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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丹青:人民的勝利

(2024-03-09 15:26:02) 下一個

1945年,日本投降。有位中國畫家畫了一幅畫,叫作《爸爸永不回來了》,畫中的小姑娘雙膝跪倒,仰望青天,意思很清楚:她的父親在抗戰中死掉了。

 
蔣兆和,《爸爸永不回來了》,1945年
 
當年,全國上下一片狂歡,太多主題可以畫——直到今天,國家組織的大型曆史畫還在畫抗戰,畫家們早已學了西洋人的套路,畫殺戮,畫戰場,畫屍體,畫勝利——可是大家想想看,這位抗戰的親曆者偏偏選擇畫一位失去父親的女孩。為什麽呢?因為複仇也好,勝利也罷,戰後頂頂真實的事情,是無數家庭破碎了。
 
這幅畫不是出於國家主義與民族意識,而是秉承人的立場,直白地說,就是同情心。國家、民族,是現代中國主旋律,同情、惻隱,不是首要的美德。
 
這位畫家名叫蔣兆和,中央美院老教授,1986年逝世。20世紀,我以為,他是中國最偉大的人道主義畫家,也是最傑出的人物畫家。他一生中最最重要的巨作,是畫於戰爭期間的《流民圖》,這幅畫,幾乎被曆史忘記,甚至被政權銷毀。他的所謂政治名譽直到80年代才恢複。1993年,天津人民美術出版社出版了《蔣兆和作品全集》,首次收入《爸爸永不回來了》,並於隔年舉辦了紀念蔣先生90周年誕辰的大展;2014年秋天,國家博物館為紀念蔣兆和先生110周年誕辰,也舉辦畫展,展出了幸存的《流民圖》,不知道有幾個八〇後、九〇後青年去看過。
 
據我所知,如今大部分青年不喜歡悲慘痛苦的故事。2012年馮小剛拍了《一九四二》,電影裏全是蟻民、災民、饑民、流民,成片成片死掉,像狗一樣,正所謂“野有餓殍”。結果,票房很慘,馮小剛為此梗著脖子,心裏很受傷。我問不少八〇後青年為什麽不去看,他們坦然說,我不想看。孩子們可能是對的。絕大部分八〇後的父親沒有死於戰爭,出於別的理由,別的記憶,他們的爹媽恐怕也不願提起悲慘和痛苦——我們偉大的傳統是千裏江山,不是死亡。
 
蔣兆和,《賣子圖》,1939年
 
蔣兆和先生一輩子沒畫過壯麗的河山,隻喜歡畫人,而且心慈手軟,專門畫受苦的可憐人。他自己,就很可憐,從小喪父,十幾歲從四川出來混,飽受滄桑,和徐悲鴻先生幼年少年的經曆很相似,所以徐先生曾經提攜扶助蔣兆和。徐先生自己的藝術主張,就是四個字:悲天憫人。
 
世上有的是可憐人,過去很多,現在也很多。你要可憐人老去想可憐事,也是可憐的事。可是法國人孟德斯鳩說過一句話:“人在苦難中更像一個人。”諸位同意嗎?以我的記憶,曆史上偉大的作品很少很少描繪幸福,很多很多描繪苦難。而描繪幸福的圖畫,你看著,不那麽容易也感到幸福,看著描繪苦痛的畫麵,如果那畫麵足夠真摯,即便你從未領教那苦痛,你也會被感動。
 
這是為什麽呢?
 
牛犢給豹子吃掉,綿羊給惡狼叼走,牛羊不會寫個短篇,畫幅畫,把傷痛留下來,反反複複說,年年月月看,世上萬物,隻有人類幹這種事。可是畜生的感情,和人一樣的,死了同伴,有時會絕食而亡,畜生沒有語言,隻能悶死,人類呢,不但曉得記取傷痛,還有想象災難、訴說災難的天分——蔣先生沒有親人被鬼子殺掉,那位畫中的女孩呢,並沒有喪父,她是蔣先生的侄女,被畫家選中做了那幅畫的模特。抗戰爆發時,蔣先生並不是流民,還有個畫室,還能畫畫,可是蔣先生親眼看見“九一八”事變的流民,“八一三”淞滬戰爭的流民,北京陷落後的流民……他心裏不安,非要畫《流民圖》。
 
蔣兆和,《流民圖》 ,1943年
 
我仔細想想,中國學西洋人悲壯慘烈的曆史畫,不到一百年曆史,要和文藝複興到19世紀的歐洲宗教畫曆史畫比,那是休想。但在可數的幾十幅著名中國曆史畫中,以我偏見,包括徐悲鴻先生的《徯我後》和《田橫五百士》,都沒法子和蔣先生的《流民圖》比較,這幅畫,是唯一可以平視西歐經典的中國繪畫。當然,這是我的偏見,沒有意思要別人同意的。
 
以下是我對這幅畫的描述:
 
《流民圖》所描繪的絕望、悲劇性、死亡感,如《聖經》的片斷,直追中世紀晚期及文藝複興初期的宗教壁畫;逾百位畫麵人物的組合糾結而能各在其位、各呈其態,便在歐陸,亦屬一流;畫中每一人物的麵相、種姓、神態、氣質,高度準確——不是“準確”,而是“如其所是”——堪與委拉斯開茲的《侏儒》係列、倫勃朗的自畫像相媲美;而《流民圖》的道德力量、心理深度、曆史分量,與列賓、蘇裏科夫、珂勒惠支,同屬一支;整幅長卷深沉而從容的敘述,令我想起托爾斯泰的《複活》與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被侮辱被損害的人;論及一位藝術家在淪陷期間所能做出的強悍回應,《流民圖》超過畢加索的《格爾尼卡》,而《流民圖》成稿期間的政治語境,遠較《格爾尼卡》危險而艱難。
 
《流民圖》能給外國人看到,隻有一次機會:1957年送去蘇聯展出。蘇聯畫家看了,在畫前鼓掌致敬,稱蔣兆和先生是“中國的倫勃朗”。這個譬喻,說對一半。倫勃朗生於巴洛克盛期,在他的本邦與鄰國,群星燦爛;而1943年前後,中國現代美術尚在牙牙學語,竟有《流民圖》畫出來,獨在眾人之上,簡直是奇跡。
 
1943年,《流民圖》畫成,易名為《群像圖》,在太廟展出。當時北京是淪陷區,市民湧入觀看,大為震撼,但是當天,畫展就被日本憲兵命令關閉。1944年,此畫在上海淪陷區展出兩周,反響強烈,報章刊物有報道,也有評論。日本方麵隨即幹涉,借故取走,《流民圖》從此下落不明。創作這幅大畫之前,蔣先生曾與北京一位漢奸官員相識,後者鼓勵他畫《流民圖》,甚至允諾讚助,未曾兌現,這位官員就死了。前後細故,我無法詳述,但因為這一層關係,日後,蔣先生長期被視為有曆史問題的人。
 
1953年,《流民圖》神奇地被找到了,回到蔣兆和手裏,但整個長卷已經殘缺不全。1957年,《流民圖》赴蘇聯展覽。1959年,中國革命博物館借取《流民圖》展覽,康生指此畫“調子太低”,未能展示。“文革”中,《流民圖》被定性為“反共賣國的大毒草”,險些銷毀。“文革”後,這幅殘破的畫在倉庫角落被發現,我初次見到真跡,就在人民美術出版社的昏暗走廊。1979年,中央美術學院做出結論報請文化部黨組批準,始獲評定,稱其為“現實主義的愛國主義作品”。
 
這時,距《流民圖》誕生已過去36年,期間,蔣先生備受煎熬,心力交瘁。暮年,他將這幅畫捐獻政府,現在,《流民圖》是中國美術館的收藏。
 
從“反G賣國的大毒草”到“現實主義的愛國主義作品”——還須報批,還須乞獲恩準而定性——大家想想看,一個受難的民族,一個戰勝國,就是這樣對待《流民圖》。這幅問世於淪陷時代的創作,敵國如何憎懼,不去說了,勝利後,《流民圖》在本國還是遭到憎惡,權力的意誌,讓這幅畫輾轉於高層的毒語、封塵的庫房。當初,《流民圖》中的流民就像鬼魂,進入蔣先生這幅畫,結果這幅畫也像鬼魂一樣,在勝利後的歲月,背負罪名,差點被銷毀。
 
這才是真的災難,而且是難以戰勝的災難。我們牢記對日的仇恨,但我們記得《流民圖》嗎?記得畫中的流民嗎?我很想知道,至少,今天全國各大學的千千萬萬愛國大學生,有幾個人知道這幅畫?又有幾人知道蔣先生?
 
我在美院讀書時,蔣先生健在。我從小就愛看這幅畫,敬佩蔣先生,很慚愧,直到讀了有關他的傳記,才知道他是被組織上長期視為有曆史問題的人,直到今天,還有上一代畫家認定他是漢奸。
 
什麽叫作曆史問題?我看,是我們的曆史,大有問題。
 
現在來看看畢加索的《格爾尼卡》。這幅巨作的誕生,同樣為了同胞的受難,同樣畫於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它也一度離開畢加索,被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珍藏。佛朗哥政權倒台後,西班牙政府與國王一再交涉,要美國歸還此畫。1980年,美國特意在現代藝術博物館舉辦盛大的畢加索回顧展——順便一說,那年,我們的陳逸飛同誌剛到紐約,看到畢加索大展門口排長隊,就說:“我從中國來。”當時很少有大陸畫家去美國,門衛立刻放他進去了——那次大展結束後,《格爾尼卡》榮歸西班牙,猶如國器,被隆重掛在單獨的展廳,有一陣,政府甚至安排士兵,守衛這幅畫。
 
是的,畢加索名氣太盛,知道嗎,畢加索還是光榮的共產黨員——蔣先生哪裏能和畢加索比?他是個有曆史問題的人。可是這兩幅關於戰爭災難的畫,我更愛《流民圖》,並不因為我是中國人,而是,這幅畫的血淚,這幅畫的真摯,這幅畫的力量,我以為,勝過《格爾尼卡》。
 
請諸位看看蔣兆和先生的照片,一臉的慈悲、老實,一臉的苦難、鬱結。抗戰勝利後,他在自己的祖國當了幾十年精神的流民,後半輩子一直低著頭過日子。原因無他,就因為他畫了《流民圖》。
 
晚年蔣兆和
 
選自陳丹青《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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