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真
一曲新詞酒一杯
我大姑媽和大姑父在一起生活了50多年了。據說兩人結婚第三天就開始吵架，激動起來摔了一套茶杯（那個年代是很值錢的家當），然後就開始了這輩子特別“不和諧”的生活。
大姑父年輕時長得帥，是個工程師。有人說他像那個年代的明星王心剛，據我觀察，他人雖然善良，但是有點迂腐。做事之前考慮太多過程，往往出不了成果；還四體不勤，五穀不分。我姑媽相貌平平，但是人很聰明能幹。能幹的證據太多太多了。一個很特別的例子就是，作為一個女人，她年輕時自己成功地給家裏做了一套沙發。
倆人每天吵什麽呢？全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從吃飯、穿衣、居家、旅遊，任何事情基本上都能上綱上線地吵一吵。有時候大爭執，有時候小爭執。但是奇怪的是兩人一直還能雙宿雙飛，不管去哪裏都是在一起的，這輩子很少分開過。記得那時候兩人都剛剛退休，雙雙回到了老家住一段時間。我大姑媽喜歡這家走走，那家看看。然後大姑父就不願意了，抱怨了一大堆之後，突然說了一句“我是你的屁眼蟲嗎？” 他本來想說“跟屁蟲的”，一時嘴滑，成了笑話。
早年文革期間，大姑父因為說錯了話站錯了隊伍，被造反派關了好幾年。那時候表哥還小，姑媽一個人帶著孩子等著他，從來沒有對外說過任何對他不利的話。後來又有了我表姐和表妹。苦盡甘來，三個孩子現在都很有出息，老兩口的晚年生活在物質條件上很優渥的。但是兩人之間每天仍要練練嘴上功夫。尤其是大姑父，也不知道是因為有兒女撐腰還是怎樣，越老越得理不饒人。我在旁邊聽多了，看多了以後，常常感歎這麽多年一直吵下來真不容易，要是我就過不下去了。
前年大姑父身上長了一個腫瘤，開了刀。孩子們都騙他說是良性的。但是一年半以後腫瘤開始擴散了。在又一次需要做手術之前，大姑父開始懷疑自己的身體出了大問題，然後給孩子們叮囑“後事”。其中第一件就是“如果我不在了，你們要善待你們的媽媽”。
這件事情是姑媽轉述給我的。姑媽說“你看這個人，話也不會說。平時孩子們對我不錯，他這樣一說，讓孩子們心裏怎麽想，會不會委屈？” 後來又問我：“他原來身體那麽好的人，怎麽說垮就垮呢？我接受不了。我心裏一點準備都沒有，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著。”
我聽了以後心裏翻江倒海，難過和感動的淚水在眼眶裏打轉。難過的是姑父要遭受難以治愈的病痛，家人之間會時刻遭受永別的打擊；感動的是雖然兩人吵鬧了一輩子，但在得知生命也許即將結束的時刻，最牽掛的還是對方。還沒等我的眼淚掉下來，一會兒姑媽又氣鼓鼓地跑來說“這個人啊，真沒良心！難為我還可憐他。” 原來大姑父出院後，表姐封了一個大紅包給他，裏麵全是嶄新的大鈔票。家裏來了一個小朋友，姑媽想換點新錢給小朋友發紅包。但是大姑父堅決不換！大姑媽說：“我不是白要他的，我是換啊！他這個人怎麽這麽不通情理!”。都這個時候了，兩個人還能為這樣的小事生氣，挺可愛的（後來姑父的大紅包不見了，因為他忘記自己把它塞到哪裏去了）。
愛到底是個什麽東西啊。也許有的夫妻生就是一對冤家，但也是愛的。偶也糊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