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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似乎更腥了,雨仿佛更涼了,斷牆殘壁上的人們都不見了。但是,我卻一點點抻平蒙蓋著父母的白布單,心中似乎溫暖了許多。我的多災多難的父母啊,一路走好。
我特別懼怕黑夜,尤其夜色裏影影綽綽的房屋。因為每一棟房屋都會勾起我不堪回首的心酸,讓我撕心裂肺般的哀痛。
隨著太陽西下、小鳥歸巢、黑色暗沉,我便惶惶地四處張望,眼神中充滿了絕望和無奈。因為,我又將無處可睡。這不是一個童話故事,而是我青少年時期的生活。
一家人腦袋挨腦袋地擠在炕上
我的家鄉雖是海邊的小鎮,卻是渾一色的土草房。土路土街、土院土牆、土坯土房、土屋土炕,連空氣中也彌漫著濃濃的土裏土氣的腥草味。土鎮子的人們說話嘮嗑更是土花子氣:幹啥呐?又鍘馬蓮草兒呐,是抹房吧?伺候這房子咋比伺候老娘們兒還費事呐。土鎮子的人話裏話外都顯示出對房子的癡迷和炫耀。
然而,從我記事兒時候起,我就知道我家無房。每到亮燈時,讓父母唉聲歎氣的總是沉重的房子話題。
當時,我家租住的土房太老了,一刮風,屋裏屋外的牆皮就掉渣兒。由於海邊特殊的環境,屋內如坑,晴天噗噗冒土,雨天滋滋泛腥。一家人大小七口都擠在一鋪狹窄的土炕上,腦袋挨腦袋、身子擠身子,睡覺都得一個姿勢。
外屋窄窄的一條,一個灶台、一個斑駁的破箱子。破箱子既當飯桌,又是全家的百寶箱。倘若還有空間,就要碼放柴草。否則遇到雨天,連飯也吃不上。
父親每月可憐的工資,三分之一為吃飯、三分之一為房租、三分之一為買房。每日每月積攢下的錢都存在一個帶黃鎖的小匣子裏,這是媽媽的陪嫁物件,但是,全家人都叫它“房匣子”,猶如菩薩一樣敬護著它。因為,它裝載著全家人的希望。
為了買房,母親每天都領著我,背著小妹,去菜市場撿爛菜。蘿卜白菜老黃瓜,棒子麵高粱米,逢年過節才能吃頓白菜餃子。
老屋如土窖,吃睡在一起,每個人都有一股濃濃的腥酸味。尤其連雨天,那股又腥又潮的黴氣仿佛凝固在老屋內,人人身上似乎都粘出一層小絨毛。因此小學一二年級時,所有女生都不樂意和我同桌,連我悄悄遞給人家糖塊,都會遭到惡狠狠的白眼。
父親一夜老了10歲
我家人睡覺特別講究排座次,父母居中,男左女右。左側父親、大哥、二哥和我,右側母親、大姐和小妹。
據說,我小時很得寵,能睡在父母中間。稍大些睡在窗台。直到某個夜裏,因為晚上喝多了粥,我又無法下炕,隻好一泡尿澆驚了大夥,於是我被流放到外屋柴草上,享受“獨屋獨人”的特權。在雨夜,我猛然驚醒,一隻大耗子,毛絨絨的從我臉上躍起,我又蹦又叫,誰也勸不住。因為,我實在無法控製那種哆嗦不止的恐懼。那一夜,其他人睡沒睡,我不知道,但是,在粘糊糊的雨夜,父親默默地坐在我身邊,直到天明。
從門外卷進的又腥又涼的雨絲,似乎永遠也澆不滅父親一紅一暗的旱煙頭。
天亮了,父親猛然蒼老了10歲。我的哭鬧像重錘,把父親的自尊砸得粉碎。沒幾天,父親忽然作了個驚世駭俗的決定,他申請到偏遠的農村供銷社,既上白班又值夜班,成了一年365天的全天候紅色員工。母親懵了,每日悄悄抹淚,那種絕望和悲戚,至今想起,仍叫人心中哆嗦。
父親走的那天,我家仍喝的粥,隻是買了兩毛錢的豬頭肉。父親把豬頭肉一片片夾在我們碗裏,隨後就閉上眼搖頭晃腦地吃,這是他吃上好東西時的習慣。然而,等他睜開眼,大家都沒動筷,都在默默地盯著他。
父親苦笑了一下:“哎,你們咋不吃?嗨,爸爸是去享福了。”這樣大家才稀裏糊塗喝起粥。
天陰沉沉的,冷風打著旋,把地上的黃土和草末卷上了空中。父親背著大行李,摸著我的頭,盯著母親說:“讓小三上炕睡吧。”隨後,走向黑沉沉的天邊。
在街口,我們和母親默默地佇立遠眺。母親又黑又瘦、目光呆滯、嘴角緊閉,像一尊石像,她才40多歲,卻已滿頭灰發。據街裏人說,母親年輕時,還是七裏八莊的一枝花。當時,我才七、八歲,不懂得什麽叫生離死別,更不知心如止水。 半夜,我睡在母親旁,被壓抑的抽泣聲驚醒,摸到母親的枕頭已經哭濕一片。刹時,我感到突如其來的驚恐和悔恨。於是,我也跟著哭起來:“媽,讓爸回來吧。我……我還去睡,睡草堆。我不怕耗子啦!”燈亮了,大姐和小妹也跟著哭起來。
突然,母親叫起來:“行啦,死人了咋的?我們,我們一定買上房,接你爸回家。”那一夜,我突然長大,朦朧間似乎知道了什麽是家庭的責任和使命。
沒有父親在身邊的日子
家中的生活並沒有隨著父親的離去而改善。每日的粥更稀了,青菜更少了。每月,父親隻在發工資時回家一趟,中午來,下午走。母親總要炒兩個菜,端上一盤豬頭肉,這樣,我們就跟著沾點葷腥。
有時,父親還能拎回一包糕點的折籮。這是我們全家人的喜慶日。折籮裏什麽都有,麻花、麻芽、核桃酥,但都是碎末和碎塊。然而,我們依然狼吞虎咽,瞪著眼,生怕比別人少吃了。可是,到了晚上,大家比賽著上廁所,因為肚子沒油水,全都跑肚拉稀。媽媽說這是有錢人享受的,我們沒這個福。父親每回走,母親總要送出老遠。回家後,瞅誰都別扭,跟誰都沒好氣,仿佛我們就是逼走父親的罪人。
那年學校放暑假,母親突然決定,要讓大哥和二哥休學,娘仨兒一起去拉排子車。一個晴空霹靂,大哥和二哥都驚呆了。當時,大哥是學校的班長,二哥也是班內的尖子生。大哥跪在母親腳下,抱住母親雙腿,仰天長叫:“媽,就讓二弟接著念吧!我,我去拉車,我去拉車!”母親閉著眼,熱淚直淌。她跺著腳喊:“你們想要逼死我呀!你們不想讓你爸回家呀!”
頓時,我們都垂下了頭。那一夜,大哥和二哥失蹤了。天快亮時,母親和大姐才把他們找回來。原來,哥兒倆在學校坐了一夜。拉排子車,是土鎮子最掙錢的活,但是,一天下來,母親和小哥兒倆盡管渾身帶傷,卻掙不過一頭驢的腳力錢。
母親目不識丁,脾氣又強,時不時地就和工頭吵架。久而久之,母親居然成了碼頭上的“母夜叉”。 全家人如此拚命,而我也不能吃閑飯,於是,撿煤核、拾破爛、拉小網、揀柴草,成了我童年的必修課。不論春夏秋冬,不管刮風下雨,我必須每日有所收獲,否則不敢回家,沒臉吃飯。我成了全學校最髒最凶的調皮生。看見有錢的孩子,我就沒來由地冒火。於是,就找碴打架。所以,直到小學6年級才勉強戴上紅領巾。
大姐與小妹的命運
也許由於久居一室的原因,大姐和小妹養成了低眉順眼、輕手躡腳的毛病,幹什麽事都像隻貓,簡直令人害怕。
後來,大哥在每天晚上就領著二哥和我轉,轉河堤、轉碼頭、轉葦塘、轉大街,一直轉到街上空無一人,街麵漆黑一團,才悄悄摸黑回家上炕。因此,我家的人都不怕黑,越黑眼越賊,越黑手腳越輕,好像都有一身夜行的輕功。
後來,大姐終於上了班,尋死覓活住進集體宿舍。但是,大姐夜行功的個性太強,令同宿舍的女工害怕,於是大姐隻好匆匆嫁人。
姐夫木訥,一臉黑麻子,雖是外地人,卻有間土坯房;說話結巴,人卻百分百聽大姐話。大姐美得直哼哼,媽媽卻唉聲歎氣幾夜睡不好覺。她說大姐嫁的不是人,嫁了間房。果然,大姐不久就辭去了工作,每天都不出屋。終老,不讀書不看報,也不屑於和外人來往,言談舉止恰如外星人,未到50歲已儼然病魔纏身的古稀老人。哎,我的大姐呀。
大姐的匆忙早嫁,更加劇了母親置房的瘋狂。為了更省錢,我們又搬家了。這是一間放置壽材的小廂房,廂房兩室,外間豁然擺放著一色柏木的大棺材。房租雖然低,但條件卻苛刻。煙熏火燎,不許熏壞棺材。於是,母親隻好到院內砌土灶做飯,遇到刮風下雨,全家人隻能捱著。
小妹大了,母親在土炕的一側,置放一個窗簾。小妹樂了,我卻慘了,我隻能睡棺材蓋,棺材蓋要倒過來,上下要蹬著凳子,而且,絕不能弄髒棺材。否則,要賠棺材,還要掃地出門。
後來,我和小妹主動報名下鄉。火車駛出家鄉的那一刻,別人都痛哭失聲,唯有我和小妹卻默不作聲,既有濃濃的哀傷,也有淡淡的欣慰。因為,不管前程如何,我們畢竟能像正常人一樣睡覺了。
蒼天有眼,4年後,我考上了師範大學。盡管有招工的職標,小妹卻毅然決然地和一位農民結了婚。因為,家中還沒置上房,大哥和二哥已成愁房結婚的老大難,她再不能給父母增添憂愁了。小妹結婚的那一天,我代表全家趕到東北鄉村,我痛不欲生,覺得愧為人兄,就拚命喝酒,居然醉了三天三夜。什麽叫做哀痛,什麽叫做無奈,那一刻,我體會得淋漓盡致、刻骨銘心。到了1975年末,父母終於如願以償,買了3間房,房前有小小的空地,還可以蓋小房。作為大齡青年的大哥、二哥,終於可以完婚了,早已超齡的父親終於可以退休了。 父母終團聚卻攜手仙遊
分隔20餘載,白發蒼蒼的父母親團聚了,兩位老人拉了一天手,說了一天話。苦盡甘來,我家終於有了自己的房。父母每夜都要笑醒,隨後就感歎大姐和小妹的命運,總認為對不住她們。但是,不知為何,老天似乎總和窮人過不去。 1976年唐山大地震,我家的房屋全部震塌。當我從外地趕回家,父母已雙雙震亡。大哥和二哥哽咽地告訴我,第一次震波,父母完全可以跑出來,但是,兩位老人就是不跑。終於,與他們一輩子的心血和結晶同歸於盡,攜手仙遊。
我在深深的悲痛之中,更切切地體會到父母慷慨赴死的悲壯,房子沒了,他們的一輩子也就沒了,還能再給小輩人添麻煩嗎!嗚呼,我的父母啊!苦雨腥風,淒慘滿目,街道兩側擺滿震亡的人,一個個都蒙蓋著白色的布單。而活下來的人,一個個渾身泥巴。在斜斜的如絲一樣的風雨中,在一片片破磚爛瓦中,艱難地翻找著震後的希望。 我呆呆地坐在父母遺體旁,任雨水悄然地將全身澆透,雨水淚水都浸不透我對父母一生苦澀的回憶,更澆不盡我對房子的刻骨仇恨。據說,刨出來時,父母是緊緊地摟抱在一起的,分開已經20多年了,他們再也不想有片刻的分離。
我用雨水抹了一把臉,暗下決心,不用和大哥、二哥商議了,盡管我僅是個工資收入微薄的教員,盡管也在艱難地攢錢買房,似乎也在重複父母的老路,但是砸鍋賣鐵,我也要給父母買一塊寬敞的墓地,將兩位老人火化後合葬一室,永遠不再分開,讓我的父母了卻今生的宿願。
風似乎更腥了,雨仿佛更涼了,斷牆殘壁上的人們都不見了。但是,我卻一點點抻平蒙蓋著父母的白布單,心中似乎溫暖了許多。我的多災多難的父母啊,一路走好。
摘自《天津日報》
文/劉振江
所以轉來這貼也是因為有跟你一樣的感受,看到有這樣的家庭我們還有什麽不知足的呢?
不過真的心疼這一家人,雖然知道這種家庭絕非獨有。這種生活
實在是我們這些養尊處優的人難以想象的,所以一定要知足!感恩!
常抱心頭一點春,須知世上苦人多!
那是萬惡的 -- 舊社會!!
同意, 看得很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