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照在山崗上麵,尼羅河水閃金光,在那豐收的土地上,勞動的人們在歌唱......”,五十年前——或者,六十年前?——在中國曾經流行過這一樣一首歌。我的心裏,從此便有了一個畫麵:蔚藍的天空,金色的太陽,波光粼粼的河水,農田裏花枝斑斕的人們正在為豐收而勞作。他們歌唱著,好像,哦,一定是在收棉花——埃及的長絨棉聞名天下。不過,我在埃及倒沒有看見棉花。抑或是季節的緣故?
一
十月底的一個晚上,飛機降落在開羅國際機場。出了機艙便覺得氣溫遠高過多倫多的夏夜。旅行社的助理,一個大個子的埃及人,已經等在入境檢查大廳的門口,手上舉著一塊紙牌,上寫著:“老君”,“丫頭”。雖然是在多倫多買的旅行團,但成團在開羅,團員來自不知道什麽地方,當然都是華人,這是一個普通話團嘛。寒過暄問過好,就跟著大個子往裏頭擠,到處都是人,排著各種各樣不知道為什麽的隊伍。擠到一個牆角,牆上玻璃洞洞眼裏坐著兩個先生,外麵也有一條隊伍。大個子拿了我們的落地簽證費,不排隊也不說話,徑直上前遞給洞洞眼裏的先生,先生眼皮也不抬起,推給大個子兩張紙片。大個子轉身回來,把紙片貼在我們的護照裏的某一頁上,不需要驗護照,不需要填表格,不需要旅行社開具的保函和旅館地址,雖然我都準備好了握在手上。然後就是過海關。蒙著黑頭巾穿著黑褂子的大姑娘或者小媳婦,在護照上嘭咚蓋上關印,一言也不發,於是,我們就在埃及了。
埃及處在東撒哈拉沙漠中,人類活動主要集中在尼羅河沿岸的狹長地帶。兩邊的沙漠不像人們通常想象中的那樣柔軟流動,綿延起伏,而是粗糲堅硬,黑白赤黃碎石遍布的岩漠。即便不是春天的沙暴季節,空中也總是如塵如霧,和我曾經見過的西撒哈拉沙漠上的碧空如洗截然二致。
尼羅河是世界最長河流,起自非洲中部大草原。源頭諸流在蘇丹境內匯合,曲折纖細,汨汨而上,俟入埃及境內,便豁然開朗,奔湧直入東地中海。入海之前,在開羅以北形成一個巨大的綠色三角洲。從空中俯瞰,這個三角洲宛如砂岩壁上鐫刻著的一支蓮蓬,尼羅河流就是生長這個蓮蓬的箭杆,雖折不斷,長而有繼,整個非洲大草原就成了一片巨大的蓮葉,襯出了遙遠北方的那支蓮蓬,托起了埃及燦爛輝煌的古代文明。
二
希爾頓酒店的門僮看見我們很是熱情。昨晚入住的客人不多,而且我們到得比較晚,而且是他把我們的行李送到房間裏,而且我們應酬如儀,彼此就麵熟了,有了印象。招呼過後,出得門來,旅行社的車已經等候在門口。早晨的空氣依然幹燥,沒有涼爽的感覺。
開羅城區的東側是新城,向西到尼羅河邊便是舊城區。除尼羅河邊的城市最中心區外,舊城區年久失修的房屋鱗次櫛比,夾雜了一些本應是建造不久的樓房,看去並沒有結頂,建築框架上裸露的鋼筋早已鏽蝕,好像是一些爛尾工程,但又明顯有人居住。如此遍布城市的東南西北,讓人不免詫異。道路普遍狹窄,交通擁擠混亂,交通燈非常稀少,多數路段沒有行道線,即便有的,人們也視而不見,車輛首尾相抵摩肩接踵,司機們心平氣和。主要的交叉路口設有警察執勤,警察頭頂一個像盤子一樣薄薄的無簷警帽,一身塵土滿臉油汗,無奈地看著四麵八方匯集過來的大小車輛,無法可執或者無法執法。這些倒不令人奇怪,畢竟我們也是經曆過中國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期的人了。
為避開早高峰的擁堵,車子七點出發,從一家希爾頓到另一家希爾頓,我們的團友分散住在不同的地方。到了大堂門口,已經有兩位團友等在那裏,是兩位女士,約莫六十出頭。一位長得纖巧精致,另一位則就粗放得多,都是穿著鮮麗,化著重妝。上得車來,粗放的橫眉低目,竟直去到後麵坐了,纖巧的則含笑和大家打了招呼,也去後麵坐了。我多一句嘴,說,“新團友啊”。導遊說,她們來得早,昨天就開始了。我心裏道一聲慚愧。
導遊名叫Arthur,亞瑟,四十來歲的埃及漢子,個子不高,健壯黝黑,短發,未曾留須,和尋常見到的阿拉伯大胡子不同。亞瑟的普通話有些口音,但也流利。他從事導遊職業已經十六年了,因為中文導遊的需求日益旺盛,他毅然決定,自費去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學習普通話。曆時一年,學成歸國,如今忙得不可開交,每到旅遊季節,一個團沒有結束,另一個團的任務就又派發下來,有時中間隻有回家洗個澡的時間。如今埃及的導遊就如同中國四五十年前的涉外旅行社導遊一樣,有不錯的收入。亞瑟覺得挺滿意。今天他要帶我們去東地中海邊的亞曆山大城。
出了開羅,前後左右的車輛很快拉開了距離。高速公路寬闊而不擁擠。兩邊是些低矮的房屋,左側稍遠的地方,能看見吉薩金字塔群,似乎並不高大雄偉。行進不久,公路旁漸漸多了些低矮的樹木,間或有些農地,似乎種了橄欖和葡萄。我忽然想起早晨出來時市區裏看見的那些並未完工的樓房,便向亞瑟問個究竟。亞瑟笑道,那是故意的,隻要不完工,就不用交房產稅,隻管住著。果然也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哪裏的人民都是智慧的。
車行很快,目測有每小時一百二三十公裏的速度。由此我留心觀察,好長一段路都沒有限速牌。開車的小夥子倒是個大胡子,亞瑟說他叫穆罕默德。在阿拉伯國家,這個名字太普遍,不叫穆罕默德反倒稀罕了。閑聊間,前麵忽然有行人橫穿高速公路。我大吃一驚,緊緊抓住座椅扶手。穆罕默德漫不經心地點了一下刹車,放他跑到對麵去。此後一路上絡繹不絕的有人翻越隔離欄穿過高速公路,甚至有扶老攜幼的。有的跑到中間又折返回去,直如我們小區街道上穿馬路的小鬆鼠。過路的不驚慌開車的不生氣,那麽的自然平常,一片和諧的氣氛。
車上的人都很安靜,隻有我話多,亞瑟主要應付的就是我一個。一會兒告訴我這個湖不通尼羅河,一會兒告訴我阿拉伯國家之間語言不通但文字相通,丫頭在一邊發表評論說,就像中國許多地方一樣,她的家鄉話我就聽不懂。忽然亞瑟指著路邊一道長長的帶碉樓的圍牆說,那是關壞人的地方。牆圍出來的麵積很大,裏頭許多廠房式的建築。難道是踩縫紉機的地方?
看看來到亞曆山大,城鄉結合部人煙密集了許多。果菜集市,建材小店,來來往往的麵包車裏擠得滿滿登登的鄉下人,還有高速路肩上悠閑自在的驢車,趕車的似乎就是庫爾班大叔,一切都似曾相識。
進到城裏,道路又自是狹窄擁擠,公共交通依舊欠缺,各種車輛隨意來往,縫隙裏穿梭著許多“三蹦子”,不知是不是中國產的。一輛三蹦子還焊上了廢舊轎車上切下來的頂棚,格外引人注目。我指給丫頭看,她說,你忘了,裏斯本街頭上也有許多三蹦子的。我回她說,那個不一樣,那是豪華而且加長的,是三蹦子裏的limousine。難得看見路邊一個公交車站,沒有等待的乘客,站牌的柱子上拴著一匹肮髒的白馬。
“纖巧”和“粗放”顯然是睡過一覺,也開始說話,先說剛剛查了,上證指數又漲了很多,四千點一點問題也沒有,又拿路邊的建築物和上海的比較,什麽年代什麽樣式,然後又說到她們的兒子和媳婦。“纖巧”說話慢條斯理,滴滴嘟嘟的很是有趣,“粗放”就很簡單,都是結論加個句號。她們說的是上海話,原來是上海人。我笑著接口說,聽人說上海婆婆很難弄的。“纖巧”趕緊說,不是的不是的,就說起房子金戒指什麽的,我不很聽得明白,或者人家說的是上海丈母娘很難弄?不記得了。不過氣氛倒是由此活躍起來。
亞曆山大這座城,始建於亞曆山大大帝時期,約合中國的戰國末年,用亞曆山大大帝的名字命名,成為以後托勒密王朝的首都,現在還是埃及的第二大城市。我們第一站到的是孔姆·艾爾蘇卡法地下墓穴,不過這裏比城市初建的希臘化早期已經晚了四五百年,屬於羅馬時期了。遺址範圍不大,現存墓穴二百餘具,在地下分層建築,也算奇觀。因為天氣炎熱,亞瑟把大家召集到一個涼棚地下,裏外講解一遍。說到最底層曾經發掘出許多“狗頭”,我便納悶,追問為什麽有狗頭?亞瑟解釋說墓穴裏已經沒有人的“狗頭”,隻發現了一些馬的“狗頭”。原來是“骨頭”。我笑著糾正了一下,亞瑟從此便記住了,再也沒有說過“狗頭”。末了,亞瑟把全天的安排也說了一下,提醒如果大家想中午在城裏吃飯,有什麽要求就告訴他,他好安排。“纖巧”說,咦?!我們中午不是包飯的嗎?
地下遺址並沒有全部開放,參觀了三層便上到地麵,花了不到半個小時,發現“纖巧”和“粗放”原來沒有下去,“纖巧”正忙著和在上海的她的先生聯係,要弄清楚今天中午旅行社究竟應不應該包飯,因為這個旅行團是她先生出麵訂的。經過半個來小時的輾轉溝通,由她先生找到途風網,途風網找到在開羅的旅行社,旅行社最後同意包飯----當然隻是她們倆,其餘的還是自理。
烈日當頭,我們繼續行程,沿著海濱大道去拜訪了蓋貝伊古燈塔遺址,龐貝柱和亞曆山大圖書館遺址,最後隨亞瑟來到海濱大道上一處突出於海麵上的餐廳,吃了來到埃及以後第一頓埃及式的午餐。海鮮餐的樣式和味道與在希臘那些地方吃過的差別不大,不過用饢替代了麵包。倒是餐廳的位置優越,左右兩邊延伸開去的海岸線上,海浪拍打著堤岸,白色的浪花襯托在藍得如此純粹的海麵上,如同跳動的鑽石一般。
回到開羅已是近晚,全城都處在擁堵中,等磨蹭到酒店,天就基本黑了。亞瑟在車上詳細說了在酒店附近如何找到各類餐館。放下背包略事擦洗,就按他的指點出去吃晚飯。出門右拐再右拐,馬路對麵就是一長排各種餐館的招徠燈牌,看著誘人。問題是,如何過得馬路去呢?沒有路燈,黑燈瞎火裏川流不息的來往車輛,唯一一個交通燈在前麵一公裏開外的地方。正彷徨間,一個戴著頭巾的當地女士略不遲疑悍然穿過馬路往前走去。我和丫頭急忙跟在她的身後,兩邊的汽車或減速或繞行,我們竟安然到達彼岸。想起白天高速公路上的一幕幕,此時隻是換了處境,我手心裏捏把汗,心裏一股荒唐感油然而生。
三
從開羅飛往阿斯旺的飛機將在早晨六點三十分起飛。天尚未亮,車已經到了。上車發現又有新團友,趕緊互相問候彼此介紹,原來是從美國來的上海人(!)小文,幹練的職業女性,旅遊達人。開羅機場國內航線與國際航線分別從兩個航站樓出發,和我前天抵達時的印象不同,國內線的航站樓明顯狹小老舊,辦理值機和安檢的速度也就很慢。阿斯旺是熱門目的地,早晨航班集中起飛,所以,航站樓裏到處都擠滿了人。更有西天佛國來的大型旅行團,像一片烏雲從大廳的這一端卷到那一端,遂使眾生站立都有些困難。因為我所排的隊伍前頭值機櫃台的行李傳送帶出了故障,我便得空東張西望,發現辦理值機的幾乎都是戴頭巾的女孩,身後站一個老頭,似乎在做業務上的指導。埃及看起來是伊斯蘭世界中世俗化程度較高的國家,就我幾天的見聞,婦女在外工作的情況十分普遍,尤其在政府相關的崗位,譬如海關邊檢和機場值機安檢等等幾乎都是女性在操作,無論她們戴著黑頭巾或者不帶頭巾。
小文是個愛說話的人,自從她來了,團裏便有了生氣,笑聲不斷了。坐在候機廳裏,她正繪聲繪色地說,她的先生不願來,不敢來,又一萬個不放心,他們用GPS始終保持聯係,她這就得去找個信號好的地方顯身一下,讓他放心。一麵聊著,大家就起身乘擺渡車去登機。下了車,一眾人等亂紛紛往舷梯跑,佛國的烏雲們把舷梯堵得沒人能往上走。我又免不了東張西望,抬頭看見飛機上赫然刷著柬埔寨航空的英文塗標,便回頭對小文說,我們這是要去金邊電詐園了。小文茫然地看我一眼,顧自向烏雲中去擠。
找到座位坐下,我對丫頭說,做個思想準備哦,我們可能飛到金邊去了,去電詐園裏打電話。丫頭嚇了一跳,問怎麽回事。我告訴她,飛機是柬埔寨航空的,你看,飛機簡介冊頁上就印著柬埔寨航空,那個空姐的小扁扁臉,肯定不是華人嘛,說不定往哪裏飛,上都上來了,沒辦法了。丫頭錘我一下,說,怎麽不早說,我好拍個照片。然後把那張冊頁和空姐都拍了,好去發朋友圈。後來又說起這事兒,亞瑟說,因為埃及飛機不夠,經常讓外國飛開羅的飛機抽空加個班,也好賺點外快。小文說,啊呀,你怎麽不早說,我好視頻給我老公看,嚇死他!
飛機衝破開羅上空塵霧的穹窿,窗外潔淨得如水晶一般,一個多小時後降落在阿斯旺機場。下到停機坪上,隻覺得“空氣在顫抖,彷佛天空在燃燒”,上下左右一片黃中透紅刺眼的光輝,眾旅客便如突然拋撒在陽光下的蟑螂,紛亂地鑽進場站樓。提了行李匯集到亞瑟指定的集合點,發現又有了新的團員,中年女兒陪同老年的父母,從德國過來的成都一家人。當天的住宿是在遊輪上,由於登船時間未到,我們將先造訪阿斯旺大壩和菲萊神廟。
阿斯旺大壩建於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是當時世界最偉大的水利工程之一,完全改變了尼羅河流域的自然生態,對埃及的農業、電力工業和國家命運產生了極大影響,大幅提高了埃及的糧食自給能力。但也由於完全截斷了上遊泥沙下泄,使得下遊土地肥力逐年喪失,出海口海岸侵蝕,隨之那朵綠色蓮蓬——尼羅河三角洲也逐年縮小。人類活動和自然環境的矛盾在這裏表現得十分顯著。
可能是水庫過於開闊,大壩雖然名為“高壩”,但本身看去就如一條水邊公路,沒有想象中的視覺震撼力。大約因為是秋天,過了尼羅河的豐水期,上遊來水也沒有浩浩湯湯的氣勢。倒是大壩一側高聳的蘇聯援建紀念碑,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這大約是世上殘存不多的蘇聯遺跡之一了。蘇聯人為當時的大壩建設提供了三分之一的資金援助和大量技術人員、工程設備援助,埃及人民至今銘記不忘。
菲萊神廟和阿布辛貝神廟一樣,都是因為阿斯旺高壩抬高了尼羅河水位而被淹沒後,重新遷移到現址的。神廟複建在一座小島上,需要乘船前往。等待買船票的時候,成都父母一直在嘀嘀咕咕,不似其他遊客的歡愉,女兒的信用卡刷卡也不大順利。成都老父見我注意到他們,便主動對我說,他們本不願來埃及,是女婿一定要安排他們來,他們本想在歐洲深度遊的,遊完了以後便要回國。成都老父約莫七十幾歲,但你退後二十步再看,他也就是個五十幾歲背包客的模樣,身手便捷得很。
上得島來,各旅遊團的人都分別找一塊建築陰影下聚集起來,聽各自導遊的講解,不同的語言聲此起彼伏。然後人們紛紛擠入殿堂,看著牆上刻畫的圖像和古埃及象形文字,拿來和先前導遊說過的那些話作對照,證明自己並沒有聽懂導遊的話或者證明導遊根本就是不知所雲。我憑借積此一生的經驗,當然知道那些圖像文字不過是在記述神的偉大和法老的英武,盡管那些文字在我眼裏隻是些小鳥小鳥草繩彈簧什麽的。丫頭倒沒有這樣的困惑,她出門前就已經做了反複的文字研究,詳參了各類圖片,她來這裏僅隻是要證明東西都還在,並沒有被什麽人踅摸了去。
參觀結束,亞瑟把大家團攏到碼頭邊等待渡船,遍數眾頭少一人,亞瑟頓時暴出一頭大汗,究竟是誰?經過反複甄別,應該是美國小文!小文哪兒去了?亞瑟急急返回島上,過了一會兒,領著歡歡喜喜的小文回來了。亞瑟如釋重負。我心想,著個什麽急啊,這是個島,她往哪兒跑?花點時間而已嘛。
登上遊輪,一番折騰後,眾人領到各自艙房的門卡後分頭去安置。因為時間還早,小文要去坐帆船,成都一家人要去騎駱駝,“纖巧”和“粗放”因為到埃及以前已經在北歐浪蕩月餘,實在太累要睡覺,何況“纖巧”在什麽地方乘熱氣球還凍感冒了。我和丫頭商量一下,決定去走街——丫頭想去看看阿加莎·克裏斯蒂帶領波羅他們一夥住過的老瀑布酒店。
上得岸來,心裏默念著亞瑟一再關照的各種“不要”和“小心”,向右沿河邊大道前行。一遍尚未默念完,眼前蹦出個小鬼,攔住我們道:法拉利,One Dollar,法拉利!我對他說,不要法拉利,要瑪莎拉蒂。小鬼一臉茫然,路邊停著一輛舊馬車,瘦弱的老馬,斑駁的轎廂和一個麵無表情穿長袍的中年馬夫。
不敢糾纏,我們快步走開。右邊尼羅河河麵不算寬闊,沿岸停滿了大小遊輪,河上來往穿梭的各類船隻織就一幅忙碌的圖景。沿河的馬路到很寬闊,路牙邊到處可見成堆的馬糞,馬尿的腥臊味兒隨風飄蕩,路對麵的各種建築年久失修,蓬頭垢麵。但是可以想見,當初建成這條濱河大道的時候,風光應是非常誘人的。
一路上不時有人前來搭訕,我們秉承敬而遠之的“瑟訓”,略不停留,一直走到老瀑布酒店(Sofitel Legend Old Cataract Aswan)的門口。當年克裏斯蒂老奶奶在這裏住了一年有餘,寫出了《尼羅河上的慘案》。我已經忘記了是在什麽時候,把她的疑案係列都讀了一遍。這次來埃及前,還把那部同名電影又看了一遍,裏頭一個場景就選在這座酒店裏。回遊輪吃了晚飯,上到頂層甲板,在泳池邊的躺椅上躺下,竟然睡著了,畢竟早晨起得太早。正神遊八極,被丫頭叫醒,指給我看一條造型異樣的船,正在我們的遊輪旁掉頭。丫頭說那就是電影裏頭的那條船,她研究過它的照片。我表示同意。其實,嚴格說來那是根據電影複刻的,正如卡薩布蘭卡的瑞克咖啡館故事,本不是原先那條道具船。不過看著確實漂亮。正議論間,明晃晃的月亮升起在東麵的天空上,雖不太圓,離滿月也相去不遠了。
四
淩晨四點出發,趕赴阿布辛貝神廟,來回六百公裏左右的路程,要在下午兩點遊輪啟航前回到船上。阿布辛貝地處埃及和蘇丹邊境,出城就要過邊境檢查站,耽誤了一些時間。天蒙蒙亮,車已經奔馳在沙漠公路上,前無先驅,後無效尤,車速完全沒有自律。行不多遠,手機上就顯示沒有了電話和移動網絡信號。我心裏發緊,怕萬一車有故障,如何尋找救援?船可不等人的。不過看亞瑟漫不經心,隻好將一時福禍暫托與他了。
大漠平坦無奇,窗外的景物一直在重複,是一片沒有生命的戈壁。遙遠處大漠的邊沿模糊在如塵如霧的天幕下,讓人的想象力找不到一點依憑。車裏的人似乎都睡著了,隻有我一點不羈的魂靈,盡力搜索著任何可以寄托的地方。過了半個多小時,忽然有一絲橙黃色微弱的光亮從左肩後斜進來撞擊在前座的椅背上——太陽起來了,從一芽粉紅漸漸亮起,不多久便離開了地平線,有光無芒。這時右麵車窗裏可以看見,西下的月亮仍然高掛在天空,不如太陽的大,卻比太陽更見成熟和從容。我趕緊叫醒大家,來看這日月同輝的壯景。一陣騷動以後,竟無人能一框照下大漠上的這幕綺麗,盡管成都老爹胸前掛了個非常嚴肅的單反照相機。
天光大白。目之所及漸漸多了些人類活動的景象,遠處忽而有了農地的影子,而且越往前走農地就越連成片,越向公路邊擁擠過來,有些大幅地塊還修建了圍牆,建造了類似工人新村的建築物。我忽然振奮起來,拍拍亞瑟的肩膀,把他從朦朧中提溜出來,問他這是怎麽回事。亞瑟抖擻一下精神,告訴我,埃及政府為了增加農產品自給,在尼羅河兩岸開挖運河水渠,以各種優惠的政策,鼓勵外國資本和技術在沙漠中開辦農場,目前已經初具規模。亞瑟眼裏閃動著許多的自豪。我想,對啊,以色列的沙漠滴灌農業已經有很大的成就了。不過我知道亞瑟不愛提到以色列,所以也不說起,隻向他表示了讚歎。
目前的阿布辛貝神廟也是因為水庫建設遷址複建的,初建和複建工程,都是人類偉大創造力的證明。神廟由大小兩座岩洞組成,分別供奉法老拉美西斯二世,他最愛的妃子奈菲爾塔利及諸神。站在神廟前開闊的廣場上,望著拉美西斯二世巨大的雕像群,能感到迎麵而來難以抗拒的壓力,我凜然而立,彷佛也有一股崇高的力量從足下升起。進入岩洞裏麵,能見到主廳和各小洞室的岩壁上,刻滿了傳說故事的連環畫,表現的主要是些君權神授,威震四方之類的內容,看來全天下的帝王維持權力的辦法都是差不多的。倒是鐫刻的精致和規模的宏大,讓人歎為觀止。
由於遊輪啟航時間的限製,我們在阿布辛貝隻停留了不到兩個小時。回程的車上,我久久不能從剛才所受的的震撼中脫出身來。亞瑟告訴我,將如此雄偉的神廟建在遠離阿斯旺這個當時埃及最南端人口聚集區的王國邊境,主要是為了顯示強大的實力以震懾南方的蠻夷,並無太多其他的意義。這不免使我深深的敬佩中生出一點莫名的感慨。
河輪比起海輪,就渺小得多,餐廳能同時容納的也不過數十人。遊客們分團組有固定的座位,因為是自助餐,便各自取食。我留意周圍,除我們華語小團之外,還有幾位台灣人及一群韓國人分別占了幾張桌子。正環顧間,背後從餐廳裏側爆發一陣歡呼,一群南美人高舉酒杯,慶祝著什麽,旁若無人。成都女兒對我說,不要吃沙拉,不知道什麽水洗的。她們一家都不去拿,一並連鮮榨果汁也不喝。或許說得有道理?亞瑟關照過,船上水不幹淨,除了瓶裝水,別的不能喝。
飯後上到頂層甲板。航行中的船頂上,河風獵獵,令人心曠神怡。找個桌子放下帽子,和丫頭向一遍靠著欄杆朝遠處張望。不算十分開闊的河麵,兩岸各延伸出可數百米寬的綠帶,樹木夾雜著農地,間或也有零星的農宅,隨意的擺放在綠叢中。河右的農地和房屋似乎多於河左。再向外,沙漠緩緩地往遠方抬起,直至遠處高企的黃黑色山巒,沒有樹木,沒有草色。下午的太陽,昏昏地掛在西部天陲,向四周暈散出橙紅的輝光。河岸綠地中,時見有藍煙升騰扶搖,或是農人焚燒草木灰?我不得而知。河水並不湍急,緩緩地流動,波起波伏,如膠之稠,深不可測。忽然,左側近岸處出現一狹長的綠洲,無關關之雎鳩,有漠漠之牛羊,曠古空靈的感覺油然而生,竟不知它們是怎麽上去的。
站得累了,想回到桌邊坐一會兒,轉身見我們的座位有人占了,我的帽子被推到一邊。占座的正是適才那群南美人中為首的老漢,酒意盎然。我走到桌邊,撿另一把椅子正待坐下,老漢朝我擺手,意思他還有同夥正在匆匆趕來。我拿起帽子戴在頭上,老漢才知道錯了,趕緊起身拉我坐下。由於言語不通,老漢招來他們的導遊居間傳譯,原來是一夥阿根廷人。足球的事我已久不留心,想聊一下米萊,又恐老漢是個反對黨,一時暴怒起來不好收拾。無計可施處,也是傳譯不便,我還是起身道別往別處去,留他自去盼望他的同夥。
船到孔翁坡,已是夜幕重垂,岸邊高地上孔翁坡神廟寂然聳立。時值陰曆十六,明月高掛,青光如銀,拋灑在殘壁大柱上,淩厲剛硬,全不是東土能見的鬆高月小,青燈古佛的幽幽冥冥。神廟對稱雙殿格局,供奉鱷魚和老鷹雙神,在埃及是獨此一處。大約古時候這一段河裏鱷魚泛濫成災,需要有所震懾,便找個大鱷魚供起來,賄賂它去約束部族。至於老鷹,無遠弗屆,在古埃及是個通神,什麽閑事都管,是力量的象征,因之能與太陽神相抗。阿布辛貝那裏,拉美西斯二世也是有了太陽神加持老鷹神撐腰,才能雄視百代的。
夜航寧靜,窗外漿聲燈影都是沒有的,正好睡覺。清晨五時依約起床,船已經靠在埃德福的碼頭上。眾人匆匆上岸,早有一長排“法拉利”等候在路邊。拉車的馬匹似乎都老邁羸弱低眉順眼,沒有馬們應有的桀驁不馴孤高自傲。馬車的轎廂狹小,座椅磨損得厲害。因為離地較高,丫頭上車的時候有些吃力。這時候從車後突然閃出一個小黑影,在丫頭的胳膊上托了一把。丫頭尚未坐穩,小黑影舉著胳膊喊著:“One Dollar! One Dollar!”丫頭反應不及,隻聽車夫大喝一聲,小黑影鼠竄而去。車行的路上,丫頭一直念叨,真應該給他一塊錢的,心裏老大的過意不去。
埃德福市區的街上,道路顛簸不平。兩邊的建築低矮破舊,在稀疏的幾盞昏暗的路燈下,可以看見奔騰前行的“法拉利”們卷起的滾滾煙塵。路麵鋪設著柏油,使得打著鐵掌的馬蹄步履踉蹌。不時經過限速坡,車身便劇烈地搖擺,即便我兩手緊緊抓著扶手,依然有隨時被甩出車廂的恐慌。
埃德福神廟清晨六點迎客。這裏修建於托勒密王朝,供奉的是老鷹神荷魯斯。亞瑟說,荷魯斯是當地的老鷹神,是個小老鷹神。我便納悶,難道老鷹神也有中央的和地方的區別?中央老鷹也領導地方老鷹?亞瑟說,是的是的。我疑心他在唬弄我。
這時太陽已經升起,金黃色的光越過右麵坡上淩亂的屋頂射向神廟高大的砂岩外牆,由另一麵的暗影襯托著神廟的莊嚴和輝煌。告別神廟以後,平明的路上沒有行人,顛簸依舊,塵土依舊。地上隨處可見碾碎了的幹馬糞,裹雜在空氣中,馬糞的粉屑衝撞著人的麵孔。路邊已有小食店開門準備營業,沿街擺放了桌子,攤開一桌子的饢餅。更有一些饢餅就墊著毯子放在人行道上,等候顧客的光臨。
五
我們的船繼續向前,過了伊斯納船閘,已是下午時分。行不久遠,就到了這次航行的終點,盧克索城。
盧克索是一座幹淨美麗的城市,街道整潔,交通也秩序井然,建築物雖然密集,卻不破敗,就連或者行走或者停在道邊的“法拉利”們也是一塵不染,轎廂漆麵光可鑒人。
盧克索最著名的文化遺跡就是雄偉的卡納克神廟。這座古代上埃及地區最古老的神廟,是奉獻給太陽神阿蒙和他的妻子姆特女神——另一個老鷹神的。門前甬道兩側排列著獅身公羊雕像,是神廟顯著的標誌,再往裏就是主殿——世界聞名的“大柱廳”。進入廳門,我拉住亞瑟,問他,電影《尼羅河慘案》裏推下大石頭的柱子是哪一根?亞瑟指一下右邊牆角說,就是那裏。我抬頭仔細查看那根柱子的頂端,不像電影裏看見的光景。亞瑟又唬弄我呢。亞瑟有一點長處,從來不說“不知道”,這算他的職業操守?大柱廳中間一道長廊,長三百六十多米,兩邊側廳整齊排列一百三十四根石柱,柱高二十餘米,直徑約三米半。這個陣勢,為我此生所僅見。因為四壁高聳大柱密布,廳內光線晦暗,使人產生出巨大的壓抑感。繞行在柱陣裏麵,四顧無人方向不辨,由不得你不悚然心驚,踟躕徘徊。穿過大柱廳眼前豁然開朗,又是一番天地。迎麵但見左右兩座方尖碑,從巨石疊壓的頹壁斷垣中突起,刺向空中。殘陽斜照,方尖碑的上端染透了耀眼的金紅,襯映在蔚藍的天幕,把地上匍匐的靈魂們重重地吸起,拋入蒼穹。
出卡納克神廟是一條長近三公裏寬約七十米的斯芬克斯大道,兩邊排列著一千多座獅身人麵或獅身羊頭雕像,形態各異。在埃及古代,這條大道為宗教遊行之用。大道的另一端,連接著盧克索神廟。
盧克索神廟的建築過程從公元前十五世紀的圖特摩斯三世到公元前四世紀內科塔內布一世諸法老,曆經千年。站在門前廣場,千年曆史的積澱沉重得令人無法想象。神廟大門左右,原有兩座方尖碑,相對而立。現在隻幸存一座,另一座在巴黎的協和廣場,早年我在巴黎曾瞻仰過它。離開了大漠風沙的洗禮,離開了尼羅河水的浸潤,離開了神廟和眾神的加持,它寂寞孤立。
第二天早晨離開遊輪,結束了尼羅河上的行程,驅車跨河而西,前往帝王穀。帝王穀是古埃及法老們的墓葬群。古代埃及人以太陽升起的東方為生的方向,太陽落下的西方為死的方向,故墓葬多修在尼羅河的西岸。帝王穀穀口狹窄,兩側盡是赤黃石崖,幾如火焰山,全無生命的痕跡。穀道深入群山腹中,盡頭三麵環山,鑿石而為地宮。一些王陵已經開放參觀,一些還在清理修複之中,更陸續還有新的發現。著名的圖坦卡蒙墓也在這裏,出土文物已成埃及考古最為輝煌的發現之一。隻可惜天氣炎熱地宮狹窄,加之通風不暢遊客擁擠,眾人見各處石壁上鐫刻的壁畫文字大致相似,便胡亂打量一番,都出來在太陽底下透氣,然後又驅車去看女王神廟。
哈特謝普蘇特女王神廟與帝王穀一山相隔,在山的南側,依山勢而建。站在神廟前的廣場上,亞瑟把女王的前世今生來龍去脈細說了一遍,聽著是後世東土武曌則天皇帝的路數。亞瑟講完了,大家分頭參觀,他自行去一邊的咖啡館避日,等我們到時去那裏集合。我跟著丫頭把三層的神廟看了,橫豎拍了些照片,便去咖啡館找亞瑟。原來眾人都先我們而到,“纖巧”的大杯果汁都快喝完了。
大家一麵議論一麵往停車場走,“纖巧”忽然“啊?!”的一聲,向前拉住亞瑟,“他們怎麽可以這樣騙人?!”亞瑟忙回身問怎麽回事。“纖巧”說,“一杯橙汁,要六十多塊人民幣,上海都沒有這麽貴!他們肯定加價了!我都沒有看發票。我要去找他們。”亞瑟拿過發票看了,是明碼標價的,隻好一臉無奈,“都出來了,怎麽辦?要麽你去投訴?”“纖巧”想想也沒來由,嘟嘟囔囔地跟著出來坐車。
吃了午飯,我們離開盧克索,去紅海邊的赫爾戈達。這次來埃及,是來看古跡的,所以我最不感興趣的就是赫爾戈達,無奈行程就是這麽設計的。從盧克索向東到赫爾戈達,需要穿過沙漠,車程大約六個小時。沙漠公路似是單行,自始至終沒有遇到對麵來車。道路維護得不錯,路雖不寬,但路麵平整,隨處可見推沙清掃的痕跡。兩邊沙漠裏依舊沒有生命的跡象,全程隻見一處小村落,一個女人身著黑罩袍,在村前騎驢行走。離赫爾戈達越來越近,兩邊大漠的形勢也越來越險惡,黑紅色的碎石灘拉扯著我的目光投向遠處陡峭嶙峋的赭色山巒。壁立的石麵如斧劈刀削,向晚的空中散亂著一團團黑雲,淒慘的暮光繞過黑雲,把參差的石麵切割得明暗炫目。丫頭說,山裏一定住著妖怪,我說,妖怪很久以前就餓死了。
六
赫爾戈達是個海濱旅遊城市,一邊是大海,一邊是沙漠,可以潛水,可以看魚,也可以大漠衝沙。不過沙灘比起墨西哥的坎昆,還是略有不及。更有五星旅館房間裏的蚊子,令人氣餒。
早晨去餐廳吃飯,因為人太多,隻能在屋外花蓬下找張桌子坐下。咖啡還沒有喝完,忽覺肩頭有人敲了一下,回頭尋找,才知是蓬上的一隻大鳥,弄下來一大攤鳥糞。急叫服務員來幫忙清理。收拾完後,服務員愉快地走了。
今天是自由活動。成都一家人已經離團,從盧克索飛開羅去了,小文上午去潛水看魚下午去衝沙玩命,“纖巧”的感冒還沒有好,要睡覺,“粗放”沒什麽想幹的,也睡覺。我和丫頭就四處閑逛,坐一會兒沙灘,坐一會兒酒吧,然後去吃午飯。午飯後,丫頭說,下水裏去泡泡吧,來都來了。
換了衣服來到水邊,丫頭先下去了,在水裏一會兒站著一會兒胡亂刨幾下。我在沙灘椅上坐下拿手機看看新聞,丫頭就喚我快過去。我往水裏走,但見水不大幹淨,海灘上石頭比沙子多,硌得腳疼。正一步步捱過去,水才沒小腿肚,忽見水下有條魚在徘徊,正待俯身檢看,一浪推來站立不穩,金山玉柱都顧不得,伸手往地下撐住,便覺錐心一痛,手掌中鮮血直冒。急回岸上,救生員看見了,趕快拿來藥箱,用瓶裝水衝洗一下傷口,貼上一塊一指寬的創可貼,竟不能覆蓋得住。救生員說,餐廳邊上有醫務所,去那裏看看。
醫務室裏有一名醫生,一名護士,都是大胡子,膀大腰圓如電視裏看見的聖戰士。醫生也拿瓶裝水來清洗傷口,查看了一下說,傷口太深,需要縫。隻好讓他縫,否則天氣炎熱處處都有感染的機會,何況我還有後麵的行程呢。醫生一陣收拾,護士給我做了包紮,把我摁在一張小床上掛上一瓶加了抗生素——似乎是青黴素——的生理鹽水,讓我獨自留在裏屋。正無聊間,醫生進來,去屋角拉起一張簾子,能看見他跪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詞還磕頭如儀,原來是做禱告。醫生出去以後,丫頭來了,因為我許久不回,放心不下便巡路找來。進門見我這副模樣,便笑道,你有一個大大的賬單了。我方回過神來,竟沒有事先詢價。在加拿大住了三十年,我把從前的機靈勁兒都消磨得沒有了。
果不其然,醫生開出的賬單是兩千三百歐元,上頭詳細列出收費項目,原來最初“傷口太深需要縫針”那句話就值二百二十歐元,是為“谘詢”。丫頭直指其不合理不能接受,醫生說,你們是外國人,有錢,我們都是這樣收費的。說著,拿出厚厚的一本收費記錄,每一頁都是幾千歐元的賬單,當然來這裏的都是外國人。幾經交涉,醫生愁眉苦臉地說,老板要殺了他了,這點錢連房租都付不起,一麵給了百分之二十的折扣,一麵為他的生命安全擔憂。
付過帳,醫生也已經把生死置之度外,告訴我,明天早晨離開酒店前過來換藥,都是免費的,這個他做主了,老板不知道的。次日我依約來換藥,他還額外送了我一天用量的止痛片和四天用量的抗生素,態度是極友好的。換藥的時候我瞥見裏屋小床上躺著一個比我更老的白人老頭,醫生的桌子前坐著個愁眉苦臉的老太太,大約也被鑒定為“有錢的外國人”了。丫頭說,生意不錯啊。這時候推門進來一對年輕夫妻,懷裏抱一個哭鬧的幼孩,顯然還是外國人。
離開酒店我們驅車回開羅。在車上,小文見我手裹繃帶,就說,“我知道你的事了,我以為我是夠倒黴的,原來你更倒黴”,便說了她昨天的遭遇。上午紅海潛水,時間不到就被打發走了,水裏也沒有太多好看的;下午曠野衝沙,項目隨意變動加價,逼得她拒絕再參加,而且傍晚了被強行扣留吃晚飯,嚇得她和一對荷蘭小夫妻偷偷叫了個出租車跑了,很晚才回到酒店。一場曆險,被她說得妙趣橫生熱鬧非凡。這時候“纖巧”也說話了,哦呦,要一萬五千人民幣嘞!在上海,頂多一千五百塊,我六十塊錢一瓶水,都心痛死了。我笑了,說,你看你,股票一天輸四五萬,你都不在乎,六十塊錢反而心痛了?“粗放”插話道,我,當時拆遷款全部買了股票,從來都不賣!
從赫爾戈達到開羅的公路沿著蘇伊士灣西岸迂回曲折。路西依舊是死亡的沙礫,路東卻是如翡翠般的海水。越過蘇伊士灣,遠處隱約起伏的山形便是西奈半島,和半島上的西奈山。摩西在那裏寫下了《出埃及記》,耶和華在那裏與以色列人立約。
路漫漫其修遠兮,何以解悶,唯有磨牙。我和亞瑟漫無邊際地胡扯,從伊斯蘭的曆史到各教派的分歧,從男人的大胡子到女人的黑罩袍,從自然資源的短缺到工業基礎的薄弱,從沉重的政府債務尤其是外債到埃及鎊的持續貶值,從青年勞動力的充足到就業困境,從越來越多的年輕人不信教會了到他一雙一身西方打扮的小兒女,從他家裏蓋了四層樓到他妹妹的上門女婿......正信馬由韁中,水麵上出現了兩座油氣鑽井平台,亞瑟指著與公路並行的一條時隱時現的管道說,那是天然氣管,輸送到開羅去的。果然,這條管子一直伴隨我們去向開羅,隻可惜它看起來很細,不知道能輸送多少天然氣。
將近開羅,沙漠公路忽然變成了嶄新又開闊的高速公路,前後都沒有車輛。公路右麵不遠處出現了大片新造的樓房,是一座沙漠新城。亞瑟立刻興奮起來,指給我看,這就是埃及新首都,埃及政府一個雄心勃勃的計劃。
新首都位於開羅以東約四十公裏處,2016年正式動工,規劃麵積約七百十四平方公裏,相當於四個華盛頓DC的麵積。目前第一期一百六十八平方公裏的建設已經基本完成,投資規模將近五百八十億美元,包括國家政府機關,中央商務區和部分配套的住宅建築。新首都的開發資金主要來源於土地出售,商業投資和政府借貸,中國在資金和工程施工上也給予了很大的幫助。當然,比起中國的雄安新區,它的麵積和投資規模要小得多。但是在新首都的功能規劃和使用上卻另有特點,將把國家機關及其人員全部遷入,並鼓勵開羅市民前去新首都發展。當然,埃及社會對這個計劃的批評也始終不斷,主要集中在如此巨大的債務前景難測,而同樣的投資足以將開羅老城全麵翻建幾次,因此建新城是否為必要。聽到這些,無論如何我還是很感慨的,於是問亞瑟,你對埃及今後的發展是否也充滿了希望?亞瑟猶豫了一下,說,不能說沒有希望,可眼下我更希望的是成立一家自己的旅行社,為你們這些遊客提供更好的服務,讓更多的人喜歡埃及。這是一個實在的人。
轉天,美國小文便離團別去了,我們則前往吉薩大金字塔,那個最為世人熟知的埃及的符號。和入口處擁擠的場麵不同,散布在金字塔周圍空曠沙地上的人形寥寥如散亂的芥子,更顯出金字塔的崇高和偉大。聽說胡夫金字塔內部須彎腰屈膝而行,我自忖不耐,便不進去。倒是斯芬克斯獅身人麵像竟不如我想像的巨大。可見是我胡思亂想了。
在開羅的最後一個去處,是剛剛落成開放不足一周的大埃及博物館——我為此激動不已。雄偉的博物館建築離吉薩金字塔群約兩公裏,交相輝映,是吉薩高地總體布局的一部分。進入中庭,拉美西斯二世的巨型雕像撼人心魄,頂層圖坦卡蒙的隨葬物品也讓人歎為觀止。這一切入我眼底存我心中,後來者自去發現吧。
回到酒店已是疲憊不堪,便不出門,在酒店裏的意大利餐廳點了個墨魚汁麵,出奇的好吃,價格隻有在意大利路邊餐館的大約一半,算是個意外。
晴朗的早晨,飛機從開羅國際機場起飛,太陽在機翼的下方。飛機在開羅城上旋轉了大半圈,既是調整航向,也是給我們時間,能和埃及作一個深情的道別。城市為輕輕的煙霧所籠罩,紛亂地屋頂,崎嶇的街道,靜靜的尼羅河和初陽照射下明暗顯目的金字塔曆曆可見。這個國家正在竭盡全力地發展,有努力也有巧思;這個國家正背負著極其沉重的負擔而發展,數千年文明所積累的財富,都在神明的殿堂裏和帝王的墳墓中;這個國家的人民正在掙紮著擺脫困境,未來的一切尚未可知,未來的一切皆有可能。再見了,埃及;再見了,如翡翠般璀璨的尼羅河——她正蜿蜒向前,不舍晝夜。
二十五年歲末落筆,是日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