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坐家

一無所長,唯餘文墨,一息尚存,筆耕不輟。
個人資料
大坐家 (熱門博主)
  • 博客訪問:
正文

漢字多情似故人

(2014-04-23 04:24:13) 下一個


在世界上曾經使用的文字中,楔形文字給人的印象最冷峻刻板,刀劈斧砍;埃及文字最輕巧浪漫,翠鳥枝頭;瑪雅文字最神秘複雜,符籙圖章。相比之下,漢字比較中庸,在毛筆的揮灑中,兼具世界各種文字的特點,既可以刻板、浪漫、複雜,也可以萌,可以豔,可以莊,可以諧,可以卑微,可以神聖。

於是有人說,現存文字中,隻有中文最具有藝術氣息。喜歡書法的或老者聽到這個評價一定很興奮,初學者和少兒則未必。

年幼時,學習方塊字,傳統的填鴨式教學加上嚴厲的責罰,錯一字,罰寫二十遍,還要一筆一畫,端端正正,一般大小(後來明白那時依然有流行明清科舉考試規定用“台閣體”“館閣體”的慣性),稍不合格,打回重寫,讓人頓失樂趣,痛苦得撓牆。以致年輕時讀寫它,居然沒有多少感覺。然而出國時間越長,年齡越大,越覺得無論看、誦、寫都是絕妙的感受。手捧書本,夜深人靜,常常莫名感動,竟然淚水泛濫。不是因為內容,僅僅由於是方塊字。

這是一種怎樣的文字,從它一問世,就注定了不同凡響的命運。倉頡造字,“天雨粟,鬼夜哭”,顯示了令天地動容的超強震撼力,和生死緊密相連。如果說這純屬想象,那麽圍繞甲骨文的記載就是言之鑿鑿了。它被發現於中國苦難最深重的十九世紀最後一年,似乎要告訴不肖子孫盤庚複興,武丁神勇的故事;第一個整理出版甲骨文專輯的劉鶚被流放新疆的罪名之一恰好是“擅散太倉粟”,文字又一次和關乎國計民生的“粟”奇妙地連接在一起,這是方塊字的宿命?
1928年,當考古發掘的甲骨資料運往安陽火車站時,老天爺先動了感情,流經殷墟的洹河雲氣蒸騰,很快凝聚成烏雲,籠罩在殷墟乃至安陽的上空,一場豪雨,清洗著裝運甲骨的木箱。這又暗示了什麽?是對古老文明的同情、洗禮、還是祝福?它被燒過,被改過,被詛咒過,但沒有被毀滅,骨架始終屹立天地間。世界許多民族的文字說完就完,幹脆利落,沒有擾人的感情糾葛,隻有讀不懂的目瞪口呆。而方塊字九條命的頑強,一定是它的魅力傾倒了一代又一代。如果說它具有令人遺憾的缺陷,那麽也應該承認它具有超強的優勢。與其說它的長壽是行政命令的強迫,不如說是書生士人的鍾愛,太多的伏生把它藏在心間,傳給後代。

方塊字是中國人歡樂、苦難、驕傲、恥辱的載體,是我自小便日日相伴,用得順手,看著順眼的工具,是我能從三千年前的經典一直通讀到現在的文字,對我有一種其他語言文字都不具備的神奇力量,這大概就是我看到它會情不自禁的原因吧。於謙在《觀書》一詩中,把書(當然是中文書)比作“故人”,看著它就覺得倍兒親,“書卷多情似故人,晨昏憂樂每相親”,說出了我的感覺。

方塊字的未來會怎樣,會不會像古埃及文、楔形文、瑪雅文、突厥文、契丹文、西夏文等等一樣,我不敢預測。從目前來看,它正在遭受日益強烈的外文衝擊。一種語言能否保持生命力的重要因素之一是處理外來語的能力。漢語在發展過程中一直在不斷吸收外來語,無論是音譯,還是意譯,最後都轉化為中文,使其更加生動活潑。現在取洋名、說話、歌詞、文章直接夾雜外文已經成為年青人爭相效仿的時尚,被讚保留傳統文化最多的台灣尤甚。這是否預示漢語已經失去了消化外來語的能力,露出了僵死的衰容?如此發展,前景是否堪憂,用不著我來操心,那是子孫後代的事,應由他們決定。我隻是希望他們手下留情,讓世界多一些不同視聽的東西,盡量讓它存世久遠些。


[ 打印 ]
閱讀 ()評論 (0)
評論
目前還沒有任何評論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