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關於“九數圖”在漢唐間之流傳與應用,筆者擬以親見之文物實物以為佐證。筆者移居日本多年,曾數次赴京都參學觀光。偶然機緣下,於東寺(教王護國寺)灌頂堂,親見公開展示之惠果本曼荼羅。此乃十七世紀晚期元祿年間,對唐代惠果法師原版之第四次臨摹複製品。若對中國古代術數有所涉獵者,縱觀此圖,尤其是那幅“金剛界九會曼荼羅”,其畫麵被均等地劃分為三行三列,一眼便可識破此乃極其標準之“九宮”方陣布局。有關佛教密宗東傳與此圖之淵源,容筆者略作勾勒。
密宗乃印度佛教之一大宗乘,以大乘教義為基,宣說設壇、灌頂及身口意三密相應等教法。魏晉以降,漸傳漢地,至盛唐,經會昌法難和唐末五代戰亂而漸式微。因“開元三大士”(印度高僧善無畏、金剛智、不空)譯傳《大日經》《金剛頂經》而極盛一時。所謂“曼荼羅”(Mandala),梵文原意為神髓、本質,漢譯為壇城、輪圓具足,乃密宗經典中本尊集會之法界圖像。傳至日本者主要有二:一為“胎藏界曼荼羅”,依善無畏所譯《大日經》繪就,二為“金剛界曼荼羅”,依金剛智、不空所傳《金剛頂經》繪就。其傳承脈絡甚明:不空傳大唐惠果,惠果傳日本空海,空海成東傳密宗初祖。唐貞元二十年(804年),遣唐使僧空海入長安青龍寺求法,惠果授以阿闍黎位,盡傳密藏。圓寂前夕,惠果命宮廷供奉畫師李真等十餘人,精心圖繪胎藏界、金剛界大曼荼羅等十幅,付與空海。據空海《禦請來目錄》所載:“大毗盧遮那大悲胎藏曼荼羅,一鋪七幅一丈六尺”、“金剛界九會曼荼羅一鋪七幅一丈六尺”。此皆為唐代絹本拚繪,折合今尺長寬約達四米,與筆者於東寺所見之元祿複製本規製完全契合,足證其保留唐代原貌。



尤為值得深究者,乃是其圖式布局之本土化演變。對比善無畏、金剛智早期所傳之舊圖樣,以及現存藏傳密宗曼荼羅,早期的印度壇城多呈“四角發散”或純粹的同心圓圈層,然而到了惠果傳予空海之版本,其空間結構已發生顯著異變。惠果法師顯然指示了唐代畫工,按照漢地傳統的“九宮方陣”與“明堂”格局進行了重新構圖。其上下左右尊數均勻,徹底改變了原本的視界。由此反觀,筆者以為至少在唐代,“九宮圖”及其空間數理,已被中原社會視為一種極其成熟、普適的空間構圖法則,甚至足以用來規整外來高深的宗教神譜。唐人視九宮為實用的圖式框架,坦蕩用之,而絕非如數百年後的宋儒那般,將其從實用文獻中剝離,強行附會為深奧玄妙、不可言說之上古“洛書”。


有關“九數圖”之溯源,今日中國不僅有文獻可考,更得考古實物之鐵證。一九七七年,安徽阜陽發掘了雙古堆西漢汝陰侯墓,墓主為第二代汝陰侯夏侯灶(卒於漢文帝十五年,即公元前165年)。墓中出土了一件“太乙九宮占盤”,現藏於阜陽市博物館。該占盤分圓、方兩盤。圓盤上刻有九宮數字,分別標注“一君”“六”“七將”“二”“九百姓”“四”“三相”“八”,其中“一”與“九”相對,“七”與“三”相對,“二”與“八”對,“四”與“六”對。方盤上則刻有八節(冬至、夏至、春分、秋分、立春、立夏、立秋、立冬)及其對應之日數。該盤數字之排布,與《靈樞·九宮八風篇》首圖完全吻合,確鑿證明了最遲在西漢文帝時期(公元前2世紀),“九宮圖”即已定型。這一考古大發現清晰表明,所謂“九宮數”,最初乃是先民用於星象曆算與術數占卜之實用工具,擁有其獨立之淵源。此物乃是漢代術士日常撥弄之占具,實物確鑿,毫無半點上古“神啟天書”之玄虛。 此實物之出土,可謂完美印證上文曉征先生“九宮之圖古矣”之論斷。
至於“十數圖”(即一六共宗、二七同道、三八為朋、四九為友、五十相守)之數字體係,漢代主要留存於易學、五行學及緯書之中。彼時“十數”尚未獨立成圖,其數理乃散見於各類典籍。《周易·係辭傳》之成書,蓋在戰國中晚期,乃儒道思想交融之產物,絕非一人一時之手筆。二十世紀出土之馬王堆帛書《周易》中,已附有《係辭》之抄本,其抄寫年代介於西漢文帝初年(前179年)至前元十二年(前168年)之間,足證《係辭》文本最晚定型不遲於此。《係辭》明言:“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數五,地數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數二十有五,地數三十,凡天地之數五十有五。”此段經文,奠定了“十數體係”之理論基石。其中“天數”指一、三、五、七、九之奇數,“地數”指二、四、六、八、十之偶數。其所謂“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後經漢儒發揮,遂演化為“一與六合、二與七合”之五行生成數配對。《係辭》雖明列此“天地之數”,卻並未將其視作一幅神秘圖畫,更未將其與傳說中之《河圖》《洛書》強作捆綁,然漢儒若據此數理畫出黑白點陣之圖,實乃易如反掌之算術推演。
西漢大學者揚雄在構建其模擬《周易》之宇宙論著作《太玄》中曰:“三八為木,為東方;四九為金,為西方;二七為火,為南方;一六為水,為北方;五五為土,為中央。”又曰:“一與六共宗,二與七共明,三與八成友,四與九同道,五與十相守。”此乃現存文獻中,將“生成數”配對(一六、二七、三八、四九、五十)與五行、方位明確掛鉤的最早記載。然而,揚雄在記述這一切時,從未稱此數理為《河圖》或《洛書》。其後,東漢大儒鄭玄為《易·係辭》與《乾鑿度》作注,三國吳地易學家虞翻注《周易》,皆熟稔且詳述了“五行生成數”,然翻遍其遺篇,亦絕口不提《河圖》《洛書》半字。
若欲探究“河圖”“洛書”之真麵目,必須回歸先秦至漢唐之文獻,考辨其最初之“相貌”。文獻中最早提及“河圖”者,見於《尚書 顧命》。有關《尚書》今古文之聚訟,筆者曾撰《尚書坎坷》一文,此不贅述。然《顧命》一篇,確屬漢初伏生所傳二十八篇之列,乃西周初年文獻之真傳,絕非東晉梅賾之偽作。《顧命》原文載:“越玉五重,陳寶,赤刀,大訓,弘璧,琬琰,在西序;大玉,夷玉,天球,河圖,在東序。”此乃周成王臨終托孤之時,向王室重臣展示周朝曆代鎮國之寶的場景。文中“河圖”與各類頂級的天然璞玉、禮器寶刀並列陳設於東西兩廂。足見在西周初年,“河圖”必然是一件具有物理實體之稀世重器,它或是一方天生異紋的珍奇美玉,退而言之,或是一幅繪於絹帛之上的上古疆域圖。然無論其材質為何,此處作為皇家實體珍寶的“河圖”,絕無可能是宋儒所炮製的那種用以推演算理的“黑白點陣圖”。



此外,《論語 子罕》中“子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一句,亦常被後世討論“圖書之學”時引為圭臬。然鮮有學者對孔子此言之句法結構提出質疑:若當時已有固定名為《河圖》之物,孔子為何不說“鳳鳥不至,河圖不出”?此不僅更為對仗押韻,且符合專有名詞之用法。筆者以為在古漢語語法中,“河出圖”乃是標準之主謂賓結構,可解釋為黃河顯現出圖景。此處之原意,與後世所謂之具體“河圖”毫無瓜葛,它與“鳳鳥”一樣,泛指一種象征聖王出世、天下太平的天命祥瑞,或亦指先民觀天授時之星象異景。今人遙想兩千多年前先賢之天命觀,當抱持“了解之同情”。除《論語》外,先秦諸子中亦多有印證,如《管子》曰:“昔人之受命者,龍龜假,河出圖,洛出書,地出乘黃,今三祥未見有者。”《墨子》亦言:“赤鳥銜珪,降周之岐山……河出綠圖,地出乘黃。”在此類語境中,“圖”、“書”皆與神龍、神龜、乘黃(神馬)並列,純粹被視為論證帝王政權合法性之“政治神話”。
而最早將“河圖”“洛書”並稱,並賦予其形上學意義的核心出處,乃是《周易 係辭上》:“是故天生神物,聖人則之;天地變化,聖人效之;天垂象,見吉凶,聖人象之;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此段經文旨在闡明,古之聖王創立八卦、製定禮法,皆是效法大自然之奇異表征。將“河出圖,洛出書”與“天垂象,見吉凶”並列,足以證明此乃一種天降之祥瑞異象,而非某種具體之數理圖式。及至兩漢,因董仲舒力倡“天人感應”,帶有政治預言色彩的讖緯之學遂大行其道。方士儒生紛紛借用古籍中“河圖洛書”之名,偽造出《河圖括地象》、《洛書靈準聽》等讖緯篇目。漢儒借“河洛”之虛名,捏造的是預言朝代更迭的政治密碼,而千年後的宋儒同樣借“河洛”之虛名,捏造的卻是黑白算籌之陣列。兩者皆是依附古名而行偽托之實,然其內容卻南轅北轍。這也恰恰從反麵證實在這漫長的曆史歲月中,壓根就不存在一幅由黑白圓點構成的“上古神啟真圖”。
待 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