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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路天涯(15)

(2008-05-04 10:02:50) 下一個
坐在船艙裏的椅子上,風景在汽船的引擎聲裏向後退去,外麵人群的嬉鬧依舊一陣陣傳來。我收回目光,看向曼迪的時候,她也正在看我。她的眼睛深處閃動著柔和的波光,像是藏了很多東西,讓我有些不忍心看,又更不忍心不看。

她談起她將要嫁的那個男人,“他和我前夫年紀一樣大,是不是巧合?”一絲笑容慢慢地在她的嘴角漾開,“不過他為人很好,很會照顧人,雖然不太喜歡說話,很多細微的地方都會替人著想…我媽得了子宮肌瘤需要動手術,他專門通過老同學去找了最好的醫生……”

“說來挺好笑,他的前妻專門來找過我,說就是想看看他會再娶一個什麽樣的女人…”她伸出兩臂攏在胸前抱住肩膀,半歪著頭,“不知道是什麽心態……”

過一會兒,她從領子裏拿出那根項鏈,說,“你看。”

那根白金項鏈下麵的墜件,是那次我們在莎索麗托,我為她買下的許願珠。玲瓏剔透,點染幾絲淡紫色的紋路,像個精靈被囚禁在小小的籠子裏,有一種帶著蒼涼的美麗。

“掛在這兒正正好好,”曼迪說,“那天,我要售貨員把原先的白金掛件換下來,她有點不高興呢。”她的臉頰泛起了一個淡淡的笑容。

我還她一個微笑,突然發現自己笑得很勉強,於是收攏嘴唇,重新微笑,卻笑得更加勉強。心裏像被個錐子狠狠紮了一下,痛了起來。莎索麗托就在眼前,青山翠穀仿佛翩然從水裏升了起來。想起曼迪不久就要和一個男人生活在這裏,那種痛愈演越烈。那一刻,康敏,學業,工作,前途,一切的一切,仿佛都隨著甚囂塵上的舊金山在身後淡去了。而我的眼前,隻是曼迪那小鹿般的眼光,明眸皓齒,而那麽的無助。

“許諾。”她叫我。

“嗯?”

她笑笑,“沒什麽。”然後移開眼光,那顆許願珠回到她的胸前。

“你知道,那天買這顆珠子的時候,我許的是什麽願?”她看著窗外,喃喃地說。

“不知道,”我輕輕地回答,“是什麽?”

她回過頭來,“你想知道嗎?”

我點點頭。

她垂下眼簾,手指在自己的膝蓋上輕輕地劃著。過一會兒,她說,“我許的願是,有一天,有一個自己的家,在莎索麗托……”曼迪的聲音漸漸淡去,她舔舔嘴唇,“和一個人…最好…”她的聲音裏有一點欲語還休。

這時候,船體一顛,靠岸了。像上次一樣,我們沿著風景如畫的舊金山灣邊漫步。下午的太陽開始偏西,青天白雲看上去一塵不染,水邊的蘭花傲然開放,遊人如織,悠然地享受著休閑時光。莎索麗托是一個樸實而雅致的地方,每個角落都耐人尋味,而絲毫不露鋒芒,無論外麵的世界如何變化,人來人往,它會永遠在金門橋的這一岸靜靜地睡在陽光裏。我突然理解曼迪為什麽夢想在這裏擁有一個家;經曆過她那些滄桑,這樣的要求並也不過分。

我們夾在人群裏,慢慢地向前走,曼迪的臉色漸漸平靜,她打開隨身的背包,取出一樣東西遞給我,“想送你樣東西,時間太少,就買了這個,純開司米的,很暖和。”那是一條羊毛圍巾,黑色的底上交錯暗黃和褐色的格子, 織得很細,看上去又柔軟又舒服。她展開圍巾,在我的肩上比了一比,滿意地微笑了,“很稱你。”

“這條圍巾,在梅西百貨,我很久以前就看見了,當時就想,等以後有錢了一定要買一條,”曼迪把圍巾放進我的手裏,“東部那邊很冷的。”她的手碰到我的,指尖在我的手指上劃過,輕輕的,涼涼的。突然,我的手指神經逃出了大腦的控製,下意識間,我伸過手去,抓住曼迪的手指,隨後握住了她的手。她下意識地掙了一下,隨後鎮靜下來,順從地留在我的掌中,翻轉過來,她的手心貼住了我的手心。

那一刻,像有什麽東西在我腦子裏轟然一撞,像有什麽埋藏很久的東西在心中破土而出,瘋狂地蔓延開去,霎時間長得滿坑滿穀。

【待續】溫莎的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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