫中山為民國大總統;同樣是這樣的觀念,他的複辟帝製夢沒有得逞,但他留給了民國一個“殘瘤”,即溥儀小朝廷。雖然王國維在辛亥革命前已到清末朝廷任職,但革命期間流亡日本,1916年正式回國後沒有立即投奔舊主,卻在1923年就任溥儀小朝廷的“南書房行走”,官封五品,還榮賞“紫禁城內騎馬”。到1925年,馮玉祥發動“北京事變”,修改“清室優待條件”,溥儀被趕出故宮,全國民心大快,王國維就在狼狽出宮的舊朝遺老裏,視國民軍馮玉祥為“狂賊”(給溥儀的《上疏》)。他到清華國學院就職,根本原因還是服從溥儀的“降諭”,到1927年他還去看望租界裏僻居的恩主溥儀。民國之後,雖有傳統文化保守派,如熊十力、杜亞泉、梁漱溟、劉師培、吳宓等相當多的文化人,但他們並沒有留戀封建帝製,何況視清廷為異族的光複觀念下,連梁啟超這樣的維新派也放棄了晚清時的君主立憲思想。因此,王國維不能隻算傳統文化的遺老,他根本就是民國“殘瘤”異族滿清溥儀小朝廷的遺老。

王國維為什麽會成為遺老?原因當然是多樣的。首先,作為沒有完全擺脫傳統舊觀念的文化人,“天子門生”、“皇家恩典”的榮耀自然有吸引力,根本原因是他沒有那時代的應有的精神:光複與共和,他的文化創造本質上要麽是近代的,要麽價值無涉,他不具有現代中國文化人的某些重要品質。其次,他由於羅振玉和一些遺老朋友的影響,重友情,既給他傳統舊思想的強化,又為他進殘瘤小朝廷提供了機會。兩者結合,他由政治思想上的遺老成為名副其實的遺老。不說民主共和觀念了,就是對滿清異族統治的認識上,王國維也極為落後。想想章太炎早在十二歲就明白“夷夏之防同於君臣之義”,認識到“明亡於清,反不如亡於李闖”(王玉華《章太炎思想的闡釋》第563頁),更不說郭沫若後來的《甲申三百年祭》的確實結論,精通經史的王國維不能不說在這方麵是弱智。深受近代新學影響的王國維決不是文化上的複古派,也不能說王國維是文化的完全意義上的遺老,因為早期他的近代新學思想裏也反對康有為定孔教為國教,提倡學術研究的獨立價值,“學術為目的,而不視為手段”(《論近年之學術界》),甚至說出如此大膽的話“今日之時代,已入研究自由之時代,而非教權專製之時代”(《〈奏定經學科大學文學科大學章程〉書後》)。在他作為典型遺老的二十年代,他的某些思想比過去倒是退步了,這在他的上給溥儀的《論政學疏》中可以看到,這也是研究王國維後期思想的重要文本。在文中,王國維首先不滿辛亥之變後的中國幾被新說所統一,以“新舊不足論,論事之是非而已”分析出君主專製不讓立憲共和之國的結論,而歐戰後西方人熱心研究中國,則強化了他的東方君主製文化優越論。文中直接為滿清統治辯護:“皇上俯臨天下十五年矣。天下者,祖宗之天下也。孝定景皇後以不忍生民爭戰之故,讓政權於民國,然宮禁未移,位號如故,此位號宮禁者,亦祖宗之位號宮禁也”,這明顯是效忠於滿清一姓異族之朝廷而已。

魯迅不僅是辛亥革命的參加者,而且是“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幹將,在王國維死去的那一年又醞釀著更激進的轉變,可謂與時俱進,始終搏擊在時代浪頭的先驅。王國維對“五四”新文化運動的敵視,可以從他多次拒絕到北京大學任教可以看出,因為北大是新文化運動的發源地,後來雖然抹不開麵子隻就任了通訊導師,看到北大新派同事發表《保存大宮山古跡宣言》,反對滿清遺臣搶占破壞古跡,引起王國維動怒,與北大絕交。即使在純粹學術的文章裏,王國維一提到清朝,總是稱為“我朝”或“國朝”,以誌奉清正朔。魯迅在清末舊痛恨滿人,有光複中華之誌,一到日本便剪去了象征民族被壓迫恥辱的異族辮式(《墳•雜憶》),到死前還念念不忘異族的壓迫給國民性和知識分子精神帶來的災難。而王國維到死還掛念清庭殘瘤,滿清發式的辮子永遠留在了頭上。


    四 生死問題與自由


談及王國維不能不談他的死亡之謎,生死問題是人生的大問題,魯迅與王國維都有對死亡的濃重意識,而這與他們對自由的追求密切關聯。但魯迅是反抗絕望,向死而生,為自由而生,拒絕自殺,卻又為自由之戰鬥而不願出國治療,以生對死作了最大程度的抗爭;王國維則是向生而死,一旦他所執著的某種程度的思想學術自由遭受危險,他為自由而主動尋死,以死見證思想自由的神聖。

王國維的死亡意識由來已久,早在青年時期受到叔本華影響,以悲劇觀闡釋《紅樓夢》,便認為人在世上為“生活之欲”所壓迫,唯有“解脫”才能避免“苦痛”。解脫之道有兩種,出世(指佛教出家)或者自殺,他認為“出世者,拒絕一切生活之欲者也”;自殺雖有“求償其欲而不得者也”,但“苟無此欲,則自殺亦未始非解脫之一者也”,雖然他還懷疑“釋迦、基督自身之解脫與否,亦尚在不可之數也”。他隻好由哲學逃到文學,而文學也“以其示人生之真相,又示解脫之不可以故”(《〈紅樓夢〉評論》),他又放棄文學鑽入古史考證研究,以事實判斷的智慧排擠價值觀上的探求,純學術上取得了驚人的成就,但隻是衝淡和延宕了死亡意識,終於在他“五十之年”,感到“隻欠一死。經此事變,義無再辱”(《遺書》),最終選擇了自殺,也是對苦痛人世的解脫吧。

那麽為什麽最終發生了自沉頤和園的悲劇呢?世人爭議很多,最現實的原因主要有殉清說,與羅振玉關係破裂說,南方北伐形勢說。之外,陳寅恪的觀點影響較深遠,主要有三個要點,一是“其所傷之事,所死之故,不止局於一時間、一地域而已”(《王靜安先生遺書序》),二是“劫盡變窮,則此文化精神所凝聚之人,安得不與之共命而同盡”(《王觀堂先生挽詞並序》),三是“思想而不自由,毋寧死耳”(《碑銘》)。應該說,以上的各種說法各有道理,但合在一起辨析,才能得出更科學而全麵的結論。王國維是滿清遺老,溥儀尚在,不值身殉,但溥儀仍是他自殺的因素之一,1927年初,王國維曾經去天津覲見過溥儀,見到“皇上”歡樂如常,不思複國,非常失望,十分憤慨,竟在返京後氣得吐血,這使遺老的最後的政治夢想破滅。王國維重友情,而羅振玉是他的恩師和摯友,又是兒女親家,雙方因故鬧翻臉,對王國維的人倫情感依賴是個重大打擊。至於南方蔣介石發動政變屠殺友黨,國民軍北伐兵燹及北,對王國維也是個驚嚇。梁啟超看時事應比王國維開明,更能顯示當時一般知識分子的感受,連他都認為“近來耳目所接,都是不忍聞不忍見的現象。河南、山東人民簡直是活不成,在兩種惡勢力夾攻之下,全國真成活地獄了”(《給孩子們的信》),還有“整天價任意宣告人的死刑,其他沒收財產等更是家常茶飯”(《與令嫻女士等書》),可想當時王國維受到的驚擾很大,何況他的好友,一貫頑固反對新思潮的葉德輝在湖南被革命派處死,“在當時引起很大的震動”,得到一些文化人如章太炎的同情和悲悼呢(《葉德輝評傳》第58頁)。

雖有以上三方麵現實的問題,王國維也並不一定非要自殺不可。而他準備自殺期間的平靜和清醒,也使人感到他的人格和精神的偉大成分。當6月2日(農曆五月初三)王國維早上像往常一樣離家到清華研究院上班,妻兒和師生都沒有發現他有什麽異常,而此時遺書就在他的口袋裏,過一會兒他將投湖死去,這是有何等的自製力,何等的與死亡的沒有恐怖不安如平常的約會!王國維自殺是他的死亡意識由時事的促發而複萌強化,他感到一種最寶貴的東西將失去,他唯有主動解脫生命才能永恒占有它。這是什麽呢?隻能是如陳寅恪所說的“思想自由”,盡管其內容有遺老的舊觀念,而其形式則是永恒的正義。不管是思想出什麽內容,思想自由的形式都是最寶貴的,他在溥儀的南書房“行走”,民國遺瘤的皇權也沒有侵犯他的思想自由,而現在新的激進力量不但要改造社會,而且要控製和改造人的思想,不管這思想比舊有的自由思想是先進還是落後,它的強製性就是侵犯了思想自由原則,這是王國維不能忍受的。他唯有主動走向死亡來拒絕思想控製,為了自由的生而死,以死獲得自由的生。

魯迅的死亡意識不比王國維弱,打開他的二十年代的《野草》,死亡氣息撲麵而來,到他1936年死前,在《這也是生活》、《女吊》等文中他反複與死辯難,卻與王國維相反,決不自殺,向死而生,搶著時間與現實的黑暗作鬥爭,即使宿命的生理死到來,他仍是“要趕緊做”(《死》),以生向死做最大的抗爭。如果說王國維自殺的意義在於捍衛自由,這自由是個體的,消極的,而魯迅向死而生是積極自由,主動承擔社會改造的道義,並將自己的自由意誌投入這改造中,這是積極的自由。


五 文化貢獻的多樣

郭沫若曾經說“在近代學人中我最欽佩的是魯迅與王國維”(郭沫若《魯迅與王國維》)。盡管兩人有以上的種種不同,他們都是有巨大創造力的學養深厚文化大師,對文化貢獻是多樣的,並有長遠的影響,兩人構成近現代文化史上的兩座高峰。

魯迅由對西方哲學的選擇而鼓吹西方的以拜倫為宗主的摩羅詩派詩人的美學風格,“無不剛健不撓,抱誠守真;不取媚於群,以順舊俗;發為雄聲,以起其國人之新生,而大其國於天下”(《摩羅詩力說》),這是激進啟蒙主義的浪漫主義美學。而王國維在《紅樓夢》研究裏,信服了叔本華悲觀主義的“人生就是悲劇”的觀點,以賈寶玉之“玉”為生活之欲的象征,人在欲望苦海,所需要的是解脫,“而《紅樓夢》一書,實示此生活、此苦痛之由於自造,又示其解脫之道不可不由自己求之者出”,而“美術之價值,存於使人離生活之欲,而入於純粹之知識”(《〈紅樓夢〉評論》),是為悲觀消極人生態度的美學。魯迅後來在創作和理論上轉向為更切實的現實主義批判精神,王國維在《人間詞話》等著作中,取古典的中庸的文人趣味。

魯迅與王國維在文藝觀上最大的不同,正如他們在接受西學的選擇上一樣,王國維強調藝術的獨立性,遊戲性,魯迅也尊重藝術規律,但更考慮文藝在精神啟蒙上的作用。王國維的文學觀純粹而又高蹈,有貴族氣。他高度重視文藝的作用,將哲學與文藝並立:“人於生活之欲外,有知識焉,有感情焉。感情之最高之滿足,必求之文學、美術;知識之最高之滿足,必求諸哲學”(《〈奏定經學科大學文學科大學章程〉書後》),認為兩者是天下“最神聖、最尊貴而無與於當世之用者”,“夫哲學與美術之所誌者,整理也;真理者,天下萬世之真理,而非一時之真理也;其有所發明此真理(哲學家),或以記號表之(美術)者,天下萬世之功績,而非一時之功績也。唯其為天下萬世之真理,故不能盡與一時一國之利益合,且有時不能相容,此即其神聖之所存也。”在《文學小言》中說:“文學者,遊戲的事業也”,人在社會生存問題解決以後,有精神上的剩餘精力,可以從事遊戲活動,而“文學、美術亦不過成人之精神的遊戲。”這是第一次把從康德、席勒到叔本華的“遊戲說”引進中國,是對傳統文藝載道文學觀的突破,對同時代維新派啟蒙家梁啟超的過於強調文藝為救國服務工具論也有糾偏作用。以遊戲為文學的本質,王國維反對兩種文學,即“哺啜的文學”與“文繡的文學”,前者以利為目的,後者以名為目的,都不是真文學。王國維認為文學是“天才遊戲之事業”,需要“敏銳之知識與深邃之感情”。與魯迅的平民意識相反,王國維推崇天才論,看不起民眾,有精英和貴族觀念。

魯迅和王國維雖有美學價值觀的偏好之異,但在中國宣揚美學教育上,做出了時代先驅者的貢獻。王國維編輯《教育世界》雜誌而關注美學教育,1903年王國維的《教育之宗旨》認為除“身體之能力”的體育外,“精神之能力”為培養真善美“三德”,“分為三部:智育、德育(即意誌)、美育(即情育)是也”,“美育者,一麵使人之感情發達,以達完美之域;一麵又為德育與智育之手段。這是在中國教育史上首次提出了“美育”的概念,而德智體美教育的劃分影響深遠,再經過蔡元培的“以美育代宗教”的提倡,現在已成定論。王國維受康德的影響,將自在之物與現象世界分開,以美學為溝通兩者消彌分裂的橋梁,帶有神秘主義和唯心主義特征。如果說王國維隻是在雜誌上鼓吹美育,那麽,進入教育部社會教育司任科長的魯迅,則在製度上規劃美學教育。魯迅在《擬播布美術意見書》中更細致地擬定社會教育司有關部門美育的措施在於建美術館、辦美術展覽會、奏樂堂和文藝會,還要保存美術遺跡,開辟公園等。魯迅將美術的起源追溯到遠古,以古希臘為例,強調人的知覺與自然的關係,帶有唯物主義的特征,當然,在30年代的《門外文談》中,魯迅的唯物主義美學更為豐富和成熟。

魯迅與王國維都是近代中國的難得的文化創造大師,它們的文化貢獻是多方麵的,影響是深遠的。對於魯迅的一生來說,他的主要精力投入和貢獻在外國新文藝思潮的譯介、文學創作和社會評論上,而王國維則人生的主要光陰花費在以西方學術思想進入中國曆史考古領域研究,取得了別人難以企及的巨大成就。郭沫若稱魯迅的《魯迅全集》與王國維的《王國維遺書全集》是“‘雖與日月爭光可也’的一對現代文化上的金字塔”(《魯迅與王國維》),它們都是我們民族貢獻於世界的寶貴精神財富。

2008-11-18檳郎於江寧書香園

 


參觀南京陶行知紀念館
檳郎

今年國慶長假到皖南古徽州地區旅遊,與當地人聊天。當他們問我的工作單位時,我便說是你們徽州人陶行知先生創辦的學校,他們往往能脫口而出我的單位名稱。那次徽州遊,沒有去歙縣的安徽省陶行知紀念館,後來想到是一個遺憾。雖然早就知道陶行知是我的安徽大老鄉,我對他的特別關注卻是近一個多月的事。這段時間裏,我購閱《陶行知全集》,指導一個學生畢業論文寫陶行知,還專門去幕府山下的陶行知紀念館參觀,拜謁陶行知墓,我也漸漸成為陶夫子的粉絲了。

隱約記得二十多年前,我在安徽巢湖老家的高等師範畢業的時候,曾經買過一本談陶行知教育思想的書,但早已不存,雖然短暫地當過中小學教師,我後來也改行多年。直到人到中年後,移居外省南京,又當上了大學教師,單位一開始卻不是他創辦的學校。後來我的學校與勞山下的曉莊師範合並,奉陶行知為創校老校長,主校區卻由主城區的莫愁湖畔搬到江寧大學城。國慶假期從皖南回來,我開始有意識地讀相關他的著作,因為專業的原因,我首先注意到他創作有大量詩歌。所以,當我與一個我指導畢業論文的學生談她的選題的時候,她說想寫中國現當代詩歌方麵,卻不能決定寫誰,我便建議寫陶詩。她立即同意了,說她一直喜歡老校長,主要是從師範教育的角度,隻是太想做我的弟子,而選報了我的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方向,既然還可以研究陶夫子,她求之不得。

為了輔導學生研究陶行知詩歌,也因為我自己先有了關注老校長陶夫子的興趣,我與她到校圖書館查閱相關陶行知的資料,也闖進了校陶行知研究所,認識了先前並沒有交往的同事,請陶研專家王老師來與我的學生麵談。我們在圖書館裏並肩同桌讀陶。我卻不習慣整天坐館,陶研資料又不外借,便想盡可能購買書籍在家裏讀。我首先在孔夫子舊書網上發現本城的一家網絡書店有1992年版的《陶行知全集》(10卷),隻賣270元,便下了訂單,約定好在新街口見,一手交錢一手領書。又在舊書網上買到了1998年版的第11卷,在一家折價書市買到了2002年版的第12卷,這樣花了300元,就購齊了四川教育版的12卷的《陶行知全集》。又買了《陶行知詞典》和相關陶的傳記、文選等書,近一個多月的課餘時間基本都花在讀陶上了。由讀陶想到陶行知墓和陶行知紀念館就在南京城北,早就應該去看看了。

畢業論文寫陶詩的同學還要忙著找教師工作的就業考試,不能陪我去城北,我便找到了另一位同學,她正好在三年前入學教育時去過陶行知墓。我們便相約了在光棍節的前一天,她沒有課,我們一起去。早上在江寧大學城坐上地鐵,一直到底站邁皋橋站下,換上公共汽車到達曉莊廣場。在廣場的西北角,有一條向裏延伸的馬路,路口有一個牌坊,上麵書有江題寫的“行知園”三個銅字。我們進了行知路,一直走到最深處,便有一個大門,左邊牆上是“行知園”三個字,右邊牆上是陶行知手書的著名對聯:“捧著一顆心來,不帶半根草去”,大銅字鑲嵌在在大理石牆麵上。走進大鐵門,迎麵便是陶行知紀念館倚在小山前,左麵向西南通向陶行知墓。

整個行知園其實很小。進大門的正前方幾十米遠就是1994年新建的陶行知紀念館,館後是山,已沒有空間。行知園的主要空間在紀念館的南麵。我們進入大門後轉向南走,順著水泥路再向西一百多米,便看到一片草地在路的東南麵,延伸到低矮的圍牆。水泥路西北邊有墓道通向陶墓,路口有1982年8月公布的江蘇省文物保護單位的石碑。邁上八層台階走上墓道,兩邊蒼鬆翠柏鬱鬱茂盛。正前方是一個牌坊,橫匾上有陶行知手書的“愛滿天下”四個大寫紅字,兩邊柱子上是郭沫若手書的陶行知自己撰的著名對聯:“千教萬教教人求真,千學萬學學做真人”。過了牌坊,便是墓碑,碑上的正中豎排大字:“陶行知先生之墓”,右邊豎行小字:“中華民國三十五年十二月一日”, 左邊字有:“中國五十三人民團體公葬”、“沈鈞儒題”。碑後上七八層台階,便是陶行知墓地。中間是一個大圓體丘塚,上麵覆蓋了翠綠的常青藤,四周有鵝卵石路麵的環形瞻仰小道,高大綠樹環合周邊。

行知園裏很安靜,陶行知墓前隻有我和學生兩個人,我的心緒卻在激情澎湃。肅穆地繞丘塚一圈,我立定鞠了一躬,趴在墓草上讓學生照了相。這墓裏埋葬著陶行知和他的四位親人,他的父母、前妻和妹妹。六十多年過去了,這裏隻有這幕府山和它的支脈勞山是大自然依舊,隻有這陶行知墓穿越了曆史的滄桑,供後人參觀瞻仰。我們每個人的生命都是短暫的,芸芸眾生如曆史中的風塵隨風而逝,卻有人類的優秀者成就偉大功名,不朽於時間,萬古流芳。想當初20世紀40年代中後期,正是抗日戰爭勝利後,全國人民期望國共合作,和平建國,當時的國民黨政府卻要打內戰,八年抗日烽火熄滅後,同胞間的屠殺兵燹又起。致力於以教育促進國家現代化發展的陶行知,為了救國理想投身和平反戰大業,在李公樸、聞一多被殺以後,被作為當局的“黑榜探花”,大義凜然地等著“第三槍”,卻在為國盡瘁中,勞累而去世於上海,才56歲。愛國團體按照他的遺願,以隆重的葬禮將他長眠在他的輝煌的人民教育事業的起點南京勞山下曉莊師範故地。

陶行知是古徽州的皖南歙縣人,中學讀的是歙縣城裏的教會學校崇一學堂,現在已被開辟為安徽省陶行知紀念館。後來到南京入讀匯文書院,畢業於金陵大學後自費到美國留學,學習教育管理。他在給美國老師的信中表達了他的理想:“為我國人民建立一個有效的公共教育體製,以追隨美國人的腳步,建設一個真正的民主政體,以達到正義與自由的理想境界”。回國以後,他被聘為南高師,後升格為東南大學的教授。不願意隻是作為學院派的知識分子,不滿於北洋軍閥政府教育上的無能,他熱心於民間團體中華教育改進社的活動,以推動國民教育發展,被選為主任幹事負責實際事務,便辭去東大教席。由發展平民教育到把鄉村教育作為工作重心,陶行知終於孕育出實驗鄉村師範教育,在改進社的支持下,誕生了中國教育史上的奇跡——南京曉莊師範。陶夫子也由留過洋的名教授變成了民間辦學的平民教育家。

我現在的單位是多所學校合並的,而以曉莊師範為正宗。所以,“教學做合一”仍是校訓;校慶日是3月15日。這一天在1927年,曉莊實驗鄉村師範正式開學。陶行知以宗教使團的方式組織曉莊教學生活,畢業的學生被作為傳教士一般到各地鄉村去創辦基礎教育學校,再以學校為中心,致力於鄉村的現代化改造。陶行知的“生活即教育,社會即學校”的現代獨特的教育思想也在實踐中得到發展傳播。可恨的是南京國民政府取代了北洋政府,曉莊師範卻在1930年4月被封閉了,學生被抓被殺,陶行知也第一次被本國政府通緝。流亡到日本又回到國內以後,他作為《申報》顧問改革新聞,在新的形勢下重新思考教育發展之路,創建了山海工學團,提出了“小先生製”。陶行知的教育理想始終與國家現代化發展緊密聯係的。所以當東北事變,國家危亡,而政府抱不抵抗主義之時,他從事教育同時兼顧政治,參與成立救國會,作為國民外交大使,兩年間訪問28國,在海外從事宣傳組織抗日活動,反被國民黨政府第二次通緝。抗戰後回到國內,他發展國難教育、全麵教育,以教育抗戰,成立生活教育社,創建培養難童中特別人才的育才學校。40年代中期,他反對國民黨打內戰,團結中間民主勢力,維護和平。他一貫反對黨化教育、又倡導公民民主憲政教育。卻第三次上了政府的黑名單,在受迫害環境下,為祖國鞠躬盡瘁而死。他的教育事業和民主事業是中國現代史上的兩個高峰,他的人格有著巨大的魅力,值得後人敬仰和學習。

將陶行知與近代幾個其他名人比較來談,也很有意思。他與胡適既是老鄉又是同學,相交多年卻最終分手如陌路,體現了現代貴族自由派的精英主義和大眾民主派的平民主義的衝突,也是某種程度的出身、性格、氣質的對立與衝突。魯迅與胡適的關係也經曆了這樣的兩個發展階段,而陶行知是熱愛魯迅的。查《魯迅全集》沒有提到過陶,陶行知卻為魯迅寫過兩首詩《魯迅先生逝世二周年紀念》、《魯迅全集出版祝》,表達敬仰之情。我是安徽巢縣人,現在叫縣級巢湖市,是陶行知先生的安徽大老鄉。我有兩個巢湖老鄉、現代民國上將馮玉祥和張治中兩位先生,都是陶行知先生的朋友。馮玉祥支持曉莊師範、生活教育社和育才學校,在老家巢湖竹柯村嚐試創辦“竹柯工學團”,就是學陶行知的山海工學團的。張治中將軍在老家巢湖黃麓鎮辦有黃麓師範,也是仿照陶行知的曉莊師範的,聘用的校長是陶的弟子楊效春。陶行知和馮玉祥都喜歡寫大眾詩歌,數量眾多,有舊詩體、民謠體和現代白話詩,抒情言誌、反映生活和表達思想,雖然不被純文學圈子看好,卻有巨大的思想研究價值。

我和學生兩人,在勞山行知園裏的陶行知墓前坐了很久,拍了一些照片,才依依不舍地離開。向墓後西北方轉了轉,不遠處便是低矮的圍牆,已經坍塌了一段。從缺口走出去,是亂墳崗,有山民在墳間山地上收獲山芋。回走路上,拐進行知園裏東麵的一個小廣場,裏麵有曉莊革命烈士紀念碑,是為紀念1930年國民黨南京政府查封曉莊師範時,抓捕和最終殺害的十名中共黨員,他們的名字鑲在紀念碑的基座上,最小的才是17歲。他們被殺死在城南的雨花台,早已屍骨無存,卻能魂兮歸來,安頓在曉莊師範舊址上、老校長身邊,也是一種能夠慰藉的歸宿吧。走回到行知園大門前的廣場,隻剩下最後的景點便是1994年新建的陶行知紀念館。是仿20年代曉莊師範大禮堂“犁宮”樣式的建築。長方形正麵排開,弓形屋頂仿當年的黃草顏色,牆體都是仿古建築的花格木窗。正麵中間是兩層小樓式的門樓,二樓上掛有牌匾,上麵的“犁宮”二字是曉莊師範的老校友,曾當過安徽省省長、省委書記、國務委員的張勁夫題寫的,一樓的匾額上是陸定一題寫的“陶行知紀念館”。

我們進了陶行知紀念館,有一位工作人員要我們買門票,每人四元錢。我很吃驚,立即掏出我的工作證,說出我的單位,我倆可是專程自費來看望老校長的!工作人員看了證件,說本單位的人免費,熱情地歡迎我們參觀。紀念館裏陳列著許多貼在展板上的放大的照片,按時間順序說明了陶夫子一生的經曆和偉大業績。我早已熟讀陶行知的傳記,一部分照片也已看過,這次算是深入學習和舊知溫習。紀念館裏也展覽有一些實物,陶行知在民國出版的書籍,他的詩歌手稿,他訪問28國時穿的西裝,去世後別人做的麵膜等。最後在門廳裏仔細端詳金黃色的陶行知金屬塑像,雙手伸開又回抱胸前,是根據他在墨西哥的激情演講宣傳抗日的照片加工的。

出了南京勞山下的行知園,我們這次參觀陶行知紀念館和拜謁陶行知墓的旅行便算結束了。我們順著行知路往外走,在路邊的小餐館吃了中飯,本來應該我請客,請我的學生、導遊和攝影師,卻被她手快地搶先買單了。她是陶行知的曉莊師範的今日學生,而我應該是陶行知的同事下屬,隻是時間已經把我們永遠地分隔了。陶行知先生的爭取民主運動的戰友得到了江山,於1951年恢複了被封閉20年的曉莊師範,卻解散了陶行知的傳學團體生活教育社,很快又借批判《武訓傳》事件,將推崇武訓的舊日盟友打入冷宮。曆史的變化發展,浮沉降升太複雜無常。而今的南京曉莊學院能傳承有多少陶行知的真正價值呢?而今陶行知的豐富深刻的教育思想、現代化思想,特別是民主憲政思想真的能不超前嗎?我們需要學習陶行知,但每代人、每個人又都必須有自己獨特的道路去闖。
2011-11-27

 

 

江寧青龍山中遊玩
檳郎

那天我沒有課,早晨也像往常一樣去學校。在住宅小區外麵馬路上等校車的時候,忽然手機收到一封短信,是我的一個學生來的,說她昨天夢到我又寫了詩歌新作,為她們激情地講讀。我回信表示謝謝,告訴她,讀書而中斷寫作一個多月後,我將再次拿起筆;今天則將帶兩個學生去青龍山遊玩。她便祝我旅途愉快。實際上,要不是她要為考教師編製而努力學習,我是樂意把她當做我郊遊的同伴的。
到了學校辦公室,同事們去上課,我忙我自己的事。打開電腦,瀏覽了百度檳郎帖吧中學生交的作業,拷了一部分到我的優盤裏,以備下次上課用。這時候來了一個預約過的同學,輔導了一會兒她的畢業論文開題報告,她走了,我繼續瀏覽網頁。後又打開隨身挎包裏帶的南京地圖,再次仔細地查看今天將旅遊的地點和路線。我在少年之後,性格孤僻而拘謹,與異性有社交障礙,一直至人到中年成為大學教師之後,也從來不與學生有交往式的接觸。直到2010年在一個森林大學的初冬裏,被一個家在蘇北水鄉的雙魚座女學生粘上。我為我們的美好交往寫了許多詩文,應該承認我當時的心態是很不成熟的,而她也是衝動的,我終於在無言的結局中被深深地傷害。為了撫平創傷,我開始主動找我的學生們課外交往,而過去的經驗使我的心態越來越健康,也使我對為人師的職業越來越感到有誌趣。
上午第二節課的下課鈴聲終於響了,兩個同學到我辦公室來,都是背著包,腳穿運動鞋,已做好了出行準備。這是我的兩個導師製的學生。從本學年開始,學校實行導師製,我被分配了六個學生,全是女的。第一次給她們開全體會議,將完全學分製的選課要求教過之後,便拉她們到校園裏的陶行知塑像下合影,照片上題寫“導師製2011級師生合影”。學生分屬兩個班,有同班的兩個人都是西北來的,一個家在新疆伊寧;一個是甘南合作市的藏族,父親是漢族,母親是藏族,取了漢族名字,民族身份卻隨了母親。她倆正好周五上午隻有一二節課,下午沒有課,我便約好先帶她倆郊遊,去青龍山。我說,十點了,我們現在由辦公室出發。
很早就由魯迅的生平裏知道,他由南京礦路學堂畢業,曾經到江寧的青龍山的煤礦實習過。學校搬遷到江寧大學城之後,青龍山就在學校的不遠的東北方,但不是開發的旅遊景區,一直不知道怎麽去。直到今年出版的南京地圖醒目地將江寧區公共汽車路線標上了青龍山以後,我決定帶學生到公交車到達地方的附近玩,而魯迅實習的地方暫不能考慮。我們在上午十點鍾走出校門,乘上區3巴士到達義烏小商品城附近的江寧長途汽車站下車,這裏是天元東路和龍眠大道的交叉口。我們打出租車到達青龍山下的萬安東路,是104國道的一段,找到公交站牌,是管頭站,有區9路車經過。
乘上公交車前行,由東西向的萬安東路轉到南北向的帕威爾路,到寶鼎路後東轉到醴泉路再北上,便進入了山區鄉村。兩邊是高低起伏的山脈,覆蓋著秋葉的樹林。中間是寬寬的河穀平原地帶,淺淺的小河水在流淌,兩邊田野裏水稻收割後留下枯黃的杆茬。我們一下子脫離了城市的喧囂,仿佛進入了世外桃源。車右方路下出現一片水麵,波光瀲灩,看地圖知道是雙龍湖,又名佘村水庫。過了水庫進入青龍山的更深處,在一個山村的廣場上下車,這是佘村,是區9路車的終點站。盡管地圖上標了佘村有景點“潘氏宗祠”,我沒計劃去參觀,而是把這次出行的目標定為更北山裏的天雲湖,又名橫山水庫。
從佘村車站往裏走,很快前方的道路就分了岔,我決定先由左邊的靠山的路走。路轉到山崗上,我們在荊棘荒草叢中發現了野柿子樹,掛著紅燈籠般的小柿子。我攀岩上去,摘了幾個,分給兩位同學,吃了味道不錯,但有點澀嘴。更遠處的山路突然消失,前方是一家沒有看到人的製磚廠,臨近著廢棄的采石場。磚廠廣場上堆著許多青色沙磚,我們站在這裏向東麵的河穀裏遠望,不知道天雲湖在哪裏,卻覺得河穀平原,山間田野,如帶的道路連著鄉村和一些城裏來的單位,如畫一般的美麗山鄉秋景,也不虛此行。休息了一會兒,我們順著采石場路往西麵走,一條山脈被挖斷,簡陋的沙土路在懸崖間向前。突然一麵經過人工而裸露山岩的巨大山崖橫在前麵,我們眼前的路盡頭是深不可測的峽穀,裏有一條蜿蜒的小汽車路與我們走來的路呈九十度的直角。景象太壯觀了,兩位女同學說是拍武打片的好地方,卻嚇得不敢進一步往前挪,我在這裏拍了照片。
我本來準備就在這壯觀景象裏休息吃中飯,已經中午十一點多了。卻來了一個山民,說危險,叫我們趕快退回來。我們同他順原路往回走向磚廠,邊走邊聊。原來他是看守磚廠的,看到我們來,就上前探個究竟。我告訴他,我們隻是江寧大學城的師生,進山來遊玩的。他介紹說,采石場早已被有關部分叫停,而剛才懸崖絕壁下的路是另一個單位過去的采石場。我問他天雲湖在什麽地方?他說我們走錯了路,就在右前方山下河穀裏,有著電視接收鐵架塔的地方便是,但我們要順原路退回到佘村,再由另一條路走。正好山民也回佘村吃中飯,我們一道下山,他說了附近的幾個村莊,我都在地圖上找到了,而圖上標的天寧寺、長山水庫,是在左邊山外很遠的地方。
山民回家了,我們在佘村車站附近休息,享用自己帶的幹糧和水,我又到附近村裏超市買了三根火腿腸,一人一根。一群小狗圍著我們看,我們將吃的丟在地上,很快就被舔盡,直到我們手裏空了也不願離開。兩個西北的城裏來的女學生很怕狗,我這個出生在鄉村、家裏世代養著狗的人不大能理解。飯後休息了一會,便順著一條叫李家路的村中馬路往北走。村子裏大都是二層高的水泥麵的小樓。路邊和院裏伸長的樹上,或者光枝上吊著幹硬的絲瓜,或者滿樹的柿子燈籠般密密地懸掛,炫耀秋後的豐收。也看到掛在樹上的黃蜂窩,蜂子嗡嗡地飛,我們趕緊躲開。路邊台階上也有曬著的梅幹菜、蘿卜幹等。有幾家豬圈就在路邊,大肥豬頭高高抬起,衝著我們哼哼。出了佘村,又是河穀平原,田野裏收割後留下稻秸,有老牛懶洋洋地躺在田裏。有的地裏已經種了碧綠的小油菜,有的水田裏種的荸薺還沒有收獲。小河裏有小魚在水中嘻玩,水底泥上分布著很多螺螄。兩個同學很興奮地欣賞著江南山野秋景,看到茅草花和蘆葦花也拍著手叫。小河發源於青龍山間,從天雲湖往下,叫前進河,一直流到經過江寧大學城的解溪河,再匯入方山下西北村附近的秦淮河源。
河邊的小路有太陽能電板路燈,向北往深山裏通向李家村、興隆村和下七村。村裏都有狗,兩個女學生很怕,我為他們擋著衝我們叫的狗,鼓勵她們大膽往前走。終於看到了橫在前麵的大壩,我們興奮地衝向斜坡,爬上壩頂,眼前是三麵青山環繞的大片碧水,終於到了我們這次旅行的目的地天雲湖!湖的南麵是我們站著的大壩,壩下有江寧區城到北麵的湯山鎮的山間公路。東西兩麵山坡近湖,蓋了賓館,度假村和聯排別墅。東麵有省江寧足球訓練基地,我們在製磚廠看到的電視接收鐵架塔正是在它的院子裏。向對麵願望,北麵碧藍的湖水融進翠綠的山坡上的常青樹林。我們跑向斜坡下的水麵戲水玩,湖水清澈清涼,我們照相合影,感到來到人間仙境,再也不願離開了。
在青龍山間的天雲湖,又名橫山水庫的壩頂上坐了很久,太陽西偏,我們決定返程。兩位女學生感到累,又怕狗,不想再走回頭路到佘村坐區9路車回去。我們便想到在壩下公路攔車,搭順便車。果然等不到一會兒,看見一輛白色小汽車過來,被兩位美少女揮手叫停了。車上隻有一個司機,中年男子,從湯山鎮回江寧區,答應帶我們,我們非常感謝他。聊起天來,他向我們講了佘村的傳說。原來叫龍村,被朱元璋的軍師劉伯溫知道出了一個真龍天子小孩,便將龍脈挖斷,小孩便死了;村子改名為蛇村,後諧音為佘村;村裏的潘氏宗祠拍過電影。
白色小汽車順著山穀東麵的山坡上樹林間的公路叫神鳳路,南下到104國道,到萬安東路轉天元東路,到達義烏小商品城,我和兩位女學生下車,與好心的司機揮手而別,這次青龍山遊玩便結束了。我將還會帶學生到江蘇省南京市江寧大學城附近的青龍山中遊玩,補看潘氏宗祠、天寧寺,重遊天雲湖,尋找魯迅實習的象山煤礦。
2011-11-26

 

 

徽州無夢到巢湖
檳郎

有人這樣感慨:“一生癡絕處,無夢到徽州”,而今我從皖南回來,依然徽州不曾入夢。那匆匆的旅行如浮光掠影,在並不遙遠的記憶中飄忽,我並不能清晰地複記它。關於那片神奇的地方,已經有多少文字談過它,關於它的音像影視資料也在網絡上俯拾皆是,我又能寫出什麽有意義的文字呢?要說一點感想沒有,也不對,我的思念故鄉巢湖的思緒卻被這次旅行所激發,雖然零碎,我更樂意將這點思緒回味,放大。
國慶節黃金周裏,我有幸隨旅遊團到皖南遊玩。十月二號,從南京坐車出發,中午在池州地區的青陽縣城吃中飯。接著沿著合肥到黃山的高速公路,通過山區的一個又一個隧道,過了太平湖上的大橋,便已經進入黃山地區地界了。先到歙縣的棠樾看了古牌坊群、鮑家男祠女祠,鮑家花園。天已將晚,便到黃山市區投住在萬豪商務賓館,晚上又逛了一會兒屯溪老街。三號上午到市東郊的花山謎窟,十點多結束。再驅車到黟縣縣城,吃了中飯,便用一個下午的時間將登上聯合國世界文化遺產榜的西遞、宏村兩個徽州古村落匆匆逛過,當晚趕到黃山風景區的湯口鎮。四號一天登黃山,當晚回原旅館住宿。五號上午從黃山順原路北上到青陽,在青陽縣城到廟前鎮之間的山凹裏人家拜訪,晚飯在廟前鎮上吃的,飯後坐車到蕪湖地區的南縣城逗留了一會兒,便直奔南京,在晚上十一點多到了家。四天的出遠門便結束了。
這次到皖南,青陽和南陵是路過,旅遊目的地是黃山地區,也就是古稱徽州的核心地方。地域上山環水繞,呈相對獨立或封閉的地區,有黃山、齊雲山等名山,有新安江等大河,有太平湖、千島湖等名湖。曆史上的著名的徽州文化便在這片地域上發展成熟,而今成為遊人如織的探尋者最感興趣的方麵,最直接的體現是徽州古村落,以白牆黛瓦馬頭牆的民居建築、祠堂以及高大的石牌坊為特色。曆史上,古徽州地區原住民是東夷的山越族,但很早就受到吳越文化的影響。秦始皇統一中國,就在這一地區設置了郡縣。大規模的漢化是在三國以後,吳王孫權開發皖南,之後逃避戰亂的北方中原的大戶南遷這一地區,中國主流文化在這一地區發展繁榮,在明清時期成為中國古文化的發達地區之一。
參觀了棠樾、西遞和宏村等徽州古村落,聯想到去年十月份遊玩過的涇縣査濟,我這個外來的遊客情不自禁地便懷念起了自己的安徽巢湖的故鄉農村。據我有限的了解,我的前二十二世的先祖李黼公本是安徽阜陽(潁州)人,出身狀元,做過元朝的中央政府的禦史,在元末戰亂中作為江州路總管為保境安民捐軀沙場。李黼公的孫子尋源公和紹源公,於明洪武三年(公元1370年)自阜陽(潁州)遷居巢湖,定居在巢湖東麵的半湯平原的西北角,試刀山腳下。巢湖半湯鎮的李氏在本地,現在屬於行政上是以一座曆史上著名的古刹大力寺為名的力寺行政村,有東李、西李和小李三大自然村,而出外闖蕩天下的本族人也非常多。可以說,我故鄉的族人先祖與古徽州的大族一樣都是由北方中原逃避戰亂而向南方移居的。
在我小時候的七十年代前期,我所在的東李村的村子裏的古代建築還非常多,村子中央有三個李氏村莊族人共有的大祠堂,當時作為力寺大隊的小學使用。在模糊的記憶裏,祠堂很大,是個四合院式的長方形大建築,四麵房屋,中間有個大大的庭院,裏麵有多棵高大的青藤樹。一棵大樹上吊著大鈴鐺,係在鈴鐺上的長繩子一直垂到地上,每當上下課時間一到,老師拽動繩子,全村都能聽到清脆的鈴聲。在我虛歲八歲上小學時,祠堂已經拆得隻剩下一間大屋子了,力寺小學本部也移到了四麵不沾村的一座山崗上。隻有小學一二年級的一個分部還在祠堂殘存的最後一間作為大教室裏。一二年級在一起上課,老師上一年級課時,二年級上自習,上二年級時,一年級改上自習。後來我到山崗上的校本部上三年級,祠堂便徹底拆完了,成了一片空地,但村人不能在上麵建自家房屋,隻是一直空著。皖南的古代祠堂如今成了文物古跡,我不能不為故鄉的大祠堂的消失感到痛惜。當我後來得知祠堂又複建了,我已經再沒有回鄉,它能如我兒時記憶中的模樣嗎?顯然不能夠吧。
故鄉村莊的兒時記憶裏,除了李氏大宗祠的悲劇命運之外,便是村子裏的不少古代建築也相繼拆掉消失,而今應該還剩有一點點殘餘吧。徽州古民居與我故鄉的相近,也有區別。建房都是用小青磚砌牆,小弓形瓦片覆頂,中間有天井,堂屋,四周有側屋。但故鄉舊式房子的外牆是青磚外露的,沒有像徽州那樣外刷白灰,因而是青磚黛瓦。還有一個區別是沒有像徽州那樣高的馬頭牆。當然,當時住古建築的都是村子裏的富人家,當時劃分的所謂階級成分都不好。而我家是貧農,隻能住在土坯砌牆、茅草蓋頂的屋子。兒時記憶裏的故鄉村莊也是建築學上的傑作。環村有“園隔子”,我隻看到護牆的廢墟上長滿了荊棘。村裏有幾條筆直的東西向與南北向交叉的街道,住家房子都門朝街道對開,街道兩頭有門樓。街道的外大門一關閉,外人便無法進入。這樣的村落建設設計應該與戰亂有關,可以說一個村莊便是一個承擔著一定軍事任務、防止外敵入侵的堡壘。後來,村子的新建設越來越亂,舊日的模樣已不容易看清了。
花山謎窟使我想到了故鄉試刀山下、現在的合巢蕪高速公路邊的大力寺水庫,靠山一側有一個大龍洞,旱季水庫水位下降後,高高的洞口裏水也不比平時少。當地人傳說,大龍洞通到巢湖,甚至有說法稱通到長江,甚至太平洋呢。我上山放牛,在洞口喝過水,看不到底。如果抽幹裏麵的水,是不是又一個花山謎窟呢?兒時記憶裏關於古老的大力寺,早已毀掉消失,隻存在鄉人的傳說裏,而今又複建了,規模小,卻香火很旺,與水庫一起成為巢湖的旅遊景點。中國曆史的延續便是在建設、破壞的兩極搖擺。我正是出生在大破壞的年代,又在中年後逢到大複建的時期,對比皖南古村落建築的持久,不能不增多感慨。家鄉在巢湖平原邊上,比曆史上的皖南少了蔽塞,多了跟風式的動亂。
二十多年前,我作為剛剛師專畢業不久的中學教師,曾經有幸到皖南。那是學校組織到屯溪一所中學聽課學習交流。公務事結束後,一群教書匠便登黃山。那次在黃山風景區玩了兩天。下午到湯口鎮住旅館,先玩了黃山大門附近。第二天上午坐車到雲穀寺,便步行爬山到天鵝嶺,到西海,經過排雲亭、飛來石,到光明頂住宿。記得晚上吃的菜是沒有多少油的炒竹筍,每個人好像隻有二兩水來洗漱。第三天先爬蓮花峰,到玉屏樓看迎客鬆,再爬天都峰,由半山寺、慈光閣下山。這一次,可謂像是特別的遊山,隻有一天。早上坐車到慈光閣,坐索道到玉屏樓,近看迎客鬆,背靠玉屏峰而左望天都峰,右眺蓮花峰和光明頂。再由原路乘索道下山到慈光閣,換乘車到雲穀寺,坐索道到白鵝嶺,到西海賓館吃中飯,下午遊過始信峰後到白鵝嶺,再坐索道下山,住宿在湯泉大酒店。我隻兩次到過皖南和登黃山,相隔了二十多年,體力不行了,遊伴也換了,遊的路線不一樣。二十年前我正年輕,在故鄉的縣城工作,而今已經是在外省客居十多年的充滿鄉愁的老中年人了。
並不是徽州人的大劇作家湯顯祖說過:“一生癡絕處,無夢到徽州”,我並不計較他的本意。對於我,徽州隻是比南京更遙遠、更陌生的異鄉,它給我的感受更多是思鄉,但徽州無夢到巢湖故鄉,正在寫這篇文章的我依然是在外省漂泊中的遊子。而今我從皖南回來,那匆匆的旅行如浮光掠影飄忽,我並不能清晰地複記它,再說關於那片神奇的地方,已經有多少媒體談到它,我沒有妙筆來重複它,而我的故鄉的情形卻難能從文獻中看到。為什麽要強迫自己寫篇文章呢?人到中年,一事無成,無心回故鄉,我是為這次旅行的記憶而寫,為我的一段日子沒有白過而寫,更是為思鄉情而寫,雖然隻能發表在網絡上,很快淹沒在浩如煙海的網絡信息裏,但我要戰勝自己的絕望和虛無主義,哪怕寫出的隻是垃圾,我隻是要安慰自己,麻痹自己。
2011-10-6

 

 

女詩人屏子的世界
檳郎

認識屏子,是由我的一個學生介紹的。他還沒有上過我的課,便慕名前來聯係我。交談中,他向我推薦他的江寧高級中學校友、本地的女詩人屏子,介紹她了不起的文學奮鬥道路,以及取得的成就,我自然發生了興趣。直到這個秋天開學後,在桂花飄香、荷花盛開的江寧大學城的校園裏,屏子應邀前來,被他帶到我的辦公室。我在校食堂招待屏子,有男女兩個中文專業的大學生駱盼斌和鄭楠作陪,大家聚在一起聊了很長一段時間。現在我的手頭已有了屏子的兩本詩集,讀過之後,便想寫一點文字。
七十年代初出生的屏子,比我小三歲,原名李萍。所以一見麵,我就開玩笑地說,我們同姓,都是單字名,一草一木;筆名取得也很巧,都用了諧音,並且性別分明,我可以稱呼你為“本家小妹”了。後來想,我哪敢這樣高攀,從文學創作的成就上來看,她可以作為我的老師了。現實中見到的屏子,中等個子,長發,偏胖。給人印象最深的是她的溫和美好的微笑,反映了她對這個世界的善意,她的樂觀、開朗和堅毅的性格。屏子曾在《詩刊》、《人民日報》、《星星詩刊》、《文學報》等全國有影響的刊物上發表過作品,獲得過許多各種級別的獎勵,現在已經出版過兩本詩集,是江蘇省作協會員,南京市作協理事,江寧區作家協會副會長。了解了屏子所走過的文學道路,我感動地想到,這是一個新版的灰姑娘的故事,隻是她遇到王子是文學,是詩歌。

而今已是本地文壇名人的屏子,在江寧的一家大型民營企業裏已有了穩定的高級白領的工作,她卻是從一個鄉下進城的打工妹一步步地艱辛地奮鬥上來的。屏子的老家在江寧的農村,母親是地地道道的種田農民,父親招工在外省做出苦力的工人,他們都不識字,連家信都請別人代寫。出生在這樣家庭的屏子,被青山秀水陶冶了愛美愛自然的心靈,卻飽受貧窮和教育落後之苦。由於她很早愛好文學,寫作能力出眾,雖然考試成績不夠,也幸運地被江寧高級中學錄取,成為校文學社的活躍人物,很好地打下了文學創作的基礎。可能是文學的偏好耽誤了她的其他功課的成績,高考落榜回鄉。少女時代的屏子,在一場早來的婚姻之後又離了婚,將兒子丟在鄉下,開始了進城的打工妹的生涯。屏子後來在《大年夜值班》散文中說:“從某種意義上,我是在離婚的那一刻成熟起來的”。
1993年夏天,高中畢業回鄉務農的21歲的屏子,在短暫的婚姻結束之後,到那時還是江寧縣的縣城打工。先是在勞務市場上找了個在個體戶中巴車上賣票的工作,由於不願宰客而炒了老板的魷魚,可見這個鄉下妹子正直堅強的一麵。接著的工作是在一家街道小廠焊接電路板,這一般可是男人們幹的活啊,卻不能長久,在半年之後小廠倒閉了。經人介紹,屏子在縣城的一家商場工作的時間較長,是賣糖果和炒貨的營業員,由於是農村戶口的臨時工,工資很低。別人不願為值班費30元而在大年夜住在商場裏值班,她卻主動來做,為了兒子和自己的生活。這樣的工作單調而又耗時間,又是租住在冬冷夏熱的廢棄水泥平頂工棚裏,屏子卻沒有放棄她的人生奮鬥,她的文學夢。她參加電大文秘專業學習,終於拿到大專文憑;她參加電腦操作培訓,取得了合格證書。她勤於文學創作,不斷投稿,終於由杳無音信到頻頻發表。
在近十年的別人難以想象的經受苦難、頑強與命運抗爭之後,屏子的文學創作取得了驕人的成績,被全國文藝界和地方政府看重;她也憑著才華被一家大型企業看中,做了高級白領。收入增多、生活穩定之後,兒子也回到了自己的身邊,現在已經被單身母親培養成了一名大學生。屏子在《選擇讀書》隨筆中說:“回想起過去的艱難與窘迫,我慶幸自己當初終於挺了過來”。現在流行談勵誌,屏子的人生與文學奮鬥之路便是一篇活生生的勵誌教材。

屏子的文學成就主要體現在詩歌上,她已經獲得了各種榮譽,受邀參加過青海湖國際詩會。她的詩歌在讀者中產生了很大的反響,其中有江蘇的老詩人趙愷熱心地寫了《屏子之美》給與好評,北京的屠岸激情澎湃地為屏子的詩集寫序,讚為“用愛心寫出真誠明亮的詩歌”。屏子最被讀者熱議的是她寫底層苦難、打工階層生活的作品,曾被稱為“打工詩人”被媒體宣傳,甚至進了央視七套“走進都市”的節目。我翻閱了屏子贈送我的兩本詩集《屏子的詩》和《指尖的櫻桃:屏子愛情詩選》,認為屏子本質上是個溫婉的詩人。
屏子的詩歌主脈是言情詩,承續了古有李清照、朱淑真,現代有林徽因、林子及舒婷的女性詩人的正路,以女性的細膩敏感品味人生,愛心四溢而又情感溫婉雅正,奉獻給詩壇精美意濃的佳作。當然,每個詩人的世界既是獨特的又是豐富的,屏子也不例外。細致地評析屏子的詩歌世界,當有職業的詩評家和文學史家來做。作為她的讀者和友人,我隻是淺顯地談談我的看法。我將屏子的詩歌分為分量不等的四大類,即情愛詩、人生感悟暨詠物詩、鄉土暨紀遊詩和社會詩。這樣的分類有點笨拙,但我想較深入地介紹她的詩歌,某種形式的分類是必須的。當然,它們都是屏子的詩歌,在總體風格上既是多樣又是統一的。

屏子詩歌數量最多的是情愛詩,包括親情、愛情、師友情和懷鄉之情等。這類詩歌反映的是人類永恒的情感,是文學永恒的母題,也是女性詩人比男性詩人更能執著的,也往往更為擅長的題材。屏子的情愛詩寫得深情精美。
她寫父親的詩不多,可能父親常年在外省工作,相處時間少。《父親,我們坐在餐桌前等你》、《看父親砌牆》等詩中的父親形象可能含著虛構。第一首非常有名,放到後麵講。第二首寫到“他用瓦刀抹去多餘的混凝土∕就像我用橡皮擦去錯字”,“麵對這雪白的牆∕就好像麵對父親的胸膛”,很好地寫出底層勞動者父親對女兒人生的積極影響。母親是人倫中最偉大的形象,母愛是人類最偉大的情感。屏子寫母愛的詩有《一條路》、《摘棉花的母親》、《蝴蝶花》、《和蚯蚓一起歌唱》、《媽媽,你的手怎麽啦》、《蓮花燈》等,這是鄉村的母親,泥土的母親,含辛茹苦養育子女的母親。“摘棉花的母親∕輕輕地撥開歲月∕內心的絮語∕被大地說出”,“她捧著晴朗∕給我們的日子∕蓄滿芬芳”;“母親喲,你田壟般的手臂∕一伸出來∕就擁住了春秋和村莊”。這是天下所有的農村婦女的寫照,也是天下為人子女的對母親共通的感情。在親人中,屏子寫到侄女,如《小侄女》;寫到兒子,如《箏兒》:“箏兒,一千個人念你∕不及我念你一千遍”,這是屏子對兒子的偉大母愛。
屏子的愛情詩最多,她的第二本詩集便是“愛情詩選”,其中絕大部分都是狹義的男女愛情詩。屏子愛得癡情,《這座城市與我有關》,因為城市的“這片屋簷下的一個人和我有關”,“我隻想成為他回家的那條路”,“我隻想成為他床頭的那一盞”燈火。《等你,在花飛季節》,因為“我們的相遇∕是宿命,是輪回∕千年的光影交織重疊”。《致心中的你》中,她甚至隻為愛而寫詩,因為“不是為了感動整個世界∕隻是想感動一個人”,“我爬過很多的山∕都沒有到達過山頂∕因為你是我的山頂”。女詩人在現代化交通工具《最後一班地鐵》中愛情盟誓:“親,我願成為那個∕愛你到最後的人”;她憧憬著《地鐵婚禮》,“地鐵——世界上最長的婚車”。《我像向日葵一樣愛你》、《戀歌》、《你的出現是一種美好》、《糖果》、《我抱著你的外衣》、《離別》等都寫得優美深情。《我是騎著大象回來的》寫出幻象,《梁祝》以梁祝化蝶的優美傳說作喻,《心情故事》寫到了失戀。而《疼》隻有四句“想你時,內心有一點疼∕那是早年落下的病根∕∕拚命忘記你時,似乎更疼∕那是一種病痛在我心裏紮了根”。言短意賅,耐人無限尋味。讀者如果能聯係到詩人生平,不禁想起屏子過早出現和結束的婚姻,這對她以後的情感生活帶來了影響,而一個人的不斷的人生愛情體驗是疊加的,相互交融的。屏子的愛情詩好詩多,佳句多,限於篇幅,不能一一列舉。對她的這類愛情詩中的對方,讀者不能也不應實指考證,但我應該說,被屏子寫進情詩中的“你”或“他”有福了。
寫師友情的詩歌,如《你像燈籠一樣為我亮過》寫的像是老師也像兄長般的男友。《蓮》寫兒時女友,也像屏子一樣離開農村到都市打工,充滿關愛之情。《橋》是屏子兩本詩集中唯一的小敘事詩,寫從城裏來鄉下教書的女教師,帶領學生過簡陋的船板橋時,為救落水的學生,被洪水衝走而死,鄉親們為紀念她修了結實的水泥橋,把她生前戴的紅紗巾係在橋頭。作者卻進一步想象地寫到死去的女教師是去了另一個地方的校園裏,“教學生唱著朗朗的歌謠∕臉上也帶著甜甜的笑”。從鄉下來到都市,精神時時返回故鄉,她的寫懷鄉情的詩歌有《一寸一寸地愛》、《風鈴》、《桑樹林》、《村口那棵棗樹》、《故鄉的麥子》,都是對生養她的故鄉農村充滿難忘的回憶和感恩的深情。隨著時代的發展,鄉村也發生了變化,《我的村莊建起了國際機場》、《我的互聯網上的村莊》便是反映了鄉村的變遷,不同於都市牧歌者的鄉村懷舊,她歌頌鄉村的新變化、現代化。

屏子的詩歌中有人生感悟暨詠物詩。人生感悟勵誌的如《心向遠方》、《如煙人生》、《汗水》、《我喜歡坐火車去旅行》、《鐵軌每一天都在生長》、《頭發亂了》、《一隻鳥叫得那麽悲傷》、《年歲漸長》等,都寫出了她的人生體驗和感喟,也見證了她對這個世界的努力發現,反抗貧賤命運的堅強意誌。詠物的詩有《一隻蝴蝶》、《雨花石》、《低低地生長》寫茶、《指甲花》、《甜心甘蔗》、《幸福的八月》寫蓮藕、《浮萍吟》、《豌豆•莢》、《大鵬展翅》、《鱔》、《石竹花》、《一隻蛐蛐》、《雪花箋》、《燕子》等,既能把握住所寫物的特征,形象生動地表現出來,又能融入自己的生活情感,物我兩偕,相關重疊,耐人回味。
鄉土暨紀遊詩也被我劃為一類,都是紀遊詩,以南京地區為鄉土紀遊,以其它地區為外地紀遊。古人說讀萬卷書走萬裏路,紀遊也是詩歌常見的題材。從手頭現有的屏子的詩歌來看,作為一個弱女子,屏子的足跡也遍布祖國不少地方。鄉土紀遊以南京地區為範圍的有雞鳴寺裏的《胭脂井》、獅子山上《閱江樓》,《祭》寫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紀念館的,《玄武柳》懷念舊遊。外地紀遊的詩歌有《九百歲的周莊》(組詩)、《夜泊駱馬湖》、《西子之約》(組詩)寫杭州西湖、《水之湄》(組詩)寫高郵湖,《大青海》、《走進圓明園》,《酒》寫滁州琅琊山醉翁亭的,《土家情歌》,《中國紅》寫深圳紅樹林的,《鳳凰•龍豆》、《坐擁武陵》,《輕舞飛揚》和《笙歌裏的良辰》寫揚州,《山不轉水轉》寫九寨溝。除寫南京大屠殺的有點悲憤外,其它紀遊詩大都在情景交融中寫得溫婉秀麗。
如上所說,屏子最被讀者關注的是社會詩,又是指以現實底層苦難為題材的詩。實際上就社會詩而言,寫曆史題材的有《手捧五月初五》寫屈原,《拜會李白》寫李白,兩個都是詩人,現代女詩人寫古代男詩人,別有一種情調。《月下伊人》寫楊貴妃,非常典雅優美如宋詞。《踏雪尋梅》寫毛澤東,《溫暖的扁擔》寫朱德,《懷念二小放牛郎》寫抗日的戰鬥英雄王二小,是回顧革命曆史。她也寫到了外國名人,如寫荷蘭著名畫家的《我的凡高,我的向日葵》,與苦命又執著藝術創造的畫家發生了共鳴,“你的靈魂布滿天空∕你瘋狂的孤獨∕讓我仰望的雙眼∕充滿淚水”。現實社會題材的詩歌寫了各種社會下層的人物,都是平凡,甚至是苦難的勞動者,表現了女詩人的社會人文關懷。《春種一棵樹》寫種樹人,《看父親砌牆》、《瓦工》寫瓦工,還有《盲者》、《懷孕的女人》、被市場大潮席卷而放棄音樂的《從前那個彈吉他的男孩》等,《守望海的老人》寫老漁民,《去鞋廠打工》寫製鞋女工,還寫有《石雕匠》、《擺地攤的姐姐》等,都是好詩。
屏子寫現實社會題材,最有名的是《父親,我們坐在餐桌前等你》、《賣西瓜的老漢》、《送水工》三首。屏子的知名度最高,獲得各種榮譽的詩應是《父親,我們坐在餐桌前等你》,寫挖煤工因礦難而死,而家裏妻兒三個人仍在等著他回家吃飯。“父親,我們坐在餐桌前等你∕桌上的三隻碗在等你∕天邊,豁了口的月亮是第四隻碗”。作品將黑白兩色做了醒目的對比,黑色是因為父親被煤染黑,是礦洞的黑暗,也象征著工作的苦難,以及剝奪父親生命的礦難死神;白色是飯碗、米飯和月光,表現了家人因為缺了男主人的空乏,也象征了對死亡的哀悼。這種題材觸及了時代最敏感最令人心痛的題材,女詩人又結合以親情來寫,並且有很高的藝術性,又通俗易懂,像艾青的《大堰河,我的保姆》,受讀者熱烈歡迎是理所當然的。
《賣西瓜的老漢》寫鄉下瓜農進城賣瓜,采用了先揚後抑的寫法。一開始寫“瓜好瓜甜,更甜的是老漢的笑臉”,今年的西瓜取得了大豐收。接著寫老漢在炎炎烈日下賣瓜的辛苦,渾身汗水和腥鹹,以及扛瓜到買主門前的殷勤。最後,筆鋒一轉寫瓜賤傷農,“西瓜再圓∕放鈔票的黃書包∕也還是那麽扁∕隻有一陣調皮的風∕才能將它吹得鼓起來”,而豆大的雨點襲來,砸在老漢的光脊背上,“天邊的那朵烏雲啊∕飄到了老漢的眉間……”,寫的含蓄而又幽默生動,其中的勞動人民的的苦難和詩人的關懷也翩然顯出。《送水工》寫送水工被水廠雇傭,在酷暑天送純淨水,沒有底薪,按水罐算工錢,送一罐才六角錢,不同樓層同一個價,而城市的樓層在不斷增高,“總是在爬坡”。天越熱,需要送的水越多,但最渴的還是送水工,而他隻能尋找一處自來水龍頭,咕咕地大喝生水,因為“純淨水是城裏人喝的∕我怎能用苦來的錢∕去買水喝”。正因為女詩人自己是打工出身,她不但同情下層苦難民眾,也非常熟悉他們。
雖然屏子的這類詩被叫好,但我並不鼓勵她多寫這樣的詩。當許多寫比這樣的詩更激進的男人的詩隻能出現在網上,還常常被刪除;這些男人還要被有司請去“喝茶”或更甚,我們不需要一個本性溫婉的女詩人來點綴主流詩壇的所謂“人民”話語景觀。以上隻是我按四大類對屏子的數量眾多、內涵豐富的詩歌的一個粗疏的一瞥。

趙愷說:“屏子是用心靈寫作的,抒發內心深處真誠樸素的感情”,詩如其人,“她和她的詩就是大自然。當然涵蓋人性的自然和生態的自然”。屠岸也說:“屏子的詩,貫穿一個大寫的愛字。她的詩語言明朗,風格清新,思想健康,看似淺顯,卻蘊含著深邃”。屏子自己有詩句:“愛人啊,我是你船頭的炊煙∕一千年後,我仍是你身邊∕低眉溫婉的女子”。 屏子便是這樣一個女詩人,她的人和詩的基調是“溫婉”。她曆盡人生磨難,卻不改對這個世界的愛心,她的對世界的溫愛裏有著感情的細膩,性格的堅強,對苦難的正視和關懷。她詩歌的題材和情感都很純正,在藝術上也是溫婉的格調,意象準確精美而不僻澀,語言雅麗又通俗易懂,易於被大眾接受。
如我在上麵所說,屏子的詩歌主脈是言情詩,承續了古有李清照、朱淑真,現代有林徽因、林子及舒婷的女性詩人的正路,以女性的細膩敏感品味人生,愛心四溢而又情感溫婉雅正,奉獻給詩壇精美意濃的佳作。但這並不表明她就沒有受到先鋒詩派,特別是女權主義詩歌的影響,但“溫婉”是她的主調,她以自己的風格吸收包容了各種詩藝的成果。她踏實地走在中國的大地上,她的詩歌是中國美好女性的心聲,東方女性的嫵媚與多情,堅強與溫柔。
以文會友,交流是雙向的。屏子曾給我來信:“讀了你郵件裏的詩,在網上隨便搜搜又讀到了許多寫你的文章,對你的人生際遇及個性有了些微的了解。認識你真是很幸運。你真是一個有才情、有思想,很隨和、平易近人的老師。你經曆過苦難,這我理解,我也經曆過的,雖然內容不盡相同,但有相同的,比如貧窮,比如不公,比如受欺負等等。無論是我前輩的遭遇,我個人的經曆,我對於在苦難麵前人性的脆弱和扭曲,曾經一度感到對整個世界充滿失望。現在有時我也鬱悶,但是我不斷調整自己。現在我的父母雙親還在,我每天都很珍惜這些相守的日子,因為他們己經八十高齡了,有時我好怕啊!兒子也漸漸懂事,很尊重我,讓我寬慰。生活中多幾個誌同道合的朋友,會感到不孤獨,那是生命的滋養和慰藉。”人與人之間的交往貴在相知和交心,而我也幸運地結識這樣的一位女詩人,敬佩她的人生和文學的奮鬥,喜歡她的微笑與言談,文字與詩歌。
2011-09-15

 

 

 

 

 

 

 

 

 

 

 

 

 

 

 

 

記一位特別的張涵網友
檳郎

昨天下午在高鐵南京南站,將一位網友送上了回天津的高速動車,我的心情很激動。在我近十年的網絡生活中,認識的網友很多,由網絡交往發展到現實中見麵的也有一些,但我不能不說,這是我的一位特別的網友,本名叫張涵。她七十歲了,隻能靠兩條拐杖行走,說“走”實際在別人看來隻是很艱難的挪步。我們有長達八年的網絡交往,這次卻是第一次見麵。相會短暫,情誼久長,我將永遠難忘。
我和張涵初相識在我自己辦的網絡社區,那時她的網名叫“網以載道”。2002年我到韓國大田外教,異域工作餘暇的寂寞中,我將精力投入祖國的網絡活動中。以寫雜文和時評為主,活躍在一些論壇的我終於也自辦了網絡社區,吸引了相當多的網友來活動。我在中文網絡上發現了一家在廣州的互動社區係統,可以免費申請使用,但容量很小,不能個性設計,並且有商家的廣告。要想升格為沒有廣告的真正的個性社區,就必須交一定的使用費。我請國內在徐州的網友錫兵幫我先墊錢寄款,我回國後還他。錫兵代我交了費後,已經申請使用的社區便有了個性化的特色。這個網絡社區名稱很長,叫“檳榔園文學書院社區”,簡稱“檳榔園社區”或“檳榔園”。得名的由來,是由我的網名同音的檳榔和我的專業文學兩方麵組成的。
我製定了社區的總旨“利大眾載大道,方稱真思想;含熱淚凝熱血,始是好文學! 堅守人文關懷,弘揚魯迅精神;麵向全球華人,繁榮民族文藝!”分類了幾個論壇,又請一位東北的網友“朋友隻在乎你”按照我的構思製作了長條形的GIF動畫的站標或站徽,橫在網頁的頂上頭。它以綠色的茂密的檳榔樹為背景,“詩意棲居地,相會檳榔園”一行字動態地出現。還有其他一些設計特色,已經記不大清楚了。社區的存在時間大概隻有一年的時間,2004年我回國後,國內的各種壓力使我不得不關閉它。它存在時間雖然短暫,在當時影響卻很大,許多當時的老網友一定都會記得。社區裏活躍著許多有成就的網友,如黃喝樓主、皮介行、東海一梟、湘山居士、劉路、淚眼看人、鬥誌、石勇等。今年二月,張涵曾寫過《檳榔園回憶》,使我激動地回想過。
張涵以“網以載道”名進入檳榔園社區,非常活躍,寫文章不多,但熱心跟帖,與別人交流,很快被我看重,做了版主。由於她的頭像是男的,無其它性別特征,我們一直認為是個男士。社區關閉後,檳榔園的基本管理人員和網友多分散得失去聯係,張涵卻一直在別的社區論壇與我保持聯係。去年她到南京來,想與我在現實中見麵,我也答應了,但她到南京以後打電話給我,我才知道是個女的,又不知道年齡,便嚇得不敢去見她了。之後仍在網絡上聯係,她寄給我一張照片,我才發現她額頭已有銀發,拄著兩條拐杖站在燕子磯禦碑亭前。我便說,再有機會來南京,我一定會招待你了。
今年八月初,她說月底來南京看望我,我便激動地期待著。我一直關注她的行程,得知她由天津到上海,又到蘇州,28號能來南京。那天自然聯係不斷,最終落實為她被其他朋友接站並安排在長樂路一家旅館,第二天到我學校來參觀,兩人見麵。我說主城區離江寧大學城很遠,但乘地鐵一號線很方便,但她說身體的原因,隻能打出租車來。29號一早,我便趕到我的學校等她,十點鍾終於在西麵大門口等到出租車來。等張涵挪步出車門,我不由得大吃一驚,一頭銀發的七十歲婦女,小時候病的小兒麻痹症使她腿腳重度殘疾。她兩條拐杖拄在腋窩下,小腿萎縮,穿著皮鞋的兩隻腳都是外側落地,個子便顯得矮短,一步一挪地緩慢地移動,但上身壯實,精神旺盛。
網友在現實中見麵,或有“見光死”現象,我過去與網友見麵便出現過幾次。我與張涵的初次見麵雖使我吃驚,畢竟我們有八年的網絡交往,她如此高齡殘疾而獨身旅遊天下,並專門到南京我校來看望我,隻會讓我感到親切和敬佩。她熱情很高,下車便要我給她在校門口照相,這裏除了門樓外,還有林散之書法集字的塗刻在一塊巨石上的校名,校門正對著的方山她過去遊玩過。我陪著張涵挪步往校園裏走,天偏偏下雨了,我又拿東西又打傘,照顧她很不方便,正好有我的一個學生小鄭假期留校讀書沒回家,我便打電話喊她來幫忙。已經快十一點了,假期學校裏的飯店都不開門,而食堂營業關門早,我們這樣極慢地走向食堂恐怕來不及了,也太累壞了張涵,我便叫小鄭用我的飯卡去食堂買三人的飯菜,我陪張涵先去我在元培樓的辦公室。我們倆緩慢地移到樓下,我拽著她登上台階進入樓內。張涵很高興地聽我介紹,著名教育家蔡元培是陶行知的朋友和同事,也是本校的董事,這棟教學樓便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
我的辦公室在元培樓三樓,等我們移到一樓樓梯口,小鄭已經打好飯回來了。張涵要坐爬著上樓,校裏的保安和勤雜人員都吃驚地跑過來看,等她挨了一程,我終於說服她不要太固執,便將她馱到三樓我的辦公室放到沙發上。小鄭在電風扇下安排好桌子和飯菜,我們三人便坐在一起邊吃邊聊。我和張涵網友回憶在檳榔園社區的美好時光,說到一些兩人都熟悉的網友,如靈兒、夢啊夢、琵琶舟、張青帝、老楓,溫加飽,桃木劍等。她說在天津見過空空追夢,一個東北的有才華的網友;任笑天曾做過檳榔園社區副區長,她也見過,檳榔園關閉使他傷心得從此戒網專心做生意。她到北京見過斯特離譜,在搞建築工程。張涵也抽煙,我們飯後便相互對著煙霧興奮地健談。她說在這樣的雅靜的大學校園的辦公室裏與我們吃盒飯,談隨心的話,對她是莫大的幸福。
在共同深交的檳榔園社區老網友中,我們說得最多的就是令狐魚。我2001年開始接觸網絡,很快就在當時著名的西陸社區申請了一個免費小論壇,將自己的一些文章放在上麵,並沒有多少人來點擊,卻有一個家在蘇北的中學生到這裏來與我交流,從此網絡上的聯係一直沒有中斷。受當時和我的社會人文關懷的精神氛圍影響,令狐魚上大學時報考了法律係,大學期間就熱心社會公益事業,畢業後沒有去一般人看作的正規單位,而是北漂到北京,在著名的社會公益救助組織落實了自己的崗位,今年才26歲,已經在行業圈子裏取得了成績,被正規新聞媒體采訪過,還受邀去過美國、台灣等地訪問演講過。最近他到南京工作,在新業伊始,他便主動要來看我。8月1號,我與有十年網絡之交的令狐魚剛剛第一次見麵。這兩天他剛巧到北京去了,所以不能三人一起聚會。張涵應該是在檳榔園社區裏初識令狐魚的,我們都佩服他的理想和才幹,也為他為此受到的社會不正常的壓力而不滿。
我們也相互談到了自己。張涵是天津人,小兒麻痹症使她受了一生的苦,但她頑強地抗拒著命運的不公。她熱愛學習,因為殘疾而不給上大學,卻拿到了幾個專業的自學考試本科文憑,為自己贏得了一家光電單位的從事外文資料翻譯整理的職業,獲得了年老後的一份退休金。她俘獲了一個健康男人的愛情,為他生了一個女兒,又與他分手了,從此一個人過著自強自立的日子。她愛好廣泛,對人文科學非常喜愛,文學修養很高,常在北京天津逛圖書館、聽各種學術講座,認識許多著名的學者文人,如黃繼蘇、張廣天、舒乙和傅光明等。最特別的就是作為殘疾人,她熱心社會公益,一直捐款幫助落後地區的兒童上學,對她周圍的人熱情關心和幫助,被當地媒體報道過,還受邀到大學做勵誌講座。據她自己的回憶,是在2003年的“非典”流行的日子裏,在人們相互隔離的寂寞中,摸索著學會上網的,也許是命運的安排,很快便找到了檳榔園社區,從此作為自己在網絡上的一個家。比她小27歲的我,這幾年家庭和社會壓力很大,由寫雜文改為主攻詩歌,落落寡交,不似過去強烈的社會批判激情,張涵在一封公開發表的信中批評過我。今天,她卻說羨慕我在這樣的遠離城市喧囂的大學校園裏工作,而我也表示以後由寫詩改為寫散雜文為主,以後更多地為社會人文關懷做些實際具體的事。
熱心的同學小鄭一直陪同著我們,幫我們做這做那,我們都分別在有“人文學院”四個字的牆前與張涵合影留念。時間不早了,小鄭便和我伴著張涵下樓出去,這次張涵堅持著自己下了樓梯。我們到陶行知先生巨大塑像後麵的水塘邊漫步,一路都由小鄭幫拍照片。楊柳披拂,荷葉盤展,與張涵的綠色上衣融成一色,如圖畫般的風景中的拄著拐杖的張涵很美。她最後在陶行知巨像前照了相後,收起相機,三人坐在像前廣場台階上又聊了很長的一會。到下午四五點了,我們走向學校西大門,小鄭先去大門外弘景大道上找出租車,我陪著張涵慢慢地往前挪步。出租車司機一看到殘疾人,便將車盡可能靠近了我們,我和小鄭緩緩地將張涵扶進駕駛室旁的座位。張涵回主城的旅館去了,我和小鄭目送了很久,我對自己的學生說今天太辛苦你了,非常感謝。
30號一天下雨,我忙著自己的事。31號,我用手機電話頻繁聯係張涵,她說已訂好回天津的高鐵車票,令狐魚明天上午由北京回到南京,下午送她去高鐵南京南站。我便表示我進城去送她,但她說可能還有別的朋友送她,怕出租車一車坐不下,我便堅持一定到南站送她,她先是說不麻煩我,但終於答應了。小鄭得知消息,也要和我一起送張涵,我倆便在9月1號昨天下午三點多到達高鐵南站。送張涵來的隻有令狐魚一個人,我們四個人在候車室會合。張涵上斜上的自動電梯時,要有車站工作人員停梯,張涵拄著拐杖挪步上梯,我們在前後圍著,再由工作人員開動電梯,到底下後再停梯,我們圍著張涵到站台。車站工作人員同意先行檢票及我們三人陪送張涵到站台,提供各種方便,是應該感謝的。送張涵進了動車車廂坐下,請乘務員沿途關照,我們便目送火車載著她飛速離去,我們三人由原路返回出站回家。
相會短暫,情誼久長,我將永遠難忘。一位七十歲高齡滿頭銀發的婦人,又是拄著雙拐用腳側挪步,應該在家裏安度晚年了,卻獨自行旅天下,這就是我的網友張涵,網名“網以載道”,八年後終於來與我現實中相會,不能不使我感動。健康人相比她應是多麽幸福啊,可我們一般人卻不如她的激情和堅強。張涵也說,能出來就出來,說不定哪一天就完全癱下來了,被死神拜訪,她要多見見她想見的分散在天涯各處的朋友,要寫一百個人的故事。送過張涵,我和小鄭回江寧大學城,請她在義烏小商品城的蘇尚餐飲店吃晚飯,她一路對我的網友讚不絕口,說她受到了極好的生動的人生教育,當代青年人和大學生應當了解這個人,能從她身上學習收獲到很寶貴的精神財富。晚上我給張涵發手機短信問好,她說已快到天津,她的女兒女婿將去接站,她期待著我們以後還會見麵,我濕潤了眼淚。
2011-9-2

 


參觀南京魯迅紀念館略記
檳郎

那天的城北一日遊,是從追尋魯迅在南京的足跡開始的。一開始隻是想著去參觀南京魯迅紀念館,但所用的時間並不多,便自然地擴大了遊曆的範圍,又到了城北的幾處名勝古跡景點。轉眼那一天成了過去的回憶,與遺忘作鬥爭,我便草草地整理成文字。
給我的學生上專業的基礎課“中國現代文學史”和選修課“魯迅研究”,說到魯迅生平的時候,我都會在課堂上提及魯迅與南京的關係,後來聯係到現實,高興地告訴學生,繼全國的五個城市的五處魯迅紀念館之後,南京也有了自己的魯迅紀念館。但我也遺憾地告訴同學們,我還沒去過,以後有機會定會拜訪的。那一天突然有了機會,一天的城北遊便成行了。
早晨八點,天下著小雨,在江寧大學城的一處地鐵站等到了同學小鄭。我們乘著現代化的城市軌道交通,車廂裏已經有了許多人,我們幸運地很快得到了座位。近一個小時後,在鼓樓出站回到地麵,我們找到中山北路。被稱為南京第一高的高樓紫峰大廈就在眼前,抬頭見樓頂伸進了雲霧中,如神龍見頭不見尾,多次聽說這座樓,這是我第一次現場注意它。乘上31路公交車,我們到三牌樓站下,在街道左邊往前走,到十字路口轉向西麵的察哈爾路,37號的南京師大附中的北大門終於出現在眼前。
之前關於南京魯迅紀念館,我手頭有的相關資料,便是徐昭武主編的《追尋魯迅在南京》一書中的簡單介紹。魯迅在南京讀過的南京陸師學堂附設礦路學堂,舊址的大部分現在軍事單位,不會輕易對外開放,卻有一小部分在現在的南京師大附中校園內,這是幸運的。這所南京著名的中學創建於1902年,前後十易其名,抗戰勝利後遷入現址。八十年代南京師大附中就設立魯迅紀念室,周建人題寫室名,接待過像內山嘉吉夫婦這樣的國外參觀者。為了南京能有一座有一定水準的魯迅紀念館,本地的吳奔星呼籲多年。2001年,陳漱渝等三位全國政協委員在政協九屆四次會議上提案籌建南京魯迅紀念館。從2003年開始籌備,建於光緒二十一年的原南京陸師學堂的作為德國教員宿舍的一棟歐式的兩層小洋樓,被加固維修,修舊如舊,作為紀念館所在地。2006年4月27日紀念館正式開館,周海嬰攜親屬出席了開館儀式。
在南京師大附中的北大門,我們到門衛室,說明來參觀魯迅紀念館。一位女保安一開始表示校園不讓外人入內。我再作詳細說明,一個教學魯迅景仰魯迅的大學教師,冒雨從很遠的江寧大學城趕來,務必讓我們瞻仰一下魯迅舊跡,再說衝著魯迅來的會是壞人嗎?女保安登記了我的單位姓名,打電話給校辦,獲得了同意,便安排一位姓周的長的強壯的男保安全程陪同我們。我們往裏走,再向左手方向轉,經過一條小水渠和兩邊的草地,在稀疏的樹林裏,先看到了草地上的魯迅坐在椅子上的塑像,正對著小樓北門。小樓門額上有“南京魯迅紀念館”七個行草大字。門兩邊各有一個石鼓。正對門的裏麵隻有兩三米進深,兩邊各開了一扇小門,牆前有一座青年魯迅的塑像望著我們。
保安帶我們轉進了右邊的門,裏麵是相通的兩間各十幾平米的房間,這便是紀念館室內的全部。外室主要展品是有關魯迅在南京生活的圖片,還有複印來的魯迅讀書時的筆記手稿等,還有原陸師學堂的一塊文字碑。裏麵一間,除圖片外,有一些版本的魯迅著作和魯迅研究類書,還有一座魯迅雕塑。此外還有與魯迅和南京師大附中有關的四個現代名人的展板及書籍,巴金、胡風和黃源是校友中的三位文藝界名家,楊銓做過本校教師。應該來說,室內展品信息大都沒什麽稀奇,我大都早已熟悉,紀念館也小得讓人失望。
又進來一位女士,主動與我們打招呼,原來在門衛的請示後,附中的校辦通知她提前為我們開門換房間空氣的,她在樓一層左麵房間設立的校友會工作,也像我們的專業導遊。而領我們來的周保安竟是第一次來這裏,隻是我們人身自由的監管吧,他說新聞上暴力入侵校園事件不斷,安全工作非常嚴格。兩個房間很快參觀完了,與這位校友會的女士談了一會兒。她說附中原有三棟原屬陸師學堂的老樓,以前人不重視文物,校園建設中都給拆除了;而在馬路對麵的軍事單位裏,有陸師文物被廢棄在荒地上,魯迅紀念館想要,他們又不給。針對我的失望,她說政府給的經費有限,紀念館也是學校的一定意義上的負擔,雖然也是學校的光榮,學生們的學習園地。但是整棟小樓,二樓沒利用不說,一樓也隻開放這兩個房間。我們一出來,她便把門鎖上了。我們轉到樓的南麵,兩層都有室外走道長廊,的確是有特色的歐式建築。小鄭主動提出我倆與小樓北門外的魯迅坐像合影,分別倚在魯迅的兩側肩臂上,周保安熱情地為我們摁了相機快門。回來原路出校園路上,我看到校園裏的胡風頭像並合了影,但聽說過的巴金像沒有在路邊看到。
參觀完坐落在察哈爾路37號的南京師大附中內的南京魯迅紀念館,才上午十點多。時間還早,我們索性城北一日遊。步行到虎踞北路,乘遊4公交車,我們到著名的老下關火車站遊玩。找到旅客出站的偏僻的小門,我們看到了鐵道和一側的候車室,隻在站台上照了相,便被工作人員“趕”出了。我們到獅子山閱江樓公園的西北角,獅子山又名盧龍山,這裏一段護城河又叫盧龍湖。我們上了橋,從西向東沿著獅子山北坡下漫步,曆經六百年滄桑的明城牆壁立,山上綠樹蒼翠,而閱江樓更是雄姿勃發在山巔之上。門票四十元,我們沒有進去。圍著山腳轉到南麵的建寧路上,在一家小飯店吃了特色的豬肉香炒飯,過了魯迅初到南京便經過的儀鳳門,我們便看到獅子山西南角的天妃宮。天妃宮門票十元,我們沒有進去,隻在大門外照了相。相鄰的靜海寺可以免費參觀,我們先上鍾樓,再把裏麵轉了一遍。天妃宮和靜海寺都是與鄭和下西洋有關的紀念地。再在建寧路上坐10路車到南京火車站,在站前廣場的玄武湖邊溜達了一會,便鑽進地下,坐地鐵直奔江寧大學城,我們參觀南京魯迅紀念館暨城北一日遊便結束了。
我是魯迅的鐵杆粉絲,謀生的飯碗裏也有魯迅貢獻的一份,參觀南京魯迅紀念館的多年夙願在那一天突然實現了。還順帶參觀了下關火車站,旁觀了獅子山閱江樓、天妃宮,細玩了靜海寺,漫步了南京火車站廣場和玄武湖畔,一日的收獲很大。與我同行的小鄭,是我教的“魯迅研究”專業選修課的學生,成績優秀,還寫過一篇文章《記魯迅課老師檳郎》,我們一路相伴得很愉快。我對她說,竟然一天都沒有花錢買門票,你一路辛苦拍了不少照片。其中參觀南京魯迅紀念館的照片是寶貴的資料,必將被我使用到以後的關於魯迅教學的課堂上。我對南京魯迅紀念館的現狀不滿意,希望以後能創建得更好!
2011-8-31

 

論卡紮菲的墮落
檳郎

我曾經是卡紮菲的準粉絲。仍記得在八十年代中期,我在故鄉的一所專科學校讀書時,在像倉庫一樣的簡陋的校圖書館裏,我這個二年製的中文係師範生不務正業,癡迷於對國際社會主義思潮的探究。我尋找著有關的書籍,讀到了被概說的所謂的阿拉伯社會主義和卡紮菲的“世界第三理論”。卡紮菲不但是社會主義者,而且仿效埃及納賽爾成功發動了推翻帝製的政變;他的微笑征服了前來刺殺他的美女刺客,反使她成為了自己的情人和女保鏢隊隊長等等。雖然對此的了解是膚淺的,對卡紮菲卻有了印象和好感。
後來畢業後走上社會曆經磨難,舊日的興趣已經無法打理了。直到十多年後的二十一世紀的初期,我以雜文寫作參與網絡上的論戰,本能地“站在窮人一邊”,以魯迅為精神資源,把自己當成了左派,便也自然地恢複了曾有的對國際社會主義思潮探究的興趣。我現在手頭的藏書便有2005年1月買的趙明義主編的《當代社會主義》,和黃宗良、孔寒冰主編的《世界社會主義史論》,上麵都有關於利比亞卡紮菲的社會主義的介紹。我那一時期的雜文裏自然帶有了社會主義的氣息。但這一現象也並不長久,網絡打開的時事政治看得多了,便有了吃驚、幻滅和反思。現在卡紮菲的墮落又給我上了生動的一課,依然在探索,但我已經在曲折中進步了不少。
利比亞曾經是西方帝國主義的殖民地,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獲得獨立,但獨立的本國政權隻是過去的伊德裏斯王朝複辟,昏庸無能,不得民心。出生平民的卡紮菲1969年9月1日 領導“自由軍官組織”,不流血地輕易就推翻了伊德裏斯王朝,建立了阿拉伯利比亞共和國。從君主製到共和製,這是利比亞曆史上的巨變,卡紮菲的曆史功績誰也不能否認。卡紮菲之所以發動那樣一場混亂和滑稽的政變還能取得成功,誠然與王朝的無能有關,深得民心,順應時勢是根本原因。然而,卡紮菲在四十多年的鐵腕統治後,僅僅經過今年近期的五個月的事變,卡紮菲就徹底被他的人民推翻了,這不能不讓人感慨。而究其原因,仍要落實到人心之向背,曾經深得民心的卡紮菲踐踏了民心,被人民所唾棄。
卡紮菲的盛衰史就是一部逐步喪失民心,因而也喪失統治合法性的墮落史。這墮落的高潮就是對不滿他而和平集會的民眾肆意屠殺,不能不使本國人民絕地反抗他,也是國際社會唾棄他,製裁他,國際法庭通緝他的反人類罪。隨著對卡紮菲的統治不滿的人增多,利比亞出現了有一定力量的反對派。卡紮菲不反思自己的過失,力求與反對他的人和解,推動社會改革進步,卻對待反對派人士持毫不留情地予以鏟除,甚至喪心病狂到不惜代價地動用人民軍隊鎮壓那些表達不同意見的團體。據報道的事實是:他曾多次下令在包括班加西、的黎波裏在內的數個城市公開絞死進行示威遊行的學生和反對派成員;還曾在三小時內屠殺了阿布薩利姆監獄中的1200名囚犯。利比亞政府還經常公開地處決那些反對他的政治活動家,然後在國家電視台上反複播放處決過程的畫麵。
卡紮菲由此因墮落而走向滅亡的具體的開端情形是這樣:2月15日,200多人在班加西警局門口示威,要求釋放一名叫做特比爾的人權活動家。警察用暴力驅散了示威者。此事成了大規模運動的信號。第二天再次爆發衝突。2月17日,那一天被利比亞反對派稱為“怒火之日”,當天,在班加西、的黎波裏、貝達等地爆發了大規模抗議活動。很多人都預感卡紮菲會來鎮壓,但很少人料到他會采用如此狂暴的手段。據半島電視台報道,當局向人群發射了迫擊炮彈並用機槍進行掃射,狙擊手則從直升機上射殺示威者。傷亡情況至今也沒有搞清楚。2月19日卡紮菲當局使用雇傭兵和軍隊向示威者發射了迫擊炮彈並用機槍進行掃射,並動用迫擊炮、機關槍、催淚彈,用防空導彈對準示威者。並且還派出狙擊手埋伏屋頂,射殺示威民眾。截至2月20日,連續多天的鎮壓,已造成300人死亡、逾 1,000人受傷。2月24日,卡紮菲在利比亞首都的黎波裏繼續實行強硬措施。與此同時,東部脫離卡紮菲政權的地區已開始建立初級政府。反對派在血腥鎮壓中反抗,建立了自己的獨立政權和武裝力量,得道多助,在國際社會的大力支持下,不但壯大,經過五個月的發展,終於攻陷首都的黎波裏,卡紮菲政權徹底崩潰。
在這裏不能不感謝國際社會對儈子手卡紮菲的零容忍,對反對派革命力量的有效援助。2011年3月19日聯合國安理會關於利比亞決議的國際峰會召開,會議針對利比亞動亂局勢決定展開多國軍事打擊。2011年5月27日報道,八國領導人在峰會後發表聯合聲明,指出:“卡紮菲和利比亞政府已不能繼續履行保護利比亞人民的責任,並失去所有合法權力,他在一個自由和民主的利比亞沒有前途,他必須下台。”6月27日,位於荷蘭海牙的國際刑事法院(ICC)宣布,正式對利比亞領導人卡紮菲發出國際逮捕令,懲治其犯下的“反人類罪”。可以說,卡紮菲墮落成了本國人民的敵人,也便是國際社會的共同敵人。而卡紮菲的末日,既是利比亞人民反抗殘暴專製、爭取民主自由的鬥爭的勝利,也是國際社會維護人類文明和尊嚴的勝利。
回過頭來看卡紮菲的社會主義究竟是什麽,竟然使他走到今天的地步。卡紮菲在政變後的革命指揮委員會發布的第一個聲明中,對新生的共和國公民說說:“今天,你們對社會主義的夢想,對自由和統一的夢想已經實現”。1971年,甚至把“社會主義”一詞寫進國家名稱中。政治上,他宣稱“社會主義就是平等和正義的社會”,當今世界的一切政權形式都是獨裁統治,政黨是新的專製統治工具,議會是虛假的民主,代議製、公民投票等都是欺騙,隻有他搞的人民代表大會和人民委員會製度才能實現平等公正的民主。經濟上大力推行國有製。文化上把伊斯蘭教當做國教。雖然長達四十二年的統治中卡紮菲的思想有小變化,但作為他的本質特色的社會主義不能不說受到當時國際社會主義思潮的影響。
作為對原始積累的血腥的資本主義與武力殖民的帝國主義的不滿和反抗,社會主義思潮在人類文明史上起過進步作用,但這種思潮太多非理性,太多空幻烏托邦性。它矯枉過正,對資本主義作為人類文明最進步的一麵缺少尊重和吸收,反而在超越資本主義的外衣下藏著太多的封建主義。播的是龍種,收獲的是跳蚤。作為領導社會主義的政黨脫離人民淪為一黨專製和領袖獨裁,隻維護一己之私而置國家人民利益於不顧,領袖搞起終身製、世襲製。所謂的公有製國有製實際成了官僚所有製,一黨所有製,人民受官僚資本的壓迫和剝削。絕對排斥異議聲音,嚴禁人民自由組黨,自由組織民間團體,自由集會。文化上一切以一個主義為本,排斥人類曆史的優秀文化,嚴厲思想言論控製。這一切怎能談得上超越資本主義,實際上比資本主義更加落後野蠻。當然對社會主義思潮也不能全盤否定,它在反封建反殖民反帝國主義運動中有進步意義。但當社會主義革命成功,應該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學習資本主義的優越性方麵,這樣做了,就要容忍反對派,就要能公平競選,和平交權。
鼓吹社會主義自由和公正、人民當家作主的卡紮菲的利比亞實際情況是怎樣呢?國家收入來源主要是石油出口,缺乏產業工業,上層統治者積累了大量財富,下層平民卻相對貧困,僅失業率就高約為國民的30%,社會最下層百姓實際收入很低。卡紮菲家族和上層官員卻嚴重腐敗,荒淫無恥,腐化墮落。口口聲聲為人民並深得人民愛戴的卡紮菲實際上嚴重脫離人民,他把從人民身上搜刮來的錢,征募三四千名非洲雇傭兵,鎮壓人民的不滿,借此保住自己的位子,他的關於人民動聽的言論就隻能是有意識的欺騙的謊言。他作為利比亞大獨裁者,實行的是終身製,並且毫無疑問地將由兒子世襲國家最高統治權力。人民有強烈的的官民對立、貧富對立,社會不公感、被剝奪感。人民稍有不滿,卡紮菲就殘酷地無情壓製,甚至動用飛機大炮屠殺和平集會的民眾,犯下了反人類罪。這樣的人這樣的統治會是怎樣的社會主義呢?
從人民的英雄墮落成人民的敵人,是卡紮菲的最終命運。不管卡紮菲鼓吹的是什麽主義,隻要他實行一黨專製,領袖獨裁,他必然把以他為首的統治集團高高淩駕於人民之上,對人民殘酷壓迫,這也就必然激起人民的反抗。人民的反抗因統治者的殘暴而失去和解的可能,最終勝利的隻能是人民。可笑是卡紮菲在獨裁的氛圍裏,被自以為是的自大和走狗們的阿諛奉承的謊言所欺騙,始終認為人民任由他擺布,總是傻傻地忠於他、擁護他。最後首都的黎波裏被攻陷,他才發現自己是孤家寡人和獨夫桀紂吧。
2011-08-27

 

利比亞事變之我見
檳郎

持續了五個月的利比亞內戰終於接近尾聲,統治了利比亞四十多年的卡紮菲政權,隨著首都的黎波裏的被反對派攻陷,而宣告跨台。以卡紮菲家族為首的舊政權核心人物必將遭到新政權的清算。卡紮菲將成為一個曆史人物,給人類曆史一本活生生的教材,啟迪人類不斷進步的經驗和教訓。

早在幾個月前,我就對利比亞事變表達了我的看法,那時我做了一首詩和一篇散文。3月26日的那首詩叫《班加西的女學生》,寫一個在中國留學而成為我的學生的“美麗多情的班加西少女啊∕你的淚水曾經流在南京的江邊∕那時你在蘆葦叢中對我傾訴∕阿媽被官二代的汽車肆意碾死∕上訪阿爸關進的黎波裏的瘋人院∕緩流的揚子江水也憤怒地嗚咽∕∕我看到苦難女學生的祈禱∕阿哥大學畢業後隻能做小攤販∕無法執法的城管卻搶去全部貨物∕他身澆汽油去衙門前決死自焚∕是真主的奇跡使你奪走他的火種∕你向領袖的巨幅畫像投去憎恨”。女學生回國後,在這次利比亞事變中,他的唯一活著的親人阿哥參加了班加西的民軍,即反對派武裝,而她頭頂著水罐奔波在戰場上協助阿哥,“突然背著槍的阿哥拽著了你∕水緩緩倒進一個外國傷員的嘴裏∕他不正是轟炸國土的西方人嗎∕阿哥卻說這是來救利比亞的義軍∕你急忙扯下頭巾顫抖著手包紮”。 而我祝福她,“寄給你:安色倆目爾來庫姆∕檳郎致以安拉賜給你平安的祝願”。

而在3月31日的散文《蘇北的燕子》裏,我對我在蘇北的一個女學生談到“對利比亞戰事的看法,我最近寫了一首關於我的班加西的女學生的詩歌,表達了我的看法,所謂的反對派是代表利比亞廣大的被壓迫人民大眾的,他們的政治理念更進步;他們的民軍歡迎西方多國聯軍對國土上的野蠻嗜血的官兵的轟炸,我就不能反對,我始終站在第三世界被壓迫勞苦大眾一邊”。我現在的看法可以說是一貫的,一直沒有變。

有人將利比亞的卡紮菲與過去伊拉克的薩達姆聯係起來看,兩者是有相近的一麵,但兩者也有不同。在這裏,我必須說,我在2003年的伊拉克事變期間寫過二十多篇雜感,主要觀點是以美國為首的聯軍是入侵伊拉克,我反對這場入侵,但我也痛恨薩達姆的獨裁專製,希望伊拉克人民站出來主宰自己的命運,建立一個自由民主的新國家。盡管八年之後,我的思想似乎向右偏移了不少,但基本觀點仍沒有變。在西方帝國主義的全球殖民主義時代,第三世界國家人民爭取民族解放的鬥爭,這場鬥爭在二十世紀上半葉相繼取得了成功,這是人類解放曆程中了不起的進步,其積極的意義絕不容抹殺。但另一方麵也必須看到,反殖民運動由於種種原因,沒有解決好獨立國家新政權的現代民主問題,第三世界獨立後的新的國家統治集團專製獨裁,嚴重腐敗,民不聊生,必然引起人民的反抗。西方世界便又介入了這些國家的內亂,有時幫助獨裁者鎮壓人民,有時幫助反對派反抗既得利益政權的統治。

卡紮菲像薩達姆一樣,曾經為本國的民族獨立和現代化建設做過貢獻,但是,由於民族政治文明的落後,他們由民族的英雄墮落成民族的罪人。他們曾經給這個國家帶來統一和平,但他們後來的反動統治逼迫人民反抗,而他們總是不妥協、零容忍,殘酷鎮壓,必然帶來民族內亂。第三世界落後國家得到的教訓就是,民族解放運動必須和現代民主運動同步進行,缺一不可。而現代民主觀念的內核就是容忍反對派的存在,超出既得統治集團一黨之私,將與反對派的競爭確立在和平法治的軌道上,由全體人民的投票來決定現政權和反對派政權的取舍去留替換。

應該承認西方世界在近代以來代表著人類文明的先進性,但人性是複雜的。西方的先進文明給世界其他民族和國家帶來了現代發展的極大好處,但他們的對外侵略殖民,也給這些地方和人民帶來了現代性的災難。第三世界被帝國主義壓迫的民族的反抗和追求獨立是天經地義的。西方當然也在發展和不斷進步。他們曾經殘酷鎮壓被壓迫民族的反抗,在這些民族獨立後也曾想千方百計地破壞顛覆,就是在第三世界民族國家獨立後的人民反對專製統治者的鬥爭中,也曾經站在統治者一麵,壓製人民民主的訴求。美國入侵伊拉克是西方對第三世界國家政策的一個明顯轉變,就是對專製統治者更多壓製,對人民的反抗和民主訴求更多庇護和支持。

卡紮菲與薩達姆有著相同性,就是在長期的一黨專製和領袖獨裁中,從人民的英雄轉變墮落成人民的敵人。不同點有一些。一是卡紮菲在人民以和平集會的理性反抗後殘酷武力鎮壓,激發了反對派建立武裝,“槍杆子裏麵出政權”是被逼的;而薩達姆統治更為嚴密,國內沒有出現反對派的大規模集會和武裝反抗。二是美國在2003年入侵伊拉克,沒有得到聯合國的授權,也沒有明顯的反對派武裝做內因;而這次在利比亞,反對派代表著正義的一方,西方國家武力支持反對派、反對卡紮菲當然是錦上添花,所謂得道多助,並且西方這次得到了聯合國的授權,沒有出動規模地麵部隊,以歐洲而不是以美國為首。正因為這兩點的不同,決定了我對兩個事變的看法的差異。

最後,我要說,利比亞的命運必須由利比亞人民自己來決定。卡紮菲政權垮台後新政權的建設應該是現代民主的,對培養了卡紮菲獨裁的體製必須打碎,以後任何新政權都必須能在現代憲政原則上容忍反對派,由人民投票來決定新舊政權的去留替換。而幫助了反對派的西方國家不能居功自傲,轉而過分索取利比亞的回報,要在利比亞的民主鬥爭勝利後主動退隱退。利比亞人民的現代民主政治製度的建立還需要很長的路要走,但卡紮菲這個絆腳石已經去除,我祝願你們會成功。
2011-08-25

 

由巢湖拆分想到的
檳郎

我的故鄉是巢湖,客居外省的我常常在詩文中回憶、思念那片生我養我過的土地。窗外是綿綿的秋雨,我的思緒也在炎夏之後的濕潤清涼中展開。這次是關於巢湖拆分的消息,它隻是一個中國相對落後的中部省份安徽的一次行政區劃的調整,對於我,卻有複雜多樣的感受。
在外省說到我的故鄉,總是說安徽巢湖。小時候作為一個小山村的毛孩子,被家鄉的長輩啟蒙,說是萬一在外地迷了路,要會向幫助自己回家的人說清自己的家在哪裏,答案便是安徽省巢湖地區巢縣半湯公社力寺大隊。後來,這個從大到小排列的單元也發生了一些變化,半湯公社改成了半湯鎮,力寺大隊改成了力寺行政村。再後來,巢縣變成了巢湖市,又因為地區級巢湖市的設立而改為居巢區。我長大後讀書升學跳農門,由小山村進了巢湖城工作,單位是省裏部門直屬,不屬於巢湖地方管,但毫不影響我身在家鄉的感覺。在我27歲那年,我到江蘇省南京市工作,回憶中的巢湖故鄉,以半湯鎮和巢湖城為中心,外延上仍是巢湖地區,包括四縣一區。
就在這兩天,巢湖拆分並落實了。居巢區也就是原來的巢縣到縣級巢湖市,回歸本來縣級市,改由地區級合肥市管轄。地區級巢湖市下屬的廬江縣劃給合肥市,無為縣劃給蕪湖市,含山縣和縣劃給馬鞍山。巢湖由此成為轟動全國的新聞關鍵詞,議論紛紛,我能說的僅僅是個人的感受和雜想。
而今我的故鄉山村的娃娃們在接受家在何處的啟蒙時,答案是什麽呢?安徽省合肥地區巢湖市半湯鎮力寺行政村?這個答案的關鍵是,所屬地區的合肥是否作為家鄉的關鍵名詞,他們長大去外省後,會不會改說是安徽合肥人。當這些娃娃們長大,在外省與我見麵,他們是否會嘲笑我的自稱巢湖人而不是合肥人呢?他們會逐漸認同合肥作為家鄉地區的名詞,而我是永遠不會適應的了。我永遠是巢湖人,這是我的個人曆史決定的,即使巢湖改成了合肥湖,也是這樣了。
有著悠久曆史和文化底蘊的巢湖,以巢父許由的傳說和陷巢州的傳說兩大傳說奠基的恢弘的曆史開篇不能不令你驚歎,八百平方千米的五大淡水湖之一的煙波浩渺、船歌悠揚的湖麵不能不使你流連;這裏物產豐富、民風淳樸不能不使你歎為人間桃源;這裏曆史上人才輩出,便是民國便有叱吒風雲的巢湖三將軍馮玉祥、張治中、李克農。斯蘭的一曲《巢湖好》使聽者如感餘音繞梁三日不絕,以生不是巢湖人為憾。巢湖作為地級市可以說名至實歸。可是在惟經濟之上的時代,由於種種原因,它顯得落後了,被省府嫌棄了。巢湖拆分,作為行政地區中心的榮耀從此消失,這就是一個地方的盛衰沉浮吧?而從五千年悠久民族的曆史來看,這一切不過是浮雲,盡管身在具體情境之中的我不能不感到遺憾和痛惜。這裏我不能不指責巢湖政壇的腐敗,臭名昭著於天下,也害了我故鄉的一方百姓和山水,使偏心合肥的省府以經濟落後的理由而被拆分。
從曆史來看,就是我的家族也是後來才到巢湖的。我的李姓源於皋陶,為隴西大姓,而今是中國人數最多的姓氏。在元代時的狀元禦史、二十二世的先祖李黼公本是安徽阜陽(潁州)人,在元末戰亂中作為江州路總管為保境安民捐軀沙場,李黼公的孫子尋源公和紹源公,於明洪武三年(公元1370年)自阜陽(潁州)遷居巢湖,定居在半湯平原的西北角,試刀山腳下。巢湖半湯的李氏在本地,現在屬於行政上是以一座曆史上著名的古刹大力寺為名的力寺行政村,有東李、西李和小李三大自然村,而出外闖蕩天下的本族人也非常多。我1968年出生在東李村,父親是力寺大隊農村合作醫療室醫生,母親是農民。我在力寺小學讀書,升學到半湯鎮上的巢湖師專附中,考進一牆之隔的巢湖師專讀中文係,1988年到巢湖城工作,1995年離開家鄉去外省讀研、謀職,從此成為漂泊異鄉的遊子。我的兒子出生在愛人的故鄉蕪湖,戶口直報南京,一家三口三處故鄉,而我也把以生活了十五年的南京當做我的第二故鄉了,我為什麽計較巢湖的曆史盛衰與如今拆分呢?因為我是個具體曆史情境中的人,此生無法解脫對巢湖故鄉的熱愛。
巢湖拆分,原來有機聯係的四縣一區分屬三處,那些絲絲縷縷被強行隔斷,也是我不能不遺憾和懷念的。我的三個姑姑,也就是父親的三個姐妹,全都嫁到了含山縣的人家,因為是一個地區交往頻繁,現在含山卻屬於馬鞍山市了,行政上疏隔,心理距離也覺得遠了。我讀書的巢湖師專,大多數同學都來自巢湖的四縣一區,大家同是巢湖人,而今分別屬於合肥人、蕪湖人和馬鞍山人了。地區級巢湖的山水文化本是一體的,現在也分割了,比如說著名的巢湖三泉,而今半湯溫泉在縣級巢湖本地,廬江的湯泉劃進合肥,香泉所在的和縣又屬於馬鞍山。我從南京回故鄉,出了江蘇省南京地區便是安徽和縣,經過含山到巢湖,一路都是巢湖地區,便是第二故鄉就到了第一故鄉。而今,離開南京,要經過屬於馬鞍山的和縣和含山縣,才到屬於合肥地區的巢湖。再就是我故鄉的居巢區的半湯小鎮本在靠近含山的邊境線上,因為同屬於巢湖而不覺得,現在突然成為合肥地區與馬鞍山地區的邊境了,想來不由得大吃一驚。
最後突然想到,巢湖拆分有些蹊蹺。不管安徽省府給的理由如何有利於故鄉經濟發展,如何能壯大合肥經濟圈與南京經濟圈對抗,我也覺得似乎有理,的確希望家鄉的省份經濟大發展。但巢湖和馬鞍山蕪湖總感到南京的吸引力更大的,我本人離開巢湖時,想闖蕩的便是轄安徽江蘇兩地的舊南直隸地區或江南省的中心城市和後來的民國首都的南京,而不是另一個叫合肥的城市。我又覺得,民間聽到風傳後議論紛紛,有關行政當局先是辟謠,再就是突然宣布並落實,預先征求了民意了嗎?退一步說經由了人民代表大會審議通過了嗎?我甚至聯想到文明古國的朝廷劃分香港給英國,劃分台灣給日本,也沒有先征求香港、台灣本地人的意見吧。我不深懂曆史和現行法律,趕緊將胡思亂想刹住。
2011-08-24

 

懷念台灣皮介行兄
檳郎

皮介行先生走了,我再也不能收到他的信,接到他的電話了。當麵和通訊裏,他直呼我“檳郎”,我則稱他為“皮兄”。而今,他離開了這個世界,去了哪裏呢,好人在另一個世界平安,但我知道我們無法像過去一樣地交往了。
可以說,台灣的皮介行兄到大陸文化界活動以來,我是認識他比較早的人。我們先由網絡相識,在文字上投緣。我將他在我文章後的長篇跟帖整理成《讀〈祖國,我回來了〉寄語作者檳郎》收藏,又在2003年6月12日寫了《記我與台灣記者皮介行先生的交往》一文,文尾是“以此文紀念我與皮介行先生的交往,並介紹他給大陸知識界朋友”,此文在網上反響很大,被很多處轉帖。後來又寫過其他幾篇關於他的文章,都收在我的博客裏。這些都不再重複了。
由網絡上的交流到現實中的交往,是在五六年後的2008年春。當時他被南京夫子廟的孔子學府聘請為校長,皮兄便邀請我去見麵。我住在江寧,到城北的林業大學兼課,夫子廟正好是中間點,我便在上午課後回江寧路上經過夫子廟停留,與皮兄相伴。第一次現實中的見麵便是在這樣的一個中午,他在狀元樓下等到我,我們“見光”時都有些吃驚,似乎與想象的對方不一樣,但仍是一見如故。他帶我到一個飯店吃飯,同桌有南京廣播電台的記者,好像要采訪他,但節目終沒有做成。我與他在飯桌上旁若無人地交談,也說起我們在網絡上簽名維權之類的事,他說及在北京與郭飛雄馬路散步,身後便跟著幾個便衣。那幾個記者卻嚇壞了,向孔子學府的董事反映,皮兄告訴我時,相顧一笑,他說大陸人事複雜,以後要注意。
在我的電子文集裏找到2008年3月23日寫於江寧大學城的一首舊體詩《讚孔子學府》:“爵士聖裔弘漢學,皮介行兄執校長。我客高麗網絡識,君聘南京助理忙。台海任跨共文脈,寰宇廣播有華光。秦淮河畔坐精舍,天下豪傑任流觴。”詩的內容使我重溫過去,是說,英國的一個爵士與孔子的直係後裔孔祥東先生聯合創辦了南京夫子廟的“孔子學府”,我的老友皮介行兄被聘為校長。我客居韓國時在中國網絡上與他相識,現在我經常來伴他,被笑稱為他的校長助理,在這裏,我們的目標是聯合台海兩岸,共興中華文化,天下豪傑都可以來飲茶交流。
孔子學府坐落在夫子廟尊經閣的二三層樓上。二樓西南角的一間房是他的辦公室,三樓南麵的一個大間是招待兼小會議室,另有一些教室。我們在這裏聊天,我們互請吃飯,我帶他的兒子小皮去街上買瓜,這些往事都曆曆在目。我也在這裏分享他的並不理想的推廣儒學的努力。他介紹孔祥東先生與我相識,我也把我的研究孔子的教師同事宋剛帶來參加活動,宋教授把他的孔子研究著作贈送給他們。有一次,我與皮兄說起想在這裏搞一個台海兩岸詩會,他可以介紹台灣詩人高準參加,我則先邀請本地詩人周俊來聊天。周俊帶著朱軍和我的同事邵建來到尊經閣,我們聊了一個下午,話題內容豐富。但由於業務開展難,皮兄不久便離開南京了。
皮介行兄離開南京以後,我們便沒有再見麵,但一直通過電話和郵件保持聯係。他先到了濟寧,又去了武漢,被一個老板評為一元一國學網編輯,皮兄喊我過去,我在上麵發了不少的帖子。他又去了嘉興,一直留到去世吧。這幾年每年的春節,他都打電話給我,以後再也看不到皮兄,也不能聽到他的聲音了。
人到中年已過四十的我,逐漸被熟人的死亡震撼心靈。人死並不萬事空,他可以留一些東西在這個世界上,在後人的心中。皮介行兄為海峽兩岸政治上解凍的實績,為弘揚中華文化的努力,他的清貧而高潔的品德都將留給文化界回味,這是一筆寶貴的文化財富。與皮兄交往中的事很多,我且匆忙中略寫此短文,以表達我對皮介行兄去世的深切懷念!
2011-07-25

蝴蝶花中的少女
檳郎

我看到山坡地上一望無際的蝴蝶花。
茼蒿一般矮短白嫩的枝幹和葉片,使人想到美味的綠色蔬菜,卻盛開著五彩繽紛的花朵,黃的,白的,紫的,紅的。更奇妙的是,不但花瓣的形狀像蝴蝶,葉片上的套色圖案也像蝴蝶。我知道有人叫你貓臉花,三色堇,但我更喜歡稱你為蝴蝶花,動態的美,野性的美,令人傷感的美。
在美麗如錦緞漫鋪的蝴蝶花叢中,我看到一個美麗的少女。她有著又大又明亮的眼睛,小巧的鼻子,玉雕一般的嘴唇,圓潤的臉蛋被茂密的長發包紮。長發順著她的側肩像瀑布流向她的腰肋,黑黝黝地閃爍著迷人的光澤。
這麽美好的清明節,我踏青在自己祖國的美好的土地上。美麗的蝴蝶花是我的所愛,像蝴蝶花一樣美的少女我豈能視如不見,心如止水?
我沿著蝴蝶花間的小路走去。走近了,我才吃驚地發現,這是一幅畫像,豎立在花圃裏。一個少年跪在畫像前,軟語切切,顯然在向畫中人傾訴。
“為了他們活,就不能讓我們活!可你為什麽這麽傻呢?我們可以什麽都不要啊,或者應該是我去死,而你想著我。”
“我們已經一無所有了,但這裏有你喜愛的蝴蝶花,我們現在就在花中舉行婚禮。”
我停下腳步,靜靜地看著,非常驚奇地發現,當少年對著畫像鞠躬,畫中的長發少女竟也同時回拜,又有一個似乎是發自空中的蒼老的聲音說:“夫妻互拜,禮成!”少年站起來,伸開雙臂,把畫像緊緊抱在懷裏,臉貼著畫中人的臉,眼淚從他的臉頰流到畫布上。
我剛想過去安慰少年,忽然被背後而來的強大的力推跌在地上,一簇蝴蝶花在我本能地撐地的手掌下夭折。轉眼便看到四個大漢從四個方向跑向少年。說時遲,那時快。畫像被撕壞,扔在地上。少年在大喊大叫中被人揪住雙臂,拖著跑向山坡下公路上的小汽車,一溜煙地跑了。
幾乎就在閃電之間,我莫名其妙地被撞跌,侵犯的人沒有道歉,還在光天化日之下凶蠻地將少年抓走。我跑向畫像,已經被好像突然從地裏冒出來的人們所包圍,他們圍觀著,議論著。我擠進人群,看到木畫框已經被折壞,散在花叢中。少女的畫像布,還沒有被撕破,隻是揉成了一團。我打開它,蝴蝶花一般的少女卻不見了,隻是空空的白布。
我抓著空空的畫布發愣,兩個警察過來搶走。人群跟著警察移動,我聽到零碎的小聲的議論:
“強拆人家準備結婚的新房子,守在裏麵的準新娘被倒塌的牆磚砸死了。”
“小夥子告不贏,準備去少林寺學武。可憐啊,還沒動身,就被人搶先下手了。”
“你警察衝老百姓發什麽狠呀。明擺著衙內私設刑堂,你們敢管嗎?”
警察走遠,人群走散。我在蝴蝶花叢裏憤懣地走著。忽然看到前麵,在美麗如錦緞漫鋪的蝴蝶花叢中,正是那圖畫中的美麗的少女,少年的新娘。她衝著我招手,我過去。
“你是貧賤書生檳郎,我讀過你的博客,喜歡讀,常常讀。但我現在已經死了,不能再讀你墨寫的文章了。你還能為我做點什麽呢?”
“你這麽年輕,這麽美!我很高興繼續為你做什麽。可是我除了藏在書齋裏寫文章,啥也不會的。我能寫出給死人看的文字嗎?”
“能!但你要有這樣的筆來寫!”
我的手上突然被遞給了一把水果刀。少女卻不見了。我四顧,山坡地上一望無際的蝴蝶花,動態的美,野性的美,令人傷感的美。一些人在附近遊玩,沒有人注意我。少年和少女的畫像,蝴蝶花中的少女好像從來沒有出現過。
我這是在做夢嗎?我將左手中的水果刀壓向自己右腕上的血管,猛地一劃。我看到血嘩嘩地流淌,蝴蝶花在血河上漂著如繁茂的浮萍,我在血水之流中下沉著。
2011-04-09


從巢湖到南京
檳郎

單位裏每年進來新同事,我們相識交談,總要問到彼此是哪個地方人。如果對方是安徽人,我們都會高興地認識老鄉,身在江蘇南京,安徽隻是臨近的一個省,雙方的老家的距離比兩處到南京的距離還遠,也照樣有鄉誼之情。如果遇到很遠的省份來的,我常會很慚愧地說,你闖的世界比我大,我隻是從江北不遠的巢湖過來的,一生隻跑了很小地方。是的,從我的故鄉安徽巢湖到我謀生的江蘇南京,在現在的良好的交通條件下,隻要兩個多小時的汽車路程。但它卻濃縮了我大半生的人生軌跡,浸透了我平凡生命的酸甜苦辣,躍動著我綿延不絕的情絲。
哲人說存在先於本質,一個人的出生地不是他自己能夠抉擇的,實際上當他有“家鄉”的概念的時候,他的家鄉便已先天地存在了。在我印象裏,故鄉的小孩,在牙牙學語時侯,常被大人們教說並考問身處的小山村在中國的什麽地方。我學會了回答說:“安徽省巢縣半湯鄉力寺大隊某某村”,便會受到稱讚,說這孩子能認得家了,不會丟失掉。而今,巢縣早已改成巢湖市,鄉改為鎮,大隊改為行政村,在城市化的浪潮中變化很大,但小山村還在,我便仍守著精神上的也是地理上的具體的故鄉。不過,一般意義上的故鄉還是以縣市一級行政區劃為範圍的,長大後我離開了山村去巢湖市裏工作,仍在家鄉。到1995年我27歲那一年,將戶口遷到了外省江蘇的南京,讀研畢業後留城工作,巢湖便由我的家鄉變成故鄉了,從此背上了“鄉愁”的包袱,成為浪跡外域的遊子。
在中國安徽省的中部,長江中下遊五大淡水湖之一的巢湖的東岸,有座南北向的小山脈,我出生的小山村便在它的東山坡上,所以當地人叫它西山。它的最北端與另外兩座山構成一個夾角裏的缺口,這裏便有當地有名的大力寺水庫。一座山當地人叫龍山,而正式名叫試刀山,與西山平行而在北段向東轉折與一座當地叫“大山”的山脈相連。缺口處有已經重建的古代名刹大力寺,水庫與大隊或行政村的名稱都來源於它。我小時候放牛時爬到西山的山頂,西南麵便可遠望到巢湖的水麵和湖東岸的市區,西麵與平行的試刀山相夾的狹長地帶裏散布安徽維尼綸廠的廠區。西山與大山合成一個鈍角,遇到東邊的南北向排列的湯山,形成一個三麵環山隻向南敞開的斜坡地勢的半封閉地帶,力寺行政村便在這個地帶的西北角。湯山西南山腳下的半湯鎮的南麵便是水圩區,向南遠處還有鼓山和範增的故鄉亞父山。我在這片區域的小山村裏,混沌中長大,鄉村兒女早當家,小時候放鵝牧牛,打豬草秧草,後來種菜澆水、割麥插禾。在小學和中學念書時也常常參加鄉村的勞動,青山和鄉野是我成長的樂園。
離山村四裏路的半湯鎮是我小時侯的向往,冬季到半湯鎮的溫泉浴室洗澡,可以在供銷社買到小畫書,我便一路看著,通過莊稼地間的田埂走回家。從1980年考進鎮上的中學,到1988年在與中學一牆之隔的巢湖師專中文係畢業,我在這裏度過了中學和大學的八年時光,我也終於成為山村二十多年來第一個靠讀書跳出農門的人。在三麵群山環合的半封閉地域裏長大的我常常愛幻想山外麵是什麽樣子,好男兒誌在四方,可我隻考上家鄉的大專。大學畢業後分到一家大工廠的子弟學校教語文,報到那天才知道是座監獄。第一年工作的後端,遇到那場春夏之交的風波,我充滿激情地跑到省城合肥湊熱鬧,也使自己在停職幾個月後被重新分配到基層中隊當獄警,每天出入電網高牆的內外,眼淚和困苦隻能默默忍受,終於爭取回到學校,但我已經被家鄉的城市傷透了心。我在故鄉的二十七年裏,大學畢業進巢湖城工作有七年,先當一年中學教師,再當五年監獄警察,後當一年小學教師,終於一切結束,我打點簡易的行裝逃離故鄉,漂泊到外省去了。
已經周歲27歲的我,帶著七年工齡和大專文憑到南京大學讀研究生,江蘇南京成為遊子的漂泊地。巢湖到南京並不遠,我卻是經過了三級跳,從小山村的農家娃跳進縣城做城裏人,又從家鄉的縣城跳到了外省的大都市,終於實現了我小時候到山外麵去的心願,但也幾乎耗去了我太多的歲月和精力,我感到累了。研究生一畢業便匆匆將自己落實到南京的一家師範學院教書。一晃在現在的單位謀生已經13年了,期間曾經被單位派到韓國從事對外漢語教學一年半,也到香港去過幾天,也短期去國內各地旅遊,工作和戶口單位卻從此再沒有變動過,這一生也估計不會再變動了。在南京莫愁湖附近的學校工作的第二年,我在安德門附近租房子結了婚,年底便有了孩子。後來學校遷到了江寧大學城,便在新校區附近買了房子,把自己變成了“房奴”,一家三口艱難地度日。躺在床上看書,看著窗外的風景,我想我將終老於此了。
從巢湖到南京,是我平庸一生的足跡。浸透了我平凡生命的酸甜苦辣,躍動著我綿延不絕的情絲。在我讀研究生期間,母親到外省來看過我,但在最後一學期裏,她因為腦溢血,猝不及防地在故鄉去世。待我結婚時,隻有重病纏身的父親來南京主持我的婚禮,而七個月後,他也被癌症過早地奪去生命,他為母親選的墓址也是他自己的歸宿。故鄉仍有許多熟人和親人,他們是我懷念故鄉的具體內容,但故鄉西山青山坡上的父母的雙頭墳塋是我最大的牽掛。
而今40多歲中年的我,又到清明,因故不能回巢湖老家到父母墳上祭奠,便在外省的江寧家門口向著西方故鄉的方向燒紙錢,表達我的哀思和懷念。我也將老去,將來死後火化成一把灰,撒入身邊的揚子江裏,一定能逆水經過裕溪河流淌,回到父母身邊,回到故鄉巢湖。
2011-04-04


蘇北的燕子
檳郎

那天上午,我正在上中國現當代文學課,放在講台上供掌握時間的手機,在靜音狀態下忽然顯示了陌生的電話號碼。下課後,我到辦公室休息,回複了一個短信:“你是誰?”改成鈴音模式的手機很快發出了聲響,顯示了你的回答,說是蘇北大地上飛翔的燕子。我心中一陣欣喜,中斷了一段時間的電子郵件聯係之後,你第一次給我打電話了。原來你的電腦近期出了問題,今天特地有關於論文答辯的問題谘詢我。來回通了幾番短信後,你又給我打電話了,我們第一次通過無線電波聽到彼此的說話,你有甜美的女中音。上網打開郵箱,又看到了你的來信。
    蘇北大地上飛翔的燕子,你的出現使我在料峭的春寒中感到了溫暖。現在,迎春花綻放著陽春的勃勃生機,花紅柳綠,金黃的油菜花在原野開放,這些全都成為我的心靈天空上飛翔的燕子的背景。你是這個春天的精靈,因你而這個季節更加絢爛,沁人心脾。之前,曾有我的一個學生預約說來江寧請我陪她看油菜花,她的家長也兩次邀請我去蘇北她的家鄉看鄭板橋故裏和水鄉的油菜花,但這個學生突然決絕地中斷了與我的任何聯係,使期待轉眼如肥皂泡般地爆滅,將我推進人心惟危的苦悶中。你恰如其逢的再次出現,喚醒了我振作的力量,便有了文字傾訴的願望。
我去過蘇北的射陽上過函授本科輔導課,你當時應該就在講台下黑壓壓的學生人群中。實際上,當你被安排由我作為畢業論文指導老師,你隻是許多學員中的一個,並沒有引起我的特別注意。在對你寫魯迅的學士學位論文的輔導過程中,我感到你的論文寫得像散文,自然以嚴格的學院派論文的範式嚴格要求你修改,對你的表現很不滿意。你的論文終於修改通過了,我們的師生關係自然應該終止了,像我的許多函授學生一樣。他們寄給我空白郵件附件論文草稿,連對老師的問候也沒有,在我的“可以定稿”的表態後便再也沒有了回音。但你卻出乎我的意料,電子郵件的聯係仍在繼續,隻是不再談你的已定稿的論文,而是不斷地談你讀我博客上詩文的感想。
我寂寞地從事網絡自由寫作,與主流文壇和平麵媒體沒有任何聯係,網友的跟帖是我唯一的安慰。你對我的文字有好感和共鳴,你的熱情的反饋當然使我極大地感動,你的在論文中表現不佳的散文語言卻在這裏顯示了它的優美動人。我將你的幾封這樣的來信稍加組合,便成了一篇讀檳郎詩文的讀後感的絕佳隨筆文字,我珍惜地收藏在我的幾個博客中。隨著這樣的通信的繼續,你仍稱我為老師,我逐漸把你當做了可作深度交流的摯友,甚至在知道你的年齡後,不經你允許便興之所至地稱呼你為“燕子妹妹”了。
我的情感深處,一隻在蘇北大地上飛翔的燕子的身影越來越清晰。在你的來信中,你也談到了你自己。一個熱愛鄉野的女孩,與我有著一樣的鄉村的美好記憶。大專畢業後,你帶著激情和理想走上社會,跑到了蘇南的一家外資企業謀職,收入很高,工作也很順利,卻有濃烈的鄉愁和對家鄉的親人的牽掛。多年之後,終於在一次母親因車禍受傷之後,你決絕地炒了老板的魷魚,遊子回歸了家鄉。我也是漂泊異鄉的浮萍,卻不能回鄉落根,多麽羨慕你的選擇啊。你在家鄉照顧年邁的親人,又將自己變作了“孩子王”,成為當地小學的女教師。你說你喜歡孩子,比起蘇南工廠的職工管理工作,你更願意成為祖國的花朵的園丁。我以前也教過小學,現在仍然是教書匠,我們是同行呀。你參加了我校在蘇北舉辦的本科函授,畢業論文輔導上又使我們邂逅於茫茫的人海中,緣分真是奇妙的現象喲。
燕子妹妹,我去過蘇北,也到過你的家鄉射陽。最突出的印象便是一望無際的大平原和到處的密密挺立的高大繁茂的楊樹了。我出生在安徽中部的巢湖岸邊的小山村,是丘陵地形,小時候總是愛想象山的外麵是什麽樣子。蘇北的平原坦蕩如砥,視野開闊,天地在平麵上交接又融為一體,對我非常有震撼力。我故鄉也有楊樹,但不如蘇北的挺拔和成排成片,聽說還是經過人工改進的優良樹種。有一年暑假函授輔導去的射陽縣城,能感到不遠處的黃海海風吹來的涼爽和濕潤,也吃到美味的淡水魚和海鮮。蘇北比蘇南的社會發展相對落後,但民風淳樸,對客熱情,很有古風古貌,象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舊遊難忘,我對你的家鄉充滿好感和向往,希望以後有機會重遊,你可得要做我的向導嗬。
現在,我望到窗外遠處一塊圈起而未開發的地上的油菜花,便想到故鄉巢湖的金黃的花海,兒時的我在花間的田埂上牧牛,水氹裏放養鵝鴨,在田壟裏打秧草、捉蜜蜂。童年是多麽美好,現在卻充滿了中年的人生憂患和辛酸,國事堪憂堪怖;家事上清明將近,又不能回鄉祭奠父母的墳塋,與兄弟妹團聚,徒在異鄉咀嚼客愁。在這樣的心境裏,便幻想起沒有照麵過的你,總是很美的平原水鄉的女子,鄉鎮小學的女教師,走出校園和孩子們的環繞,走進金黃的油菜花叢裏,小鳥在草地上鳴啾,燕子在天空中飛翔。這動人的圖畫是在哪裏?當然是在蘇北,仿佛又在我的故鄉巢湖,這夢幻般的美景對我的書齋裏的寂寞的確是極大的慰藉。
你與我談到時事,我是關注的。日本的地震災害是人類麵對自然的共同悲劇,核泄漏更可怕,必得有效的安全防護才能發展核能。你問到南京的保護梧桐樹風波,老實說我沒有參與,我怕失去我的養家糊口的飯碗呀。我客居外省,住在這個都市的郊區,對主城裏的八十齡已剩稀少的民國老樹並沒有深刻印象。本省的好一朵什麽花的民歌很美,但現在我也不能隨時隨地哼唱了。藥家鑫在交通肇事後故意殺人,“藥八刀”太清醒和殘忍,“藥缸”太神秘,專家和央視的所謂殺人隻是彈鋼琴的習慣性動作的辯護太無恥,不判以極刑,則中國現行法律非死不可。
你問我對利比亞戰事的看法,我最近寫了一首關於我的班加西的女學生的詩歌,表達了我的看法,所謂的反對派是代表利比亞廣大的被壓迫人民大眾的,他們的政治理念更進步;他們的民軍歡迎西方多國聯軍對國土上的野蠻嗜血的官兵的轟炸,我就不能反對,我始終站在第三世界被壓迫勞苦大眾一邊。那首詩內容應該很好,但詩藝粗糙。網友說我缺少寫詩的才氣和靈氣,常把詩歌寫成分行押韻的散文或雜文,我也對自己詩歌的形式和語言不滿意,多次想戒詩,詩興卻不請自來地摧毀我的戒律,我以後還是以創作散體文章為主了。你的來信裏,談讀我文章的感想混合著你自己的詩意的人生感受,文字很美,你是才女,在散文創作上必能取得很大成就。
“嚶其鳴矣,求其友聲”。蘇北大地上飛翔的燕子,你的倩影已經投進了我軟軟的柔波,那就請你繼續關注我,鼓勵我。我孤僻自閉,寂寞地寫作了20多年,也有上百萬字了,至今仍然主流文壇不識一人,平麵文學媒體編輯無一聯係,但我仍然堅持文學創作,因為幸運地有了網絡,有了許多網友的默默支持,他們是我創作的動力。中年況味苦於酒,我需要通過文字自由地表達和傾訴,你的支持無比珍貴,勝過任何文界名人,謝謝你。春天是個美好的季節,燕子妹妹,願你在水鄉平原的家鄉飛翔得更加精彩。
2011-03-31

 

班加西的女學生
檳郎

阿拉伯長袍裹著的少女
潔白得如銀河裏的仙子
絢麗的花頭巾貼著的麵龐
好似春日裏綻放的豔陽
頂著水罐在戰火硝煙裏穿梭
可曾想到第二故鄉的檳郎

利比亞的東部都市班加西
地中海邊的璀璨的明珠
那是你在南京留學時的思念
那是我因你情懷而熱烈的神往
如今戰火在那片聖地上肆虐
你痛苦地把頭巾一角咬在嘴裏

我的學成回國的美女學生
寄給你:安色倆目爾來庫姆
老師在遠方願安拉賜給你平安
也能猜測你苦痛複雜的心思
異國的炸彈雨點般在故土開花
分明是卡紮菲在歇斯底裏地誘引

美麗多情的班加西少女啊
你的淚水曾經流在南京的江邊
那時你在蘆葦叢中對我傾訴
阿媽被官二代的汽車肆意碾死
上訪阿爸關進的黎波裏的瘋人院
緩流的揚子江水也憤怒地嗚咽

北方天空飛來密集的蜂群
炸彈如冰雹一般砸出陣陣烈焰
你的阿哥欣喜地對著天空狂笑
你跪著緊緊地抱住他的雙腿
怕再失去複活的最後一個親人
他卻決絕地參加了班加西的民軍

我看到苦難女學生的祈禱
阿哥大學畢業後隻能做小攤販
無法執法的城管卻搶去全部貨物
他身澆汽油去衙門前決死自焚
是真主的奇跡使你奪走他的火種
你向領袖的巨幅畫像投去憎恨

頂著水罐在戰火硝煙裏穿梭
突然背著槍的阿哥拽著了你
水緩緩倒進一個外國傷員的嘴裏
他不正是轟炸國土的西方人嗎
阿哥卻說這是來救利比亞的義軍
你急忙扯下頭巾顫抖著手包紮

阿拉伯長袍裹著的美麗少女
留給我美好記憶的非洲留學生
而今你在班加西的兵燹中穿梭
可曾想到在第二故鄉南京的掛念
寄給你:安色倆目爾來庫姆
檳郎致以安拉賜給你平安的祝願
2011-03-26


迎春花開了
檳郎

似乎是對我恰時的啟示
寒風中的抖擻的黝枝
突然在我彳亍無緒的低頭中
綴滿了金黃色欲望的花朵
水池邊,神秘的脈動向我襲來
在寒冬後麵春天在悄悄開放
但我已走不出過去的季節

迎春花化為燦爛的團錦
在漣漪的水麵上弄姿
憔悴的臉佝僂的腰身向它俯去
我知道屬於我的早已離去
我隻能在記憶中打撈俊俏的麵影
這春天的使者隻是與我擦肩
我人生的春陽的花朵已經凋謝

我將斜伸的軟條托在手裏
一簇簇美麗的精靈在上麵顫動
每一個小喇叭能吹出怎樣的樂曲
每一個小酒杯能斟啜怎樣的瓊醪
我卑微的生命中盛開過的愛情的花
你們仍在我過去的年輪中珍藏
而今怕在遠方與我一樣羞顏

我對著手上的光華羞顏了
你是造物主恩賜的嬌豔欲滴
一切生命晃然都能在輪回中複始
但我類卻如沒有回頭箭的開弓
如對麵走來有一群繽紛的少男少女
我逐漸在他們的背後黯淡退隱
我將你輕輕放下給轉暖的風

寒風中的抖擻的黝枝
突然在我彳亍無緒的低頭中
綴滿了金黃色欲望的花朵
我背轉身在紛亂的情緒中彳亍
最終禪定在對那群少男少女的回瞥
在我的老去中,你們蓬勃成長
而我的詩思將融進永恒造化的沃土
2011-03-19

茉莉花隻是花
       檳郎

    茉莉花是一種潔白美麗的花,誰不喜愛?單就中國來講,以對它的讚美為內容的歌曲就廣泛為社會各階層所傳唱。我客居的江蘇省最著名的民歌《好一朵茉莉花》正是以它為題的。就是這樣的一種花,中華大地,突然之間,它的名稱成了敏感詞,過濾詞,禁忌詞,也可以說是古未有之的怪現象吧。
    當然,稍有點社會信息接受能力的人都知道,因為遠在天邊的非洲小國突尼斯發生了一場所謂的“革命”。失業貧困的大學畢業生布阿齊茲以作為小攤販謀生,卻被天下無敵的城管毒打,憤而以自焚表達決死的抗議。在中國因為自身權利被侵害而自焚的人屢有發生,也沒發生什麽,但突尼斯不同了,民眾走向街頭廣場表達他們對官府的抗議,總統本阿裏以武力鎮壓,竟導致自己的下台和政府的重組。
    因為突尼斯的國花是茉莉花,國際社會就廣泛將它傳播為“茉莉花革命”,因為它的發生反映了一國政府因為執政思想和能力不能滿足民眾日益增長的社會公平的需求,情形相關的其它國家竟也受到了影響,在埃及導致了穆巴拉克政府的垮台,在利比亞導致國家的分裂和內戰。
    現在這種花“革命”似乎好像吹到古老的華夏之邦了。據說至今不知道誰人在網絡發起,號召民眾到所在的城市的某個或某幾個確定地點聚合,表達對政府的批評性訴求。而當下的中國政府也聞風而動,提前抓捕了一些不知道是否卷入此事的人,封鎖那些聚合地點,將我不知道隻是去參與還是隻是好奇地旁觀的人抓了一些。到今天,這件事好像還沒有完,網上匿名的號召還在繼續,政府的壓製也在繼續。
    正如中國與北非分屬兩個大陸一樣,茉莉花革命吹到遙遠的東方來,環境地域有差異,很難會出現相近的情形。古老帝國的專製傳統,近代以來暴力革命的改朝換代方式,使中國下層社會對本國政府的統治感到難以忍受時,首先選擇的是背井離鄉,出外流亡,而不是主動來給政府施加壓力,促其改變。
在中國,從來是官不與民在平等協商中共謀的,統治者為有效治理或可尊重民意,但民眾是絕不能和官府平等地坐在談判桌上的。雖然古代是君權神授作為統治者的合法依據,現代以人民主權為政府合法性的源泉,兩者的話語大為不同,但在從不舉行全體國民投票的國度,“神”和“民”的含義都是能做相似的模糊解釋的,同樣的政府在古代認為自己的統治就代表神意,在現代就代表民意。
     北非的茉莉花革命所以能產生那麽大的社會反響,正因為那些國家有官與民謀的傳統,既允許社會存在對政府的一定的民間政治壓力,也能在這種壓力下政府尊重民意,與社會壓力互動,使政府和民間的關係在重新調整中得到和諧。反之在中國,對政府的任何壓力一旦被視為敵對,就被視為零容忍,務必全力壓製摧毀。現在,茉莉花革命已經被政府如此對待。何況極少數人從北非引進這種革命,能激起多少國民的共鳴和相應很難說,現實的幾次聚合的號召被相應而參與的人極少,甚至沒有阻止它的政府警察多。
    現在的中國執政集團是通過暴力革命走上政治舞台的,從幾千年的古老民族政治傳統的土壤中長出,又充分吸收了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乳汁,也為我所用地化用了人類至今的經濟政治和科技的現代化的一些成果,可以說是非常強力的政權。被它零容忍的任何社會行為都很難存在下去的。就這茉莉花革命來講,匿名的發起號召的網帖一出現,就在政府控製的範圍裏被刪除得幹幹淨淨,迅速有被政府視為特別的分子被捕,轉發帖子的網友被捕,聚合地點被密布的警力所控製,稍有被視為與茉莉花革命有關的散步者即被捕。這樣的情形使革命發起者的希望難以實現,也在敵意的社會環境下造成許多人的苦難。
    網傳有不少已經被捕的人的姓名,我對他們,有的陌生,有的曾聞其名,其中也有兩個人有過一定程度的交往。四川的冉雲飛,據說是以顛覆政府罪被捕受起訴,是我見過的,我與他曾在一個城市的一家賓館裏同住一間兩人鋪的宿舍,朝夕相處,對床夜談,留下了美好的回憶。另一位廣東的野渡,據說已經被軟禁在外監視居住,我們沒見過麵,卻通過信,今年春節還拜年問好。我對所有被捕的網友深表關切,希望他們都能被盡早釋放。也希望政府確認這場網絡傳播的革命隻是和平地表達對政府的批評性所求,即使比過去激進了一步,由網上走上了街頭,也是在中國走向更加自由民主的未來的過程中作官民互動的現代化的新嚐試,改變舊的習慣思維,以科學的發展觀,以創新性的眼光視之。
    作為一個小知識分子,舞文弄墨,隻是在書齋裏閱讀思考,位卑未敢忘憂國,我便也整理自己的雜亂的思緒,表達一點看法吧,就是認為意義不大。當然,古老中國的現代轉型並沒有結束,中國的現代化和民主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這其中甚至會出現坎坷和曲折,需要全社會共同做不斷創新的努力,需要執政集團對民間批評性政治力量更多地接納和順導。突尼斯和埃及的經驗和教訓應該吸取,而利比亞出現的國家分裂和內戰更是警示。
    茉莉花隻是一種潔白美麗的花,誰不愛它?這場從北非吹到華夏的茉莉花革命之風,為它披上了太沉重而充滿暴戾氣,現在發起者可以休矣,被視為相關而被捕的人可以應該放回家了。到了讓茉莉花隻是花,它的美好的名稱不再成為敏感詞,過濾詞,禁忌詞的時候了,隨我們盡情地欣賞詠唱《好一朵茉莉花》吧。
    2011-3-15

我的心靈曾被你敲響
檳郎

你無語而去了嗎
巫山的神呀
我的心靈曾被你敲響
開出欣喜的花朵
昨夜的風昨夜的月
再沒有了昨夜的你
而森林裏仍留著你的殘跡

偶然的邂逅
回憶起正如一場夢幻
我從人世中逃出
尋找死亡的洞穴埋藏自己
你神奇地出現了
帶著神山雲雨的氣息
使我陶醉中麻木

如剛出生的寧馨兒
被你舞裙的花朵吸引
被你溫軟的手握緊
被你修長的玉臂攬入懷
你的環佩如催眠曲
密發的瀑布洗滌我的苦痛
唇間發出的無聲言語
帶著我飛升涅槃的天庭

可你卻你無語而去了
我重重地摔跌倒在凡塵
殘星還沒在晨曦中全然隱退
露水分明是我幸福的熱淚
突然變成觸目的冰冷
昨夜的風昨夜的月
再沒有了昨夜的你
夢幻的彩泡撲哧一聲爆裂

我還會回到人世嗎
無法忍受濁臭的氣味
除非能瞎了透徹的眼睛
或者把自己變成一塊石頭
能對任何虛偽和殘暴毫不動心
我的心靈曾被你敲響
永訣了巫山的神呀
我尋找死亡的洞穴埋藏自己
2011-03-09

 

 


英國動物農場來信
檳郎

我親愛的朋友!你在祖國南京過得好嗎?我真想念你呀,檳郎兄。出國就是不一樣,大開了眼界。不過話說回來,當初讀研究生的時候,你的成績遠比我好,但因為隻是出身平民階層,不像我有在拚爹時代的優勢,當你急著把自己推銷到一個小師範學院掙錢謀生的時候,我卻負笈西去,到大西洋上的英倫留學。自從我到英國留學定居,我有許許多多的見聞和感想要向你傾訴。而我現在最急於讓你分享的是我今天參觀了威靈頓的動物農場,現在正式名稱叫莊園農場,感受了很多。希望你能接受我遠道寄去的友情。
我在倫敦大學讀完博士以後,在律師事務所找到了工作,很快便回國辦好了移民手續,卻沒有與你見麵。我們當初讀研究生都選擇了文學專業,不過,你是自選的,而我是調劑的,所以到英國深造便改為學法律了,這才是這個時代最能掙大錢的行當。我之所以那次回國沒有見你,是看不起你對文學的執著。今天白天參觀了動物農場後,我想到了你當初在學生宿舍的夜聊中,向我推薦的一部小說,就是英國的喬治奧威爾的《動物農場》。現在知道這部小說是以事實為依據的,而我當時正為考GRE而弄得焦頭爛額,怎麽能與你交流得起來呢。參觀了威靈頓的這家動物農場後,我便有興趣要讀這部小說了,便想起當初你那次似自言自語說的一些話,覺得很有意味。所以,我的見聞和感受向你訴說,才是真正找到知音啊。
我所在的律師事務所安排我到威靈頓分部指導工作,認識了分部律師小溫佩爾先生。他子承父業,一直做動物農場的法律顧問。我便有機會跟著他參觀小拿破侖的動物農場了。正如喬治奧威爾的小說所介紹的,瓊斯先生的莊園農場,由於老少校,一頭作為“威靈頓之花”得過獎的灰白色大公豬的思想啟蒙,發生了一場震驚世界的動物革命,建立了動物農場。瓊斯先生武力收複莊園失敗,死在了異鄉的流浪中。而當地人類社會竟也容忍了它存在至今,不能不說是英國的民主協商傳統所創造的奇跡。喬治奧威爾死於貧窮中多少年了,他所寫的隻能是過去動物農場的曆史。現在的動物農場的場主是小拿破侖,從他父親繼得來的場主位,是他父親三十一個兒女中的佼佼者,排行老幺,打敗了有力的競爭對手大哥,將他驅逐出了農場,自己便專了權。陪著我去的便是過去的農場的法律顧問老溫佩爾先生的兒子。我盡管已有了心理準備,動物自主的世界還是使我大吃一驚。
我與小溫佩爾先生在昨天下午坐著汽車去動物農場,正趕上一個下層階級的居民區的“群體性事件”發生後不久。動物莊園的一戶民家,二月十四號情人節那天,男的帶著小情人回家約會,出外訪親多天的妻子突然提前回家撞著,男的便殺死了妻子,又將目睹了凶殺的兩個孩子殺了,身上特別是頸上留下了明顯的傷痕。鄰居向派出所報案。地方官員包庇自己的親戚,將凶手無罪釋放,卻汙蔑是女的自己殺死孩子並自殺,並迅速有警察來搶屍體毀滅罪證。村民們憤怒了,與警察發生了衝突,但強弱對比明顯,屍體還是被搶走了。我們進了動物農場,便感到恐怖的氣氛。下層社會的動物居民大都藏在家裏,即使有少數出門也是行跡匆匆,並有便衣跟隨。貧民區裏到處都是警車和囚車,仍有動物被捉捕運送走。
動物農場仍是過去的釘著五根欄木的大門,仍是過去穀倉牆上的“七戒”換成的“有些動物比其它動物更平等”的一條戒規,但拿破侖像已換成了兒子的。小溫威爾先生解釋說,“群體性事件”是場主小拿破侖和場主助理小尖嘴創造的新名詞。車到動物農場的廠部前廣場停了下來,便有一群綿羊組成的歡迎隊伍排列著唱歌歡迎:“四條腿好,兩條腿更好!”
在綿羊隊伍熱情的歌聲中,小拿破侖走了出來,雖然是頭豬,卻也像人一樣直立行走,衣冠楚楚。伸出蹄爪來與我握手,用流利的人的語言對我表示歡迎,特別說到他對遠方的中國感興趣,正準備派代表團到北京洽談經濟合作事宜。歡迎我們的晚宴是非常豐盛的,不比我在倫敦參加的宴席差,隻是覺得有點怪,餐桌上,除了我和小溫佩爾先生是人外,陪同我們喝酒的十個農場的高級官員都是動物豬。我酒量小,很快就醉了。與小拿破侖最後一次碰杯,在他的“為莊園農場與中國未來的合作幹杯”的祝酒詞中,我倒下昏迷不醒了。
在動物賓館過了一夜,早上由場主助理小尖嘴陪我們用了餐後,他與小溫佩爾先生去場部見小拿破侖談業務。我則想自己隨便轉轉,但助理先生硬是安排了一頭叫小小不點兒的詩豬陪我。詩豬自我介紹他是農場裏的桂冠文學家,家學淵源,父親小不點兒的詩在英國家喻戶曉,現在的場歌就是他父親創作的,他僅僅在《拿破侖同誌》歌詞上加了個“小”字。檳郎,你好寫詩,我卻不喜歡,向他推薦你,他還歡迎你來英國動物莊園交流詩藝呢。我向他介紹了你幾首詩,你猜他怎麽說?他評論你的詩非常像老少校當初的布道詞,現在不但過時了,而且很危險。我想擺脫他,考察動物農場中下層社會的真相,恰好街邊一棟紅樓的窗戶裏有一個濃妝豔抹的母豬對他擠眼睛,他便丟下我跑走了。
我獨自在動物農場裏轉悠,發現動物的確了不起。農場裏有兩架風車,還有打穀機和幹草碼垛機,的確與人類管理的農場一樣進步。但我發現動物農場的居民,上層社會的一點不怕人,對我很有虛偽的熱情;而下層社會的見我就躲得遠遠,我無法接觸到他們。我隻好到中層社會的居民區,很榮幸地結識了轅馬小拳擊手和毛驢小本傑明,他們是一對好朋友。我們三個在一個偏僻的威靈頓小酒吧坐談了很久。小本傑明談到瓊斯的人道統治,老少校的啟蒙,6月24日施洗約翰節的突發的動物革命,雪球與拿破侖爭權失敗後逃走,在拿破侖掌權後的直接民主變為間接民主最後形成現在的專製政體,統治種族的豬在革命後的特殊化和人化等等,總之,動物農場的曆史就是一部革命與告別革命的曆史,是宿命的曆史渦旋上的一個圈。小拳擊手說起動物主義的演變,動物的一律平等到有些動物更平等,革命後共產主義到現在的地位貧富兩極分化,動物當家作主開始的和平安寧到現在的群體性事件不斷,舊場歌換成新場歌等等。我問他們:參加過那場革命的動物還有活著的嗎?他們兩個便在我請客的簡單的中飯後,帶我去訪問一位老壽星。
革命老婦住在破舊荒涼的養老院裏,是匹母轅馬,名叫苜蓿。在轅馬小拳擊手和毛驢小本傑明的信任擔保下,苜蓿向我談起許多陳年往事。隨著時間的推移,過去被謊言掩蓋的事情顯出了真相。苜蓿說,實際上,雪球逃走後就再沒有回來過,被拿破侖派出的劊子手在荒野中暗殺了,此後說他對農場的一次次破壞都是謊言;而小拳擊手的父親在建造風車受傷殘廢後,不是死在威靈頓的醫院,而是直接賣給了屠宰場。小拳擊手這時插話說,他了解到父親死的真相後,發誓為父親報仇,在苜蓿老媽媽的幫助下,他認真整理和研究了老少校的布道,革命的曆史,正在秘密醞釀第二次革命,倡導原教旨動物主義,為真正實現老少校和舊場歌的理想而奮鬥,雖然有不少同誌陸續被捕,他們仍將堅持鬥爭。小本傑明卻不讚成地說,小拳擊手的行動,隻不過是宿命的曆史渦旋上的一個圈上再加一個圈罷了。
我請求苜蓿唱舊場歌聽聽。她說,那首歌本來叫《英格蘭牲畜之歌》,是老少校的上輩傳給他的,他在那次布道傳歌後便死了,革命後作為動物農場的場歌,拿破侖實行專製後便不準唱了,改成了馬屁精詩豬小不點兒的《拿破侖同誌》作為新場歌。老苜蓿低著頭歎了一會兒氣,接著便唱起《英格蘭牲畜之歌》,小拳擊手和小本傑明也跟著同唱起來“聽我告訴你們一個喜訊:我們的未來將像黃金版燦爛……”。
我親愛的朋友檳郎兄,現在已是深夜,我在動物賓館裏急著給你寫信。我在動物農場的所見所聞太刺激了,而你曾向我推薦過喬治奧威爾的小說,隻有你能與我分享我在動物農場的感受呀。今天下午,我多想聽革命老壽星苜蓿詳細談談動物革命的曆史變化呀,可是養老院的女服務員卻在外麵喊,有人找我。我出去看到是小尖嘴和小小不點兒兩頭豬立在養老院大門外,我隻好跟他們走了。晚宴上,場主小拿破侖又向我說起,他想與中國搞合作的事,我已經移民英國,這輩子不想再回中國了,隻是敷衍他,說要寫信給我在北京做高官的父親。現在我急於把這兩天的見聞告訴你。
明天我就離開動物農場回倫敦了,但我將永遠牽掛著動物農場,牽掛著小拳擊手的秘密的偉大事業。希望你有空來英國,我一定帶你參觀威靈頓的動物農場。時間倉促,這封信隻寫這些了,下次再筆談。你的老友椰子寫於英國威靈頓莊園農場動物賓館13樓1313號房間。
2011-02-26


記詩人金倜
檳郎

金倜比我大五歲,應該稱為我的兄長。我們沒有見過麵,但我已相當地熟悉他。網上瀏覽過他的博客,看過他的照片,手頭有他的詩集,還了解了一些關於他的見諸文字之外的情況。我對他的關注,要歸功於我的一個美麗聰慧的學生。
上學期,我業餘受請到外麵的一所大學帶課,在森林茂盛的校園裏深交了一個學生。她是我班上的,課下主動與我交談,我們便有了一些接觸,談了許多關於文藝方麵的話題,也逐漸了解了她的一些身世。一次交流課上,我順便讓同學們賞析了我最新創作的一首詩,放學後,女學生便介紹他爸爸也寫詩。我自然很感興趣,便想多了解自己學生的家長,我的同齡人,又是與我一樣愛詩的人。這詩人便是金倜。聽女學生介紹了她爸爸的一些情況後,我便在她的博客上看到她的父親在女兒文章後的跟帖,對女兒充滿了慈父的愛意和對女兒的文藝才華的極度欣賞。由此我便也通過鏈接瀏覽了金倜兄的博客。
女學生又熱情地推薦他父親主持的網絡論壇,這樣我便成了這個論壇的注冊網友。據我的學生說,這是由她請求,金倜兄親自為我注冊的,這可算是詩人與我交往的開始。考慮到這是一個興化地方論壇,而我的偶像之一清代著名詩人,也是書畫名家的鄭板橋,便是興化的,我便將自己過去寫的一首《懷念鄭板橋》的詩歌作為第一個帖子發在那個論壇。金倜兄很快加了精,並且跟帖了。他歡迎我到論壇來,並說過去在別處已看到這首詩,因為寫他的家鄉先賢,他特別關注了,還跟蹤瀏覽了我的博客。我也回複表示感謝,表達對他的仰慕。他又表示歡迎我到興化玩,他將帶我盡興地參觀有關鄭板橋的景點。通過他女兒的轉交,金倜兄的詩集《傾訴》和他主編的眾多作家作品選《楚水》,便落到了我的案頭。
詩人金倜,興化人,1963年生,畢業於揚州教院,長期從事記者工作,後來也負責家鄉的文化方麵的一些行政管理,業餘文學創作,詩歌成就最高,也寫散文和小說。小說家畢飛宇便是他的同鄉同學和好友。金倜兄在他的詩集扉頁上這樣來表達他對文學的喜愛:“麵對陌生而又親近的世界,我隻能選擇傾訴的方式,來表達我的愛情和幻想”。
如果用一個字來概括金倜的詩歌創作,那就是“愛”。愛是他文學創作的動力,也是他詩歌的中心主題。他自己說:“我偏執地認為,詩就是自己的愛和恨,首先是愛,恨也是愛”。他詩歌的第二個特點是“誠”,他真誠地麵對這個世界,尊重自己的靈魂並袒露它於詩歌,讀其詩如睹其人。他甚至說:“我已經按照詩歌的方式生存,已經別無選擇”。
金倜的詩歌作品數量眾多,一直勤筆不輟。例如,今年元旦放假,他帶著女兒去皖南旅遊,回來後便陸續發表了相關的多首詩作。我書桌上的詩集《傾訴》是他2003年前的詩歌選,隻是他作品的一小部分。在這本詩集裏,他真誠地傾訴他的愛。從題材來看,首先是對自己的愛,審視自己的靈魂,愛撫自己的人生曆程,執著於人生的理想的追求。其次對親人的愛。愛她的既是校友也是學生的妻子,為她寫作了許多感人的情歌(我女學生的母親也是一位作家);愛他的獨生寶貝女兒,我首先讀了這部分作品,非常感動,對女學生說,有這樣的爸爸,你太幸福了。其他還有對家鄉蘇北水鄉興化的愛,水鄉風物在他的深情禮讚中煥發著熠熠光彩,我是讀了以此生不是興化人為憾的,這類詩在詩集中占比例可能最大。還有對朋友的愛,對他旅遊過的祖國山水的愛,對宇宙自然的敬畏的愛等。總之,金倜兄的詩歌是一個愛心四溢的世界。
從風格上來說,金倜兄的詩歌以婉約清亮為主調。他也算身在地方官場,但絕對毫無官僚氣,也無世俗氣。他的語言也是文雅清亮的,都是白話新詩,清新流暢,既是人工的也是自然的,與興化水鄉風物的格調是驚人的相近,令人為古人創造的“鍾靈毓秀”的好詞讚歎。我有興趣拿金倜與鄭板橋的詩歌作對比,詩雖有新舊體之分,詩歌內蘊上,關於水鄉風情,有明顯的相同處,作家精神受家鄉的地氣影響,又以寫家鄉風物題材的作品最明晰。我也感到兩人有不同的地方,金倜兄的詩歌一味地婉約雅潔,而鄭板橋另有憤激的作品與他的“怪”相通,而這在金倜兄詩歌中不容易找到。我是常寫憤激的詩歌的人,如果硬要挑不足的話,就是不滿他的過多的溫柔敦厚,卻也羨慕他有我之無。從某種意義上,可能不恰當地說,我和金倜兄都愛鄭板橋,我們兩人的詩歌各繼承他的部分風格,加在一起便是一個完整的鄭板橋了,因而我又有學習他的必要。
通過我的學生對他父親的介紹,以及看別人談金倜的文章,我認識到金倜是個豪爽痛快的人、極重友情的人。女兒說他父親像魯智深,有人說他有好酒量,從沒有見他醉過。他主持地方的文化工作,培養了不少地方文學人才,也廣交天下,衝著他而去興化的騷人墨客絡繹不絕。我看他的網上照片,大方臉,胡髭布域廣,的確有股豪氣。他對本鄉作家談寶森去世後的熾烈的懷念為友人所津津樂道。
我一直愛鄭板橋,我的偶像便是興化人,又高興與興化的詩人未謀麵而已有交往。他不是已經邀請我了嗎?何時有機會去興化呢,我盼著與敬慕的金倜兄見麵,寧願在鄭板橋的家鄉被他的好酒量打趴下。
2011-02-22

 


懷念我那巢湖故鄉
檳郎

我的故鄉是巢湖,那是歐亞大陸東部的水鄉與丘陵交錯的地區,位於中國安徽省的中部,江淮之間的南部。這裏土地肥沃,民風淳樸。我在1968年初夏出生在這片土地上的一個小山村,到1995年我去外省讀研究生,算是正式離開了故鄉。從此隻有偶爾的回鄉探親,實際上,自從父母過世,我便很少回去了。最近幾年在異鄉的艱難謀生,我沒有回去見它現在的麵貌。
故鄉大地以一片大湖命名,巢城位於巢湖的東岸上,行政上是個地級市。從中小學的地理書上便學到,它是長江中下遊五大淡水湖之一,水域廣闊,物產豐富。關於巢湖得名的由來,有兩種說法,一是形狀像一個鳥巢,一是以古代巢父而得名。後一種說法更流行,巢湖市過去的城市建設便以一個古老的傳說為基礎的。大禹要禪讓王位給許由,而作為高潔之士的許由以聽到此話為恥,便跑到水潭洗耳朵,恰巧巢父牽牛過來飲水,知道了情況後,便對許由說:“你卻將這潭水洗髒了,我的牛不能喝這樣的水”,便牽牛走了,許由驚詫有人比他更高潔,便跟著巢父一道隱居了。我記憶中的巢湖城裏,便有洗耳池、牽牛巷,臥牛山公園等地名。這是一塊高潔之地啊。
巢湖在遠古的中國曆史上是東夷之地,但已與中原有著往來。傳說夏桀被商朝放逐的地點便是巢湖,至今仍有夏閣、放王崗等地名和傳說。西楚霸王的謀士範增便是巢湖城東地區的,有亞父山。《康熙巢縣誌》載:三國時孫權赤烏二年,巢湖城曾陷落於湖,至今水中古城廢墟雖有文物打撈出,基本上仍是個謎。也流行小白龍陷巢州的神話傳說,老姥救受傷墜地的小龍而不得,闊人們將龍打傷了,白龍便以陷巢州來懲罰,卻預先告知了老姥,老姥救了鄉親們,自己卻落了後,死後化為巢湖中的最大的島姥山。到了現代以來,巢湖出了三個國共方麵的名人,即馮玉祥、張治中和李克農。其中以張治中將軍對故鄉的貢獻最大,他主辦的黃麓師範培養了許多家鄉子弟人才。當代作家魯彥周也是巢湖的。
巢湖東麵,有個美麗的溫泉小鎮叫半湯,以冷熱泉水融匯的恒溫在五十五度而得名。它坐落在試刀山與湯山之間的一小片平原上,在丘陵區和水圩區的緩衝地帶。平原的西北角有紫薇山和試刀山交錯成夾角,便是半湯鄉力寺行政村,是我故鄉的更具體位置。我出生在紫薇山東坡上的李姓小山村,母親是當時公社下生產隊的農民,父親是大隊醫療室的醫生。我從小便從事放牛放鵝等農村輔助性勞動,虛歲八歲開始上大隊的小學,1980年後在半湯鎮上的巢湖師專附中讀中學,一直是學餘參加農業生產勞動。1986年我隻是考進隔一道圍牆的巢湖師專的中文係。上了兩年大專後,我大學畢業分配到巢湖城裏一家大企業的子弟中學教書,又被迫改行幹過別的。受了很多磨難後,終於在七年後考到了外省南京的一所名牌大學讀研究生,便在這裏謀生,算是徹底離開了家鄉。從此巢湖隻是故鄉了,在漂泊異鄉的遊子心頭激蕩濃濃的思鄉情。
我已經在許多詩文裏寫了故鄉巢湖,我不想再重複哪些內容了。總之,過去的故鄉記憶太豐富,而感受特別複雜,又在不斷變化。我在思鄉的情緒裏捕捉文學的靈感,已經成為我寫作生涯的重要部分。今天,我強迫自己再為故鄉寫點什麽,卻突然開頭煞尾,什麽也不想說了。大年三十上午寫了一首詩後,我便要自己戒詩三年,隻寫散文隨筆。連讀了二十天的書,什麽也沒有寫。因為明天開學上課才突然急了,我在開學的前一天必須寫點什麽,於是便有上麵的文字。我不能再寫下去了,我得備課了,那就作為殘稿存在吧。實際上,我已有了過去的那些寫故鄉的詩文,我以後必定還會有許多寫故鄉的文字,我並不強迫自己,隻是要自然地寫出來。
那古老的小山村在都市化的衝擊下變化很大吧,那我曾經念過書的學校仍是讀書聲朗朗吧。我工作了七年的大企業仍是生氣勃勃吧,巢湖的水濱仍是那麽美吧。大力寺水庫還是碧波蕩漾嗎,合巢蕪高速路通過試刀山隧道經過它的身邊,大力寺禪寺複建後,香火一直很興隆吧。半湯鎮而今成為溫泉度假旅遊勝地了,巢湖城該是擴大了,更繁華了,我故鄉所有仍在的親人、友人和熟人都好吧。故鄉青山坡上的雙頭墳塋,那是父母安息的地方,也是我魂牽夢繞的聖地。我已經變老了。
2011-2-20

 

 

致達蘭薩拉的卓瑪
檳郎

寒流侵襲了長三角,我依然漫步在簌簌的冷風中,漫步古城南京的揚子江畔,我在思念,達蘭薩拉的卓瑪,你現在一切都好嗎?我們何時才能相見!
那裹著藏服彩條裙的少女呀,你是我心中嬌美的格桑花,是聖潔的高原雪山上的雪蓮,是活潑秀美的藏羚羊,而我早已是傷痕累累的厭世者,是你的無邪的愛溫暖我,使我感到人世還有美好的東西,然而,天涯相隔,我隻能在古城我們共同的足跡上回憶往事,你卻去了遙遠的異國他鄉。
你知道,當我們第一次相見,我剛進中年卻以飽經滄桑,而你才是20歲花季的少女,裹在藏袍裏,交領與圍裙繡著亮麗的彩條,像婷婷的白楊樹。我們完全來自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族裔,卻有幸在外省的古城見麵,結成師生緣,兄妹緣。當我走進那個年代動蕩之後的監獄,我便發誓離開我哀怨的故鄉,我終於結束了我的獄牆內的生活,到外省的這個城市名牌大學讀研究生,畢業後堅決謝絕了家鄉大學母校的邀請,留在了南京,進入一所師範院校教書。而你是以優秀的成績出類拔萃,被從高原家鄉派送到內地的大學民族班學習的,懷著怎樣的少女的美好的夢幻呀。
老實說,那時,我是忐忑不安地走進你們的教室的。我師範畢業才21歲,便走上了中學教書育人的講台,卻在一年後被強行終止,七年後,我又變成了學生。研究生畢業後又在高校重執教鞭,第一年便兼帶了民族班的文學課,我興奮又緊張,我要重新尋找講台上的感覺。我從眼鏡的框外向下麵掃了一眼,五顏六色的民族服裝和不同的民族語言,教室裏頓時安靜了下來。我點名了,第一個竟然就是你,金暘卓瑪,兩汪秋水向我投迎了過來,作為老師的我突然害羞地低下了頭,又迅速嚴肅地說,向老師和同學們介紹你自己。
卓瑪,你還記得嗎,給你們上的第一節課,是要每個人用漢語介紹一下自己,而你是第一個被我叫起的。全班幾個民族的學生,你的漢語說得最流利,而我對你的印象也最深刻。我知道了你父母已經不幸過世,隻有一個哥哥在家鄉的牧場工作,你非常愛你的哥哥,他是你唯一的親人。後來你在稱老師外,也稱我為哥哥,你興奮地說,我有了兩個哥哥,家鄉的哥哥和南京的漢族的老師哥哥。
我上課一般是匆匆地來,匆匆地去,不主動找學生課下交流。我們突破師生界限的交往應該歸功於你的主動熱情。第一次你課後在走廊上追上我,是要與我商榷張愛玲與胡蘭成的愛情的性質,反對我將政治定性擴大化,我們邊走邊談,直到來到教師宿舍區圍牆大門,終於把你打發走。那時我最好的通訊工具是BP機,也叫尋呼機,號碼被你要去了。下一次給你們上課,我有意識地多看了你幾眼,對這個聰明的學生有點提防了。
下課後戰戰兢兢地飛快穿過走廊,你並沒有像上次那樣追上來。我回到宿舍剛進門,尋呼機卻響了,我到傳達室打了電話,卻是你的聲音,說沒追上我,正在教師宿舍區找我。我們再次在上次分手的地方相見,你說不歡迎我進你家嗎,我隻好領你進入我的單身漢房間,你並沒有嘲笑裏麵的淩亂,說你的被套太髒了,周末我幫你洗洗吧。正是那個周末,你幫我洗了被套和其它衣物,我請你到校外街上吃飯,你說你想念高原上的哥哥,看到我便想起他,我便同意做你的哥哥,你便是我的卓瑪妹妹了,在教室裏和有別人的地方,你仍喊我檳郎老師。
這封信已寫得很長了,但我覺得還有許多話要說,我給你們帶課的一學期裏,有多少美好的回憶呀。下麵我重點重溫天堡城與天文台給你做20歲生日的事吧。
我知道你的生日在三月份,你的哥哥提前在寒假便為你慶祝了,按我家鄉巢湖的習俗,做生日,隻要在同一年可以補做。選中了元旦前幾天的一個休息天,我們在校園外的街道上相會,我們去買了蛋糕,便坐公交車到白馬公園下,步行順明城牆走到地堡城遺址,也稱龍脖子,便是紫金山腳。你跟著我走進索道纜車站,按照服務員的要求站好,迅速坐進一直運行的一架纜車裏,被拖向高空,你嚇得直往我懷裏鑽,我便抱住你,鼓勵你,終於使你抬起頭來,與我一道俯瞰江南古城城郊山區的冬景。纜車到終點站頭陀嶺並不停下,我們在服務員的指示下有驚無險地下來。我們步行到最高峰,卻是圍牆圍著的軍營,閑人免進,我們順圍牆外的小路走到另一頭,在一個水泥碉堡頂上坐著休息了一會,順原路返回,到得頭陀嶺山頂公園,又順著台階下到了天堡峰,我緊握著你的手,你貼著我一道往下走。
實際上那次上山為你過生日,我之前並沒有來過,隻是看了地圖,對天堡城和天文台兩個地名感興趣,有兩個“天”字的地方為你過生日,這是對你虛歲20歲的最好祝福。當我們進了天文台大院,觀看了古代的天文儀器渾天儀圭表等之後,我急著尋找太平天國的天堡城遺址,它是當時天京存亡的命脈,現在隻能看到石頭上的一塊牌子所標,而已建了最高的天文觀測樓。我們順台階登上樓頂,中間是圓拱形的望遠鏡室,正在裝修。工人們下去吃中飯去了,我決定就在這兒過生日。在水泥台上擺好蛋糕,插上蠟燭點燃,便要你閉眼許願,而我伴唱著祝你生日快樂歌。你吹滅蠟燭,我鼓掌,接著蛋糕便被我們倆全部消費了。你高興地唱歌,與我擁抱,感謝我為你設計的這次親生,這將是你永遠難忘的20歲的一次過生日,老師哥哥在南京的天堡城與天文台陪你度過的。
那裹著藏服彩條裙的少女呀,我心中嬌美的格桑花,聖潔的高原雪山上的雪蓮,是活潑秀美的藏羚羊。你回到高原後在一個牧民小學教書,邀請我去青海與你見麵,與我一道馳馬於美麗的金銀灘草原。還沒等我抽出空來西去,卻收到你從印度達蘭薩拉輾轉寄來的信。你家鄉唯一的親人兄長,偏信了一種宣傳,與同行者強行綁架了你,把你帶到了達蘭薩拉。
而今我依然是傷痕累累的厭世者,是你的無邪的愛溫暖我,使我感到人世還有美好的東西,然而,你卻身在異國的星空下。天涯相隔,我隻能在古城我們共同的足跡上回憶往事,你卻去了遙遠的異國他鄉。我夢到我也去了達蘭薩拉,在蘇噶學校找到了你,便也到你教課的班上學藏語,穿著你們族裔的服飾,與你一起暢想中華民族美好的將來。
2010-12-24

 


表妹聽檳郎哥說
檳郎

表妹,你的來信怎樣引起我的激動呀。你也提到了那年,我擁抱了你,可我卻決然地走了,從此再沒有見麵。
而今你長大成人了。在我的眼裏仍是那個20歲的小女生,怯怯而順從地跟在我後麵走出教室,我們走進附近的公園。白楊樹卸去了葉子顯得更加挺拔,而常綠的柏樹更加抖開豐滿的體型。我們走進一座長廊,我問你那是槲樹嗎?乘你看廊外的槲樹的時候,我走近你一步,說讓哥抱抱,幾乎同時,我便抱住了你,你看了我一眼,不吃驚也沒有生氣,我便輕輕退開了。
而今我正在外省漂泊,已是標準的中年人。為工作而辛苦奔忙,為養育家庭而心力交瘁,總是擔心銀行突然以“斷供”為由強收房子,一家大小流落街頭。但我並沒有在常人所奮鬥的職事上煩心,你知道我是魯迅左派的傳人。我像他那樣為我們這個民族和多難的人民而殫精竭慮,竭自己之所能,筆耕於中國網絡公共空間,這也正是我當初毅然離開你的原因。
對於你小時候的事,表妹,我並不知道多少。我比你大許多,簡直像兩代人。我很早就別家到外麵求學,師專畢業後,去城裏一家勞改單位子弟學校教書,一年後便因那個重大的事件而被遣送進帶鐵絲網、並有武警荷槍把守的高牆大院,但我終於出來了。我考上了外省一所名牌大學的研究生,將我憎惡的家鄉拋到了身後。讀研最後一年,我回家寫畢業論文,聽母親說你考上了師專,正是我的校友,你來過我家。我們終於見麵了,是在一間教室裏。
我去母校看望昔日的老師的時候,他正在生病,便請我替他上一個星期的課。我走到講台上滔滔不絕地講課,心裏卻在納悶,下麵的女大學生中,哪位是我的小表妹呢。放學後,你主動走近講台,幫我收拾多媒體,稱我為老師,又喊哥哥,我便詫異我的小表妹,女大十八變,變成美麗的大姑娘了,帶著小框的近視眼鏡,顯得文弱又秀氣。我們走出校園,在附近一家飯店吃了個便餐,隻合喝了一瓶啤酒,說了許多話。一直送別我到車站,你才回到校園去。
那個星期在母校的代課,是我一生中少有的快樂的日子之一。那時我剛剛人到中年,仍是個單身漢,每次上課被一雙火辣辣的眼睛注視著,課後又被一個美麗的少女伴隨著,男學生們投來好奇又嫉妒的眼神,我是怎樣地感到幸福呀。你對哥哥的熱情與溫順,在我的心中掀起陣陣感情的漣漪。你主動邀請我星期天到鎮上電影院看電影。我們坐在黑暗的放映廳裏,你看著銀幕,我卻不時地看看你。周圍的情侶成雙成對地摟在一起,但我連你的手都不敢碰。
那個寒冷的中午,我們漫步到湖濱公園,你興致很高。當我們走上一座結冰的水邊木板路,你的腳下打滑,我便抓住你的手,攙著你小心地走過那段路。你的手溫軟,感覺一直強烈地流到我心裏。下午課後,你又陪送我到車站,我說時間還早,到附近公園逛逛吧。你順從地跟著我走進去,來到長廊,乘你看廊外的槲樹的時候,我便抱住了你,很快又放了手。當我們走到一座小山,靠在一棵枝幹多杈斜伸的樹上說話,我悄悄將手臂從後麵搭上你的肩,輕輕地摟著你,你沒有拒絕。所以當你站起,我再次抱住了你。當時我還想吻你,但我不敢,那可是過了兄妹的界限的喲。
最後一次見麵,你說看了我的博客,喜歡我自己並不如意的詩歌,奇怪我為什麽那樣憂傷和憤激,想更多地了解我。我也上了你的網上文集看了,大吃一驚,表妹絕對是個才女,中學階段的生活,大學時代的心緒,見聞雜感,少女情懷,文字那麽嫻熟,知識那麽廣博,思想看似單純卻有豐厚的意蘊,情感多姿而又綿長。表妹不愧是一個市作家協會副主席的女兒,真是將門出虎女喲。
碩士畢業後,我留在了外省的這個城市。父母相繼過世後,我幾乎不回故鄉了。表妹,你的來信怎樣引起我的激動呀。曾經我擁抱了你,可我卻決然地走了。魯迅的在天之靈引導著我,走異路,投異地,尋找別樣的人們,探索救國救民的真理,我不能以故鄉和你為歸宿。
現在你工作順利,業餘相夫教子,一切很好。我便也消除了曾經對你的內疚。
我前麵的道路依然坎坷曲折,但我祝你永遠快樂幸福!
2010-12-18

森林裏的羊
檳郎

我走進森林裏,遇到了一頭羊。它向我示意,我走近它,與它並肩。我感到它對我的熱情,對我的信任,我漸漸地也信任和喜歡上了它。
每次到森林裏來勞作,休息的時候,它便來與我作伴。我們說什麽呢,聽它講森林裏發生的各種各樣的故事,也講森林後麵它很遠的老家,那是草原的情形。它的敘述使我更了解了這片森林的各種秘密,豐富多彩的森林裏的生態景觀。它的活潑的描述使我對遠方的陌生的草原有了栩栩如生的形象,仿佛遠方陌生的城市顯示在海市蜃樓裏,令人神往。它說,我夢到在那片草原,你去遊玩,我熱情迎接你,做你的向導,作招待嘉賓的主人。
它談論的事情都是我感興趣的,因它的喜歡我也喜歡這些。更吸引我的,是它對你敞開胸懷的信任。能被別人信任的人是有福的,我感到了這種幸福,願意做它的聽眾,附和它,也有時發表自己的看法,並談起自己的經曆,它也是很好的聽眾。它的甜美的聲音悅耳動聽,它的情態使人陶醉在一種彌漫的溫情中。
它還是一位不斷地寫作的作者,它將文字寫在樹葉上,那裏包藏著它的豐富複雜的靈魂的奧秘。我對著那些樹葉瞅,有能懂的,也有不懂的,但感到都非常有才氣,有著靈魂的深度和精神的高度,使我憐愛和敬佩。我問,你寫這些是想做森林合眾國的桂冠詩人嗎?那你得將這些散布在不同的樹上的葉片收集起來。它隻是非常自然地回答我說,隻是為有感而寫,隻是為好玩而寫,隨便就身邊的樹葉上寫起來,然後就隨它在原處不管了,並沒有其它的想法。我有空便注意樹上的各種樹葉,我得慚愧地承認,它比我有才氣。後生可畏,我還能與年輕的一代競爭嗎,我找到自己的位置就是讓路,給新來者以鮮花和掌聲。
這是頭美麗的羊。粗看起來與其它華夏種屬的羊沒有區別,但仔細看,它的毛發有天然的彎曲,而不是直的,它的鼻子較為高挺,它的閃亮的瞳仁裏有黑中帶藍。它告訴我,一個猶太種屬的小母羊和一個華夏種屬的小公羊在森林那邊的草原上相愛,它便是它們的跨越種族的愛的果實的後代。原來它身上還有來自以色列的血緣,我想到《舊約聖經》裏的不朽文字,所羅門的花園裏的羊,秀美而可愛,愛情所發的電光,是火焰的電光,是耶和華的烈焰。
我是一個上了年紀的知識分子,在一個浮華的世紀裏,淪落到貧富極端分化後的社會的下層,“萬言不值一杯水”,貧賤小文人的牢騷不能當飯吃,我隻好兼帶著到森林裏來當樵夫,便遇到了這頭年輕美麗充滿神秘吸引力的羊,有著遠古的華夏種屬和猶太種屬的血緣的混血的羊。它天真無邪,一切合乎自然美好的人性美,竟然不鄙視我,還在我悲憤的時候熱情慰安,我怎麽能不被感動呢。
每當到森林裏當樵夫,打柴賤賣,以補貼家用的時候,常常看到它的身影在我身邊出沒。勞作的休憩時,我便常常與它並肩聊天說話,我隻敢偶爾觸碰它的毛發。有空也在樹葉上找它的文字讀,與它交流。太陽落山催我歸家,我背上柴捆,佝僂著腰,與它揮手作別說再見,一步一步蹣跚著下山去。
2010-12-13

 


楊銀波新劇小引
檳郎

楊銀波是一位天才青年作家,17歲便有創作發表,他今年才27歲,就已經發表作品約400萬字。近年,他又精心創作了共21集、23萬字的他的第一部電視連續劇劇本《中國的主人》,打磨了兩年,才獻閱於友人。讀罷這部作品,我被作者的才華和作品的豐富性所打動,非常欽佩。
銀波在《自序》中說,若劇本能拍成電視劇,他願意親自扮演劇中的一個角色。我便確信這個角色應該是劇中人物張凱森,雖說是虛構人物,與銀波本人不可能一樣,卻有許多相似之處。與作者年齡大致相同,都沒有進學過高等學府而自學成才,具有驚人的文學創作才華,卻又不是單純的文人,而是介入現實的批判和維權的社會活動者。我可以推測銀波是特別親切地寫著這個人物的,讀者也可以通過張凱森形象對作者本人有個深度的認識。
《中國的主人》基本上是戲劇文本,首先也是為拍成電視劇集準備的,但畢竟不同於導演的分鏡頭腳本,又像某種風格的小說,這也是楊銀波稱它的體裁為小說體電視連續劇劇本的緣由吧。我預祝它早日變成影視,實際上作者也在拍攝上有許多精妙的設想,但我現在讀的是文字版本,我又不是影劇界人士,又何必非要區分小說與戲劇呢,我寧願稱它為作品,這樣可以在更廣闊的文學領域認識它。
這是一部什麽作品?可以稱為新現實主義,或者廣義的官場文學,它是上世紀90年代中期這股文學思潮的延續。相關作品有許多,例如有李佩甫的《羊的門》,王躍文的《國畫》等小說,有根據張平、周梅森等小說改編的影視劇等,更可以提及近期引起很大反響的電視劇《蝸居》。我可以說《中國的主人》是這股文學思潮作品的大致的同類,它們有許多相似之處,都寫到了官場的複雜鬥爭,一般民眾在改革陣痛中的掙紮與覺醒,觸及許多社會熱點問題;但銀波的作品寫2009年5月17日至5月25日的以虛構的荊寧市為中心地點的中國現實,更具當下時效性,並且在思想立場上更激進,在改革理想的觀念上更先進,對現實的反映更複雜全麵,更深刻。
長篇文學作品展開內容,由眾多的人物和生活畫麵組成,作者可以寫得很分散,各個細節打破時空地自由剪輯組合,但一部作品中的社會生活畢竟是一個統一有機體,而敘事文學又以人物為中心來寫人敘事。有一個主角,既便於塑造人物群像中最突出的給讀者特別感染力的形象,也便於更好地整理作品的內容,加強讀者理解的向度和深度,這一點,許多作品不注意,《中國的主人》在這個問題上沒有含糊。
我很容易看出,秦建勳便是作品的主角,他可以起到上麵說的作用。作品開始於一場在高速路上的維權散步,而新任市長秦建勳到任第一天便出現在這個現場。秦建勳到荊寧市的上任,引發了變動後已經靜止的社會矛盾再次激發,政局再次動蕩,他本人作為正麵人物也被當權的腐敗分子所迫害,最終又通過社會變化和他本人的鬥爭,轉危為安,而一定程度上壞人受到懲罰,他成為反腐敗的勝利者後,電視上公開答問政見,並以私人名義與政治異見分子麵談和解,將作品幹練地作結局。再後麵的很小篇幅便是不重要的尾聲了。這種主角從外麵來、引發當地變革的情節結構,屬於中國現代文學常見的一種敘事,如果隻是思想上變革,便是狹義的啟蒙敘事;帶來社會結構變革的,可稱為改革敘事。變革失敗即為悲劇,變革成功即為喜劇。《中國的主人》便是輕喜劇啟蒙改革敘事。
秦建勳作為主角不但起到作品的情節發展線索的作用,而且,作品中的兩個高潮性事件,一正一反,相輔相成地突出他在故事發展中的關鍵地位。秦建勳私訪要被強行拆遷的雙弘村、並明確支持村民維權的事件;以及他本人被省組織部軟禁審查期間發生的強行拆遷、油庫失火、火燒鴻興公司底樓與普溪鎮政府機關的三件並發的事件,前者因他的在而濃墨重彩地展現他,後者恰由於他的被審查的缺場而發生,成為缺席的在場者。作品反映的各個階層,從普通農民、下層市民、民間搖滾樂隊、黑社會、武警和民警,中間的各層次包括各類知識分子維權者和政治異議人士,再到村、鎮、區、市、省各級官員,隻有以秦建勳為敘事中心,才能將他們統一成為有機的社會生活整體。在相同於一般同一文學思潮作品中正麵人物的品德美好和敢於反腐敗、推進改革、關心民瘼之外,這部作品中的秦建勳形象有所發展,作為20年前的事件的參與者和受害者,更有新的思想品質。他接受到更先進的民主思想,支持雙弘村政權民主建設,對於民間政黨和政治異見分子態度開明。銀波同意我的看法,這個人物和反腐敗故事的結局有點理想化,這可能會給讀者認識現實帶來不好影響,但隻要明白這個理想化,僅僅表達了作者對體製內當權者的預期或希望,效果上就沒有什麽不好。
前麵提到《中國的主人》相比於新現實主義,或者廣義的官場文學思潮的其它作品,在思想立場上更激進,在改革理想的觀念上更先進,對現實的反映更複雜全麵,更深刻,這很容易在作品中看出來。如前麵的主角秦建勳的形象分析可以得出這個結論。現實生活內容上,作品反映到了杜智學等國保人員的活動,民間政黨公民黨及其黨員張天煥、彭辰罡、葉雨晨等形象,這在過去國內正規的出版放映的作品中,絕對是個空白。楊銀波所抱的超越了各種層次的政見的先進的社會改革理想,可以通過政權內開明派秦建勳,更應通過各類維權知識分子如獨行俠譚振東、記者嶽安桐、互助會負責人湯萬隆,以及基層農民代表章群力、新型實業家範寧臣、公民黨與政治異見分子等方麵的綜合而體現出來。作品的這些長處,也可能變為不利因素,超越了時代,曲高和寡,不被人理解,就有被冷落甚至刪除的可能。我希望當下的人文社會環境尚能容納它。
銀波信任我,有所委托。他所關注的領域也正是我感興趣的,隻是他以實際行動介入現實,而我基本上是個學院派文人,他當然就比我能更豐富、具體地把握這個我們共同生活其中的祖國當下國情。對《中國的主人》,銀波自己並不滿意,卻是令我羨慕的成果。我以這篇小引,為一般讀者閱讀理解這部新劇提供參考,也表達我對友人的支持。
2010-3-8


銀波:
文章定稿了,2300多字,標題未改成,寄給你,任由你使用。
想在國內也能發帖,我隻能寫成這樣了。我將發帖網上數處,也不知道會不會刪除。
我們關於本主題的通信,我的文字少,你的文字多,沒能都體現在這篇文章中,存在我這裏也會泯滅。如有意,你可以整理成一篇文字。
你所關注的領域也正是我感興趣的,隻是你以實際行動介入現實,而我基本上是個學院派文人,我近年也創作了許多詩。
的確應該寫得更悲觀一些,但要在國內發行,故事結局稍光明,也可以看成文本策略。中國現代化發展的艱難與陣痛,你心有所係,為此努力,我當支持你,對我也是激勵。
祝你取得更大的成績!
檳郎

 


祝賀你有一個好妻子。
我在網絡上通用“檳郎”這個名字。
晚上草成近2000字短文,還沒修改,先寄你提意見,然後我就直接定稿。
祝好!
檳郎

檳郎兄:

全文讀了兩遍。先粗讀,後細讀。承認三點:一,你讀明白了。二,你讀出感覺了。三,甚至,你讀出火花、激情乃至延伸了。

關於修改,我的意見是:

一,倒數第二段,“以及他本人被省組織部軟件審查期間發生的強行拆遷”,“軟件”應為“軟禁”。其實,《中國的主人》裏仍有少數錯字、多字、邏輯、語法問題,像“痙攣”寫成“禁臠”實屬低級錯誤。我若以圖書編輯的眼光來重新編輯,估計耗時一個星期以上才搞得定。
二,文章題目起得頗為謙虛,不如來個有破折號的題目。竊以為,“激進”是個關鍵詞。

“超越各階層政見”是一語中的,道出了這部作品最顯著的特點。

下麵,我補充我沒說但特別想說的,可以加上:

《中國的主人》是壓抑七年的作品,為何壓抑?而且是長達七年,因素所在,有時代背景,也有個體認知。就是說,這麽多年了,始終不見有人來做這種事,受不了了,憋不住了,不徹徹底底、醍醐灌頂地表達出來,活著就忒沒勁了,對人民與國家之負罪感更難以救贖了。在這個掙紮時刻,必須要有個中國大陸的青年在中國大陸先這樣做起來,吃螃蟹。時代告訴你,該你出手了,你不要去寫那些不痛不癢、人雲亦雲、似是而非的東西,你要拿出你的真本事,能把你自己都震撼的水平,露兩手出來,給時代一個交代,給你自己一個交代。

沒錯,敏感題材的作品有人寫,而且寫得好的人還不少,但要麽在海外悲淒記述,國人一見其作品,心靈距離霎時就遠了。隻因作者常帶著某種回憶的筆觸,來刻舟求劍地描述當下,以長距離來遠觀激烈劇變的中國;要麽在國內偷偷寫,寫得連自己都心驚膽戰、魂飛魄散,永遠無力超越自我恐懼,結果就壓一輩子,或看製度風向之變,再伺機而動。“照想的去說,照說的去做”,這是我的信條,我等不得,我隻遵循內在心靈的解放,蔑視一切外在禁錮與風險,必須跳出來,寫下去,而且公之於眾,並預備付出代價。該來的總要來,但心靈的自由乃最大的自由,代價與否,隻是副產品。

心靈受到傷害的仁人誌士,易於帶著徹底反抗與全盤否定的態勢來觀察中國,卻少有對仇者的同情與悲憫。如何跳出這些固定角度與固定認知的圈子和自我局限,俯瞰這個人間,又以與民眾切身利益最為相關的領域矛盾來層層著筆,這需要超越。《中國的主人》有一些神來之筆,是超越我自己的,也就是說當我在書寫完全與我不同的那些人時,我會極認真地體會和反思他們的立場與成因,讓其同樣具備某種“存在即合理”的形象與邏輯,這樣更能接近真實狀態。

如果現在讓我重新推翻2008年所寫的《中國的主人》,從第一集的第一個字重新寫起,我相信,我能寫得更出色。這種出色將表現在作者與劇中人及事件本身的心理距離上,會拉得更近,會讓劇情更複雜、更起伏,變數更大。譬如,把秦建勳也漸漸寫成同流合汙者乃至助紂為虐者,甚至沒有劇情後麵的什麽抓這個、撤那個,把絕望寫得更絕望,把希望寫得越無望,把世態寫得更炎涼;譬如,底層對異見人士的多麵態度,異見人士對政府的某種無知,或即使有知也無力改革自身,對底層帶著批判、痛惜、無能與無奈,民間力量之間的彼此排擠、爭鬥、內耗,法律層麵的深層瓦解;某種人,譬如譚振東或張凱森,對無救人間的彷徨與反思……實在有太多可以著筆的地方。唯一的,把人當人看,找到某種普適價值。

以如今的眼光看,《中國的主人》寫得不錯,可以一讀,但也不是特別好的行列,它可以更好,好到甚至沒有一個人能夠接受它,包括我自己。我認為,讓人沉浸其中不能自拔的作品不算好作品,好作品是能讓你靈魂震顫,震顫到“我不是我”,然後才回歸到“我是我”。這部作品還可以更超越,甚至把自我劣根的諸多麵都一一寫透,瓦解、摧毀掉粉飾及寄托的部分,以一種“審判一切”的更高視角,跳出四眼八荒,來洞察任何人、任何事。那是表麵極度孤獨冰冷,卻帶著滾燙熱血的筆鋒,不是人在寫,而是靈魂在寫,由無形的手與無形的萬物一起書寫,仿佛是一百年以後的另一個叫楊銀波的人,來寫一百年前的滄桑舊事,以這一百年前的滄桑舊事,來告知一百年後的億萬子孫,“我們曾活在那樣的時代裏”,而且還以顫抖的聲音追問未來,“那麽,你們的時代呢?”

謝謝檳郎兄這篇文章對《中國的主人》的一腔共鳴。未來道路漫長,不管我在何處,至少我知道我曾經在艱難時刻,忘卻了羈絆,止住了盲從,向傳說中的“獨立”境界奮勇靠近,幸運地寫下一部作品,然後有一個人叫檳郎,他看見了其中的火光閃耀。

雖然,在我看來,包括這部作品在內的此前七年,都僅僅是熱熱身而已。

友:楊銀波
2010.3.10 淩晨

 

 

再談先祖與狀元李黼公
檳郎

還是在我於2004年韓國外教結束回國後,次年春天清明節,我攜家小回老家安徽巢湖了一趟。正逢家族族譜修成,我和妻子、兒子李劉洋三人都列名其上。短短兩天,我在故鄉的山村與兄弟妹團圓,拜訪親戚鄰裏,上西山祖父母和父母的墓地祭掃,去良勝堂叔家參加翻家譜聚餐,還觀看了為慶祝族譜修成而請演的老戲,可謂收獲很大。後來感到很遺憾,就是忙碌中,隻在一本兄長有的簡譜上抄錄了幾段文字,主要是關於李黼公的。
回到南京之後,我依據族譜所抄和網上書上所查到的一些資料,在2005年4月21日寫成四千多字的《狀元禦史,忠義之士——先祖李黼公事跡》,發表到網上,產生了一定的影響。我的文章算當代人寫作、宣傳李黼的很早的,在此幾年後,關於李黼的文章才逐漸多了起來。到了2009年,有兩個人因為這篇文章而與我聯係。
一是自稱做過我的課堂學生的朱琪,他在《收藏家》雜誌2009年第六期上發表論文《蔣仁家世考略——從故宮博物院藏李黼手跡說起》,複印一份寄給我,信中說:“李老師:曾經在曉莊聽過您的課。我是98級中文係畢業的。無意中了解到明代李黼是您的先人,特以此奉上”。他隻寫了回信地址,沒有附電話和郵箱,而我已經幾年沒寫過紙信了,也無信紙信封,便一時沒有回複,時間一拖長,也就一直沒有回複。在此向朱琪先生表示謝意和歉意!此信我一直珍藏著,朱琪文中有複印的李黼詩稿片段,讓我得以方便地欣賞到先祖的墨寶。
另一位是我的宗親李欣,通過網絡聯係上我。李欣先生是南通中藝毛紡織有限公司的經濟師和注冊高級經營師。他在2009年4月閱讀到《通州李氏宗譜》殘本,堅定了“追根溯源、研究李氏曆史的決心”,多方查找尋訪,取得了豐富的資料,編撰成了新譜書,挖掘出了不少關於李黼公的新資料。當他在網上搜到我這篇文章後,便通過跟帖和郵箱聯係上我。由我從中介紹,李欣一行人於2009年5月9號赴巢湖半湯,受到熱烈歡迎。互不知曉和往來的南通李氏和巢湖李氏也實現了宗親關係的對接,原來我們都是李黼公的兒子秉方公的後代。李欣先生年長於我,在輩份上我比他高一級。他與我多次交流關於李黼的新信息,又在他主編的通州李氏新宗譜書中專門提到我“也在網上對李黼的事跡和東李村的狀元祠堂進行了宣傳”,是我非常感謝的。
由於身在外省,遠離故鄉,我對宗族名人了解甚少,隻在2005年那次回鄉中知道李黼和他的父親李守中,也是家族新修族譜的正式的有證的源頭,其它時代有哪些名人值得關注就不知道了。李黼不但是狀元,而且在江州死難中也表現壯烈,便成為我懷念的重心。今年春節,因為大侄女結婚,我終於在六七年後再次回鄉,是大年初四,實際隻呆了二三個小時就又離開了。這次回鄉,我第一次到複建的新祠堂拜謁,較失望,比我記憶中小時候的祠堂小多了,也簡陋多了。
我小時候祠堂很大,不遜色於皖南大族至今保存完好的祠堂,我在《徽州無夢到巢湖》一文中回憶了它的輝煌過去。在我七、八歲的文革後期祠堂逐漸被拆完,隻剩下個空場地,也被四周的人家的宅基地侵占。回到南京後,我在2012年2月9日和10日,寫了兩首詩記述我回鄉的見聞和感想:《拜謁巢湖力寺村李黼公狀元祠堂》與《春節回故鄉》。複建的祠堂的中堂上便掛著李黼公和他的父親李守中公的畫像,畫像兩邊的對聯是:“文靖家聲遠,青蓮世澤長”,梁上匾額題為“光前裕後耀祖榮宗詩書永繼”。
我原先了解的宗族的信史隻追溯到李守中公,分享李欣宗親的研究成果,現在又可往前推幾代了。首先是李俊,有研究者說他是梁山好漢混江龍李俊,尚難以確證。李俊的兒子李成由開封遷至阜陽,官任潁州判官權知州事,贈亞中大夫、廣平路總管、輕車都尉、隴西郡侯。李成應該是宋朝的大官,他和他的兒子李榮在宋元聯合抗金中與蒙古貴族建立了良好關係。《元史》裏提到李榮不多,但能說明他較早歸順了元政權,為嘉議大夫、僉書樞密院事、上輕車都尉,元大曆戊辰過世,享年81歲,也像父親一樣被追封為隴西郡侯。李榮的長子即為李守中,狀元李黼是李榮的孫子。現有河北三河、鹽山的李氏的族譜以蓼莪即李成為第一代,李守中為第三代,狀元李黼的弟弟李紳為第四代。其地族譜說蓼莪:“宋時世居金陵縣,自丹陽而家徙居潁州,自此始祖也”。沒想到我的先祖也曾經是南京人,由南京遷到阜陽,由阜陽到巢湖。而我又由巢湖漂泊到南京了,不是又回到祖居的土地了嗎?
再來談狀元李黼。2002年5月9日,阜陽市抱龍橋工地發現一座元代古墓,經專家考證,墓主人為女,正是李黼的祖母,李榮的後妻,墓誌銘尾字為“諸孫冕、藻、黼、繡謹誌”。作為元朝重臣家族,李氏不少人死於元末農民起義。劉福通農民軍攻打潁州,狀元李黼的哥哥李冕率眾抵抗而死。李冕的兒子秉昭跟隨叔父李黼守江州,叔侄同戰死於徐壽輝農民軍,李黼公更是麵對濫殺,大喊“殺我,毋殺百姓”,被敵犧牲。明嘉靖十二年(1533年)潁州建有三忠祠。江州(九江)也在明代被開國帝王朱元璋倡議而建有紀念李黼的祠堂。
先祖李黼公主要是文官重臣,還是詩人和書法家。他的書法至今仍有一幅傳世,被珍藏在北京故宮博物院。其詩在網上搜到沈天諭先生發帖並且注釋的二首可欣賞:一是《挽宋顯夫》:“人世百年遭此厄,天隔萬裏幾時來。鬆廳交契半成塵,又見鑾坡失此君。隻意遠恢先世業,豈期中斷立朝勳。僅餘名位傳遣息,無補饑寒有古文。泉路難兄詩侶在,滿山明月兩孤墳。”二是《感事》:“彌勒何神孕禍胎,(鼠巠)鼯動地起風埃。煙銷郡國民生苦,血染江淮鬼物哀。石田也有藍田玉,可惜同成一炬灰。”沈先生解釋:“‘隻意遠恢先世業’是隱指恢複大宋,是李黼忠烈的本性,不忘先世是大宋的子民,‘滿山明月兩孤墳’也是他最後的歸宿。‘彌勒何神孕禍胎'是指劉福通利用白蓮教信仰彌勒佛,彌勒大度能容卻變成大肚子孕成禍胎;‘石田也有藍田玉’,紅巾軍亂,玉石俱焚,李黼就是那好的“藍田玉”愛民的官”,可謂對一代元代的漢族儒生或知識分子的特別心理有較準確的把握吧。作為漢族正統皇祚趙宋早已不存在了,外族與漢族的上層聯合統治的王朝的施恩被接受和感激,農民起義在正統思想裏都被視為亂匪,再想想清朝的漢族大臣,你要李黼還有什麽更好的選擇呢?還是稱讚李黼“忠臣義士,舍生取義,身歿而名存,有以垂訓於天下後世”的大明皇帝朱元璋的判斷有意思:他是元朝江山的正宗繼承者,也是一定程度的臣子;其它農民軍包括殺死李黼的徐壽輝部,都是敵,都是匪。
至今阜陽城裏的北關小東門西側仍有紀念本地區唯一的狀元李黼的狀元巷。利辛縣汝集鎮天官李村西北、東方紅河東岸有狀元墳,是李黼的衣冠塚,而今丘塚上成了莊稼地。不過,聽說利辛當地已有規劃,元朝狀元李黼的家鄉將被打造成皖北唯一的“狀元故裏”,將建設成占地300多畝的狀元廣場,廣場上建狀元長廊,天官李自然村建設包括狀元墳、門牌、展館等工程。作為狀元李黼公的後人,為這個規劃而高興,也希望引起更高級別的政府的重視,開闊眼光,複活曆史文化資源。
2012-6-19

 

 

 

懸崖與長蛇之間
檳郎

他奇怪自己小時候的夢,差不多都忘記了,卻有一個夢他永遠記得。仿佛就像是古代俠士腋下的寶劍,隻要遇到危險,隨時會飛出劍鞘。
這個夢什麽時候第一次做的呢,記不清了,六、七歲吧,肯定是十歲前的。這個夢如今隻剩下片段的記憶,或者第一次做它便是這樣了。在這個夢裏,他在一個懸崖下的巨石邊上,一條長蛇向他遊來,他心裏充滿恐懼,他唯一的逃路就是爬上這陡峭的懸崖巨石,巨石很大很光滑,更主要的,他連爬上的嚐試都不能,他的兩條腿掉動彈不得。
他一直忘不了小時侯的一個夢。在夢中,身在懸崖與長蛇之間,他充滿恐懼,他動彈不得。他一直堅信這是他小時候做的一個夢,這個夢隻做過一次,從此不複在夢中出現,而是在記憶裏出現。
隻在小時候做過一次的夢,每每在這種情況下,被他的記憶提醒。這種情況就是:他的憂鬱症發作。這症狀什麽時候開始有的呢?比長蛇夢早還是晚呢?他不能肯定。但在似乎明確的記憶裏,是在小學畢業那年,那個寒假裏的春節,大年初一,他沒有找小夥伴們玩,也沒有同伴來找他。他沒有嚐試出門,而是籠罩在一種情緒裏:他孤僻,他無能,他無助。後來知道這便是抑鬱症,他是抑鬱氣質,他是B型血。
每次在這種情況下,放佛就像是古代俠士腋下的寶劍,隻要遇到危險,隨時會飛出劍鞘。隻是如飛出的寶劍般的夢,總是在抑鬱時出現,不是為了拯救,而是加重病情。
一次又一次,被人際交往中的事項所激發,他開始沉迷在一種情緒中。這種情緒抑鬱,悲哀,絕望。他感到自己的一生全都是失敗的,他感到萬事不如人,他感到自己在一個困境裏無法擺脫。他沉迷在絕望的憂傷中,腦中記憶的片段飛閃,全是為加重病情的,如蛇在齧著他的心。他困苦不堪, 如在夜晚,則肯定一夜失眠。
每當他沉浸在抑鬱的情緒裏的時候,全為加重病情的記憶的片段在腦中飛閃。突然一個片段在旋轉的記憶隧道裏飛近,重重地撞在出口的鐵門上。他在懸崖與長蛇之間動彈不得,抑鬱齧著他的心,他感到兩者有一種宿命關係,前者是表征或象征,後者是他的生命的本真。
他覺得一輩子也擺脫不了這個夢了,這個兒時做過一次便被一次次記起的夢。他覺得一輩子也擺脫不了抑鬱的控製,讓他悲觀絕望沮喪困苦失眠的抑鬱心魔。它們就藏在他的腋下的劍鞘裏,一旦被外在事項所激發,就會如神奇的寶劍般自行飛出。
他已經不指望這個小時候做過一次的夢被他忘記,盡管他已經忘了許許多多過去的夢。他在一個懸崖下的巨石邊上,一條長蛇向他遊來,他心裏充滿恐懼,他的兩條腿動彈不得。
他明白他的宿命,他的一切努力都是枉然。他注定一輩子不得誌,他注定終身布衣,他注定永遠沉淪在社會的最下層,他一輩子擺脫不了貧窮與困苦,擺脫不了被人管被人欺。更甚的,他還有一顆敏感的易受傷害的心,隨時供如此命運養育的毒蛇的咬齧。他或許有兩條出路,坐牢或者出家,但這隻能緩解,或者反而加重,而不能解脫宿命。或者死亡能解決一切,但死亡不是出路。
他還能抓住筆,但這個夢不斷提醒他:他成就不了文人,沒人會重視,也不能給自己以安慰;他的悲苦憤激的文字沒有人會喜歡,他如煙塵地消散沉沒。
他還能抓住筆,他感到報複的快感。
2012-5-10

 

 


南京長江邊一日遊
檳郎

去年夏天便向小鴻許諾過,要帶她到長江邊玩。那是在她寫一篇關於我的文章的時候。那文中說及我與別人郊遊的事,在結尾也表達了有機會與我出遊的願望。後來,我邀請她爬過方山;還陪我到中和橋買書,也順便一起遊玩了七橋甕濕地公園。她是嬌小美麗的蘇州人,團圓臉,齊耳短發,到南京來上學是不要過江的,很少看到長江。我便答應她,有機會帶她到南京的長江邊玩。
這個春天的四月,天高氣爽、風和日麗,百花綻放,群鶯亂飛,怎不促發遊興?遂設計了旅遊路線,選了一個星期六,相約出發了。
那天早上,本來相約她坐地鐵從藥科大學出發,而我從家到天印大道地鐵站,兩人便在站台上會合。不想她坐過站,在下一站竹山路下了。我趕到下一站,兩人還沒在站台上見麵,正好又有一班車來,便在電話裏相約各自先進車,在車裏再相互找對方。不想進了車廂,人很多,根本不能走動來找對方。一直到過了三山街站後,兩人才在車裏找著會麵,原來實際上隻在相鄰的兩個車廂。車到南京火車站,我們出了地鐵,一路上已經花費了一個小時。
我因為一個已畢業學生的介紹,這學期在江北的南鐵院教一門公選課。每次都是坐地鐵到火車站,再乘157路區間車到校。從地圖上看,學校的北麵臨近興浦路,路的東頭便是長江邊。這次帶著小鴻到長江邊玩,便想乘157路區間車從著名的大橋上過長江,再由浦口碼頭乘輪渡過江回江南。
我們在南京火車站坐上巴士,沿著建寧路、大橋南路行駛,終於爬上了南京長江大橋的引橋。四車道的橋上來來往往的車很擠。帶有舊時代特色的橋頭堡、工農兵雕塑相繼出現在前方,小鴻忙著拍照。終於巴士到了長江的頂上,放眼如粗寬的白帶子兩頭消失在遠方;而近處,大小的船隻各靠一邊來去,鑽入橋下又從另一端鑽出。江邊岸灘上都是成片的楊樹林,外側是大堤,再之外便是城市的馬路和建築了。
我是安徽巢湖人,屬於長江流域,長江是母親河。巢湖在江北,到南京都要通過大橋過江。記憶裏的第一次看到長江,就是在這座著名的南京長江大橋上,那是在巢湖師專附中讀初中二年級的一次春遊南京時。在巢湖城工作時也經常到南京來買書。對於我,南京比省城合肥更有吸引力,雖然路遠點。後來考上南京大學的研究生,畢業後在南京的高校謀職,從此算是南京人了,沒有事卻不會過江。這學期每周一次到江北上課,也就是來回過兩次江,與母親河親密接觸,也是視覺和精神享受。
我們的公交車在江北下了橋,轉到浦珠路,在珍珠廣場向東南拐進珍珠南路,底站便在南鐵院的東牆外。我倆下了車,一打聽去浦口火車站的路,被問的人都說直接往北走的路不通,指引我們繼續由珍珠南路往前走。後來才知悔恨不已,往前走的街道突然消失,隻有鄉村級公路在延伸,昨夜的小雨使路上都是積水和爛泥,我們步履維艱。但隻有往前行,終於花了很長時間到達較好的路況,經過村莊和田野,到達浦口江邊小鎮,這裏有著名的浦口火車站和浦口碼頭。
浦口火車站已經停止客運,現在也改名為“南京北站”,眼前的黃牆紅瓦大樓頂上正有這四個大字標牌。該大樓便是火車站的標誌建築“站屋大樓”,底層為候車大廳專供客運,隨著客運停止也就各門緊閉了。據有關資料介紹,這幢英國式三層大樓,水泥磚牆結構,外塗淡黃色,從清朝末年建起,至今已經有百年曆史。抗戰初期侵華日軍將大樓炸得隻剩鋼筋骨架,占領南京後又原樣修複。站前廣場中央有球形雕塑,邊上便是“江蘇省文物保護單位:浦口火車站及附屬建築”的石碑。
我終於找到了向往已久的地方,今天遊玩的第一個目的地,激動不已。原來的遊客出站通道也是歐式、弓形,非常有特色。東側麵一幢建築的牆上有“售票處”的牌子,但弓形門窗緊密,玻璃破碎,覆滿灰塵。客運站死了,古老的浦口火車站已經成為曆史的陳跡了,供我這樣的好奇者尋覓懷古嗎?我對這座車站最不能忘的,便是它是朱自清著名散文《背影》中故事的發生地點。但站台不給人進,我們隻在鐵門外對裏麵照了相,也算將一段父子故事定格在相機裏帶走。
浦口火車站正對著浦口碼頭,中間是站前廣場。我們進了碼頭大樓買票,每人二元,非常便宜。檢過票,小跑著趕輪渡上了碼頭,正好有船靠岸等著,是“中山8號”輪。乘車由大橋過江,現在又坐輪渡回江南,原計劃被順利地實現著。
渡輪往江對岸行駛,我們跑上二樓看風景。近處渡船擊打出浪花,江水在浩浩地流淌。西麵浦口碼頭遠離越遠;北麵江上長虹臥波,正是南京長江大橋;南麵潛洲上覆蓋著綠樹林,鬱鬱蒼翠;東麵是越來越近的江南岸中山碼頭。回想1929年,孫中山的靈櫬正是由火車運送到浦口火車站,再由浦口碼頭輪渡過江到中山碼頭上岸的,與我們現在的遊蹤一致。
在中山碼頭上岸,沿中山北路向東,我們再由鄭和中路南下,到達旅遊的下一個目的地。這裏首先是秦淮河入長江口,又名三汊河。在跨秦淮河的鄭和路大橋的西麵,有用現代化鋼材建的大壩,高水位的秦淮河水在這裏向西在水閘上以落差近兩米流入長江。我們得到水壩管理者的同意,翻越欄杆,從大壩上穿行,下麵流水嘩嘩,震耳欲聾;上麵水霧繚繞,走得戰戰兢兢。到達對岸,壩外岸灘上有不少人在甩鉤釣魚,看了一會,也不見他們抓到一個魚。三汊河口外正對麵是長江裏的潛洲。
爬上三汊河大壩邊的岸灘,上麵便是渡江勝利紀念館和紀念館廣場。廣場上有許多紅色立柱的帆形雕塑。從這裏可以看到潛洲和江心洲並立在長江裏,江心洲最北頭的大字標語牌宛然可見。
渡江勝利紀念館是巨大的紅色建築。我們繞到南麵正門外。這裏樹立了六位指揮渡江的高級將領的雕塑,麵向東方,其中著名的有劉伯承、陳毅、鄧小平等。雕塑兩邊是實物,左邊是坦克,右邊是火炮。右下方還有一艘“京電號”大輪船。從南向北上升的天橋上鋪著紅地毯,直接深入“渡江勝利紀念館”的入口。我們走入紀念館內部參觀,裏麵有資料圖片和照片,也有一些實物,還有音響輔助手段。對於執政黨的打江山光榮曆史,管理者在紀念館裏不厭其煩地予以展示。
出了渡江勝利紀念館,我們由鄭和南路到漓江路,已經下午兩點多了,便在路邊找了一家飲食店,各吃了一碗麵條。出來在對麵牆上發現“維護拆遷權益,以死鬥爭到底”白布黑墨標語,便叫小鴻拍了下來。我們往下一個景點趕,是“寶船廠遺址公園”,到了門口才發現門票三十元,嫌貴,在門口照了相離去。時間還有,兩人便在漓江路繼續往前走,由草場門大街西行,再由揚子江大道在長江邊北行,找到了到江心洲的洲尾渡口。這裏在渡船上買票,要等很長時間才有一班出行。我們在渡輪上照相看風景,終於等待不耐煩,快下午四點時便下船了。
這天的春遊,在順利參觀浦口火車站,浦口碼頭輪渡江南後,也順利參觀了三汊河大壩和渡江勝利紀念館。但遊覽寶船廠遺址公園未遂,也已登船而未上江心洲。步行回到草場門大街西頭,坐上9路公交車到了新街口,鑽進去江寧大學城的地鐵,我們師生兩人的這趟南京長江邊一日遊便結束了。這次春遊豐富了我對第二故鄉南京的閱曆,也在我與小鴻的純潔的師生情誼上留下了美好的記憶。
2012-4-30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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