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 (57)
2010 (55)
2011 (83)
2012 (66)
2013 (88)
2014 (102)
2015 (497)
2016 (457)
2017 (603)
2018 (637)
2019 (816)
2020 (700)
2021 (539)
2022 (880)
2023 (542)
2024 (159)

六七十年代,國家處在動亂中,大批知識青年從城裏去了鄉村。
在下鄉的知青那裏,一本書要傳閱幾十個人。為了多看幾眼書,不少人會挑燈夜戰,把整本書抄下來。
城裏一樣是“書荒”。70年代末,新華書店門口總是排著長隊。王安憶說:“好像每個人都是文學青年似的。經典的文學名著,托爾斯泰、巴爾紮克等人的作品基本是全部讀了個遍。”

1974年,顧城回到北京,那幾年他閱讀了大量古典文學,開始詩歌寫作。顧城每天很晚才睡,他枕邊放著一支鉛筆,夢醒出現靈感就直接寫在牆上。
黑暗褪去,浪漫的年代揭開序章。

< 顧城 >
1980年4月,存在主義哲學家薩特去世,又引發了一波薩特熱潮。走在街上,幾乎每人腋下夾著一本薩特,每個人都能說上一句“他人即地獄”。
80年代的工廠裏,經常能看到工人捧著薩特的書閱讀。
薩特帶起了閱讀艱深書籍的風潮,《存在與虛無》和《夢的解析》這樣學術類的書也印發了15萬冊。
很難想象符號學著作《人論》也發行了23萬冊。若是放到現在,估計隻有部分傳播學的考研學生聽過。
1981年,《東方快車謀殺案》《福爾摩斯探案集》《海底兩萬裏》被翻譯成中文出版,香港和台灣的作品也進了新華書店。
1972年9月,《鹿鼎記》在《明報》上刊完最後一節,金庸宣布封筆。十年後,金庸小說改編的電視劇在大陸地區發行,小說也隨之暢銷。
金庸沒想過自己能締造武俠神話,他說:“我以小說作為賺錢與謀生的工具,談不上有什麽崇高的社會目標,既未想到要教育青年,也沒有懷抱興邦報國之誌……”
古龍、瓊瑤和金庸一起登場,絕版30年的《圍城》也在這時重印。通俗文學與現實主義文學交鋒,難分高下。
但整個80年代最耀眼的文學明星,應該是莫言。
1984年,莫言考入解放軍藝術學院。部隊把有創作成績的人集中起來,辦了寫作班。寫出《高山下的花環》的李存葆先生也在,那時他已經紅遍全國。李存葆先生的新小說出來,大家組織了一次研討會。
會上,莫言說這根本不是小說,像電影的分鏡頭腳本,內容像是政治部寫的英模材料。李存葆先生沒有翻臉,坐在一旁一句話也沒說。
會後很多人問莫言這小子是寫什麽的,這麽狂。
莫言憋了一股勁,要證明自己。年底,他寫出《紅高粱》,講了英雄好漢王八蛋的故事。
兩年後,《紅高粱》電影上映,小說也成了最熱的暢銷書。劉索拉說,80年代,沒有人比莫言更火。

< 路遙 >
八十年代,女性作家三毛也俘獲了大量讀者,雖然李敖說她是“白開水式的泛濫感情”,但不妨礙三毛聲名遠揚。
有人回憶:“當時大學女生宿舍每個人一個蚊帳,一個屋子六個女生不去上課,每個人都是一包瓜子,一本三毛。宿舍裏特別靜,隻聽見嗑瓜子的聲音,讀得特別投入。”

如果你參加過學校運動會,應該不會對汪國真感到陌生。運動員在田徑場上奔跑時,廣播裏總會如約傳出接近破音的女聲,煽情地念出那句:“沒有比人更高的山,沒有比腳更長的路。”
這就是汪國真的詩。
1990年被出版業稱為“汪國真年”,他的詩集賣出了上百萬冊。
從藝術水準上說,這些詩遠不及海子顧城。但從名聲上看,汪國真是國內最後一個輝煌的詩人。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海子和顧城先後自殺,詩歌的時代一去不返。之後,幾乎再沒有詩集成為暢銷書,各類小說幾乎完全占領了書店。
80年代中期,王朔開始在雜誌上連載自己的小說。
王朔說:“那時我看人是有個尺子的,誰讀瓊瑤金庸誰就叫沒品位,一概看不起。”
1989年到1992年,王朔寫了《玩的就是心跳》、《千萬別把我當人》、《我是你爸爸》、《動物凶猛》、《過把癮就死》等中長篇小說。
1992年,華藝出版社出版四卷一套的《王朔文集》,開創在世作家出文集潮流先河。有不少作家批評王朔是痞子文學,但王朔的語言讓人耳目一新,文集也賣成了暢銷書。
王朔要求出版社對這套書文集實行版稅付酬製。每賣出一本書,作家就能拿到一份酬勞。蕭乾說:“王朔給中國作家鬆綁了。”

< 餘華 >
1992年,餘華的小說《活著》在《收獲》雜誌首發,很快出版了單行本。
到2019年,《活著》累計賣出了六百多萬冊。第13屆作家富豪榜上,餘華以1550萬的版稅收入,位列第二,創造了純文學的銷量奇跡。
麵對餘華創下的這個奇跡,好友莫言說:“對一個作家來說,一輩子有一部作品如此暢銷是一件幸運的事,但這更是一種不幸,因為有了這麽暢銷的書,餘華的創作動力明顯減退。”
在王朔,餘華之後,王小波也寫出了優秀的作品,但運氣就差了很多。
《黃金時代》麵世後,沒有出版社敢接。李銀河的朋友趙潔平是華夏出版社的部門主任,她看了《黃金時代》,說這麽好的書應該出來。
趁著總編輯外出,趙潔平把書給出了。
總編輯回來後嚴厲指責了趙潔平,又給了處分,她大病一場。
書沒有正規發行渠道,不能參加訂貨會,也不能打廣告,根本賣不出去。王小波就和趙潔平推著自行車,後座綁兩捆書,到小書攤和圖書批發市場去推銷,還在路邊擺過地攤。
賣書時,王小波第一句話就是:“前幾本白送,後麵再要再給錢。”

1995年之前,不論通俗與否,文學作品占了暢銷書的大半江山。這之後,圖書的商品屬性更加明顯。

1998年春晚,宋丹丹在小品中說,倪萍寫本書叫《日子》,我也寫一本,叫《月子》。
《日子》的銷量絲毫不遜《歲月隨想》。電視與書店聯合出擊,兩位主持人坐穩了中國男神女神的位置。
這兩本書熱潮漸退,前網絡時代也走向終點。
1998年,一本台灣的網絡小說風靡全國——《第一次的親密接觸》。書裏的女主角網名是輕舞飛揚,與男主痞子蔡網戀,在故事的結尾因病去世。這本小說的盜版賣了幾百萬冊。可以說,現在有多少人微信定位是“安道爾”,當年就有多少人的QQ昵稱是輕舞飛揚。
這本書的語言像是初高中學生日常聊天,基本奠定了日後青春小說的文風。
2000年,在上高一的韓寒退學,接著出版首部長篇小說《三重門》。隨著《萌芽》《新概念》的火熱,韓寒被推成天才,成了所有青少年的偶像。
此時比韓寒小一歲的郭敬明還未成年。
九十年代末,小說的閱讀門檻下降,學生成了暢銷書的主要閱讀人群。
2000年8月,人民文學出版社引進推出了《哈利·波特》前三部的中譯本,首印60萬冊。一年半的時間,《哈利·波特》銷售了7700萬碼洋(書的單價乘以發行數),創下單本圖書出版的奇跡。

2001年,中國加入世貿組織,世界變化越來越快,人們被焦慮裹挾,變得害怕失敗。
一本在世界範圍內影響了人類價值觀的書橫空出世——《誰動了我的奶酪》。

<《奶酪》插圖 >
這本書在國外出版,兩年內銷售了2000萬冊。2001年引進國內,連續128周排在各大媒體暢銷書榜單前幾名。各家出版商爭相出版,一本幾萬字的小書被翻譯出了七個中文譯本。
從這本書開始,勵誌書籍開始霸占書店最顯眼的位置。
那幾年,最出名的人就是劉亦婷,所有家長的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成為哈佛男孩女孩。於是《哈佛女孩劉亦婷》《北大女孩》《清華男孩》《輕輕鬆鬆上哈佛》這樣的書接連出現在圖書熱榜上。
同一時期《窮爸爸富爸爸》《長線是金》《短線是銀》《炒股就這幾招》發行,接著就是《高效能人士的七個習慣》《細節決定成敗》。
不論實際效果如何,單從書名上看,這些書都提供了一種幻象——一書在手,天下我有。
2002年《致加西亞的信》出版,書裏描述了一個理想的員工——羅文,對於領導的命令堅決服從,哪怕這個命令是穿越火線給遠在天邊的加西亞送一封信。
這本書暢銷的一部分原因是很多企業老板批量買來送給員工,保證人手一本。
《加西亞》如果在現在出版,怕是很難爬上銷售榜單,還可能被新媒體抨擊為職場PUA。
勵誌書籍和心靈雞湯的影響十分深遠,完全指明了高考作文的寫作方向。隻要多看看《讀者》《意林》,最終分數都差不了太多。
除了勵誌和理財,21世紀第一個十年的暢銷書還有另一個門類:青春戀愛小說。
2001年《那小子真帥》發行,幾乎每個女孩都有上課時偷看《那小子》的經曆。這本小說講述了一個家裏有錢,長相一流的男生和一個平凡女孩子的愛情故事。
《那小子》堪稱霸道總裁的青少年版,為日後總裁文的誕生打下了堅實基礎。

在閱讀衰落的時候,一檔代替大家讀書的電視節目熱播——百家講壇。
相應的,易中天和於丹也成了暢銷書作家。尤其《於丹<論語>心得》還賣到了韓國日本,於丹被日本稱為“女孔子”。
於丹一夜成名時,郭敬明陷入了版權官司。
2006年5月22日,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作出終審判決,認定郭敬明的《夢裏花落知多少》對莊羽的《圈裏圈外》構成抄襲。盡管如此,郭敬明仍在文壇屹立不倒。
2007年,郭敬明出版了小說《悲傷逆流成河》。2008年至2012年陸續出版《小時代》“三部曲”。2013年6月27日,由郭敬明自編自導的同名電影《小時代》問世,票房一路飄紅。
馬未都評價說這電影好,在電影史上有一筆,“混亂的時代得有幾部混亂的作品,最不靠譜的奢華就得拿這片子說事,別的還真沒有。”
正所謂前人種樹後人乘涼,郭敬明用傷感與矯情的文字把一代青少年帶進了迷茫的胡同,這才有了後來《誰的青春不迷茫》。
也許是前幾年的勵誌把大家身體搞壞了,2009年,除了發揚光大的青春文學,養生書籍也開始暢銷,最著名的是張悟本的那本《把吃出來的病吃回去》。
2010年2月,張悟本做客湖南衛視節目後,知名度迅速提高。因為書中宣傳的綠豆和生吃茄子治百病,一夜之間,全國的綠豆和茄子都漲了價。
張悟本和父親之前都是北京第三針織廠工人,但他說自己學過醫,父親是國家領導人的保健醫生。記者問起來,張悟本的父親說不知道爺倆還做過醫生。
這時,時代變化越來越快,書的熱度還沒降,作者已經先“涼了”。2012年,於丹被轟下講台。2014年霧霾嚴重時,於丹說“憑自己的精神防護,不讓霧霾進到心裏。”遭到全網群嘲。

<《小時代》劇照 >
前浪滾滾而去,後浪凶猛湧起。新的時代裏,暢銷書真正的明星是全宇宙“最斜杠”的大冰。
2013年,大冰出版個人第一本著作《他們最幸福》,2014年出版《乖,摸摸頭》,2015年是《阿彌陀佛麽麽噠》。除了擁有比龍母還長的稱號外,大冰書的暢銷數字也是一騎絕塵,曾在一個月內售出150萬冊。
2016年,大冰獲得“第十屆作家榜頒獎盛典”年度暢銷作家獎 。大冰以每年一本的速度介紹自己的身邊的浪漫朋友,如果說這些朋友有什麽共同點,那就是都不上班。
上學時羨慕韓寒不上學的讀者,重新羨慕起了大冰朋友的不上班。
2018年,也許是大冰沒有結識足夠多不上班的新朋友,新書的內容有些不足,於是給《他們最幸福》添了些內容重新出版,更名為《你壞》。
這本書的宣傳介紹是這樣的:
《你壞》複原了最初的文字結構和文字尺度,複原了最初的分段、標點、篇章排版,複原了他的原意、本意、誠意、心意,也複原了初稿裏的大段刪減。
除此之外,《你壞》是一本超超超超超超超值的書。
《你壞》全書頁,是大冰所有書裏字數最多、厚度最厚的,頁數比曾經最厚的一本還多56頁,定價卻隻漲6毛角,全書相當於8分/頁。作者堅持如此,我們也無可奈何,請各位同行見諒。
由此可知,如果買書是為了論斤賣廢紙的話,那麽《你壞》的性價比最高。另外,相信大冰的誠意、心意、本意也十分壓秤。
今年,熟悉的操作再次出現,《啊2.0》在《阿彌陀佛麽麽噠》的基礎上增添十萬字重新出版。

多年以後,我們才發現,《窮爸爸富爸爸》的作者經營不善,公司申請破產保護;包治百病的張悟本早早因為糖尿病和腦梗進了醫院;而劉亦婷的人生巔峰就是進入哈佛並被寫進書裏。
除了賺到一大筆版稅之外,那些人生導師似乎也沒得到什麽理想的人生。
幾十年過去,暢銷書榜單幾經變換,紅極一時的作家聲名逐漸模糊,當年奢侈的圖書逐漸變成一次性的商品。
季風書店的創辦人嚴博非說:“今天人類終於進入了一個物質主義的消費世界,當所有的神聖事物都不再與我們的世俗生活相關的時候,所有的個人都將成為孤獨的失去理想的個人,再無某種終極關懷將他們連接起來。這時的人類將不再能應對大危機,社會一旦發生崩潰將無法重建。”
所幸,經典的文學書籍仍然在書店角落長久地停留,維係著我們社會的共同想象。也許,那些才是我們應該多看幾眼的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