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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讀《潘天壽答石魯問》
文/盧炘
1961年11月以石魯為代表的西安中國畫習作展覽,接受浙江省美術家協會的邀請,巡展到了杭州。《世紀傳薪·中國美術學院學術年表》《浙江美術學院中國畫六十五年·大事記》《中國美術學院七十風華·大事年表》均有此記載,但時間卻都有誤(1963年)。
▲潘天壽 一聲四喜
潘天壽當時是浙江省美術家協會主席、浙江美術學院院長。畫展在杭州南山路222號浙江美院陳列館舉辦,影響很大,在校的師生都參觀了,可惜的是有部分師生下鄉勞動鍛煉,與此失之交臂,坐失良機。
11月16日下午省美協在浙江美院召開了觀摩座談會,倪貽德主持會議,那次會議潘天壽院長因故未出席,所以石魯等五六位西安同仁,事後又專門到荷花池頭42號(後為景雲村一號,現在的潘天壽紀念館),潘天壽住處登門求教。潘老當時已看過畫展,對他們的藝術成就評價很高。青年教師葉尚青在一旁做了書麵記錄,來訪者中間有位女同誌也做了筆錄。
▲潘天壽 露氣1958年作130×154cm紙本水墨設色
潘老說:“你們在新的道路上跑,成績頗大,跑得好。從你們的展品中,可以看出都是從生活中來,勤於嚐試,別創新格,確是直師造化的,不容易呀,值得我們浙江的畫家學習。”潘老言及,從生活中來的“別創新格”。這種評價到底高在哪裏?他以畫史作了比較。
“我國曆史上,在清代初年的四王等人,謹守傳統,隻講法則,他們不出去寫生,也不觀察大自然,隻是閉門造車,結果在藝術上沒有什麽成就。解放前的國畫家也是關起門作畫,不重視寫生,一味摹古,墨守成規,最後,也就沒有成就。但是,明末清初的八大、石濤等人,就迥然不同,他們對人物、山水、花鳥、詩、書等,無不精通,真凶,厲害呀!”
▲潘天壽 潑墨紅荷
又回到原來的主題,潘老說:“你們的畫,不受古人束縛,不受傳統局限,而是以造化為師,題材也是新的,都來自生活,結合自然,並把傳統的用筆用墨技法與生活結合,沒有落四王、吳、惲的套子。這是好的。”
潘老不善客套,他繼續說出了自己的新印象:
“古代的西安是我國的文化中心,文藝很發達,在曆史上貢獻巨大。近代,沿海一帶的文化藝術已蓬勃開展起來,比內地發展快一些。但是,看了你們的作品,改變了我們的印象。目前北京、上海、杭州的國畫創作,雖然有所發展,相比之下,總不如你們的活躍,呆一點,保守一點,而你們的作品顯得很活躍,有新意,耐看。”
▲潘天壽 訪荷浪踏翻
“你們的作品,在構圖、取材,以及傳統的用筆用墨等方麵,都找到許多新規律,新技法。中國畫的筆墨技法,前人積累了許多寶貴而豐富的經驗,為後代子孫創造財富提供條件,後人需要再創造再革新,不能停留在老經驗和舊框框上,不能嚴守規矩停止不前。你們的作品中運用了潑墨、積墨、破墨、宿墨等技法,得體自如,很成功。總的說來,你們的作品,有新的創造,筆墨新。立意也新,不落俗套,皆有新意。”
潘老是不是客氣呢?因為潘老在教學檢查時,對自己浙江美院的作品批評起來一向是很厲害的,不講情麵。
▲潘天壽 蘭竹圖
筆者征詢葉尚青先生,他說:“潘老對石魯等人的作品的確是非常肯定的,說他們有新意,很是讚揚。後來石魯再三要潘老提缺點,潘老才談了關於學習傳統的問題。”
原美院副院長趙宗藻教授也說:“西北的中國畫麵貌新,很不簡單,氣勢大,筆墨新,當時的作品現在看也是好的,並不過時。中國畫好,版畫也好,石魯的版畫長處是裏麵有中國文化,石魯是中國最最好的版畫家。人們提到延安時期的版畫家往往隻提古元、彥涵,其實石魯和力群的版畫毫不遜色。”
二位耄耋老人的評述顯然與潘老的見解有關,可以說代表了浙江老一輩藝術家的普遍看法。
▲潘天壽 雁蕩山花圖軸 122cm × 121cm1963年作
潘天壽那次與他們談了一大段關於學習傳統的內容:
“你們一定要我提意見。如果我隻是說你們好,那也不對。就吹毛求疵地說幾句。一個大畫家,容許有不足之處,大畫家也不可能沒有缺點的。我談幾點意見,僅供參考。”
“從你們現有作品來看,我感到對於傳統的筋鬥翻得不夠,要多翻幾次,才有更大的教益。石濤的傳統功力很深,黃賓虹的功力也深湛。石濤是自強不息的,藝術與年俱進。中國古代畫家,真正注重寫生並能結合自然的不多,石濤的畫結合自然,黃子久的畫也是結合自然的,他們真正做到了源自大自然,又不受大自然的限製,因之藝術成就就很高,享有盛名。”
▲潘天壽鬆鷹1948年作149×40.5cm紙本水墨設色中國美術館藏
“中國畫與西洋畫不同,取景的方法不同,觀察的方法也不同。西洋畫對景寫生時往往與照相機相似,是靜的,不是動的,中國畫的取景方法是動的,不是靜的,要上麵看,下麵看,還要左麵看右麵看,四麵八方都要看。我們提倡‘洋為中用’,對西洋畫的優點,我們應予吸收,取別人之長補自己之短,為中國畫所用。你們的畫還是靜的透視用得多,動的透視用得少。黃子久畫《富春山居圖》,采用動的透視,將實景經過藝術加工後,擇要而成局,否則是無法畫成長卷的。”
▲潘天壽凝視
“你們的用筆是靈活的,圓挺的,用色也是好的,但大多數的線,運筆太快,草率了點,表示陽光的地方,用色火了點,不純淨,欠沉著。石濤畫大紅大綠不火氣,也不俗氣,說明功力之深厚,技術之高超,很了不起。你們也有仿黃賓虹法的,仿得也是好的。問題是用直線來表示樹、房子多了些,用直線要注意轉折關係,無往不複,無垂不縮,不要妄生圭角,因為直線用多了,其轉折關係就難以處理。所以,古人很少這樣畫,應避免這樣畫或少畫為好。”
▲潘天壽 映日荷花 1963年
“其他,也是吹毛求疵談些意見,如題款問題。你們的題款位置尚可以,書法要下點功夫,題舊詩要對舊詩作深入探究。中國畫的題款十分重要,到了清代,國畫題款有相當高的成就,在東方的繪畫中成為獨特的民族形式。一張畫隻能給讀者很短時間的欣賞,它不同於文學作品。題款是進一步闡明繪畫主題的,也是補充畫材和完整構圖的一部分。”
▲潘天壽 朝霞圖 1960年
“石濤善題款,長短款結合,題畫詩也做得很好,書體多變化,有隸、楷、行、草等,題在畫上很好看。吳昌碩先生也善題款,書法功力很深,款式、書法、繪畫相得益彰,他的題款增加了構圖的完整性。八大山人善題窮款,款式得體,別具一格。
▲潘天壽 荷花 1962年
中國畫曆來重視‘畫外求畫,通外求通’,近來注意得少了。望你們也重視起來,我們與你們一起努力,大家互相學習。我對你們的畫還有一點意見,即風格不夠多樣,有點差不多,你們可學學揚州八怪的創作精神,他們人在一起,畫風各異,各有千秋,確實了不起。我的東西也不行,我最苦惱的是創新沒有創好,你們看怎麽辦?我現在給你們講的,都是過時的論調,老頭腦,也請你們多多批評。”
▲潘天壽 雨荷 1962年
石魯學畫是15歲進入二哥馮建吳在成都辦的“東方美展”學習中國畫開始的,而二哥早年是上海昌明藝專學的畫,潘天壽是他老師。從這層關係說,潘天壽把石魯也是當做自己人來看待,所以這番談話說得非常中肯、具體。
▲潘天壽 朝日豔芙渠圖 1964年
這些話現在看起來都是常理,潘天壽從正麵講道理,實際是指出存在的問題,對石魯長安畫派提出了一個更高的要求,今天來看,這似乎是潘天壽的一廂情願。
要是潘天壽這番話出於別人之口,也許石魯不一定買賬,石魯對潘先生很信任,這還基於潘天壽有自己富有說服力的作品。石魯在日前的座談會上就曾經說過:“潘老的作品,大處是空,小處靈巧、生動,他從四處找東西,使我們學到很多寶貴的經驗。藝術手法和藝術風格不是一回事。潘老的作品風格也很豪放的。”潘老的作品讓石魯體會到豪放也可以“粗中有細”,如何“細”,潘老的經驗是到傳統中去翻筋鬥,深入傳統,書法、金石、詩詞都有用處,而且不光是技法,包括藝術精神在內。
▲潘天壽 映日圖 紙本設色 161.5×99cm 1964年
雖然我們沒有找到資料,能更明確地佐證此次談話對石魯有沒有觸動。但此後1963年他整理的《學畫錄》,學習傳統的分量明顯增加了,再後來提出了“一手伸向傳統,一手伸向生活”的口號。(他用“伸向”不用“深入”,我覺得用字也許是講究的。)而且在創作方麵,至文革前的六七年中,漸漸擺脫了純主題畫命題創作的束縛,政治歌頌感強烈的作品少了,開始注重筆情墨趣和審美形式感方麵的藝術性追求。
以至於到文革後複出的作品,更帶有文人畫主觀表現性傾向,比徐渭走得更遠,書法的張揚也推到極致,他的藝術張揚個性具有突破性,發展了中國畫傳統,而不能簡單地用“背棄”二字言之。為此,我不太同意有的專家的斷語,認為石魯的最大成功就在於他敢於藐視中國畫的傳統規範和技法。我覺得稱石魯尊重傳統,努力為傳統添磚加瓦而奮不顧身也許更加恰當一些。
▲潘天壽 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