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一丁

散文遊記,隨想拾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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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旗下的蛋

(2008-05-17 17:39:07) 下一個

楚一丁

一個是精靈,一位是歌手。

精靈藏在我們這一代人心靈的陰影之中,隔著黑暗與我們默默對視。我們總是在陽光下回避它的存在,而我們的回避卻使它更加躁動不安,時不時按捺不住地要跳出來。我們雖然對它感到無奈,但我們卻無法否認我們需要。能給我們帶來撫慰,讓我們得以渲泄的,是歌手。

精靈,在你我的心裏。

歌手,是崔健。

2008 年 5 月泛亞音樂節在斯坦福大學舉行,崔健與樂隊一行風塵仆仆地趕到舊金山灣區。下飛機的當晚,接受灣區一家電視台的現場采訪。主持人問的第一個問題是:二十年前您以一曲《一無所有》使中國一夜之間擁有了搖滾。二十年後的今天,當年使您感到“一無所有”的東西,您找到了嗎?崔健沒有正麵回答這個問題,隻是說:創作的時候並沒有想得太多,這首歌的涵意許多人都有不同的理解。崔健的話讓人有一言難盡的滄桑之感。

是啊,我們這一代人已經經曆了太多,太多……

5 月 3 日,崔健此行的首場演出在毗鄰舊金山的高科技之都聖荷西登台:“不是我不明白,這世界變化快……” 首唱一曲《不是我不明白》,給台下的歌迷一種久違了的感覺。這首創作於 1986 年的曲子是中國音樂史上的第一首搖滾。

“生於 50 年代的舉手。”首曲唱畢,台上的崔健高聲問台下。我環首四顧,沒看到誰舉手。“ 60 年代的?”不少人舉手回應。“ 70 年代的?”一堵手臂築成的牆應聲而起,擋住了我的視線。“ 80 年代的?”舉手的人不少於 60 年代的。

崔健是幸運的, 20 多年的反叛之路至今仍然吾道不孤。

歌迷也未失望,崔健以他特立獨行的方式回報他們的激情:現實象條狗,就在你身上顫抖,就在繩索下行走。當惡夢在陽光下發生,人們開始懷念黑暗。

我靠!老崔,真有你的!!

一陣吵嚷之聲從後座傳來。我扭頭望去,原來劇場管理方麵害怕現場失去控製,特意將後座的部份燈光加以保留。部份歌迷為是否關燈與保安方麵在發生爭執。

“紅旗還在飄揚,沒有固定方向。革命還在繼續,老頭兒更有力量。”曲聲再起,我聽到的是那首著名的《紅旗下的蛋》。後座上與保安的爭吵似乎愈演愈烈了。

“肚子已經吃飽了,腦子也想開了。別說這是恩情,永遠報答不盡。”那首“蛋”還在繼續。老崔真是入木三分:這麽多年在海外一直有人說能出國留學是黨的恩情。直到發現 19 世紀大清的留學生們就已飄洋過海了,才明白原來愛新覺羅們兩百年前就已經和黨中央保持一致了。

爭吵變得群情激奮,後排有點兒亂。聽到有憤青在高呼:“中國人,站起來。中國人,站起來。”

崔健還在唱“蛋”:“挺胸抬頭叫喊,是天生的遺傳……,看那八、九點鍾的太陽,象紅旗下的蛋。”

20 多年的風風雨雨暮然回首,老崔你之所以屹立不到是因為你早就在試圖用音樂回答一個基本的問題:我是誰?一個讓我們這一代中的許多人仍感到茫然的問題。

“現實象個石頭,精神象個蛋。石頭雖然堅硬,可蛋才是生命。媽媽仍然活著,爸爸是個旗杆子。若問我們是什麽 ------ 紅旗下的蛋。”

保安的管理方式確實不通情理,好在前排還有不少空位。部份後排的蛋們從後排挪到前排後,爭執漸漸平息下來。蛋們終於全神貫注地溶入了充滿力量的搖滾樂中。

搖滾的特別在於它能將音樂中情感渲泄的功能發揮到一種扭曲式的極至,而一代扭曲的靈魂恰恰能在這種扭曲的極至中得到淋漓盡致的渲泄。

終於,崔健開始回答他在接受電視采訪時沒有正麵回答的問題:“朋友們,我知道,你們身在這裏,心在中國。你們誰還記得我們 20 年前的理想?”崔健得到的是逾千觀眾振耳欲聾的掌聲。

“我的理想是那個,那個旗子包著的盒子。盒子裏裝的是什麽,人們從來沒見過。旗子是被鮮血染紅的,所以勝利者最愛紅顏色。盒子裏的東西變得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勝利者的驕傲。” ( 崔健曲:《盒子》 ) 。

謝謝你,崔健。也許,我們能在這極至的渲泄中忘卻我們那要麽是被強奸過,要麽是從來就沒有存在過的理想。

“沒有理想的身體在萎縮,越來越象個耗子。我偷偷地咬破了那個旗子,我想讓我的理想看見我還活著。”《盒子》唱得與現實象極了。

如果說,理想是未來的種子,那麽過去便是未來的土壤。我們這一代人從來就沒有被允許擁有過一個真實的理想;我們僅僅被允許,不,應該說是被強迫忘記過去。

沒有了土壤,又不給種子,讓我們如何去播種未來?

“我的理想在那兒,我的身體在這兒。我的理想在那兒,我的身體在這兒。”《盒子》還在繼續。也許,我們所需要的就是一座連接身體與理想的橋梁。隻可惜,當我們終於知道我們要什麽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太晚:我們已經不可能回到過去的時空再去搭建那座橋。我們中的一些人,幸運地找到了其他的橋。而另一些人,則還在繼續尋找。

演出在繼續,台上老崔已經唱得有些歇斯底裏了。我環顧四周,大部份的蛋們都已立在了椅子之上,全神貫注地渲泄和瘋狂。看著一個個同代人臉上執著的神情,我突然覺得心口堵得慌,有一種難以言表的東西在那裏左衝右撞。臉上有些熱乎乎的東西在流,用手抹一把,是淚。

其實,我們這一代人中不論是即將而立的蛋還是已過不惑的蛋,我們的內心深處都藏著一個同樣殘缺、失落和扭曲的精靈。我們也許能找回本該屬於我們的理想,但我們卻無法找回本該屬於我們的年華和生命。在那塊我們最需要獲得發泄的空間裏,我們都是紅旗下的蛋。

我們可能永遠都無法擺脫內心深處的那個精靈,因為我們想要找回的,早已被埋葬在那個該死的盒子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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