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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三年,現代史出現了很多第一次:第一次靠封門鎖戶來控製瘟疫,石油價格第一次出現負數,醫學上MRNA技術第一次被大範圍地應用,數碼技術第一次成為管控的主要手段,等等。
過去三年,很多人失去了生命,更多的人失去了親人,而最重要的失去,是我們曾經無比敬重和欽佩的某些機構和權威人物的公信力。比如柳葉刀,自然,這些一線科學雜誌過去三年不知道發了多少無厘頭,即缺乏邏輯,也沒什麽事實支持的文章;再比如FDA,NIH, CDC這些曾經無限風光的機構,在需要他們展示其能力和慈悲的時候,一個接一個地從技術,能力再到道義都失敗得連渣都不剩。更不用提哈佛耶魯這些大學的學生,在這個最需要領導力的時刻,表現得遲鈍,冷漠和束手無措,三年抗疫,這個群體連個水漂都沒打起來。
筆者眼裏,最大的顛覆,則莫過於“東升西降”的美麗而短暫的傳說。
東升西降不是什麽新鮮說法,納粹的精神領袖Carl Schimitt便有此思想,前蘇聯和現在的俄羅斯也執此念,中國領袖按照老規矩極端缺乏想象力,幹脆來個舊話重提。在這些話事人嘴裏,“東”各有所指,“西”則一成不變,就是在他們眼裏一脈傳承的英國和美國,這類保守人士既嫉妒英美麵向大海的開闊和強大,又鄙視自由主義帶來的混亂無序和傳統價值的弱化甚至淪喪。
中國共產黨麵對英美的情節更是複雜。當疫情席卷紐約,美國疲於應對的時候,共產黨的黨魁霎那間完成了一個從自卑心怯到自矜傲慢的態度轉變,習近平說“年輕一代再去西方,無需仰視”(言下之意,過去中國人麵對西方是仰視的),又喊出了“東升西降”的口號,算是把2008年以後中共圖謀顛覆現有國際秩序的雄心大誌赤裸裸地拍在了桌麵上。
2020年初武漢病毒爆發,不同於2003年胡錦濤屬意“莫將病毒傳去外國“,中共從頭就包藏禍心,既對國外隱瞞疫情,又毫不猶豫將病毒向外傳播圖謀讓全世界一起承擔瘟疫的成本,同時指令全球各地的國人和華人搜集醫療資源,送往武漢。(從中共的角度說,最大化自己的利益,這麽做雖然缺德,卻也不算有什麽大毛病)。
等中國產能恢複,下一步怎麽走?倫敦政經學院的教授金刻羽說:中國應該幫助美國度過難關。“
可惜,中國人和他們的領導不是這麽想的。他們朝野齊發, 大賣口罩等物資,獲取利潤。也許美國在兩次世界大戰中大發戰爭財的偏頗的曆史敘事對中國人的影響太大了(他們集體地有意識地忽視了美國在兩次大戰中做出的貢獻和付出的犧牲),也許是中國領導層對東升西降還停留在口號的層次,不能及時轉化為承擔更多的責任,又或許是中國對西方世界不肯屈從於他們自認有效的防疫方法感到喪氣,顯然,中國在可以做順水人情的時候沒有做,反而露出了“趁你病,要你命”的猙獰麵目。
英美科學家的預判是必須與病毒共存,中共則認為這是歐美無力應付新冠病毒的托辭,更加把“抗疫優等生”的身份拿捏起來,張致地對美國抗疫的失敗各種點評嘲笑。
這些尚是小事兒。
2020年底,中國和歐洲完成了全麵投資協議的談判,貌似中國在拉攏歐洲的方麵略勝一籌,但是研究過細節的人指出,此協議的宗旨是追平美國在2018年貿易談判中得到一些權利,真假筆者沒有仔細看。 2021年初,針對美國的脫鉤號召,習近平很及時地把歐美資本家請去做客,宣傳他那套“東升西降”的前景,讓歐美資本家認清現實,可惜這個前景不夠具體,資本家並不能從中很清晰地看到作為外國資本,他們能在這個前景中得到什麽。汪洋則相對腳踏實地,提出中國即是世界上最大的生產基地,也是世界上最大的消費市場的說法,吸引西方資本留在中國,不要跑路。此話並非虛構,但是從西方資本的角度看, 也並非有多少可圖之處,消費市場大是沒錯,如果人人喝茅台服蓮花清瘟, 那這個市場和外國資本還有個什麽毛關係?
外國人要的是非歧視無差別的市場準入, 這是中共萬萬不會給的。
2020年中國出口創了曆史高點, 補充了防疫環境下中國的內需不足,也算是給”東升西降“一些切實的注腳。2021年中美首席外交官在阿拉斯加會晤,也許楊潔篪和王毅興衝衝地趕來看美國怎麽想抄中國的作業, 可是布林肯和沙利文開口則還是那老一套,國際規則,新疆,西藏,台灣, 人權,再加上中國對其他國家的經濟脅迫。楊潔篪和王毅當然是一口否認,拒絕談論,同時指責美國自家的稀飯都吹不冷,還管別人的鹹鹽事兒,中國共產黨遠比美國政府要得民心,美國現在相對中國已經沒有優勢,之類,盡管沙利文提醒中國美國是一個不斷完善和重塑自己的國家,布林肯也指出國際社區一起工作需要透明度,楊潔篪和王毅都是油鹽不進,整個一個會議什麽問題都沒解決,而是中國一方一如既往地發泄對美國批評中國政府的憤怒,同時還很不適宜地說中國人曆史上吃西方人的虧還少嗎?(此話很可笑,鄧小平明知道吃過西方的虧,為什麽還要向西方開放?)
此次會談铩羽而歸,對中國內部期待著拜登政府會支持擁抱熊貓派回歸的人大概是個不小的打擊。
事後,布林肯國務卿評價說中國缺乏自知之明, 對其他國家對中國的態度和憂慮一無所知。這話大概是真的。 中國人隻關心習近平的感受, 並不關心其他國家怎麽想,要聽他們隻能聽得進和萬國來朝合拍的腔調,其他的幹脆屏蔽。
中國政治製度必然演化出這樣的行為, 大概隻有習近平沒有看到中國人的行為和東升西降神話的矛盾之處。抑或許在中國人的眼裏,隻要中國占了強勢地位,其他國家的任何訴求和憂慮都不值得關心。
民主黨做事兒永遠和共和黨不一樣, 老拜登從新疆問題切入,製裁一眾在新疆飛揚跋扈的中共官員。 2021年5月歐洲議會跟進(或者不得不跟進),叫停了中歐全麵投資協議,讓疫情以後中共的第一個裏程碑式的外交成功化為泡影。早知道代價這麽大,也許楊潔篪在阿拉斯加就會豎起耳朵多聽少說。
2020年到2021年初,歐美的經濟都好像一個隻差一口氣就死掉的人,毫無活力。疫苗給人帶來的希望很快就被大麵積感染的失望取代,美國聯邦儲備無計可施,親自操刀下場,用天量的流動性和距離負利率隻有一步之遙的借貸成本支撐起美國的資本市場;美國政府也直接把現金發到老百姓的帳戶上,避免普通人的生活被病毒撕成碎片。
這個時候中國是什麽樣子呢?中國趁著疫情以後的大宗商品大貶值,掃了很多便宜貨,又趁著其他國家抗疫,激活了過剩產能,10年國債收益率從2.5%的低點到3%以上,比美國高了200個點左右。這個時間點,人民幣才是真正的避險貨幣,中國的國債才是最好的避險工具。
這是人民幣走向國際化的一個重要時間節點,一個崛起的大國, 把自己的貨幣緊緊抓住不給他人方便是唱不圓“東升西降”的戲的。
但是,即使在岸人民幣數碼化已經實施,習近平並沒有對人民幣的國際化采取什麽動作。也就是說, 就算在岸的人民幣每一分錢是怎麽流動的,習近平都可以了如指掌,他也不肯放開讓人民幣成為即使是有限度的自由兌換的貨幣。
筆者深為中國惋惜。有人說美國摸著石頭過河,中國摸著美國過河。 二戰以後馬歇爾計劃開始時,有人問美國財政部如果外國人拿了我們的錢不還怎麽辦?美國財政部答不上來,這種摸著石頭過河的舉動開啟了離岸美元市場,為以後的美元成為世界第一結算,融資和儲備貨幣走了關鍵的一步。而現在,中共隻需複製這個過程,在各國產能開動不足,需要中國各類產品的時候,讓他們用人民幣結算貿易,同時在香港發行離岸人民幣國債,吸納出口順差,人民幣的國際化過程也就完成了一半,下一半就是怎麽擠壓和顛覆美元,讓中國人民也過上他們想象中印印票子就什麽都有了的好日子(其實這隻是一種片麵的胡說)。
當機會明晃晃地在中國領導層眼前展現的時候,他們居然沒有去抓!筆者不理解中國領導層當時的考量,隻能胡亂猜測。2020年美聯儲的殊死搏鬥,大概讓中國人意識到,水可載舟,亦可覆舟。在中共的控製沒有深入到世界各地之前, 創建離岸人民幣市場,讓人民幣國際化並不利於中共的統治。那時候中國的媒體和自媒體都在煞有介事地分析美國製度是如何失敗的,其中一個相當主流的觀點就是政治和司法有國界,而資本無國界。以控製資源為看家本領的中國共產黨, 大概怎麽也不會放棄對自己的貨幣的控製,到頭來滋生一批離岸人民幣中心, 和自己的央行分庭抗禮吧?
抑或中共深知把自己的貨幣拿出來給世界各國使用,背後美國和美國人民付出的巨大代價,他們也並不真相信自己的關於“美元霸權”的胡扯吧?
總之, 習近平對歐美資本的懇談隻是一個”不要敬酒不吃罰酒“的警告,他沒畫大餅,中國也沒有給外國甚至本國資本什麽騰挪的空間。 2020年螞蟻金服的上市被突然叫停;2021年電商和教培行業都受了致命打擊;2022年連輝瑞的救命藥也不能進入中國的公共資源。與此類政府行為配合的是各主流媒體和自媒體對資本的譴責和抨擊, 貌似階級鬥爭不但死灰複燃,還鬧得紅紅火火的。
2021年美國兵敗阿富汗,堅固了東升西降的信念。中國和俄羅斯都蠢蠢欲動, 一邊都想介入阿富汗這個必爭之地的權力真空,一邊開始緊鑼密鼓地準備趁機入侵烏克蘭和台灣。在俄羅斯拿到中國的“合作無上限,不是盟友,勝似盟友”的肉麻承諾之後,便對烏克蘭來了個全麵入侵。
根據華盛頓郵報的報道,布林肯國務卿和俄羅斯外長拉夫羅夫談判, 布林肯表示北約願意做一些妥協以換取和平,拉夫羅夫上演俄羅斯外交的老劇本,無論布林肯提什麽建議,他都搖頭說不行。 小布卿急了,直接問他,你到底是覺得北約讓俄羅斯擔心, 還是根本就是想把烏克蘭吞並?拉夫羅夫沒回答, 就走了。 小布也就明白白費唇舌是耽誤時間,開始焦頭爛額為和平做最後的努力,包括無異於與虎謀皮的請求中共施加影響,結局當然是被中共大大地羞辱和嘲笑了一番。
戰爭開始,中國沒有撤僑,反而叮囑留學生和僑民將五星紅旗掛出來當護身符。 無神論的中國人為何有這麽怪的想法?筆者想,這是因為中國支持了俄羅斯的入侵, 並且認為俄羅斯三下五除二就能拿下基輔, 掛出五星紅旗也算喜迎王師吧?
然而俄羅斯碰上了頭鐵的烏克蘭,不但沒有三下五除二地勝利,反而被拖在烏克蘭的泥沼中不得脫身,並且遭遇了西方全方位的經濟和金融製裁。
這一次戰爭不但烏克蘭表現出了他們為了民族身份和國家主權而不惜犧牲的勇氣,西方板塊也體現出構建在共識基礎上的威力。中共難免不會把眼前的場景和武統台灣聯係起來。
本來給中共20大獻禮擬定的劇本,卻被俄羅斯生生給演砸了,可是習近平的腦子卻一時轉不過來,他在上合組織的會議上預警中亞各國防範西方的顏色革命, 看不到中亞各國因為俄羅斯失去歐洲這個大客戶,都在欲欲躍是地準備取而代之,哪兒有心情聽他的呢?好好一個會,居然給土耳其的老總統埃爾多安做了主位,他自己演不成主角,就賭氣早早退席不肯捧他人的場。
至此, 東升西降的神話已經搖搖欲墜,就把中美的外交水平對比一下, 區別就好像一個完全成熟的人和一個胡作亂鬧的小P孩。
徹底動搖東升西降神話的最嚴重事件是美國的10.7半導體政策, 和半導體四國的建立。半導體是一個天然封閉的社區,整個產業鏈有很多鎖喉的節點,這些節點雖然並不都是美國控製, 但也控製了不少。此社區還有一些類似Blockchain的特征, 就是每一個新加入的成員都需要掌握鎖喉點的公司的認同, 他們若不認同一個新成員,不在關鍵點上給予人員和技術的支持,成員的存活率就大打折扣。
而半導體四國的創建, 明著就是要把中國從這個產業社區踢出去。
半導體政策一出,資本市場產生恐慌性的拋售, 而中國卻出奇的寧靜,戰狼們沒有成群結隊地出來叫罵, 而中國也沒有出台什麽報複措施可以同樣打中美國的痛點,沒有把蘋果趕出來,也沒有把特斯拉趕出來,大概中國也幡然醒悟, 真要對等報複的話,中國就又要吃西方的虧了。而半導體的投資人經過一番計算,發現此政策3-5年以後,對半導體公司卻並不壞, 中國的芯片需求是剛性的, 如果他們自己做不出來,西方的再貴,他們也得買啊。資本家和美國的利益倒是完美結合了,如果這些半導體公司加大對美國本土的投資,那麽資本家,美國和美國本土工程師的利益也會殊途同歸。
2022年底專治不服的新冠病毒,終於打破了抗疫優等生的防線,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給中國人來了個群體感染,幾乎到了一寸山河一寸毒的程度,輝瑞製藥的抑製劑Paxlovid被炒到幾萬人民幣,東升西降的戲碼,在生死麵前, 算是徹底地演不下去了。
中共也意識到了吧?秦剛雖然在駐美大使的位置上一無所獲,也不妨礙升為外交部長,外交部長的位置屁股沒坐熱,對俄羅斯劃下紅線,不對抗, 不結盟,不針對第三方。表現出積極緩和中美關係的意願。
中國主動緩和是件很丟麵子的事情, 但是有啥辦法, 身後有餘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 本來的一手好牌,卻奇跡般地所得甚微, 現在牌一張一張都沒了, 不服軟也不行啊。
有老話說,隻看到賊吃肉,沒看到賊挨打。 中國一向無比的嫉妒美國的所謂霸權地位,卻不肯深究美國霸主地位形成的深層原因, 更不願意聽這些深層原因裏包括的中國人和中國體製不具備的特征。 中國總是痛恨美元的所謂特權,卻不肯正視這世界上的第一個油井是在賓州打的, 第一枚芯片是在加州出的這兩個基本現實,更不願意提石油和芯片征服了世界這個美元之所以天然擁有某些擴張力的連帶關係,當然更不肯承認美國資本超越美國政權控製在海外開疆擴土的可能的正麵影響。中國嘲笑美國民主的各種拖遝無效,卻不想說這個民主製度的設立至少遠遠早於馬克思的出生,而選舉製的天然合法性能夠使美國在很大程度上避免朝代更迭造成的災難性損失,也許一次性的損失就超過拖遝無效多少年的積累。
總之,2018年以來的中美競爭,第一步中國算是出師不利, 沒有得到想要的國際環境,東升西降的歌也唱得早了一點。以後怎麽發展, 尚需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