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邊野花不採白不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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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的茨岡 | 數風流人物之四:在路上

(2026-02-21 14:36:15) 下一個
 盤絲洞 洞見 自由的茨岡
 
  

兩人飽餐一頓後又上路了,因為沒有計劃的目的地,所以就隻管向前走,遇到岔路就揀寬的走。走到天黑,路過一個雞毛小店,兩人決定奢侈一把,於是投宿。

 

一邊吃晚飯一邊討論明天的計劃,蕭子升忽然想起一個朋友來,他對教員說:何胡子就在寧鄉縣,我們去找他吧?

 

何胡子大號何叔衡,也是教員的好朋友。他雖然大教員十七歲,卻因為誌同道合成為好朋友。後來,跟教員一起去上海參加了中共一大。

 

1935年在福建長汀犧牲。

 

教員大喜:你有他的地址嗎?

 

蕭子升微笑:我記在日記本裏了。

 

於是教員便拿著地址去問旅店老板,旅店老板告訴他需要好好走一天,有一百四十裏路。教員並不覺得遠,想到明天就見到何胡子了,兩人都開心的不得了。

 

第二天一早,吃罷早飯就上路,又輕鬆又愉快。原因很簡單,首先是有錢了,不怕沒飯吃;其次是黃昏就能見到老朋友了!

 

路上累了,正好路邊有一個茶館,便找了兩個寬敞的座位,要了一壺茶,竟昏昏沉沉的睡過去了,醒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教員趕緊拿出何胡子的地址問茶館老板還有多遠?茶館老板說還有八十裏路。兩人立刻出發,大步流星,希望在夜間可以趕到何胡子家。

 

黃昏時在路邊小飯鋪吃了米飯,還有幾個煎雞蛋和青菜。飯鋪老板告訴他們,距目的地還有四十裏路。

 

三下五除二吃完飯,抹抹嘴就上路。結果走到一個岔路口,沒有路牌,無法選擇,隻好蹲著等人來。終於等到一位農夫,告訴他們要走眼前的小路。走了一陣,眼看著天就要黑了,竟然又碰到一個岔路口。兩人商量一下,都認為怕很難等到人了,於是選擇了向右出山這條路,希望能在山下找到人詢問。

 

大約走了一個多小時,終於走完了山路,眼前是廣闊的平原,不遠處有兩戶人家,一家已經熄燈,另一家還有微弱的油燈光亮。兩人去敲門問路,結果是走錯路了,在山裏的岔路口應該左轉的,兩人卻右轉了。隻有回頭,走到岔路口尋正路,倒也不太遠,再走三十裏。

 

這以後兩人再不敢自己認為了,隻要是岔路口,就去村裏敲門問人。一路走,一路問,終於到了何胡子家住的村莊。

 

兩人開始頻繁敲門,問話也變了,一律改成“這是何胡子家嗎?”終於有人說:再過去一家就是了。

 

兩人興奮至極,拍打著何胡子家門,一連聲地喊:何胡子!何胡子!快開門讓我們進去!

 

何胡子提著馬燈來開門,發現是蕭子升和教員,開懷大笑,然後把他們摟在懷裏:你們怎麽會來的?做夢也想不到你們兩個會來!

 

何胡子把兩人請進家裏,是一間充作客廳的大房子。他的父親也出來了,笑容可掬的請我們坐下喝茶,他弟弟和侄子也出來了,最後出場的是他媳婦和他的弟媳婦。

 

好大一家人。

 

都問候過了,該何胡子發問了,他就開始問教員和蕭子升是從哪裏來的?蕭子升說我們從長沙來。教員加上一句:從長沙一路步行到這裏,專程來看你的!

 

何胡子連聲說不敢當不敢當,又問為什麽要步行,累壞了吧?蕭子升說步行不是壞事,我們打算步行走遍湖南呢!

 

教員笑著說我們是做一個試驗,走的越遠越好,卻一文錢都不帶,像叫花子一樣生活。

 

何胡子顯然吃了一驚:乞討嗎?

 

教員說:對呀,就是乞討。我們要看看能不能克服困難,能不能在一文錢都沒有的情況下照樣旅行。

 

何胡子歎息,說真是兩個怪人。

 

家裏人要給兩人做飯,他們慌忙說路上吃過了,不能再吃了。結果何胡子的弟弟拿出一瓶酒來,幾個人就著水果喝了一瓶酒,然後在兩位女主人已經安排好的客人房間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醒來,吃過早飯後何老先生就請兩人去參觀他的農場。

 

先看了豬欄,顯然十幾頭豬是何家的主要經濟支撐。教員雖在農村生活過,卻沒有見過一家養這麽多豬。其中有一頭非常大的豬,幾乎像一頭小牛一般。教員問這頭豬有多重?何老先生說前幾天秤過,三百二十斤。教員吃驚:那恐怕得有三四歲了吧?何老先生笑了,說你們讀書人不懂,一頭豬養到兩歲肉就老了,這頭豬十一個月。

 

教員問:飼料好就長得大嗎?

 

何老先生說:也不盡然。首先要品種好,這頭豬的品種非常好,我會把它養到四百斤。這些豬是我們的財富,全家人的柴米油鹽都是它們給的。

 

然後去了菜園,長滿了各種蔬菜,青翠欲滴,連一根雜草也沒有。又參觀了他家的稻田,何胡子的弟弟正在稻田裏澆灌。見他們來了,遠遠的摘下鬥笠搖晃。何老先生說再過兩個月時間,稻子就可以收割了。教員問收獲的稻子夠一家人吃嗎?何老先生說足夠了,我們自己養豬種菜耕田,生活已經無虞,隻需要買一點胡麻作為紡織之用。

 

我忽然覺得如果沒有天災人禍,自耕農的生活也還是不錯的。

 

午飯的豐盛讓他們不好意思了——剛剛從魚塘裏打來的活魚,還殺了幾隻自己喂的雞,還切了許多臘肉,再加上園子裏的新鮮青菜,簡直就是奢侈了。教員看著滿桌子菜肴,手足無措地說:這可怎麽好?這可怎麽好?你們真不該這樣破費呀,我們現在的身份還是叫花子呢!

 

何老先生不高興了:你們兩位都是讀書人,而且還是書衡的好朋友,是我們家的貴客,怎麽還說自己是叫花子呢?

 

兩人尷尬一笑,便坐下來吃飯。吃過飯,兩人說要繼續行程了,何老先生聽了還有些失落,說我以為你們至少要住一個星期呢,我已經宰豬了。下午還要帶你們上山去看看我們的樹林呢。

 

兩人隻好答應再住一天。

 

飯後茶畢,何老先生帶他們倆上山看他的樹林,大部分是鬆樹,還有許多不知名的樹,家裏燒的木材全部從這裏砍伐。山坡上都是竹子,何叔衡說春天的時候恁筍實在美味。

 

晚上又是一頓大餐。

 

早上吃罷飯,兩人表示過感謝後上路。何叔衡陪著他們走了很遠,並且要給他們一些錢。錢肯定是不能要的,但提醒他們劉翰林給的錢還沒有花完,於是教員請何叔衡把剩餘的錢帶回長沙。教員說我們要過乞丐的生活了,身上帶著錢算什麽?

 

何叔衡斷然拒絕。

 

兩人隻好把錢放到包袱裏,互相勉勵盡快忘掉這些錢。

 

送君千裏終須一別,與何叔衡分手後,教員和蕭子升繼續大步流星。正午的時候,兩人感覺到餓了,決定不在路邊飯鋪停留,直奔大戶人家去討飯。

 

他們來到一個大院子門前,端詳了片刻,毫無疑問這是一戶富裕人家。兩人走進去,對女主人說我們是叫花子,想討些飯吃。女主人看了他們一眼,不說話,轉身進了屋裏,然後端了一小碗剩飯出來,也沒有菜。兩人幾口就吃光了,便向女主人再申請一些。女主人說任何叫花子來都是給這麽多,還不夠嗎?教員有些生氣,他說假如我們不餓,也就不會提出再要一些了。

 

女主人建議他們再找一家乞討。

 

他們從這家出來後,又找了兩家。一家說沒有剩飯了,但可以給他們一點米。要米沒有用,他們又轉入另一家。

 

在這家他們的收獲頗豐,每人一大碗米飯,還有蔬菜。

 

一邊吃一邊討論去哪兒,本來兩人是打算到寧鄉縣城去找一位同學的,有了在何胡子家的經驗,他倆決定放棄。因為肯定又是一番大魚大肉接待,叫花子生活就失去意義了。

 

蕭子升提出了一個建議:去微山寺看看那個有名的寺廟。

 

教員同意了,他覺得了解一下僧眾的生活也蠻好的,蕭子升則是想結識一下那位著名的方丈。

 

在去寺廟的路上,由於不需要趕路了,兩個人便優哉遊哉地一邊聊天一邊走。就是這場聊天,開啟了兩個好朋友之間的裂痕。

 

話題是從何叔衡的父親何老先生開始的,蕭子升說他很喜歡何老先生的生活方式,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這樣的生活實在愜意。教員說我聽到他說自己很快樂,這其實是因為他在年輕的時候沒有受教育的機會。蕭子升一笑:你說得也對,假定何老先生讀過很多書,他可能就不會這樣快樂了,他唯一擔憂的事是豬的成長與稻子的收成。但是教員不大同意,他說何老先生是個小地主,所以他能感到愉快。但那些必須為別人種田的農夫,卻是痛苦的,因為他們起五更睡半夜辛勤勞作,到頭來必須把勞動果實交給地主。

 

蕭子升不再爭論。

 

走累了,也餓了,蕭子升建議下山去討飯,教員同意了,兩人來到一座院子門前。

 

敲門後,出來一個奇形怪狀的老頭兒,他聽了兩人的訴求後,斷然拒絕,說沒有東西打發叫花子,你們賴下去也沒用。

 

蕭子升也生氣了,他說:你們連叫花子也不肯打發,算什麽人家,也太刻薄了吧?

 

老頭兒也生氣了,喊:你們給我滾開!

 

教員一聽這話,索性坐在門檻上,讓他無法關門,說:除非給我們滿意的解釋,告訴我們為什麽不打發叫花子,否則我們絕不離開!

 

老頭兒慫了,說我沒有熟飯,要不給你們一點米?

 

教員說:除非你答應以後好好對待上門討飯的乞丐,並且給他們飯吃,否則我們絕不走!

 

老頭兒徹底服軟了:好好,我答應你們,以後給上門的乞討吃飯。

 

於是兩人背起包袱,跟他道了一聲再見,教員還特意留了一句:過兩天我們回來還要路過這裏,一定還要來向你討飯!

 

兩人走了約莫一裏路光景,到了另一戶人家,一對和善的老夫婦給了他們米飯和蔬菜。吃飽,老爺子問:你們看上去一點都不像叫花子,為什麽要以討飯為生呢?

 

教員說:我們的家庭也很窮,要想旅行,唯一的辦法就是要飯。叫花子是最誠實的人,比當官的要誠實得多。

 

老爺子誇他說得對,說我在衙門做守衛的時候,縣太爺滿腦子想的都是錢。他斷案,永遠都是給錢多的一方贏。

 

教員問:難道縣太爺不怕被告發?

 

老爺子說:他才不怕呢,在省城打官司比縣裏花費更多,連再賄賂縣太爺的錢都沒有,還能付得起去省城行賄的錢?告別了老夫婦,兩人在黃昏時分到了微山,已經可以看到寺院的輪廓了,他們加快腳步,叩響了寺院的大門。

 

蕭子升的回憶錄裏記錄了這一段:兩個和尚來歡迎我們,陪我們走進寺院。他們大概以為我們是長途跋涉來進香的,為了免除誤解,我趕緊告訴他們我們是來乞討的。有個和尚喃喃說:拜佛和乞討本來就是一回事。

 

我們不了解話中的含義,但料想其中必有深奧的哲理,可能符合佛祖眾生平等的教義。我們跟著他們穿過第二道大門,抵達後麵的禪院,看到有上百位僧人在那裏散步。我們被引進一間禪房後,他們叫我們放下包袱去沐浴。我們不勝感激,便照著去做了。

 

洗澡回來後,和尚讓我們到佛前燒香,但我告訴他們,我們並非為拜佛而來,我們解釋說我們是要見方丈。他們說方丈不會隨便見客人,然後又補充說方丈講經說法之時,我們可能看到。我說我們不僅要看到他,而且當天晚上就要和他談話。他們不敢前去打擾,我便請他們把寫有潤之和我名字一張便條送給方丈。

 

約莫十分鍾不到,和尚回來了,說方丈願意和我們談談,請我們立刻前往。那位方丈約莫五十歲的樣子,麵目慈祥。四壁都擺著書刊,我們看到其中有《老子》和《莊子》,還有一些佛家經典。房子中間一張桌子上擺著一隻高花瓶和一隻矮花瓶,此外別無他物。我們不能和他討論佛典,對古代典籍卻興致勃勃談了一個多小時。方丈非常高興,留我們共進晚餐。

 

回到大殿時,那裏又聚集了很多僧人。他們看到我們從方丈室出來,並且曾和方丈共進晚餐,便猜想我們一定是廟裏的貴賓,因此都站起來與我們寒暄,紛紛請我們在紙扇或卷頭題字留念,使我們幾乎忙到半夜。

 

第二天早晨,我們說要走的時候,和尚告訴我們,方丈請我們盤桓數日,當天下午還要接見我們。

 

我們隻能答應。

 

當天下午,我們再到方丈室,方丈又熱誠地接待我們,這次他顯然要和我們談生意了。他用極委婉的口吻對佛教的美德加以稱頌,要喚起我們對宗教的興趣。但我們無意討論宗教,隻是禮貌地傾聽,極力控製自己不表露同意或不同意的態度,他繼續說下去,最後提到了孔子和老子,我們發現了自己熟悉的題目,便表示我們的意見。

 

真正使我們感興趣的並非佛學,而是佛教在中國的組織。於是我們在這方麵問了他一些問題。

 

我們問廟裏僧人的數目,他說約莫百名和尚屬於本寺,但經常有來自遠方的掛單和尚。因此廟裏常常住有三四百人之多。

 

也就是說,編製內的和尚有一百人。

 

潤之問:遠方的和尚為什麽會跑到這裏來呢?

 

方丈解釋:他們是來聽講經的。本寺方丈向以說法著名,況且這裏廟產甚豐,招待掛單客若幹時間並無困難。你們也知道,和尚是出家人,對他們來說,所有的寺院都是家。雲遊四方,談經論道,彼此都能得到啟發。

 

我們向他道了謝,告訴他次日將離開此間。第二天一早,我們便離開了寺廟。

 

又到了該吃飯的時候了,路邊有一個茶館,兩人商議一下,決定把包袱裏剩餘的錢一次用光,好好吃一頓米飯和菜,然後看看路上會遇到什麽情況。

 

兩人去找茶館女老板,問有沒有米飯。她說飯倒是有,但沒有菜,別說沒有肉,連魚都沒有,隻有蔬菜。兩人覺得有蔬菜就已經蠻好了,於是在女老板這裏吃了一頓午飯,還在茶館的陰涼裏睡了一個午覺,天氣實在太熱了。

 

他們來到了安化縣城,本來有個同學在這裏,但他們決定不去拜訪,因為怕遇到何胡子家那樣的招待。可是他們已經花光了最後一個銅板,吃飯成了最大的問題。

 

他們不管不顧地走進一個茶館,要了茶和簡單的飯菜。蕭子升對教員說:你在這裏等著我,我去街上看看能不能弄點錢。

 

教員說我跟你一起去。

 

蕭子升一笑:兩個人都走,你試試走得了不?

 

教員說那你快點回來啊,我可不想被押在這裏做人質。

 

蕭子升一出去就發現這裏不同於別處,安化縣城的店鋪不肯打發叫花子。他去乞討,被一次次的拒絕,而且明確告訴他:我們這裏不打發叫花子。結果走了兩條街,他隻討到了二十一文錢。

 

他铩羽而歸。

 

教員問咋辦?他說我們試試這樣看行不行——我用討來的二十一文錢去買些紙張,然後給店鋪寫對聯送給老板,看能不能給我們一點錢。

 

教員說好主意,你去買紙張吧,我先把墨磨好。

 

蕭子升去送對聯,在頭一家店鋪門前,一位年輕的店員接過了他的對聯,然後交給了三位老者。他們將對聯展開看了片刻,有的點頭,有的微笑,然後誠懇說寫得好,然後開始耳語。然後一個人拿著對聯去後麵了,應該是找老板去了。不大一會兒,一個中年男子微笑著走出來,給了蕭子升四個銅板。

 

他問蕭子升是從哪裏來的,怎麽弄到這步田地?蕭子升正準備對他娓娓而談,後麵又走出一個中年男子。他一出來,別人就都散了。蕭子升由此知道這人才是老板,老板問了幾個問題,然後把給我銅板那人喊出來,問給了我多少銅板?那人說四個。結果那人說再多給他四個。

 

蕭子升千恩萬謝地出來,兜裏裝著八個銅板,想見那些冷酷的嘴臉,心想文化知識還是受人尊重的。

 

蕭子升小有斬獲回到茶館,教員滿心歡喜,付了賬,他也自由了。兩人決定趁熱打鐵一鼓作氣送對聯。

 

倆人來到第一家店鋪,店主一看到他的店名,當即接受,給了四個銅板。第二家是個茶葉店,店主顯然是個讀書人,也能寫字,先讚美了幾句蕭子升的字,然後請兩人來到他的書房,並把兩人介紹給他孩子的家庭教師。

 

他們兩人又端詳了一陣蕭子升寫的對聯,都說好。然後店主請蕭子升再為他的家庭寫一副對聯,蕭子升問了幾句家庭情況,很快寫了出來。

 

寫畢,老板以香茗待客。幾個人聊起天來,店主認為學問和書法都是無價的財產,可是在眼下的社會裏,文化不被尊敬,實在是很不幸的事情。他現身說法:就拿我來說,讀了幾年書,卻找不到工作,因此我開了這家茶莊。如果我當時不是決定開茶莊而是繼續讀書,恐怕早就餓死了!

 

那位家庭教師也苦笑說:假定你不開這個茶莊,我肯定不會有事做。餓死鬼的名單上,將會增加一個讀書人。

 

店主聽了大笑,說可惜這個茶莊太小,否則我一定要請你們兩位同任教席。

 

那位教師問:一個人讀了書,他就有餓死的危險。但如果不讀書,他就得不到文化的陶冶。他該怎麽選擇呢?

 

蕭子升回答說:在我看來,你們老板的選擇就非常好——先讀書,然後去做生意。

 

店主說:我有三個兒子,其中兩個我讓他們去做生意,第三個讓他專心讀書。我想保持住讀書的家風,同時不至於餓死。

 

店主給了他們二十個銅板!

 

離開安化,下一個目標是益陽。兩人並不關心路有多遠,山路還是平路,因為他們的興趣隻在路上的談話。

 

話題是從茶莊老板對他三個兒子的安排開始的。

 

蕭子升批評茶莊老板的決定,他認為是自私自利的決定,隻顧及家庭的利益,絲毫不考慮兒子們的誌趣和個人願望。教員認為他的觀點偏頗,蕭子升說:一個人毫無疑問是家庭成員,同時也毫無疑問是國家一分子,但同時他還是一個世界公民,他對他的家庭他的國家以及整個世界都有責任,一句話,對社會負有責任。

 

教員搖頭,他認為大而無當,國家應該占據優先的地位。

 

蕭子升解釋:假如一個人麵臨有利於自己而有損於家庭的行為,他就不應該去做;假如麵臨有利於家庭而有損於國家的行為,他也不應該去做;尤其重要的是,假定一種行為有利於國家而有損於世界及社會時,他就更加不應該去做。檢定行為的最後標準,是社會的終極之善。

 

教員說:但是國家是保護人民的,因此人民就有保衛國家的義務。最最重要的一件事,是需要一個強有力的政府。這樣的政府一旦建立起來,人民也就可以組織起來了。

 

蕭子升說:但是如果政府過於強大,人民的自由就會受到損害。人民變成了羊群,而政府成了牧人。人民應該是主人!

 

教員問:根據你的想法,假如你不讓羊群成立政府時,那麽誰是牧人呢?

 

蕭子升說:假定羊由人來照管,那就意味著它們已經失去自由了。它們是生活在牧人的慈悲之下,牧人可以對它們生殺予奪,留給它們的唯一事情就是吃飯、工作和睡覺,它為什麽還要牧人呢?

 

話不投機。

 

其實最初的時候教員與蕭子升的觀點十分接近,一個飽讀詩書的翩翩君子,性格是不會很激烈的。他崇拜過曾國藩,敬仰過康有為,但他們頭頂的光環很快就破滅了。蕭子升在回憶錄裏提到過他倆一次較為經典的談話,蕭子升認為即便為了國家興亡也不能犧牲人民的幸福,哪怕僅僅是一部分人民的幸福。教員則認為如果在這些問題上太重感情,社會革命的理想一千年也達不到。蕭子升說假如能在一千年甚至一萬年內達成理想的社會結構,我也心滿意足了。對個人而言,一百年或者一千年是非常漫長的歲月,但對國家民族來說也不算長。我承認共產主義在理論上是優秀的主義,確實可付諸實行,但要一定的時間,俄國的革命是揠苗助長。

 

教員說:我佩服你有等一百年或一千年的耐心,我是連十年也不能等了,我要明天就達到目的!

 

我相信蕭子升回憶錄裏的這段記載是真實的,我也相信教員受了他這番言論的刺激,否則怎麽會在1963年的滿江紅詞再次回答他少年時代的朋友:

 

多少事,從來急。天地轉,光陰迫。一萬年太久,隻爭朝夕!

 

回到長沙,教員和蕭子升開始醞釀成立一個團體,一起來討論問題並尋找救國之道。

 

教員說:我們可以先考慮我們的同學,排排隊,看有多少人可以加入。

 

蕭子升說:一定要選擇最優秀的,選擇那些有崇高理想的。我們可以先用聊天的方式和他們討論問題,然後從中挑選最優秀的。譬如,蔡和森就是一位。

 

教員當然同意,他說他心目中也有幾個人,我馬上找他們談談,但是我們應該發展多少人呢?

 

蕭子升說學校有一千多名學生,但我們從中選出十個人就可以了。以這十個人做核心,正式成立社團,然後再吸收更多的成員。

 

教員點頭,然後說社團要起一個響亮的名字。

 

蕭子升說:我覺得可以叫“新民學會”。

 

教員立即讚成:大學之道在親民出自禮記大學,朱熹老先生在《四書章句集注》裏把“親民”改成“新民”,從此成為主流解讀。這個“新”字好!我們就是要做新民,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一天新然後天天新,新了還要新!規章和宗旨呢?你弄一個吧!

 

兩人討論了吸收新會員的方法,決定把宗旨寫出來,分寄到其它學校的學生社團,凡同意我們宗旨的,就給我們寫信,我們先去拜訪,然後決定是否吸收入會。

 

教員立刻起草了一封致各學校同學的信,很簡短,大意是今日國家正處於危急存亡之秋,政府當局無一人可信賴,我們擬尋求誌同道合之人,組織社團以盡救國責任雲雲。

 

蕭子升也擬好了新民學會會規,非常簡明的七款。然後兩人又把打算提名為發起人的會員審核了一遍,一共九個人,加上他們兩個,共十一人。一個星期天的早上,我們十一個人在第一師範的一個教堂中聚會,舉行了第一次會議。蕭子升被選為總幹事,蔡和森和教員為副總幹事。

 

居然還有三位女會員,蕭子升說湘潭人陶斯詠是我一生認識的人中最溫良最文秀的人物之一。而向警予也是美貌至極,對朋友溫暖親和。她是湖南漵浦人,中共創始人及早期領導人。她發起了湖南女子留法勤工儉學會,並於1919年赴法。在法國與蔡和森結為伉儷。1921年底回國後,連續在中共三大、四大上當選中央委員,1925年任中央局委員,1928年3月因叛徒出賣被捕,5月1日英勇就義,年僅33歲。

 

任培道是湘陰縣人,她和陶斯詠都拒絕了共產主義。

 

蕭子升曾提議邀請蔡暢入會,但其他人包括哥哥蔡和森都不同意,認為她太年輕,那時才15歲,幾年之後,她去法國勤工儉學,在那裏加入了新民學會。

 

大約在1920年的時候,蕭子升發現在新民學會內部出現了分裂現象。教員以及身邊的一群共產主義者,形成了一個秘密的小團體,經常在一起活動。所有非共產主義者們都不知道他們的活動,但是蕭子升知道,因為教員不瞞他並且希望他也能參加。雖然他和教員他們的觀點迥異,但教員認為蕭子升絕不會出賣他——對友誼的看重有時超過了政治傾向。

 

這時,很自然的,新民學會有了兩位領軍人物,一位是教員,有著堅定的共產主義執念;一位是蕭子升,有著同樣堅定的無政府主義執念。

 

蕭子升並不經常到新民學會來,但是隻要來了,會員們便會圍在他身邊聽他說話。每逢這時,教員都會微笑的看著他。當他離開的時候,會員們有時會問教員為什麽與蕭子升的政治觀點不同?教員便會誠懇地說:蕭子升是值得尊敬的人,但他有濃厚的布爾喬亞思想,不是像我們一樣的普羅大眾。在階級社會中,每一個人都在一定的階級地位中生活,各種思想無不打上階級的烙印。

 

有一天,因為何胡子的一番話,教員和蕭子升的矛盾公開化了。何胡子也是新民學會的發起人,那天他對我說:潤之曾經對會員們批評你,說你是布爾喬亞,你不讚成共產主義。

 

當著何胡子的麵,蕭子升問教員為什麽說我是布爾喬亞呢?假如我說過不讚成共產主義,也隻是不讚成俄羅斯的共產主義而已。你是知道的,我很喜歡共產主義的原則。布哈林說讀馬克思的書就像讀歐幾裏得幾何一樣論證嚴密,海涅說我相信這套東西可以實現,雖然有點不寒而栗,但那就是未來。就連沙皇的維特伯爵也說馬克思的著作如數學般嚴謹。

 

教員微笑不語。

 

何胡子說:蕭先生你不在這裏的時候,潤之叫我走一條路。潤之不在這裏的時候,你又叫我走另一條路。你們兩個都不在的時候,我不知道走哪條路好。現在你們兩個都在,我仍然不知道走哪條路。

 

大家一起哈哈大笑。

 

姐妹們說我:盡講教員了,都忘了說校長了,也說說校長唄。

 

我問:你們喜歡聽校長啥事兒呢?

 

姐妹們說:我們不明白那孫大總統怎麽就會一眼相中校長呢?

 

我說:這真是值得研究的事。孫中山當年在檀香山建立興中會發誓與滿清死磕的時候,校長才是一個剛剛八歲的乳臭小兒。後來建立國民黨,黨內大佬林立,他雖然忝陪末座,也隻是點頭鞠躬的料。別看他比教員大五歲,沒用。教員那時已經是國民黨中央宣傳部代理部長,妥妥的領導人。但是誰能想到,僅僅二十多年後,孫中山竟然能夠把自己最看重的軍權交到校長手裏!

 

相信你們會問:校長有何德何能,竟然得到如此器重?

 

千萬別以為校長幹啥啥不成,吃啥啥不剩,當年也是人物呢!周樹人老師知道吧?被教員譽為“骨頭最硬的人”,硬骨頭憑一支筆,罵遍了天下,可你見他罵過校長嗎?

 

姐妹們問:為什麽呢?

 

我說:許是硬骨頭與硬骨頭的惺惺相惜吧?

 

姐妹們不樂意了:你說校長也是硬骨頭,不會吧?

 

我笑:說一件事,1906年,不滿二十歲的校長進入保定軍官學校的前身陸軍速成學堂學習。適逢外教日本軍醫講衛生課,醫官取一土塊置講台上,說這一塊土,約一立方寸,可容四萬萬微生蟲。片刻又說:好比中國一樣,中國有四萬萬人,好比微生蟲寄生在這土裏。話音未落,有一個學生已經怒不可遏,他衝到講台前,一腳將土塊踢飛,大聲反問:日本有五千萬人,是否也像五千萬微生蟲一樣寄居在一立方寸土中?

 

軍醫吃了一驚,繼而發現這個學生是唯一不留辮子的,便問:你是革命黨?

 

該生答:我就是革命黨,你想怎麽樣?

 

這件事在學校引起軒然大波。

 

這個少年就是校長。

 

1908年,二十出頭的校長第一次讀到鄒容的《革命軍》,而鄒容已經在三年前死於獄中。校長日記裏說:“晨夕覽誦,寢則懷抱,夢寐間如與唔言,相將提戈逐殺韃奴。”

 

革命與造反的情懷躍然紙上。

 

校長最大的不幸,就是與教員同在一個時代。

 

周老師在東洋留學期間,積極參與旨在推翻大辮子朝的“光複會”活動。話說光複會是清末著名的革命團體,1904年11月在上海成立,後來上海待不下去,轉移到東京了。宗旨響當當十六個字:“光複漢族,還我山河,以身許國,功成身退”。手段就一條:通過暗殺和暴動推翻滿清。你們猜會長是誰?

 

姐妹們從孫中山猜到黃興,從蔡鍔猜到汪精衛,連秋瑾都猜了。

 

我說:別瞎猜了,告訴你們吧——後來的民國第一任教育總長蔡元培。

 

姐妹們說艾瑪,那可是文人啊?

 

我說:除了文人誰幹這事?有一次,周老師光榮地接受了蔡會長下達的刺殺任務:潛回北京,刺殺一個滿清大員。

 

腦子一熱就接活兒了,腦子不熱的時候又後悔了,趕緊報告領導:我要是死了家中老母無人贍養。領導其實也知道這是托詞,你死了咋就無人贍養了?還有作人、建人呢!看破不說破,不去就不去吧。

 

但是人家校長也有老母需要贍養,人家不拒絕,不但不拒絕,而且身先士卒,衝鋒陷陣。杭州起義時,校長組織敢死隊,他身帶炸彈冒著矢石彈雨,率先衝入巡撫衙門,生擒浙江巡撫曾韞,一舉光複浙江,在革命黨人中傳為美談。

 

周老師聞之,心有戚戚焉。雖不能至,心向往之。

 

在東京的時候,校長的大哥陳其美已經帶他去拜見了孫中山,但也就是匆匆一見,肯定沒有留下多深的印象。留下深刻印象應該是這件事——

 

孫中山有個革命同誌叫陶成章,這人也是校長的老大——後來蔡元培不幹了,陶成章就成了光複會老大。這個人非常艱苦樸素,再加上一個同樣貧困的章太炎。

 

時光回到1905年。兩千多名留學生在冒雨站在港口,就為了看一眼被滿清通緝的孫中山蒞臨東京。

 

他是從歐洲來的,目的隻有一個:集聚革命力量,聯合華興會、光複會和興中會等革命團體,成立統一而強大的中國同盟會。

 

八月二十日,同盟會正式宣告成立,推舉孫中山為同盟會總理。綱領隨即公布:驅除韃虜,恢複中華,建立民國,平均地權。

 

按理說一切都理順了,幹就行了,不行,又整出事來了。

 

同盟會策動的1906年萍瀏醴起義失敗後,清政府急眼了,要求日本立即引渡孫中山。日本政府當然不樂意,他們覺著孫中山有勝利的可能,現在給他們一點幫助,將來的回報可就大了。可是慈禧那老幫菜又不能不給麵子,於是日本內閣就出了5000日元,讓孫中山拿錢趕緊顛吧。然後日本商人鈴木久五郎又給了一萬日元,孫中山這會兒腰裏硬硬的。

 

別小看五千一萬日元,那個時候可是一注大銀子!

 

孫中山走之前隻給民報留了兩千日元做日常費用,其餘他都揣走了。他後來說拿這個錢是為了籌備南方的起義,可你事先沒說啊!

 

陶成章和章太炎就鬧起來了,還在南洋發表了檄文《孫文罪狀》,指責孫中山貪汙公款,堅決要求罷免其同盟會老大的職務。

 

反腐敗鬥爭一觸即發。

 

按說也是,咱們見得腐敗分子多了去了,比過江之鯽都多,但那都是革命成功,歌舞升平多少年後才開始腐敗的,沒聽說過腦袋還在褲腰帶上別著就腐敗。

 

陶成章是晚清革命黨人裏罕見的苦行僧,生活極其儉樸,性情卻急躁,屬於那種聽見有人腐敗就會拔刀相向的人。校長的老大陳其美,吃喝嫖賭,無所不為,陶成章非常看他不起,曾當著孫中山的麵奚落他。自從孫中山惹出日元事後,陶成章就開始找他的碴兒。再加上他與孫中山在革命路徑上也有分歧,他主張中央革命,先光複中心城市。孫中山主張先小打小鬧,在沿海發動起義。

 

說不通,陶成章決定跟同盟會分道揚鑣,各走各的路,誰也別搭理誰。

 

這下孫中山的力量就弱了。

 

武昌起義之後,各地紛紛響應。陶成章在江浙地區發展力量,陳其美在上海準備起事。陶成章雖然看不慣陳其美,但哪頭大哪頭小還分得清。為了讓陳其美順利起事,他派手下得力幹部潛往上海。陳其美滑頭,他假意合作,一旦事成便趕走了陶成章的部下。但陶成章也不是吃素的,他立刻在上海組建自己的勢力,與陳其美分庭抗禮。

 

所謂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鼾睡,陳其美急忙召喚校長來上海一晤。他把目前的形勢和我們的任務仔細講給校長,校長腦袋蠻靈光,立刻覺得是一件大有益於自己的好事,風險固然是有的,但富貴險中求嘛。

 

他慷慨地接受了任務。

 

此時陶成章生病入院,校長明察暗訪後槍殺其於病房。

 

日記狂人在他的日記裏記載了此事,他說:“餘之除陶,乃出於為革命為本黨之大義,由餘一人自任其責,毫無求功、求知之意。然而總理最後信我與重我者,亦未始非由此事而起,但餘及總理始終未提及此事也。”

 

這種事都能辦都肯辦,不信任他還能信任誰?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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