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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如其人、文如其人,是一個常談常新的話題。蘇東坡說:“古之論書者,兼論其平生;苟非其人,雖工而不貴也。”柳公權說:“用筆在心,心正則筆正,乃可法也。”朱熹的父親教育幼時的他:“心正則字正,心不正則字不正。”龔自珍說:“詩與人合一。”劉熙載說:“詩品出於人品。”都道出中國藝術與人格的統一關係。
自言“書法由來見性真”的陳獨秀,在杭州對初次相逢,後來成為大書法家的沈尹默說:“前幾天看到你的一首詩,詩很好,但字俗入骨。”嚴格意義上說,書法與詩歌是兩種獨立的藝術形式。書法家不一定是詩人,詩人也不一定是書法家。但起碼陳獨秀要合二為一、聯成完璧。從此角度言,書法包括其他藝術,與書寫者的人品,又怎能割裂為二。
身為趙宋王朝親裔的趙孟頫,他的楷書與顏真卿、歐陽詢、蔡襄並列為楷書四大家。但他投降元朝,患了人格的軟骨病。所以明末清初的詩書畫大家傅青主,就怒斥他的作品道:“薄其人,遂惡其書。”我看不起他的人品,而鄙視他的書法。是的,對藝術作品的評論,人品具有一票否決權。作品再好,人品惡劣,也是徒勞。這種以人論書的評價標準體係牢固至今。
這都涉及一個核心問題,那就是中國傳統藝術審美,為什麽一再深化提升論藝的道德準則和作品主題?
這與中國傳統文化的“技”與“道”價值取向緊密相關。古人寫詩作文、寫字作畫,“遊於藝”是“技”。從誌向層麵講就是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雖然“遊於藝”而兼濟天下的畢竟是少數人,絕大多數“遊於藝”的人還是獨善其身,通俗說就是修身養性,讓生活賦予樂趣、人格臻於完善。但不管是兼濟天下、還是獨善其身,“遊於藝”的終極指標還是“道”。所以書法又有書道之譽。例如習書者下了禿筆成塚、池水盡黑的苦功;寫詩人是“吟安一個字,撚斷數莖須”“二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通過藝事的“技”,“十年辛苦不尋常”,結果絲毫沒釋放出正能量的“道”,反而變質為十惡之人,像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那麽,“十年磨一劍”的藝術作品,對社會和群體,又有什麽價值和意義?“著書豈為求名利,提筆總為益世人”。就像孔子教誨的:“不學詩,無以言。”意思是說,不學《詩經》的人,說話就沒有文采。所以黃山穀才有“三日不讀書,便覺言語無味”的切身體會。但相反如學習《詩經》的人,練就巧舌如簧、肚內男盜女娼,淪為口蜜腹劍的李林甫之流,那學“詩”又有什麽用?其不將“詩”玷汙成紂虐的幫凶?古人說:“言為心聲,書為心畫。”“心正則筆正。”心都歪了,那還有何藝可講、何道可言?所以詩以言誌、文以載道是中國傳統文化常青的命題。
且看南唐後主李煜,對顏真卿“宏偉雄深,勁節直氣”的楷書評價是:“有指法而無佳處,正如叉手並腳田舍漢。”認為“無平淡天成之趣……為後世醜怪惡紮之祖。”如僅從藝理而言,李煜算一家之言,那明人項穆《書法雅言》也認為顏書“沉重不清暢”。但作為“手握乾坤殺伐權”的南唐後主,李煜卻無視顏真卿書法迸射出的人格赤焰。顏真卿在唐玄宗時期曾任監察禦史等職。因直言敢諫,被奸臣楊國忠排擠出京城,後到河北平原郡率領周圍十七郡的官兵奮起平叛,為李唐王朝立了大功。後回京城,官至吏部尚書等職,並封魯郡開國公,世稱顏魯公。唐德宗時(公元784年)蔡州叛亂,宰相盧杞銜私憤借刀殺人,令顏真卿前往勸喻,為叛軍扣押。顏忠貞不屈,終在公元785年被殺,時年77歲。從道德層麵講,顏真卿確是忠臣的楷模。所以看不起趙孟頫的傅青主,卻用詩讚譽顏真卿的書法:“平原氣在胸,毛穎足吞虜。”意是說顏真卿的書法,也充滿平叛殺敵之氣。歐陽修也讚道:“顏魯公書如忠臣烈士道德君子,其端嚴尊重,人初見而畏之,然愈久而愈可愛也。”他還說:“斯人忠義出於天性,故其字畫剛勁獨立,不襲前跡,挺然奇偉,有似其為人。”以致“午窗弄筆臨唐貼”的陸遊都認為,學顏真卿書法能養浩然正氣。共同看出彰顯字外的人格魅力!
餘秋雨從李煜說顏字像“叉手並腳田舍漢”這個人格化的比喻中,發現“比喻兩端連著兩種對峙的人格係統,往返觀看煞是有趣”。我想說的是,如果李後主能繼承發揚顏真卿報國之心、以國為任,不在“好聲色,不恤國政”,用他飄逸的書法和絕世的才華,用心寫的不是“奴為出來難,教君恣意憐”這樣荒淫之作,而是像嶽飛書諸葛亮《出師表》那樣墨射鬥牛之文,我想他也不會過早地“垂淚對宮娥”,淪為亡國之君。“南唐天子多無福,不作詞臣作帝王。”“作為才人真絕代,可憐薄命做帝王。”從他評顏真卿的書法就看出,他重“技”而輕“道”,與他重藝而輕國如出一轍,這不是一個有為的君主應有的為君之法、治國之道。所以宋太祖趙匡胤才批評他:“李煜若以作詞功夫治國家,豈為吾所俘也?”
這都教導我們:看一件藝術品,也是在看這個人。宋人趙與時在讀諸葛亮《出師表》後,由衷感言:“讀《出師表》而不墮淚者,其人必不忠。”感動趙與時的不僅僅是因為《出師表》文詞優美,更在於全文彰顯“兩朝開濟老臣心”的諸葛亮,一片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奉獻情懷。
元代書畫家王冕在《墨梅》中題詩自勉道:“我家洗硯池頭樹,朵朵花開淡墨痕。不要人誇顏色好,隻留清氣滿乾坤。”顏色好不過是“技”的標準,而乾坤清氣才是人格永恒的追求。這也是大師們的告誡和要求。所以學藝先做人,人正心才正、筆才正,隻有技與道的完美統一、藝術與人品的交映生輝,才是一件作品長流於世的前提和保證。不然你人劣而藝再精,也是枉費心機;大不了獲得“薄其人,惡其書”之罵名。
來源:中國文化報·美術文化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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