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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 《讀通鑒論》王夫之

(2007-07-04 16:28:14) 下一個

五代  《讀通鑒論》王夫之

●卷二十八

○五代上
(合稱五代者,其所建之國號,皆不足稱也。朱溫,盜也,與安祿山等,李
存勖、石敬瑭、劉知遠,沙陀三部之小夷,郭威攘竊無名,故稱名。周主榮,始
不與謀篡逆,受命為嗣,而有平一天下之誌,故稱周主,愈於夷盜之流,要之皆
不足以為天子。)
【一】
稱五代者,宋人之辭也。夫何足以稱代哉?代者,相承而相易之謂。統相承,
道相繼,創製顯庸相易,故湯、武革命,統一天下,因其禮而損益之,謂之三代。
朱溫、李存勖、石敬瑭、劉知遠、郭威之瑣瑣,竊據唐之京邑,而遂謂之代乎?
郭威非夷非盜,差近正矣,而以黥卒乍起,功業無聞,乘人孤寡,奪其穴以?立,
以視陳霸先之能平寇亂,猶奴隸耳。若夫朱溫,盜也;李存勖、石敬瑭、劉知遠,
則沙陀犬羊之長也。溫可代唐,則侯景可代梁、李全可代宋也;沙陀三族可代中
華之主,則劉聰、石虎可代晉也。
且此五人者,何嚐得有天下哉?當朱溫之時,李克用既與敵立,李茂貞、劉
仁恭、王?、羅紹威亦擁土而不相下,其他楊行密、徐知誥、王建、孟知祥、錢
Α、馬殷、劉隱、王潮、高季興,先後並峙,帝製自為,分土而守,雖或用其正
朔,究未嚐奉冠帶、祠春秋、一日奔走於汴、雒也。若雲汴、雒為王者宅中出治
之正,則舜、禹受禪,不仍陶唐之室,湯、武革命,不履夏、商之都,而苻健、
姚興、拓拔宏奄有漢、晉之故宮,將以何者為正乎?倘據張文蔚等所撰之玉冊,
而即許朱溫以代唐,則尤獎天下之逆而蔑神器矣。
且夫相代而王天下者,必其能君天下而天下君之,即以盡君道也未能,而誌
亦存焉。秦、隋之不道也,抑嚐立法創製,思以督天下而從其法令,悖亂雖多,
而因時救弊者,亦有取焉。下至王莽之狂愚,然且取海宇而區畫之,早作夜思,
汲汲於生民之故。今石敬瑭、劉知遠苟竊一時之尊,偷延旦夕之命者,固不足論;
李克用父子歸韃靼以後,朱溫帥宣武以來,覬覦天步,已非一日,而君臣抵掌促
膝、密謀不輟者,曾有一念及於生民之利害、立國之規模否也?所竭智盡力以圖
度者,唯相搏相噬、毒民爭地、以逞其誌欲。其臣若敬翔、李振、周德威、張憲
之流,亦唯是含毒奮爪以相攫。故溫一篡唐,存勖一滅溫,而淫虐猥賤,不複有
生人之理,迫脅臣民,止供其無厭之求,製度設施,因唐末之稗政,而益以藩鎮
之狂為。則與劉守光、孟知祥、劉Ζ、王延政、馬希萼、董昌誌相若也,惡相均
也,紜紜者皆帝皆王,而何取於五人,私之以稱代邪?初無君天下之誌,天下亦
無君之之心,燎原之火,旋起旋灰,代也雲乎哉?
必不得已,於斯時也,而欲推一人以為之主,其楊行密、徐溫、王建、李?、
錢Α、王潮之猶愈乎!尚有長人之心,而人或依之以偷安也。
周自威烈王以後,七國交爭,十二侯畫地以待盡,赧王納土朝秦,天下後世
固不以秦代周,而名之曰戰國。然則天?以後,建隆以前,謂之戰國焉允矣,何
取於偏據速亡之盜夷,而推崇為共主乎?中國不可無君,猶人不可無父也。孤子
未能克家,固無父矣,不得晉悍仆強鄰而名之曰父。是以有無父之子,有無君之
臣民。人之彝倫,天之顯道,不可誣也。
宋之得天下也不正,推柴氏以為所自受,因而之,許朱溫以代唐,而五代之
名立焉。名不可以假人,天下裂而不可合,夷盜竊而不可縱,奪其國號,該之以
五代,聊以著宋人之濫焉雲爾。
【二】
夷狄以劫殺為長技,中國之禦之也以信義。雖然,豈易言哉?獲天之?,得
人之助,為天下君,道周仁至,萬方保之,建不試之威,足以服遠,於是奮赫然
之怒,俘係而殄滅之,弗能拒也,乃可修信義以綏之,任其來去而與相忘,弗能
背也。李克用之在河東,奚足以及此哉!
沙陀之與契丹,猶の之於鹿也,捷足者先耳。阿保機背七部更代之約而踞漢
城,克用父子受大同之命而窺唐室,其以變詐凶狡相尚,又相若也。素所懷挾者
無以相逾,而克用為李可舉所挫,投命韃靼,素為殊族所輕,威固不足以相製。
阿保機帥三十萬之眾以來寇,目中已無克用,克用與之連和,力屈而求安耳。克
用短長之命,阿保機操之,而東有劉仁恭與為父子,南有朱溫遙相結納,三雄角
立,阿保機持左右手之權,以收其壟斷之利,以其狡毒,不難滅同類世好之七部,
而何有於沙陀之杯酒?當是時,朱溫強而克用弱,助溫以夾攻克用,滅之也易,
助克用以遠攻溫,勝之也難,克用乃欲以信結之,約與滅溫,直一哂而已。契丹
於時未可得誌於河東,姑許之而弗難旋背之,克用乃曰:“失信夷狄,自亡之道。”
拒謀臣之策,不擒之於酣飲之下,何其愚也!
阿保機初並七部,眾心未固,德光孤雛耳,突欲ウ弱而莫能為主,阿保機死,
則七部各懷其故主,分析以去,而契丹之勢衰,李從珂、石重貴之敗亡不速,趙
宋無窮之禍亦以早捐,豈非中華之一大幸與?以克用之機變雄桀,而持老生之常
談,假帝王之大義,以成乎三百餘年中原之毒螫,意者其天邪?不然,何其愚也!
以帝王之?信義也,三苗來格矣,舜必分北之;昆夷可事矣,文王必拒?兌
之;東夷既服矣,周公必兼並之;未嚐恃??以姑縱也。晉文公棄楚之小惠,敗
之於城濮,而春秋大之,宗周以安,宋、鄭以全,所繇異於宋襄遠矣。故曰:夷
狄者,欺之而不為不信,殺之而不為不仁,奪之而不為不義者也。以一夫擒之而
有餘,舉天下之全力經營二百餘年而終不克,無可歸咎,而不容已於重惜,故曰:
意者其天也。不然,克用之狡,豈守老生之談、附帝王之義者哉?
【三】
士之不幸,生亂世之末流,依於非所據之地,以保其身,直道不可伸也,而
固有不可屈者存。不可伸者,出而謀人之得失也;必不可屈者,退而自循其所守
也。於唐之亡,得三士焉。羅隱之於錢Α,梁震之於高季昌,馮涓之於王建,皆
幾於道矣。胥唐士也,則皆唐之愛養而矜重者也。故國舊君??滅而無可致其忠
孝,乃置身於割據之雄,亦惡能不小屈哉?意其俯仰從容於幕?者,色笑語言,
必有為修士所不屑者矣!以此全身安士,求不食賊粟而踐其穢朝已耳。至於為唐
士以閱唐亡,則幽貞之誌無不可伸者,Α、建、季昌亦且?鬼服而不以為侮,士
苟有誌,亦孰能奪之哉?
馮涓尚矣!為建參佐,抗建稱帝之妄曰:“朝興則未爽臣節,賊在則不同為
惡。”迪建以正,而以自守其正也。建不從,而杜門不出,建弗能屈焉,則其素
所樹立有以服建者深矣!
梁震無能規正季昌使拒賊而自立,非震之計不及此也,季昌介群雄之?,形
勢不便,而寡弱固無能為也。震居其國,自全焉足矣。以前進士終老於土洲,季
昌屈而己自伸,祗恤其躬,而不暇及人,是亦一道也。
羅隱之說錢Α討朱溫也,曰:“縱無成功,退保杭、越,可自為東帝。”隱
非欲帝Α也,動Α以可歆,冀雪昭、哀之怨,而正君臣之義也。其曰“柰何交臂
事賊,為終古羞”。偉哉其言乎!正名溫之為賊,不已賢於後世史官之以梁代唐,
而名之曰帝、曰上乎?隱固詼諧之士,而危言正色,千古為昭;Α雖不用,隱已
伸矣。
唐之重進士也,貴於宰輔。李巨川、李振之流,皆以不第而生其怨毒。涓既
起家幕佐,隱與震皆以不第無聊,依身藩鎮,而皎皎之節,炎炎之言,下視天?
末年自詫清流之奸輔,猶豚鶩然。一列為士,名義屬焉,受祿與否何較哉?天秩
之倫,性植之正,周旋曲折,隱忍以全生,而耿耿清宵者不昧也,唐之亡,三士
而已。公卿大夫惡足齒乎?司馬子長有言:“伯夷雖賢,得孔子而名益著。”三
子者,降誌辱身,非可望伯夷之清塵者也,而能自標舉於濁亂之世,不易得也。
後世無稱焉。宋人責人無已而幽光掩,可勝歎哉!
【四】
極乎凶頑不逞之徒,皆可守吾正而禦之以不迫。然則孔北海抗曹操而不勝,
亦其恢廓不拘之有以致之,況裴樞、趙崇輩之以輕薄犯朱溫哉?張顥、徐溫公遣
牙兵攻其主而殺之,庭列白刃,集將吏而脅以奉己,其暴橫不在曹操、朱溫下也。
嚴可求以幕僚文筆之士,從容而進,折張顥吼怒之氣,使之柔以悅從;顥之凶威,
不知何以遽若春冰之消釋,唯其羈?勺而莫之能違。勿謂淮南小國也,楊渥非天
子也,張顥無董卓、蕭道成之位尊權重也。白刃當前,一叱而腰領已絕,奚必卓、
道成而後能殺人哉?可求所秉者正,所忘者死,夷然委命,而不見有可懼者,即
不見有可爭,其視顥猶蜂蠆耳,不觸之,不避之,徐用其割製而怒張之氣自消。
朱瑾曰:“瑾橫戈衝犯大敵,今乃知匹夫之勇不及公遠矣。”無他,瑾雖勇於殺
人,而不能無畏死之心,憤然一往,理不及而莫持其終也。
嗚呼!亂世豈乏人傑哉?可求當之矣。神?則智不窮,誌正則神不迫,卒使
楊隆演不喪其世家,乃至感刺客而斂刃以退。漢、唐之將亡,而得若人焉,郗慮、
柳璨無所施其ン<蟲?>,操、溫之焰亦將撲矣。唐不能用可求,可求不為唐用,
而小試之淮南,僅為霸府之砥柱,則何也?朝廷多?尊遝浮薄之士,沮賢才而不
達,而割據偏安之小國無之也。
【五】
高鬱說馬殷置“回圖務”運茶於河南北,賣之於梁,易繒纊戰馬,而國以富,
此後世茶馬之始也。古無茶稅,有之自唐德宗始。文宗時,王涯敗,矯改其政而
罷之。然則茶稅非古,宜罷之乎?非也。古之所無,後不得而增,增則病民者,
謂古所可有而不有者也。古不可以有,而今可有之,則通古人之意而推以立法,
奚病哉?
茶者,古所無也,無茶而何稅也?周禮僅有六飲之製。孟子亦曰“冬則飲湯,
夏則飲水”而已。至漢王褒僮約,始有武都買茶之文,亦僅產於蜀,唯蜀飲之也。
六代始行於江南,而河北猶斥之曰“酪奴”。唐乃遍天下以為濟渴之用,而不能
隨地而有,唯蜀、楚、閩、粵依山之民,畦種而厚得其利,其利也,有十倍於耕
桑之所獲者矣。古之取民也,耕者十一,漆林之稅則二十而五,以漆林者,非饑
寒待命之需也。均為王民,不耕不桑,而逸獲不貲之利,則天下將舍耕桑而競於
場圃;故厚征之,以抑末務、濟國用,而寬吾南畝之氓。則使古而有茶,其必厚
征之以視漆林,明矣。
府其利於僅有之鄉,而天下日輦金錢絲粟以歸之不稼不穡之家,其豪者籠山
包阜而享封君之奉。乃天下固無茶,而民無凍餒之傷,非有大利於民,而何恤其
病?誠病矣,廢茶畦而不采,弗能稅也;雖稅之,而種者不休,采者不輟,何病
之有哉?即其病也,亦病夫射利之黠民,而非病吾旦耕夕織、救死不贍之民也。
則推漆林之法,重稅而以易繒馬於不產之鄉,使三代王者生飲茶之世,未有於此
而沾沾以市恩也。
故善法三代者,法所有者,問其所以有,而或可革也;法所無者,問其何以
無,而或可興也。跬遵而步效之,黠民乃驕,樸民乃困,治之者適以亂之。寬其
所不可寬者,不恤其所可恤,惡足以與於先王之道乎?
【六】
汴、晉雌雄之勢,決於河北,故李克用坐視朱溫之吞唐而莫之能問,以河北
未收,畏其乘己也。朱溫下兗、鄆以西臨趙、魏,勢亦便矣。乃河北者,自天寶
以後,倔︹自立,不可以勇力機謀猝起而收之者也。魏博為河北︹悍之最,羅紹
威愚?而內猜,欲自戕其心膂。溫於斯時,撫魏博而綏之,發紹威之狂謀,順眾
誌而逐之,擇軍中所悅服者授以節鉞,則帥與兵交感以樂為用。以此北臨鎮定,
乘劉仁恭父子之亂,蕩平幽、燕,則克用坐困於河東,即得不亡,為盧芳而已矣。
而溫固賊也,殘殺之心,聞屠戮而心喜,烏合之眾,忌勝己而唯恐其不亡,八千
家數萬人之命,黃口不免,於是而鎮定、幽、燕,人憂駢死,而怨溫徹骨矣。石
公立曰:“三尺童子,知其為人。”王?雖愚,通國之人,無有不爭死命者,羅
紹威且悔而離心,王處直不待謀而自合,西迎克用,下井陘以撫趙、魏,而偽梁
之亡必矣。
弱魏博以失輔者,溫自取之也;激鎮定以離心者,溫自取之也;魏博弱而鎮
定無所憚者,溫自取之也;隔劉守光於冀北,使驕悖而折入於晉者,溫自取之也。
禍莫大於樂殺人,危莫甚於殺︹以自弱,而盜以此為術,惡足以容身於天地之?
哉?溫之亡,不待群雛之還相翦滅也。惜乎無命世之英起而收之也。
【七】
不仁者不可與言,非徒謂其無益也,言之無益,國亡家敗,而吾之辯說自伸
於天下後世,雖弗能救,禍亦不因我而烈,則君子固有不忍緘默者。而不仁者不
但然也,心之至不仁也,如膏之沸於鑊也,?巽之以水,而焰乃益騰。唯天下之
至愚者,聞古人敢諫之風,挾在己偶然之得,起而強與之爭,試身於沸鑊,焚及
其躬,而焰延於室,則亦可哀也已。若孫鶴之諫劉守光是已。守光囚父殺兄,據
彈丸之地,而欲折李存勖,南而稱帝,與朱溫爭長,不仁而至此極也,尚可與言
哉?孫鶴懷小惠而犯其必斬之令,屢進危言,寸斬而死,鶴斬而守光之改元受冊
也愈堅,鶴之愚實釀之矣。
羅隱之諫錢Α,Α雖不從,而益重隱,惟其為Α也;馮涓之諫王建,建雖不
從,而涓可引去,惟其為建也。Α與建猶可與言,言之無益,而二子之義自伸,
Α與建猶足以保疆士而貽子孫,夫亦視其心之仁尚有存焉者否耳。至不仁者,置
之不論之科,尚懷疑畏;觸其怒張之氣,必至橫流戈矛,乘一旦之可施,死亡在
眉睫而不恤。是以箕子佯狂,伯夷遠避,不欲自我而益紂之惡也。況鶴與守光無
君臣之大義,而以腰領試暴人之白刃乎?
且夫羅隱、馮涓之說,以義言之也;鶴之說,以勢言之也。以義言,言雖不
聽,而義不可屈,且生其內?鬼之心;以勢言,則彼暴人者,方與天下爭勢,而
折之曰汝不如也,則暴人益憤矣。匹夫搏拳相控,告以不敵,而必忘其死。守光
有土可據,有兵可恃,旦為天子而夕死,鶴惡能諒以不能哉?鶴,小人也,不知
義而偷安以徼幸之智也,徒殺其身,激守光而族滅之,與不仁者相?匿,投以肺
腸,則亦不仁而已矣。故曰“不仁者不可與言”。戒君子之夙遠之,以勿助其惡
也。
【八】
張承業請李存助遣使賀劉守光之稱帝以驕之,唐高祖驕李密之故智也。密終
降而授首,守光終虜而伏誅,所謂獸之搏也必蹲其足,禽之擊也必戢其翼,權謀
之險術,王者所弗尚也。
存勖聞守光之自尊,欲伐之矣。然則伐之為正乎?可伐之罪在彼已極,執言
申討,師則有名矣。而徒恃其名以責人之逆,反之於己,既無天與人歸之實,亦
無撥亂安民之誌,且於固本自︹之術未有得也,憑氣而爭,奚必勝之在己哉?
王者以義興師,而四方攸服,非徒以其名也。唐高初定長安,殘隋未翦,怒
李密之妄而挑之,密且扼關以困己,而內受劉武周、薛舉之逼,則唐高之事敗矣。
李存勖孤處河東,鎮定之交未固,朱溫之勢方張,空國以與狂?之豎子爭虛名於
幽、薊,鎮定疑而河中起搗其虛,則存勖之亡必矣。
繇是言之,推尊以驕之,非義之所許;憤怒而攻之,抑為謀之不臧;使王者
而處此,將如之何哉?王者正己而不求於人者也。彼枵然自大者,何足比數乎?
?色弱者必折,暴興者必萎,冥行者必躓,天怒人怨者必見絕於天人,知之既審,
視之如?Й動之蟲,無待吾之爭而抑無容驕之也。其來也,以非禮加我而未甚也,
姑應之以禮,而告之以正可也;其以非禮加我而不可忍也,閉關以絕其使命而已。
欲犯我而我無啟釁之端,欲狎我而我居是非之外,秉義以自︹,固本以待時,飭
邊陲之守,杜小利之爭,凝靜不撓,而飄風疾雨坐視其消散,或人亡之而為我驅
除,或惡已窮而徐申吾天討,則兩者之失亡,而貞勝之理得矣。天下莫敢不服,
後世無得而訁此矣。張承業何足以及此哉?克用父子之終以詐力窮而不能混一區
宇,國祚不延,與假義挑兵者均之失也。
莊生曰:“人莫鑒於流水,而鑒於止水。”勇而悻怒,智而詐諼,皆流水之
波也。稍靜以止,而得失昭然,豈難知哉?唐高姑以一紙報李密,差賢於存勖之
往賀,雖非王者之道,而猶足以興,毫?之差,亦相懸絕矣。
【九】
李存勖據河東與朱溫爭天下,亦已久矣。所任者皆搏擊之雄,無有人焉讚其
大計為立國之規者也。其略用士人參帷幕者,自馮道始,沙陀之不永,四易姓而
天下終裂,於此可知已。
劉守光之凶虐,觸之必死,其攻易、定,犯強晉,道諫之而係獄,然免於刀
鋸,逸出而西奔者,何也?孫鶴之流,力爭得失,是以滅身;道之諫之也,其辭
必遜,且脂韋之性,素為守光所狎,而左右宵人固與無猜,是以全也。守光囚父
殺兄而道不言,其有言也,皆舍大以規小,留餘地以自全,而聊以避緘默之咎者
也。
豈徒於守光為然哉?其更事數姓也,李存勖之滅梁而驕,狎倡優、吝糧賜也,
而道不言;忌郭崇韜,激蜀兵以複反,而道不言;李從珂挑石敬瑭以速禍,而道
不言;石重貴不量力固本以亟與虜爭,而道不言;劉承?狎群小、殺大臣,而道
不言;數十年民之憔悴於虐政,流離死亡以瀕盡,而道不言;其或言也,則摘小
疵以示直,聽則居功,不聽而終免於斥逐,視人國之存亡,若浮雲之聚散,真所
謂讒諂麵諛之臣也。劉守光不能殺,而誰能殺之邪?克用父子經營天下數十年,
僅得一士焉,則道也,其所議之帷?而施之天下者,概可知矣。
嗚呼!人知道之墮節以臣人,不知其挾小慧以媚主,國未亡而道已讎其賣主
之術,非一日矣。此數主者,顛倒背亂於黼?,道且屍位而待焉,不知其何以導
諛也?然而不傳者,摘小過以炫直自飾而藏奸,世固未易察也。
【一○】
篡弑以叨天位,操、懿以下,亦多有之,若夫惡極於無可加,而勢亦易於剿
絕,無有如朱溫者,時無人焉,亟起而伸天討,誠可歎也。
其弑兩君也,公然為之而無所掩飾;其篡大位也,咆哮急得而並廢虛文;其
禽獸行遍諸子婦也,而以此為予奪;其嗜殺也,一言一笑而流血成渠;爾朱榮、
高洋、安祿山之所不為者,溫皆為之而、無忌。乃以勢言之,而抑不足以雄也。
西挫於李茂貞,東折於楊行密,王建在蜀,視之蔑如也;羅紹威、馬殷、錢Α、
高季昌,雖暫爾屈從,而一兵尺土粒米寸絲不為之用。其地,則西不至?、岐,
東不逾許、蔡,南不過宛、鄧,北不越宋、衛,自長安達兗、鄆,橫亙一線,界
破天中,而四旁夾之者,皆擁堅城、率勁卒以相臨。其將帥,則楊師厚、劉?、
王彥章之流,皆血勇小慧,而不知用兵之略。其輔佐,則李振、敬翔,出賊殺,
入諂諛,而不知建國之方;乃至以口腹而任段凝為心膂,授之兵柄,使抗大敵而
不恤敗亡。取其君臣而統論之,貪食、漁色、樂殺、蔑倫,一盜而已矣。而既篡
以後,日老以昏,亦祿山在東都、黃巢踞長安之勢也。於是時也,矯起而撲滅之,
不再舉而功已就矣。所難者,猶未有內釁之可乘耳。未幾,而朱友?梟獍之刃,
已?元惡之腹,兄弟尋兵,國內大亂,則乘而薄之,尤易於反掌。然而終無其人
焉,故曰誠可歎也。
李存勖方有事於幽、燕,而不遑速進,天討之稽,有自來矣。蓋存勖一將帥
之才耳,平一海寓之略,討逆誅暴之義,非其所可勝任也。使能滅朱溫父子,定
汴、雒,劉守光瑣瑣狂夫,坐窮於絕塞,將焉往哉?困吾力以與守光爭勝負,朱
友貞乃複以寬緩收離散之眾,相持於河上,梁雖滅而存勖之精華已竭矣。
嗚呼!楊行密不死於朱溫淫昏之前,可與有為者,其在淮南乎?乘彼自亡之
機,掩孤雛於宛、雒,存勖弗能抗也。行密死,楊渥弑,隆演寄立人上,徐溫挾
內奪之心,不能出睢、亳以行天討,尚誰望哉?行密者,尚知安民固本、任將錄
賢,非存勖之僅以斬將搴旗為能者也。故天?以後,天下無君,必欲與之,淮南
而已。然而終弗能焉,故曰誠可歎也。
【一一】
夫人無一可恃者也,已恃之,人亦以名歸之,名之所歸,人之防之也深,禦
之也力,而能終有其所恃者,無有。以勇名者,人以勇禦之,而死於勇;以謀名
者,人以謀禦之,而死於謀;二者俱自亡之道也,而謀為甚。何也?勇者,一與
一相當者也,萬刃林立,而所當者一二人,其他皆疏隔而不相及者也,故抑必以
謀勝之,而不易以勇相禦。謀則退而揣之者,盡人可測也;合千萬人一得之慮,
晝忖而夕度之,製之一朝,而非一朝之積也;一人有涯之機智,應無涯之事變,
而欲以勝千萬人之忖度乎?夫惟明於大計者,其所熟審而見為然之理勢,皆可與
人共知之而無所匿,持之甚堅,處之甚靜,小利不爭,小害不避,時或乘人之瑕,
而因機以發,其謀雖奇,人且玩之而不覺,事竟功成,而人乃知其不可測也。此
之謂善謀。若夫機變捷巧,自恃其智而以善謀名矣,目一瞬而人疑之,手一指而
人猜之,知其靜者非靜而動者非動也,於是此謀方起,人之測之也已先,既已測
之,無難相迎而相距,猶且自神其術曰,吾謀不可測也。其不敗也鮮矣。
劉?與晉兵相距於魏,?乘虛潛去以襲晉,奇謀也。然使?素以持重行師,
禦堂堂正正之眾,無諼詐出沒之智名,則晉人抑且與相忘,偶一用謀,而晉陽且
入其彀中矣。乃?固以謀自恃,而人以善謀之名歸之也。存勖曰:“吾聞劉?一
步百計。”嗚呼!斯名也,而詎可當哉!語亦人窺之,默亦人窺之,進亦人窺之,
退亦人窺之,無所不用其窺,雖有九地九天之變計,無不在人心目中矣。無不見
製於人,而遑足以製人乎?
是以小勇者,大勇之所不用;小智者,大智之所不事;固吾本,養吾氣,立
於不可勝之地,彼且自授我以勝,而我不勞,王者之用兵,無敵於天下,唯此也。
故牧誓之戒眾也,唯申以步伐之法,作其赳桓之氣,而謀不與焉。夫豈但用兵為
然哉?兵,險道也,而猶然;況乎君子之守身涉世,以出門而交天下,其可使人
稱之曰此智士也乎?
【一二】
夷狄之強也,以其法製之疏略,居處衣食之粗獷,養其?至悍之氣,弗改其
俗,而大利存焉。然而中國亦因之以免於害。一旦革而以中國之道參之,則彼之
利害相半矣。其利者,可漸以雄長於中國;而其害也,彼亦自此而弱矣。
故曰:“魚相忘於江湖,人相忘於道術。”彼自安其逐水草、習射獵、忘君
臣、略昏宦、馳突無恒之素,而中國莫能製之。乃不知有城郭之可守,墟市之可
利,田土之可耕,賦稅之可納,昏姻仕進之可榮,則且視中國為不可安之叢棘;
而中國之人被掠以役於彼者,亦怨苦而不為之用。兩相忘也,交相利也,此順天
之紀,因人之情,各安其所之道也。
中行衍說匈奴不貴漢之繒帛,而匈奴益︹,然其入寇之害,亦自此殺矣。單
於雖有不逞之誌,而中國之玉帛子女,既為其俗之所不貴,城郭宮室,既為其居
之所不安,則其名王大人至於部眾,鹹無所歆羨,而必不效死以為單於用。匈奴
自︹,而漢亦以安,此相忘之利也。
曹操遷匈奴餘眾於河西,婚宦寢食居處變其俗,而雜用中國之法,於是乎啟
懷、湣之禍;然而劉、石、慕容、苻、姚、赫連之族,亦如朝菌之榮,未久而萎。
其俗易,其利失,其本先弱也。
韓延徽為劉守光所遣,入契丹,拘留不返,因教以建牙、築城、立市、墾田、
分族類、辨昏姻、稱帝改元,契丹以是威服小夷,而契丹之俗變矣;阿保機之悍,
亦自此而柔矣。非石敬瑭延而進之,莫能如中國何也。雜華夷而兩用之,其害天
下也乃烈。中國有明君良將,則夷以之衰;無人焉,則導之以中國之可欲,而人
思掠奪,則中國以亡。延徽雖曰:“我在此,契丹不南牧。”然其以貽毒中國者,
不如中行衍之︹匈奴即以安漢也。
女直之陷汴,張?、郭藥師之使之也;蒙古之滅宋,呂文煥、劉整之使之也。
阿骨打、鐵木真、強悍可息也,宋之叛臣以朝章國憲之輝煌赫奕者使之健羨,則
彼且忘其所恃,奔欲以交靡。亂人之害,亦酷矣哉!又況許衡、虞集以聖人之道
為沐猴之冠,而道喪於天下,尤可哀也夫!尤可哀也夫!
【一三】
劉嚴曰:“中國紛紛,孰為天子。”此唐亡以後五十餘年之定案也。嚴既已
知之矣,而又擁海隅一曲之地,自號為帝。趙光裔、楊洞潛、李殷衡之瑣瑣者,
冒宰輔之榮名。鄭綮曰:“歇後鄭五為宰相,時事可知矣。”而終就之,然後乞
身而去,則亦歸田之相矣。自知之,自哂之,複自蹈之,苟徼一日之浮榮,為天
下﹃、為天下笑而已矣。
嗚呼!人可不自念也哉?於人則智,自知則愚,事先則明,臨事而暗,隨世
以遷流,則必與世而同其敗,人可不自念也哉!勿論世也,且先問諸己;勿徒問
之己也,必有以異乎世。桀、紂方繼世以守禹、湯之明祀,而湯、武之革命不疑;
周敬王方正位於成周,齊、晉且資其號令,而孔子作春秋,操南麵命討之權;夫
豈問世哉?若其不可,則孫權勸進,而曹操猶知笑之;唐高祖推戴李密,而為光
祿卿以死;皆夫人之炯鑒也。
無德而欲為君,無道而欲為師,無勇而欲為將帥,無學而欲為文人,曰:天
下紛紛,皆已然矣,吾亦為之,詎不可哉?始而慚,繼而疑,未幾而且自信,無
患乎無人之相誘以相推也。鑒於流水者,固無定影也。童子見伎人之上竿而效之,
或悲之,或笑之,雖有愛之者,莫能禁也。悲夫!
【一四】
湯纘禹服,武反商政,王道以相師而底於成。夫湯豈但師禹,武豈但師湯哉?
必師禹者其祗台,必師湯者其聖敬也,德不可降也。若夫立法創製之善者,夏、
殷之嗣王,不必其賢於我,而可師者皆師也。故曰“君子不以人廢言”。尚書錄
秦穆之誓,春秋序齊桓之績,以為一得之賢,可以為萬世法也。必規規然守一先
生之言,步之趨之,外此者皆曰不足法也,何其好善之量不弘,擇善之情不篤也。
唐始置樞密使以司戎事,而以宦官為之,遂覆天下。夫以軍政任刑人,誠足
以喪邦;而樞密之官有專司,固法之不可廢者也。王建割據西川,卑卑不足與於
王霸之列。而因唐之製,置樞密使以授士人,則兵權有所統,軍機有所裁,人主
大臣折衝於尊俎,酌唐之得失以歸於正,王者複起,不能易也。於是一時僭偽之
主多效之,而宋因之,建其允為王者師矣。
兵戎者,國之大事,?然而寄之六卿一官之長,執其常不恤其變,變已極,
猶恐不守其常,文書期會,煩苛瑣屑,以決呼吸之安危,兵無異於無兵,掌征伐
者無異於未嚐掌矣。屬吏各持異議,胥史亦握樞機,奏報會議喧騰於廷,間諜已
輸於寇,於是天子有所欲為而不敢泄者,不得不寄之奄人。故曰無異於無兵,無
異於無掌征伐者也。
宋設樞密使而不救其弱喪者,童貫等擅之耳。高宗以後,懲貫之失,官雖設
而權不歸。藉令建炎之世,有專任恢複之事者,為韓、嶽之宗主,而張俊、劉光
世之儔,莫敢不聽命焉,秦檜、湯思退惡得持異議以沮之哉?
宋季之虛設,猶不設也。自是以還,竟廢之,而以委之次登八座、株守其職
之尚書,與新進無識之職方。將無曰此唐之敝政,王建之陋術,不足取法,而吾
所師者,周官之王道也。以之箝天下言治者之口則足矣,弱中國,孤天子,皆所
弗恤。石敬瑭廢之,而速亡於契丹,庸徒愈乎?
【一五】
宋齊邱請徐知誥除輸錢代折之法,令丁稅悉輸穀、帛,繇是江、淮曠土益辟,
國民兩富,其故何也?楊氏之有國也,西北不逾淮,東不過常州,南不過宣州,
皆水國也。時無冬夏,日無晝夜,舟楫可通,無浹旬在道之久,無越山閘水之難,
則所輸粟、帛,無マ敝紅朽之患,民固無推轂經時之費,無耗蠹賠償之害,惡得
而不利也?地無幾,稅亦有涯,上之受而藏之也,亦不致曆年未放、淹滯陳腐之
傷,上亦惡得而不利也?且於時天下割裂,封疆各守,戰爭日尋,商賈不通,民
有有餘之粟、帛,無可貿遷以易金錢,江、淮之間,無銅、鉛之產以供鼓鑄,而
必待錢於異國,粟、帛滯而錢窮,取其有餘,不責其不足,耕夫紅女,得粒米寸
絲而可應追呼,非四海一家,商賈通而金錢易得之比也。是以齊邱言之,知誥行
之,因其時,就其地,以撫其人民,而國民交利,豈虛也哉?
惟然,而不可以為古今天下之通法,亦較然矣。轉輸於數千裏之外,越崇山,
逾絕險,堰涸水,犯狂濤,一石之費,動逾數倍,漂流濕壞,重責追償,山積藪
藏,不堪衣食,謂齊邱、知誥為良法而師之,民以死,國以貧,豈有爽乎?舟行
而汲者以盂?水,林居而樵者以手折薪,市廛而欲效之,其愚也,不待哂也。十
畝之農,計粒而炊乃不餒,鬻蔬之子,以囊貯錢乃不失,陶、猗而欲師之,其窮
也,可立待也。聞古人一得之長,據陳言而信為良法,若此類者眾矣!困天下以
自困,不足與有言,久矣。
【一六】
徐溫大破錢Α,知誥請乘勝東取蘇州,溫念離亂久而民困,因Α之懼,戢兵
息民,使兩地各安其業,而曰“豈不樂哉”?藹然仁者之言乎!自廣明喪亂以來,
能念此者誰邪?而不謂溫以武人之能爾也。
均與人為倫,則不忍人之死,人之同心也,而習氣能奪之。天方降割於民,
於是數不仁之人倡之,而鼓動天下,以胥流於殘忍,非必有利存焉,害且隨之如
影響。而汶汶逐逐,唯殺是甘,群起以相為流轉。乃習氣者,無根株者也。有一
人焉,一念之明,一言之中,一事之順,幸而有其成效,則相因以動,而惻隱羞
惡之天良複伸於天下,隨其力之大小、心之醇疵,以為其感動之遠近,苟被其澤,
無不見功於當時,延及於數世,則楊行密是已。
當行密之時,朱溫、秦宗權、李罕之、高駢之流,凶風交扇於海內。乘權者
既忘民之死,民亦自忘其死;乘權者既以殺人為樂,民亦以相殺為樂;剽奪爭劫,
有不自知其所以然而若不容已者,莫能解也。行密起於卒伍,亦力戰以有江、淮,
乃忽退而自念,為固本保邦之謀,屢勝朱溫,顧且畫地自全,而不急與虎狼爭食。
於是江、淮、之寡妻弱子幸保其腰領,以授之徐溫。溫乃以知全民之為利,而歆
動以生其不忍昧之心。蓋自是江、淮之謀臣戰士,乘暴興之氣,河決火延,以塗
人肝腦於原野者,皆廢然返矣。故撫有江、淮,至於李煜而幾為樂土。溫之所謂
樂者,人鹹喻焉而保其樂,溫且幾於仁者,要皆行密息浮情、斂狂氣、於習氣熾
然之中所培植而生起者也。則行密之為功於亂世,亦大矣哉!
嗚呼!習氣之動也,得意則驕以益盈,失勢則激而妄逞,仰不見有天,俯不
見有地,外不知有人,內不知有己。易曰:“迷複,凶。”唯其迷,是以不複,
有能複者,然後知其迷也。“十年不克”,“七日而反”,存乎一人一念而已矣。
當乾坤流血之日,而溫有是言,以留東南千裏之生命於二十餘年,雖一隅也,其
所施及者廣矣!極亂之世,獨立以導天下於惻隱羞惡之中,勿憂其孤也,將有繼
起而成之者,故行密之後,必有徐溫。此天地之心也,不可息焉者也。
【一七】
嚴下吏之貪,而不問上官,法益峻,貪益甚,政益亂,民益死,國乃以亡。
群有司眾矣,人望以廉,必不可得者也。中人可以自全,不肖有所憚而不敢,皆
視上官而已。上官之虐取也,不即施於百姓,必假手下吏以為之漁獵,下吏因之
以讎其箕斂,然其所得於上奉之餘者亦僅矣。而百姓之怨毒詛咒,乃至叩閽號?
者,唯知有下吏,而不知賊害之所自生。下吏既與上官為鷹犬,複代上官受縲絏,
法之不均,情之不忍矣。
將責上官以嚴糾下吏之貪,可使無所容其私乎?此尤必不可者也。胥為貪,
而狡者得上官之心,其虐取也尤劇,其饣束獻也彌豐;唯瑣瑣簞豆之?吏,吝纖
芥以封殖,參劾在前而不恤,顧其為蠹於民者,亦無幾也。且有慎守官廉,偶一
不撿而無從置辯者矣。故下吏之貪,非人主所得而治也,且非居中秉憲者之所容
糾也,唯嚴之於上官而已矣。嚴之於上官,而貪息於守令,下逮於簿尉胥隸,皆
喙息而不敢逞。君無苛核之過,民無訟上之愆,豈必炫明察以照窮簷哉?吏安職
業,民無怨尤,而天下已平矣。
下吏散於郡邑,如彼其遼闊也,此受誅而彼固不戢,巧者逃焉,幸者免焉。
上官則九州之大,十數人而已,司憲者弗難知也;居中司憲者,二三人而已,天
子弗難知也。顧佐潔身於台端,而天下無貪吏,握風紀之樞,以移易清濁之風者,
止在一人。慎之於選任之日,獎之以君子之道,奚必察於偏方下邑而待小民之訐
訟其長上乎?楊廷式按縣令之受賕,請先械係張崇,而曰“崇取民財,轉獻都統”,
歸責於徐知誥也。可謂知治本矣。
【一八】
張承業之忠,忠於沙陀耳,或曰“唐之遺忠”。豈定論哉?李存勖得傳國寶,
將稱帝,承業亟諫止之,欲其滅朱氏,求唐後複立之,削平吳、蜀,則天下自歸,
雖高祖、太宗複生,不敢複居其上,以立萬世之基,此其以曹操、劉裕處存勖,
而使長有天下也明甚,豈果有存唐複辟之心乎?使能求唐後以立邪?則朱溫篡奪
之日,可早立以收人心,承業噤不一語,而必待朱氏既滅之後,此則何心?
惡莫大於弑君,而篡國次之。篡者,北麵稱臣而又攘奪之之謂也。若夫故主
已亡,乘天下無君以自立,則抑可從末減矣。使沙陀滅逆賊,定天下,而退守臣
服,洵忠臣之效也。沙陀即不能然,而承業以此為誌,功雖不就,自不損其孤忠。
乃承業不然,陽奉李氏,為沙陀欺天下之?。藉令果如其言,朱氏滅,吳、蜀平,
建不世之功,擁震主之威,然後脅贅疣之君,奉神器以歸己;為之君者,柔懦而
安於亡,則如晉恭帝之欣然執筆而終不免於鴆,如其挾不平以圖存,則成濟之刃
且事刂其胸,存勖之果成乎篡弑,而李氏之子,以頸血易一日之袞冕,不已慘乎?
躁人之意計,偷求一旦之尊榮;奸人之權謀,敢竊欺天之名義。承業奄人耳,
盡心於沙陀,而欲欺天下,無足怪者,君子固不可罔也。存勖不從其策,猶得免
於篡弑之元惡,而李氏之苗裔,不致如元魏、宇文之赤族。飾虛名以伏隱慝,猶
且謂承業之忠於唐也。導天下以偽而賊仁義,必斯言也夫!
【一九】
朱溫滅後,五姓之主中土者,皆旋奪於握兵之臣,即不能奪,而稱兵以思奪
者,此撲而彼興,無他,唯無相而已。無相者,非必其時之無人也。抑非偏任武
人,而相不能操國柄也。藉令有其人,欲授之國柄,固將不能。何也?崛起之日,
初不與聞大計,一旦稱帝,姑且求一二人以具員而置之百僚之上,如仗象然,誰
從而聽之哉?
李存勖之欲為帝久矣,日率將士以與朱氏爭存亡,而內所任者故奄張承業,
外則姑以馮道司筆墨而已。未嚐一日運目遊心於天下士,求一可任者,與定大謀、
經畫天下之治理。至於梁勢將傾、眾爭勸進之日,乃就四鎮判官求一二人以為相。
大謀非所與聞。大任非所夙擬,其主雖聞名而非所矜式,其將相雖覿麵而不與周
旋,一旦加以枚卜之虛名,使處百僚之上。彼挾百戰之功匡扶以起者,固曰:何
從有此忽起在位之人居吾上邪?彼固藉我以取富貴,而惡能不唯我是從乎?漢高
相蕭何,乃至叱諸將之功為狗而不怒者,實有大服其心者,非一朝一夕之故也。
豆盧革、盧程依戎幕以起家,惡足勝其任哉?名之曰相,實均於無相,樞密得操
其行止,藩鎮直視為衙官,天子孤立,心膂無托,奪之也如吹槁,弗複有難焉者
矣。
天下可無相也,則亦可無君也。相輕於鴻毛,則君不能重於泰山也。故胡氏
曰:“人主之職,在論相而已。”大有為者,求之夙,任之重,得一二人,而子
孫黎民世食其福矣。
【二○】
君臣、父子,人之大倫也。世衰道喪之日,有無君臣而猶有父子者,未有無
父子而得有君臣者也。自朱溫以至柴氏,七姓十五人,據中士而稱帝,天下後世
因而帝之。乃當時之臣民,固不傾心奉之以為君,劫於其威而姑號之曰天子,君
臣之倫,至此而滅裂盡矣。尤可憫者,並其父子而亂之。漫取一人而子之,遂謂
之子;漫推一鬼而祖考之,遂謂之祖考;於是神怒於上,人迷於下,父子之恩,
以名相假,以利相蒙,其與禽獸之聚散也奚別?如是而猶望天下之有君臣也,必
不可得之數矣。
沙陀夷酋耳,唐蔑天逆理而賜之姓,遂假以競於朱溫曰:吾李氏子也。存勖
稱帝,仍號曰唐,以高祖、太宗、懿宗、昭宗、雜朱邪執宜、朱邪赤心之中而祖
之,唐之祖宗,能不恫怨於幽乎?嗣是而徐知誥者,不知為誰氏之子,乃自撰五
世名諱,選吳王恪而祖之。嗚呼!蔑論隴西之苗裔,猶散處於人間;天之弗?,
亡則之耳,絕則絕耳,何忍取夷狄盜賊之子而以為子孫哉?所謂辱甚於死亡也。
後世史官猶從而獎之,曰:此唐也,可以紹李氏之統者也。天理無餘,人心盡?,
至此而人不足以存矣。詩不雲乎?“謂他人父,終莫我顧。”逆風所煽,號為天
子者且然,又何怪乎賈謐、秦?喜之?亂天常也。
【二一】
李存勖不可以為天子,然固將帥之才也,知用兵之略矣,得英主而禦之,與
韓信齒。
奚以明其然邪?の之走也捷於虎,卒為虎獲者,數反顧也。規規恃其穴以為
所據,其偶敗也,急奔而護其穴,其勝也,複慮人之乘己而內熒,於是內未潰而
外失可乘之機,敵且蹙之使自斃於穴中,未有不敗者也。存勖知此矣。
自克用以來,太原其根本也,則澤潞其喉吭也;太行之險一失,則井陘之道
且危。存勖殫全力以圖東方,澶、鄆懸隔千裏之外,?以趙、魏,潞州叛,澤州
陷,太原內蹙,而東出之師,若脊斷而不能舉。於斯時也,不知兵者,必且舍澶、
鄆以旋師而西顧,乃一受其掣,而踉蹌以返,王彥章之流,躡其跡而乘之,太原
其委命之墟矣。而存勖之計此決矣,李繼韜之內叛,視若疥癬;澤州之失,唯惜
裴約,而棄若贅疣;急攻楊劉,疾趨汴、雒,一戰而朱氏以亡,其神矣哉!太原
自克用修繕城隍以來,非旦夕可拔者,大兵集於東方,繼韜雖狡,梁人雖鷙,必
不敢遽爾合圍,不憂歸師之夾逼。敵見吾視澤、潞之亂若罔聞,則益不測吾之所
為,膽先自破,沮其乘虛之計,而河上之師終恃此以為撓我之令圖,則慮我之情
緩,而相防之計疏。此一舉而襲梁都、夷友貞、平河南,規恢之大略也。微韓信,
孰足以及此?謂存勖為將帥之才,非虛加之矣。
納其身於內,而外日陵乘而不能禦;投其身於外,則內雖未固而自可無虞;
大略可以不傾,則姑置之,而縱橫遊衍,無不可以自得,此處身之善地,即安心
之妙術也。嗚呼!知此者鮮矣。項羽急返西楚,而漢追之;唐置太原,聽劉武周、
梁師都之侵犯,以亟攻東都,而三寇皆夷;得失之機,決於此耳。庸人怙其所已
得,誌士忘其所已能,誌量之不齊,善敗之所自殊也。知此者,可與立功,可與
定亂,可與進善,可與廣業。明此者哲,昧此者愚,豈徒用兵為然哉?
【二二】
成而不傾,敗而不亡,存乎其量之所持而已,智非所及也。量者心之體,智
者心之用。用者用其體,體不定,則用不足以行;體不定而用或有所當,惟其機
也。機者發而可中,而不足以持久,雖成必敗,苟敗必亡。故曰非智所及也。項
羽、李存勖戰而必勝,犯大敵而不撓,非徒其勇也,知機之捷亦智矣,然而卒以
傾亡者,豈智之遽窮乎?智則未有不窮者也。
項羽不足以持敗,一摧於陔下,遂憤恚失守而自剄,量不足以勝之也。藉令
戢悻悻之怒,渡江東以為後圖,韓、彭、英布非不可移易而必忠於漢者,收餘眾,
?群雄,更起而角死力,漢亦疲矣。而羽不能者,量止於一勝之威,敗出於意外
而弗能自固也。羽可以居勝而不可以持敗,故敗則必亡,存勖可以忍敗,而不足
以處勝,故勝則必傾,一也。李嗣源定入汴之策,既滅朱友貞,一入汴而以頭觸
嗣源曰:“天下與爾共之。”卒為嗣源所迫,身死國亡,量不足以受之也。藉令
忍沾沾之喜,以從容論功而行賞,人且喻於君臣之義,雖有大勳,亦分誼所當盡,
嗣源雖挾不軌之心,無有為之效命者,自斂雄心以俯聽。而存勖不能者,量盡於
爭戰之中,勝出於意外而弗能自抑也。
漢高一敗於彭城,再敗於滎陽,跳身孤走,而神不為怵,故項羽終屈其難折
之鋒;宋祖端居汴京,曹彬為下江南,收六十餘年割據不服數千裏之疆土,而不
輕授以使相,故功臣終安臣節而天下定;成大業者,在量而不在智,明矣。量者,
定體於恒者也。體定於百年之長慮,而後機不失於俄頃之利鈍。憂喜變遷,須臾
不製,轉念知非,而勢已成乎莫挽,唯定體之不立故也。敗則唯死而已,勝則驕
淫侈靡,無所汔止,羽、存勖之以傾敗終也,決於此耳。
生之與死,成之與敗,皆理勢之必有,相為圜轉而不可測者也。既以身任天
下,則死之與敗,非意外之凶危;生之與成,抑固然之籌畫。生而知其或死,則
死而知其固可以生;敗而知有可成,則成而抑思其且可以敗。生死死生,成敗敗
成,流轉於時勢,而皆有量以受之,如丸善走,不能逾越於盤中。其不動也如山,
其決機也如水,此所謂守氣也。氣守而心不動,乃以得百裏之地而觀諸侯、有天
下,傳世長久而不危。豈徒介然之勇,再鼓而衰,不足恃哉?智足以製勝,而俄
頃之?,大憂大喜之所乘,聲音笑貌傳其搖蕩無主之衷,傾敗即成乎莫挽。豪傑
之與凡民,其大辨也在此夫!  
 

●卷二十九

○五代中
【一】
伐蜀之役,郭崇韜諫止段凝為帥,議正而事允矣;其複止李嗣源之行,則崇
韜之自滅與滅唐也,皆在於此。
崇韜請遣繼岌,固知繼岌之不可獨任,而必需己副之,名為繼岌,實自將也。
崇韜之辭鎮汴州也,曰:“臣富貴已極。”至此而又貪平蜀之功利,豈冒昧不止
哉?蓋以伐蜀為自全之計。而反以此自滅者,何也?位尊權重,其主已疑,內有
豔妻,外多宵小,稍稍裁正,眾方側目,故憂內之不可久居,而欲息肩於閫外,
上挾塚嗣,下結眾將,相倚以安,冀可遠讒人之怨以自立於不拔之地,可謂謀之
已工矣。乃不知讒佞交加之日,顧離人主左右,握重兵,據腴土,成大功,?冒
忌益深,在廷者又以睽離不親,心皆解散,固將益附奸邪而聽其嗾噬;況乎奄有
王建畜積之藏,多受降將邀歡之賄,躡鍾會之已跡而益以貪,則必罹衛?之網羅
而弗能辯,誅死在眉睫而不悟,其工也,正其愚矣。
李嗣源有河上先歸之釁,載入汴決策之功,假之以兵,資之以蜀,則且為王
建,而為朱邪氏樹一勁敵於西方;故崇韜身任之以抑嗣源,損其威望,而使易製,
俾存勖無西鄉之憂,其為存勖謀也,亦可謂工矣。而不知蠶叢一隅,以叛易,以
守難,若欲窺秦、隴出劍閣以爭衡於中國,則諸葛且不能得誌,故曹丕曰:“囚
亮於山。”嗣源即懷異誌,惡能度越重險以犯順,何似擅河朔之富︹,拊汴、雒
之項背,建瓴南下,勢無與遏邪?畏虎豹之在山林,乃驅之以居園垣之右,便其
噬攫,而崇韜不知也。
朱邪氏之寇,深於腹心矣。繼岌,欲使立功以定儲者也,而殺崇韜者繼岌;
董璋、孟知祥,所倚以鎮撫諸將而定蜀者也,而亂蜀者璋與知祥;抒忠而逢怒,
推信而召逆,自後觀之,其愚甚矣。乃一皆崇韜之夜思早作,自謂十全之遠慮也。
繇此思之,退而全身,進而已亂,豈智計之能勝任哉?抑︹止逆、弭妒消嫌之術,
豈有他焉?勿屍功,勿府利,靖諸己以立於危亂之中,則猜主佞臣與震主之權,
皆翕伏於鎮定之下。崇韜固不足以與於斯也,禍不速於反掌,足為永鑒已!
【二】
受命專征,伐人之國而滅之,大功之所歸,尤大利之所集也。既已據土而有
國,其畜積必饒;既已有國而又亡之,其黷貨而寶珠玉也,必多藏以召奪;且其
權貴納款,欲免誅夷而徼新寵,其薦賄也,必輦載以湊大帥之門;其為大利之所
集也,必矣。大功不可居,而非不可居也。曹彬與平西蜀,獨下江南,而任兼將
相,世享榮名,大功灼然在己,而豈容遜避?所以自免於危者,利耳。
且夫功成而上為主忌、下召人疑者,唯恐其得眾而足以興也。十夫之聚,必
以豚酒;蠱民歸己,必以私恩;籠絡智謀勇力之夫,必以饣束贈;兵甲芻糧之費,
必以家藏。藉令功成歸第之日,車還甲散,行橐蕭然,遊士無所覬而不躡其門,
百姓與相忘而不歆其惠,應門皆樸?之人,宴會無珠璣之客,則雖猜主忮臣,亦
諒其不足有為而坦然信之;左右佞幸,亦知其無可求索而恩怨兩消;雖有震主之
功名,亦何不?然於曠夷之宇哉?
諸葛公曰:“淡泊可以明誌。”故薄田株桑,所以踐其言而允保忠勳之譽,
豈虛也哉!夫郭崇韜者,惡足以知此乎?其主既已忌之矣,哲婦壬人又爭變黑白
以將置之死,而滅蜀之日,貨寶妓樂充?刃其庭,以此而欲求免於死也,必不可
得之數也。
嗚呼!豈徒為人臣者受命專征以亡國之貨寶喪其身哉?人主之不以此而貽子
孫黎民之害者,蓋亦鮮矣。漢高帝之入關也,秦並六國,舉九州數百年之貨寶,
填委於鹹陽,古今之大利,亦古今之至危,不可居者也。樊噲一武夫耳,知其不
可據而斥之如糞土,帝聽其言,為封府庫,非但當時消項羽之惡怒、遠害於鴻門
也,且自羽焚宮以後,秦之所積,蕩然四散,而關中無鉤金尺帛之留,然而既有
天下,古今稱富者,莫漢若也。唐起太原,而東都之藏,已糜於李密、王世充之
手;江都之積,又盡於宇文化及之徒;蕩然一虛枵之天下,唐得之而海內之富上
埒於漢。宋則坐擁郭氏世積之資,獲孟昶、李煜、劉钅長之積,受錢ㄈ空國之獻,
其所得非漢、唐之比也;乃不數傳而子孫汲汲以憂貧,進王安石、呂惠卿以奪民
之錙銖,而不救其亡。合而觀之,則貧者富而富者貧,審矣。
所以然者何也?天子以天下為藏者也。知天下之皆其藏,則無待於盈餘而不
憂其不足,從容調劑於上下虛盈之中,恒見有餘,而用以舒而自裕。開創之主,
既挾勝國之財為其私橐,愚昧之子孫,規規然曰:此吾之所世守也。以天子而僅
有此,則天下皆非其天下,而任之貪窳之臣,貪者竊而窳者廢,國乃果貧;則虐
取於民,而民乃不免於死。侈者既輕於縱欲,吝者益競於厚藏;侈猶可言也,至
於吝而極矣。朽敝於泥土之中,乾沒於戚宦之手,猶且羨前人之富而思附益之。
卒有水旱,民填溝壑,或遇寇亂,勢窮輸挽,乃更竊竊然唯恐所司望吾私積,而
蔽護益堅。若田野多藏之鄙夫,畏人之求貸而蹙額以告匱,惡知有天下之為天子
哉!守其先世之寶藏以為保家之懦夫而已。匹夫而懷是心,且足以亡家而喪其軀
命,況天子乎?
漢、唐之富,富以其無也;宋之貧,貧以其有也。國亡身戮,更留此以為後
起敗亡之媒,哀哉!武王散鹿台、钜橋之積,非徒以仁民也,不使腐穢之藏教子
孫以侈吝也。李存勖之為君,郭崇韜之為將,鬥筲耳,以利相怨,而交?以亡,
又何足算哉!
【三】
有一言可以致福,有一言可以召禍,聽其言知其所以言,吉凶之幾決矣。言
固有飾為之者焉,從容擬議而撰之以言,行固不踐,心固不存;又有甚者,假義
以讎利,假仁以讎忍,是非不生於心,吉凶固不應也。至於危困交於身,眾論搖
於外,生死存亡取舍趨避?不容發之際,於此而有言,則其心無他,而言非偽飾,
此則吉凶之幾所自決也。李嗣源當郭崇韜、李存?、李繼麟駢首夷族之日,朱守
殷戒以震主之勳,勸為遠禍之策,而嗣源曰:“吾心不負天地,禍福之來無可避,
委之於命耳。”斯言也,可以全身,可以致福,終以奄有朱邪氏之國,不亦宜乎?
奚以知其言之從心,而非中懷毒螫姑為委命之說以欺世邪?李存勖耽樂昏昧,
伶人操生死之柄,功臣之危,旦不保夕。於斯時也,嗣源非ウ於術者,而思惟之
路已絕,曠然遠念,惟有委命之一道可以自安。郭崇?舀任氣於先而營私於後,
禍已見矣,固有以知其無可柰何之下,唯宅心鎮定以不紛也。
奚以知其行之能踐也?委身昏亂之廷,死亡在旦夕,終不求脫身歸鎮擁兵而
待亂,受命討鄴,乃從容以去。唯無求去之心,故廷臣得以推轂,存勖釋其猜疑,
而晏然以行也。則當其正告守殷之日,嗣源之心,無疑無隱,昭然揭以示人,消
無妄之災,獲隕天之福,皆非以意計幸得,而終始所守者,委命之一言也。充斯
言也,即許以知道焉可矣。故其得國以後,舉動多中於理。而焚香告天,求中國
之生聖人,蓋亦知天之所佑,必不在乘虛據位之異類,廓然曙於天命之常,而目
睫之紛紜,不為目眩而心熒也。
君子於僭偽之主有取焉者,唯嗣源乎,苻堅、拓拔宏偽飾以誣天而罔人,其
善也,皆其惡也,何足論哉!夫不知命而飾為之說曰“吾知命也”,有之矣;不
信有命而飾為之說曰“吾委命也”,未之有也。若嗣源者,信之真,故言之決也。
【四】
李嗣源之不欲犯順以攘國,非偽也。朱守殷勸其歸鎮而不從,趙在禮帥諸將
迎奉而泣辭之,皆死生之際也。乃置身於宵小之中而不懼,跳出以集兵雪恥而不
遑,固可信其立誌之無他矣;然而終不免於逼君篡國之逆者,為諸將所迫,而石
敬瑭其魁也。敬瑭曰:“安有上將與叛卒入賊城而他日能免者?”此言出而嗣源
窮矣。既不能保其腰領與妻子,而抑受從逆之罪以伏法,名實交喪,取生平而盡
棄之,天高地厚,嗣源無餘地以自容。敬瑭所為持其肯綮要以必從者,機深而言
厲,嗣源惡得而不從邪?惟其然,而嗣源之昧於事幾以失斷,亦愚矣!
敬瑭之強使舉兵也,豈果盡忠效死戴主帥以定大業哉?自唐亡以來,天下之
稱帝稱王者,如春雨之蒸菌,不擇地而發,雖名天子,實亦唐之節度使焉耳。李
存勖滅梁而奄有之,地差大於群雄,而視劉嚴、錢Α、王延翰也,亦無以異。主
無恒尊,臣無恒卑,民亦初無恒向,可奪也,則無不可奪也。以存勖之百戰成功
如此其炎炎也,不數年而已??,則嗣源一旦卷甲犯主以橫有其國,又豈有長存
之理?其旋起而可旋滅,人皆知之,而敬瑭料之熟矣。嗣源不反,存勖雖亡,烏
必止於他人之屋。敬瑭輩部曲偏裨,望淺力微,安能遽為弋獲乎?康義誠、李紹
虔、王建立、李紹英鹹有此心,而敬瑭以子?胥之親,握牙之重,固將曰嗣源之
後,舍我其誰邪?蓋亦如史憲誠、朱希彩、朱滔之相因以奪節鉞耳。嗣源亦微測
之,故祝天求生聖主以絕此淩奪之逆,自知其國不可永,而敬瑭決策犯順之邪心,
必不能保之身後,顧低回顧眄無以自主,荏苒而從之,識者固憐其柔以愚也。
夫嗣源之處此,一言而決耳,斬石敬瑭以息浮議,悉力以攻趙在禮而平之,
待繼岌之歸而定其儲位,則亂亦自此而息。若存勖忌深而猶不免,則嗣源固曰
“無負於天地,委之於命”,又何憂懼之有。
唐之亂甚而必亡也,朱溫竭其奸謀十餘年而後篡;朱溫之虐也,存勖血戰幾
死幾生而後滅之。乍然蹶興,不折一矢,不需旬月,而即帝於中士,自嗣源始。
敬瑭、知遠、郭威皆旦北麵而夕黼?,如優俳之冠冕,以成昏霾之日月,嗣源首
受其惡,以成敬瑭之奸。嗚呼!惟其愚也,辭大惡而不得矣。
【五】
李嗣源即位之初,詔諸使貢奉毋得斂於百姓,禁刺史以下不得貢奉。然則自
此以前,諸使立貢奉之名以虐取於民,下至守令,亦可以財賄交於人主,久矣。
進奉始自唐德宗,至宣宗以後而愈濫。其始官有餘財,小人不知散於州府之
固為天子有,而以之獻諛。庸主懲於播遷之貧,而恃為非常之備,因而不拒,日
加甚焉。及乎官不給而索之民,貢有涯而取無藝。龐勳之亂,起於軍府之虛;黃
巢之亂,起於掊斂之急;垂至唐亡,天下裂,民力盡,而不能反。則其亻免首剜
肉以充獻納,蓋不知其流禍之何若矣。乃其率天下以無忌憚,蔑上下之等,視天
子若亭長三老之待食於雞豚,則置之廢之、奉之奪之、易於反掌者,亦緣此為致
禍之源。何也?天子者,以絕乎臣民而尊者也,故曰“天險不可升也”。刺史以
下微賤之吏,得以錙銖上交於殿陛,則所謂天子者,亦下吏交遊之儕伍耳。置之
廢之奉之奪之,又何忌乎?
或曰:三代之王天下也,方五十裏之小國,亦得以幣玉上享於王,四海交媚
於一人,一人未嚐輕也,進奉何病哉。曰:即此而推之,三代之法,不可挾以為
名,治後世之天下,非一端而止矣。古之諸侯,雖至小弱,然皆上古以來世有其
土,不以天子之革命為廢興,非大無道,弗能滅也。新王受命,雖有特建之國,
亦必視此而不容獨異。故天子者,亦諸侯之長耳。列國取民之製,各從其舊,而
不盡奉新王之法。其與諸侯以兄弟甥舅相往來,頡頏上下,法不能伸,故唯恃禮
以綏之,使其賓服,大要視今安南、緬甸之稱臣奉貢而已。使享使聘,以財相接,
亦王者因時服遠之權宜,非可必行於萬世者也。天下而既一王矣,上以祿養下而
下弗能養上,揆之於理,亦法天之顯道也。天養萬物,而物莫能致其養,以道相
臨而交以絕,交絕而後法伸,法伸而後道建,清虛在上,萬匯鹹受其裁成。使三
代王者處後世之天下,憲天出治,亦如此而已。何事齪齪然受下邑小臣之壺觴簞
笥哉?
且天下之賦稅,皆天子之有矣,不欲私之,而以祿賜均之於百官。既已予之,
則不可奪之以歸己。於是而廉隅飭焉,風教行焉。推此而定上下之章,以內臨外,
以尊臨卑,以長臨屬。司憲者,秉法以糾百職,百職弗敢褻也;奉使巡宣者,銜
命以行郡邑,郡邑弗敢黷也;君子之廉以獎,而小民之生以遂。故為之禁製以厚
其坊,督撫監察郡守,不敢奉其壺飧;方麵監司邑令,不敢呈其竿牘;以法相裁,
以義相製,以廉相帥,自天子始而天下鹹受裁焉。君子正而小人安,有王者起,
莫能易此矣。而何得藉口三代之貢享上交以訓貪而啟漁民之禍哉?
且三代之衰也,天子求金車,而中肩之難作;大國索裘馬,而鞭屍之怨深;
禹、湯、文、武承上古之流,不能遽革,其流弊亦可見矣。繼此而興者,塞源唯
恐不嚴耳。通古之窮,乃可以禦今;酌道之宜,乃可以製禮;故曰“所損益可知
也”。使古有之,今遂行之,因流濫而莫之止,則唐、宋之進奉,何以遽召敗亡?
而嗣源之禁,其上下不交之否道乎?
【六】
李嗣源召術者周玄豹,趙鳳諫止之,曰:“術者妄言,殺人滅族多矣。”偉
哉!不易之論也。殺人滅族者,就謀逆不成者而言,鳳有所諱而偏舉之耳。謀而
成,則李存勖斃於一矢、焚於樂器、以亡國矣。謀而成,至於亡人之國;不成,
則以自滅其族,固多有之。然天下之欲圖神器者無幾,而時之可乘、力之可亂者,
尤不數有。則術者之害,疑於未烈,若不必嚴斥而厚禁之也。
雖然,奚必如玄豹之許嗣源以貴不可言,導以反逆,而後為天下禍哉?舉古
今,盡天下,通士庶,苟信術者,無不受其陷溺;而蔑天理,裂人倫,趨利而得
害,圖安而得危,無有不然者也。故王製曰:“假於時日卜筮以疑眾,殺。”夫
術者誌盡於衣食,非有大慝焉,而使服上刑,不已過與?乃觀其惑民之流害所極,
而後知先王之法,以正人心、維風教,齊民以禮而全其恩義,誠至矣哉!
星相也,葬法也,壬遁時日也,火珠林觀梅河雒之數兆也,鬻之以受愚人之
濡沫,乃使婚者失其配偶,居者去其樂土,死者暴其<骨此>骼,兄弟相疑以相害,
鄰裏相軋以相吞,獄訟繁興,殺傷相踵,生人之禍,至此而極,非殺之何足以當
其辜哉?然則殺人滅族之禍,非徒圖謀不軌者為然,身以之殺、族以之滅而不知
者多矣!身幸不殺,族幸不滅,而冒昧以趨於禽行,則盡古今天下之愚者胥然也。
善推趙鳳之言,以極其情事之必然,術者之可畏,有如是哉!
解縉庖西封事,請廢大統曆建除宜忌之文,以絕術者之源,誠卓論也。鳳與
縉非能知道者,而秉正以拒邪,守先王之典訓,賢於蔡西山遠矣。
【七】
王環為馬殷攻高季興,大敗之,薄江陵城,斂兵而退。謂荊南為四戰之地,
宜存季興以為楚?蔽,策之善者也。季興雖存,不能複為殷患,而委靡以苟存於
吳、蜀、汴、雒之交,以?隔長沙而不受兵,故殷得以保其疆土。雖然,藉此而
圖固本自︹之術,息民訓兵以待天下之變,則雖大有為焉可矣。無以善其後,而
徒幸兵之不我及,以安旦夕,則所謂“無敵國外患者國恒亡”也,殷之陋也,非
環之失計也。
天下當戰爭不定之世,所甚患者,受天下之衝以犯天下之難,力未完,業不
及遠,驟得勝而扼吭挾脊以召敵之攻,其敗也可立而待,而愚者幸之以居功。越
之與楚,不相及也,句踐滅吳,而後越受楚兵以亡。契丹滅而女直之禍中於汴,
女直滅而蒙古之禍中於杭,皆弱不自量,撤藩籬而欣幸以召攻者。夫豈但弱者為
然哉?齊桓公而知要衝之地不可爭也,姑置江、黃為不侵不叛之國以隔楚,則陳、
蔡、鄭、許可以安於北向;急收江、黃,授楚以兵端,而二國滅,於是楚一伸臂
而旋及於泗上,無所礙矣。
︹弱之積,非一旦之複;偶然之勝,非持久之術;故曰“地有所不爭”,非
散地之謂也。散地者,敵視之如贅疣,而我收其實利,得之也可以厚吾力,而不
犯敵之全力以相逼。唯夫南北之襟喉,東西之腰領,忽為我有而天下震驚,得則
可興,失則必危,興者百一,而危者十九,竭吾財、殫吾力以保之,一仆而瓦解。
策士無識,乃曰:此要地也,所必爭者也。不揣而聽之,致死以爭之,可為寒心
矣。
善用王環之謀,以養吾全力,使︹敵相忘而可大得誌於天下,惜乎馬殷之不
足以及此也,為怯而已矣。雖然,猶可以不亡,待之再世也。
【八】
唐亡以後,不知始於何日,禁民造麴,官造賣之以收息。既自號為帝王,而
所行若此,陋無以加矣。又其甚者,禁民鑄鐵,官鑄農器,強市於民,則尤不仁
之甚者也。雖然,猶未甚也。李嗣源天成三年,聽民造麴,而於秋稅畝收五錢,
又三年,聽民鑄農器,於夏秋稅二畝收農具三錢,自謂寬政,而不知其賊民之益
甚也。造麴者非必有田,有田者方待麴於人而不知造,無端而代鬻麴者以輸稅,
其稅之也何名?至於鑄農器者,不耕而獲農人之粟,哀此貧農,輟餐褫衣以博一
器,而又為冶人代稅。二者橫征,而後農民之苦日積而月深矣。
作此俑者,其情易知也。居於上而號為帝王,則民皆惟吾所取而無不可得也。
而工賈善為規避,則取之也,勞心力而不能必得。唯農民者,越陌度阡而不知所
往,舍稼穡而無以為生,人雖逃而田不移,田即蕪而額固存,宗族裏井苟在籍者,
皆可責以代輸而無可避,奚暇問名之所宜、實之所允哉?簡易便捷,懸桁楊以擬
其項背,取盈焉而已矣。
造麴鑄器者,居贏以宴處;而經年不見麴、稱貸以買器者,俯首而唯其箕斂。
嗚呼!是尚有所控告乎?乃為之說曰:畝五錢耳,二畝三錢耳,無大損於民,而
合以成多。哀哉!日益之,歲增之,不見多而已積矣。至不仁者,自矜其得利之
易,合並以責之田畝。此法一立,相仍者累積而不已,明主弗能察也,惠主弗能
蠲也,延及數百年,而戶口鹽鈔桑絲錢息車船木竹之稅,一灑散之於田畝。?不
能言,蹇不能去,坐受工賈山澤之征,習焉而莫測其所以,皆自嗣源始之。孰謂
嗣源為有仁心而幾於小康乎?
【九】
不能謀身而與之謀國,其愚不可瘳;不能謀國而許之以安民,則論史者之耳
食而途說者也。李嗣源胡人之錚錚者耳,其篡奪也,年已老矣,驕奢淫?之事,
以血氣衰而且息,於是或一言焉,有恤民之辭,?一念焉,有蘇民之誌,乃其所
托國者、則安重誨也。夫重誨之奸與忠勿論,而舉生殺予奪一任其喜怒,脅持其
主以鉗製群僚,激董璋、孟知祥而唯恐不為禍先,其主厭之而不戢,上下胥切齒
怨之而不憂,碎首橫屍而不知禍之所自發,其謀身之愚也如此,而嗣源所與托國
者,則重誨也。流血濺於宮庭,攘奪懸於眉睫,如是而欲求斯民一日之安,其可
得乎?
當其時,天地閉,龍蛇爭,固乏賢矣。然文臣則如任圜之盡力以憂公,張文
寶之秉禮以重國,趙遠之見禍於幾先;武臣則如康福之外遷而宣力,姚洪之抗節
以致命;善用之皆可以任大,而重誨?冒疾以?之,嗣源弗能用也。孫晟、韓熙
載且南走吳以思反噬。夫豈無人哉?以權謀與同起者親之,以粗獷與相葉者狎之,
故久知重誨之惡,而複與相持泣下。詹詹之智,得國而已窮;??之仁,昵愛而
難割。乃至從燦血重誨之刃,為從珂乞命於重誨,而幽辱無聊,血胤之不保,尚
能推惻隱之心以施於邦國乎?且非徒重誨也,重誨誅,而範延光、趙延壽踵之而
進,奸頑且出重誨右矣,而後國以必亡。民之死者,不知其幾千萬矣,尚曰可以
安民也哉?
嗚呼!民之有生也,恃上之不絕其生也;上能保民之生也,必先知自保其生
也。忘其身之死亡,則無複念人宗社之存亡,任一往之氣,乘須臾之權,何不可
為也?愚者日與之居,臭味相移,則念偶動於慈柔而輒為中沮,己在陷溺之中,
何暇援人之溺也?風愆稍艾,虐政稍蘇,暫覺其有小康之德,而身死國亂,孽子
悍?胥狺爭於中,而契丹乘之以入,皆自重誨啟之,嗣源召之。一言一事之惠澤,
杯水之於車薪,孰能許之以仁邪?
【一○】
仁者,有生之類所必函也;生者,上天之仁所自榮也。故曰“本立而道生”。
仁動於天,厚植於心,以保其天性之親,於是而仁民愛物之德,流行於天下,人
道之生也;於是而傳世永久之福,垂及於百世,天道之生也;於吳越錢氏有足深
取者。
錢Α與董昌為流匹,起群盜之中,其毆人爭戰,戕民逞誌,屈誌逆賊,受其
偽冊,與高季興、馬殷、劉嚴、王延政、孟知祥互有長短,而無以大異。則爝火
之光,宜其速??耳。而延及宋世,受爵王廷,保世滋永,垂及於今,猶為華族,
子姓蕃衍,遍於江東,夫亦何道而致然哉?
仁莫大於親親,非其私之之謂也。平夷其心,視天下之生,皆與同條共貫,
亦奚必我父兄子弟之必為加厚哉?此固不可深求於物理,而但還驗其心之所存、
與所必發者而已。均之為人,而必親其親者,誰使之然也?謂之天,而天未嚐詔
之;謂之道,而道亦待聞於講習辯說之餘矣。若其倏然而興、怵然而覺、惻然而
不能忘者,非他,所謂仁也。人之所自生,生於此念,而習焉不察耳。釋氏斥之
為貪愛之根,乃以賊人而絕其類。韓愈氏曰:“博愛之謂仁。”言博也,則亦逐
流而失其源也,博則其愛也弛矣。
有人於此,可生也,亦可殺也,見為可生,而生之也快,見為可殺,而殺之
也亦快,即見為不可殺,而卒不能不殺也,則亦置之矣。至於父子兄弟,即不容
已於殺,而必戚然以終身,如其見為可生,則必不如他人之唯力是視,盡吾道而
付之無可柰何者。以此思之,仁天下也有窮,而父子兄弟之仁,則不以窮而妨其
愛也。唯不仁者,舍其約以務於博,即有愛焉,亦散漫以施,而自矜其惠之溥;
如其窮矣,則視父子兄弟亦博愛中之一二人而已。置之可也,殺之又奚不可哉?
故與人爭名,名不兩歸而殺心起;與人爭利,利不兩得而殺心起;乃至與人爭國、
爭天下,勢不兩立而殺心愈?喜。
嗚呼!漢文帝之賢也,且以尺布鬥粟致不容之怨,況下此者!於是而曹丕、
劉?、高湛、陳?,自不欲全其本支,而本支亦如其意焉以斬。天道之不忒,仁
不仁一念之報焉耳。朱友?、李從珂僭主中國,為不仁之倡,而徐知誥、馬殷之
子孫相效以自殄其族。夫此數不仁者,抑豈無愛以及人哉?愛之無擇而窮矣。視
其屬毛離裏者,皆與天下之人物無以異,無妨於己則生之,有礙於己則殺之。墨、
釋之邪,韓愈氏之陋,實中於不肖者之心,以為天理之賊,不可瘥也。
而錢元?獨全友愛以待兄弟。錢Α初喪,位方未定,而元?與兄弟同幄行喪,
無所猜忌,陸仁章以禮法裁之,乃不得已而獨居一幄。其於元??也,相讓以誠,
相對而泣,蓋有澹忘富貴、專致惻怛者焉。故仁風扇而天性行。施及弘ㄈ,群臣
廢兄立己,眾將不利於其兄,而弘ㄈ以死保之,優遊得以令終。自古被廢之主,
昌邑而後,未有能如是者。孝友傳家,延於奕世,亦盛矣哉!推其源流,皆元?
一念之仁為之也。此一念者,愛之所凝,至約而無所窮也,非墨、釋之所與知也。
【一一】
天人之際難言矣!饑饉訁為言、日月震電、百川山塚之變,詩詳舉而深憂之;
日食、地震、雪雹、星孛、石隕、?飛之異,春秋備紀而不遺;皆以納人君於憂
懼也。乃其弊也,或失之誣,或失之鬼。其誣也,則如劉子政父子分析五行以配
五事,區分而鑿證之,變複不惟其德而唯其占,有所倚而多所貸,寬猛徇其臆說,
而政愈淫。其鬼也,依附經義以亂祀典,如董仲舒土龍祈雨之術,徒以褻天而導
淫祀,長巫風,敗風教,則懼以增迷,人事廢而天固不可格也。夫為誣為鬼,既
以資有識者之非笑,於是如康澄者,乃為之說曰:“陰陽不調,三辰失行,小人
訁為言,山崩川涸,蟊賊傷稼,不足懼也。”王安石之禍天下而得罪於名教,亦
此而已矣。
夫人主立臣民之上,生殺在己,取與在己,興革在己。而或益之以慧力,則
才益其驕;或相習於昏虐,則淫蕩其性;所資以息其敖辟而納於檠括者,唯懼之
一念耳。故明主之於天下,無不懼也。況災異有凋傷之實,訁為言乃播亂之媒,
饑饉係生民之命,而可雲不足懼乎?民情何以定而訁為言永息;餓殍何以蘇而饑
饉不傷;三辰失軌,川決山崩,當其下者,?氣足以戕生,凶征足以召亂,何以
鎮撫而不逢其害;豈徒懼而已哉?又豈如五行誌之隨征修複,自詡以調燮而安其
心;春秋繁露之?用術法,苟求營禱而亡其實哉?
夫仲舒、子政,惟不知懼而已。謂天地鬼神之可以意為迎合,而懼心忘矣。
誠知懼者,即澄所謂“畏賢人之隱,畏民業之荒,畏上下之相蒙,畏廉恥隳而毀
譽亂,忠言不進,諂諛日聞”者也。唯其懼之在彼,而後畏之在此。天人之應,
非一與一相符,而可以意計揣度者也。一懼而天在人之中,萬理皆繇此順矣。澄
何足以與於此哉?王安石之學,外申、韓而內佛、老,亦宜其懵焉而為此無忌憚
之言也。孔子曰:“畏天命。”詩、春秋見諸行事,非意計之能量,久矣!
【一二】
銀、夏之亂,終宋之世,勤天下之力,困於一隅,而女直乘之以入,其禍自
李彝超之拒命始。彝超之地無幾,亦未能有戰勝攻取之威力也,而負?以抗天下,
挾何術以自固而能然乎?
天下而已裂矣,苟非有道之主,德威足以服遠,則有無可如何之人,操甚卑
甚陋之術,而智勇交受其製。高季興以無賴名,而孤立群雄之中,處四戰之地,
據土不亡者兩世;彝超亦用此也,而地在絕徼,為中國之所不爭,士馬尤︹焉,
欲殄滅之,其可得乎?中國之亂也,十餘年而八姓十三君,倏興倏廢,彝超父子
無所歸命,亦無所抗衡,東與契丹為鄰,又委順以為之間諜。不但此也,中國有
反叛之臣,無論其成與不成,皆挾可左可右之勢,而利其賂遺;薄侵邊鄙而不深
入以犯難,討之則城守堅而不下,撫之則陽受命而不來。如是者,雖大定之世,
未易治也,而況中國無君之天下,尤得以日積月累而滋大乎?是與荊南高氏仿佛
略同而情勢異,中國之雄桀,鄙夷而姍笑之,乃不知其竊笑群雄者之尤甚也。
夫其為術,抑有可以自立之道焉。季興以盜掠諸國之貢享而得貨,彝超以兩
取叛臣之賄賂而收利,其以繕城郭、修甲兵、養土卒者,皆取給於他國無名之遺,
而不盡苦剝其民,則民得以有其生而兵不匱。君子以大義裁之,則曰此盜術也。
然當生民流亡憔悴之日,僭竊以主中國者,方日括民財以養驕卒,以媚黠虜,用
逞其不戢之凶威,至於釜甑皆︹奪以充賞。而季興、彝超奪彼不道之餘,以蘇境
內之民,則亦苟焉自全之便術也,惡亦淺矣。
季興所處,必爭之地耳,不然,與彝超均漸漬以歲月,雖宋全盛之天下,得
韓、範以為將相,亦?立而不可下矣。彝超斂兵聚利,為謀已深,李嗣源位未固,
勢未張,遽欲挑之,其將能乎?徒以益其︹固、而為百餘年之大患已耳。製無賴
者,非大有為之君,未易易也。
【一三】
李從珂之入篡也,馮道遽命速具勸進文書,盧導欲俟太後命,而道曰:“事
當務實。”此一語也,道終身覆載不容之惡盡之矣。
實者,何也?禽心獸行之所據也。甘食悅色,生人之情,生人之利用,皆實
也。無食而糸?兄臂,無妻而摟處子,務實而不為虛名所礙耳。故義者,人心之
製,而曰名義;節者,天理之閑,而曰名節;教者,聖人率性以盡人之性,而曰
名教;名之為用大矣哉!宰我以心安而食稻衣錦,則允為不仁;子路以正名為迂,
而陷於不義;夫二子者,亦務實而以名為緩者也。一言之失,見絕於聖人。推至
其極,曾元務實以複進養親,而不可與事親。賢者一務實,而固陋偷薄,賊天理,
滅風教。況當此國危君困之際,邀榮畏死,不恤君父之死亡,而曰此實也,無事
更為之名也。其惡豈有所艾哉?
夫所謂實者,理之不容已,內外交盡而無餘憾之謂也。有其實,斯有其名矣。
若盧導者,心搖而無所執,理不順而無能守,然幸有此一念之羞惡,不敢以人臣
司天子之廢立,故欲調停掩飾以稍蓋其惡,而示天下以君之不可自我而予奪,則
亦實之僅存者耳。道乃並此而去之,不滅盡其實而不止。
嗚呼!豈徒道之終身迷而不複哉?此言出,而天下顧錙銖之利,求俄頃之安,
蒙麵喪心,上不知有君,內不知有親,公然以其貪猥亡賴、趨利耽欲之情,正告
天下而不Г其顙,顧欣然自得曰:吾不為虛名所誤也。親死而委之大壑,曰吾本
無葬親之實心,勿冒孝名也;穴牆而盜鄰粟,曰吾本有得粟之實情,勿冒廉名也;
則人類胥為禽獸,尚何嫌乎?但務實而不知有名者,犬豕之食穢以得飽也,麋鹿
之聚?以得子也。道之惡浮於紂、禍烈於蹠矣。
道死而レ之者起,顧未有窮其立念之差於務實之一言者,於是李贄之徒,推
獎以大臣之名,而世教愈亂,亦よ矣哉!
【一四】
節之初九曰:“不出戶庭,無咎。”而夫子讚之曰:“幾事不密則害成。”
乃所謂密者,難言之矣。緘之於心,杜之於口,籌慮既審,擇老成能斷之士而決
之,一言而定矣。不審於此,囁囁嚅嚅,兩三促膝,屏人竊語,夜以繼日,而但
不令人知其所言者何事,則戈矛叢於牆陰,猜防遍於宇內,何成之有哉?速敗而
已矣。
宋文帝以君臣私語徹旦不休,而逆子推刃;李從珂屏侍臣於便殿,與馮ど、
盧文紀等密談,而敬瑭速反;皆自謂密而以召禍者也。夫子固曰:“亂之所繇生,
則言語以為階。”竊竊然密談盡日而不已者,非言語乎?使其言之於大廷而眾聞
之也,其機亦止此而已。終日言而人不知其何所雲也,然後雖一?一笑,人皆見
為深機。是以兩人閉戶下帷,婦姑附耳之智,敵群策群力之交加,其不相敵,久
矣。今日言之,他日更言之,所圖度者未見之施行,則奸雄抑窺其言愈多而心愈
惑,無能為也,必矣。故密者,緘之於心,杜之於口,審慮而決以一言,必不以
竊竊之談相縈聒者也。
石敬瑭之必反也,可撫而服之,一言而畢耳;可討而定之,一言而畢耳。以
廓達無猜撫敬瑭,而敬瑭無辭以起釁;以秉順攻逆討敬瑭,而敬瑭亦無挾以爭。
若疑若信,若勇若怯,計其所密謀者,皆迂疏纖曲,以茅縛虎、以油試火之術耳,
而後從珂之死亡終不可救。宋昌拒周勃之請?,而中外帖然,斯則善於用密者與!
【一五】
劉知遠之智,過於石敬瑭也遠甚,拒段希堯、趙瑩移鎮之謀而亟勸敬瑭以反,
其情可知也。當其時,所謂天子者,苟有萬人之眾、萬金之畜,一旦蹶起,而即
?然南麵,一李希烈、朱Г之幸成者而已。範延光、趙延壽、張敬達之流,智力
皆出知遠下,而知遠方為敬瑭之偏裨,勢不足以特興,敬瑭反,而後知遠以開國
元功居諸帥之右,睨敬瑭之篡而即睨其必亡,中州不歸己而奚歸邪?嗚呼!人之
以機相製,陰陽取與伏於促膝之中,效死宣力,皆以自居勝地,而愚者不悟,偷
得一日之尊榮以亡其族,亦可湣矣哉!
知遠之於敬瑭,楊?、郭威之於知遠,一也。楊?貪居於內,自速其禍耳。
敬瑭不知倚知遠為腹心,愚已甚也。知遠知?與威之將效己,而不早為之防,事
勢已然,未可急圖也。知遠早殂,不及施菹醢之謀耳,使天假以年,?、威之誅,
豈待郭允明哉?然而樹劉祟於晉陽以延其血食,則知遠之智,果遠過於敬瑭矣。
稱臣納土於契丹,知遠固爭不可,亦自為計也。故繕城治兵,屹立晉陽以觀變,
而徐收之。李存勖之後,其能圖度大謀以自立者,唯知遠耳。而終不能永其祚者,
雖割據叨幸之天子,亦不可以智力取也。
【一六】
謀國而貽天下之大患,斯為天下之罪人,而有差等焉。禍在一時之天下,則
一時之罪人,盧杞是也;禍及一代,則一代之罪人,李林甫是也;禍及萬世,則
萬世之罪人,自生民以來,唯桑維翰當之。劉知遠決策以勸石敬瑭之反,倚河山
之險,恃士馬之︹,而知李從珂之淺?Й無難摧拉,其計定矣;而維翰急請屈節
以事契丹,敬瑭智劣膽虛,遽從其策,稱臣割地,授予奪之權於夷狄,知遠爭之
而不勝。於是而生民之肝腦,五帝三王之衣冠禮樂,驅以入於狂流。契丹弱而女
直乘之,女直弱而蒙古乘之,貽禍無窮,人胥為夷,非敬瑭之始念也,維翰屍之
也。
夫維翰起家文墨,為敬瑭書記,固唐教養之士人也,何讎於李氏,而必欲滅
之?何德於敬瑭,而必欲戴之為天子?敬瑭而死於從珂之手,維翰自有餘地以居。
敬瑭之篡已成,己抑不能為知遠而相因以起。其為喜禍之奸人,姑不足責;即使
必欲石氏之成乎?抑可委之劉知遠輩而徐收必得之功。乃力拒群言,決意以戴犬
羊為君父也,吾不知其何心!終始重貴之廷,唯以曲媚契丹為一定不遷之策,使
重糜天下以奉契丹,民財竭,民心解,帝??山之禍,習為固然,毀夷夏之大防,
為萬世患,不僅重貴縲係客死穹廬而已也。論者乃以亡國之罪歸景延廣,不亦誣
乎?
延廣之不勝,特不幸耳;即其智小謀︹,可用為咎,亦僅傾臬捩雞徼幸之宗
社,非有損於堯封禹甸之中原也。義問已昭,雖敗猶榮,石氏之存亡,惡足論哉?
正名義於中夏者,延廣也;事雖逆而名正者,安重榮也;存中國以授於宋者,劉
知遠也;於當日之儔輩而有取焉,則此三人可錄也。自有生民以來,覆載不容之
罪,維翰當之。胡文定傳春秋,而亟稱其功,殆為秦檜之嚆矢與!
【一七】
貴奚有定哉?當世之所不能有而有之者,安富尊榮則貴也;太上以行其道,
其次以席其安,其下以遂其欲,至於遂欲而已賤矣。然利在其身,施及其子孫,
猶得以有其榮利,猶流俗之貴也。無此數者,當時恥與為從,後世相傳為笑,身
危而如臥於棘叢,子孫轉眄求為庶人而不可得,則亦無可欲之甚者,然且耽耽逐
逐以求得之,其狂愚不可藥已。
至貴者,天子也;其次,則宰相也。朱友貞、李從珂、石敬瑭、劉知遠皆自
曰吾天子也。悲夫!一日立乎其位,而萬矢交集於夢寐,十年之內,幸鬼禍之先
及者,速病以死,全其腰領,而子姓畢血他人之刃;其未即死者,非焚則馘,一
如犴狴之戮民,待秋冬而伏法耳。刑賞不得以自主,聲色不得以自娛,血胤不得
以相保,賤莫賤於此焉。而設深機、冒鋒刃,以求一日之高居稱朕。襲優俳之兗
冕,抑無其纏頭酒食之利賴,夫亦何樂乎此邪?於是既號為天子矣,因而有宰相
焉。其宰相者,其天子之宰相也。利祿在須臾,辱戮在眉睫,亦優俳之台輔而已
矣,馮道、盧文紀、姚ダ、李愚、劉?句、趙瑩、和凝、馮玉之流皆是也。屍祿
已久,磐固自如,其君見為舊臣而不能廢,其僚友方畏時艱而不與爭,庸人忘死
忘辱,乘氣運之偶及,遂亦欣然自任曰“吾宰相也”。無不可供人姍笑也。
雖然,猶未甚也。桑維翰一節度使之掌書記耳,其去公輔之崇既懸絕矣,必
不可得,而倒行逆施者無所不至,力勸石敬瑭割地稱臣,受契丹之冊命。迫故主
以焚死,鬥遺民使暴骨,導胡騎打草穀,城野為墟,收被殺之遺骸至二十餘萬,
皆維翰一念之惡,而滔天至此,無他,求為相而已。耶律德光果告敬瑭曰;“維
翰效忠於汝,宜以為相,”而居然相矣。人恫於明,鬼哭於幽,後世有識者推禍
始而懷餘怒:即在當日者,劉知遠、杜重威、景延廣亦交詆其非,楊光遠且欲甘
心焉。荼毒已盈,卒縊殺於張彥澤之半組。計其徼契丹之寵,自號為相之日,求
一日之甘食、一夕之安寢也,而不可得。而徒以殘劉數十萬之生靈,毀裂數千年
之冠冕,以博德光之一語,旦書記而夕平章,何為者邪?
夫維翰以文翰起家成進士,即不能如梁震、羅隱之保身而不辱;自可持祿容
身,坐待遷除,如和凝、李鬆之幸致三事。乃魂馳而不收,氣盈而忘死,以驟獵
不可據之浮榮,其實不如盛世之令錄參佐也。而塗炭九州、陸沈千載,如此其酷
焉。悲夫!天之生維翰也,使其狂犭製之至於斯,千秋之戾氣,集於一人,將誰
怨而可哉?乞者乞人之?番,非是而不能飽;盜者穴人之室,非是而不能獲。維
翰不相,自可圖溫飽以終身;維翰即相,亦不敵李林甫、盧杞之掾史;即以流俗
言之,亦甚可賤而不足貴,明矣。處大亂之世,君非君,相非相,攬鏡自窺,夢
回自念,乞邪,盜邪,君邪,相邪,貴邪,賤邪!徒以殃萬民、禍百世,胡迷而
不覺邪? 
 

 

●卷三十

○五代下(自石敬瑭稱號之年起)
【一】
    契丹之於石敬瑭,為勞亦僅矣。解晉陽之圍敗張敬達者,敬達師老,而無能
如晉陽何也。敬瑭南向,而耶律德光歸,河南內潰,張彥澤迎敬瑭以入,初未嚐
資契丹之力,戰勝以滅李氏而有之。且德光幾舍敬瑭而立趙德鈞,其待敬瑭之情,
亦不固矣,曾不如突厥之於唐也。乃敬瑭堅拒眾議,唯桑維翰之是聽,以君父戴
之,而為之辭曰信義也。嗚呼!敬瑭豈知人間之有信義者哉?
    古今逆臣攘奪人國者,類有偉伐以立威,而後人畏以服從而不敢動。無大功
而篡者,唯蕭道成、蕭衍與敬瑭而已。然道成、衍遇淫昏之主,臣民不保其死,
於是因眾怨以興,而為節儉寬容之飾行以結納中外之心,天下且屬心焉。李從珂
無劉子業、蕭寶卷之淫虐,敬瑭一庸駑之武人,杳不知治理為何物,資婦勢以得
節鉞,其據一隅以反也,自唐季以來,如梁崇義、劉稹之徒,無成而縣首闕下者
非一矣,敬瑭幸得不伏其辜耳。在位八年,固無一言之幾道、一政之宜民,其識
量之不足以服人,自知之,桑維翰亦稔知之,即與之四海一王之天下,亦不能一
朝居,而況此岌岌搖搖、不寧不令之宇,僅守國門以垂旒乘輅哉!故甫篡位而範
延光、張從賓、符彥饒、李金全、安從進、安重榮蜂起以爭,楊光遠、張彥澤殺
人於前而不能詰,劉知遠且挾密謀以俟時而動,敬瑭蓋惴惴焉臥叢棘之上,不能
自信為天子也。
    德不可恃,恃其功;功不可恃,恃其權;權不可恃,恃其力;俱無可恃,所
恃以偷立乎汴邑而自謂為天子者,唯契丹之虛聲以恐喝臣民而已。故三鎮繼起,
張皇欲竄,而劉知遠曰:“外結︹虜,鼠輩何能為?”則契丹以外,敬瑭無可依
以立命也可知矣。張從賓將逼汴州,從官洶懼,而桑維翰神色自若,夫豈有謝傅
圍棋之雅量哉?心目之間,有一契丹隱護其ㄕ領耳。而藉口曰信義,將誰欺乎?
惟其無以自主而一倚於契丹,故人即持其長短以製之。趙延壽、杜重威皆效之,
而國以亡,血胤以斬,則維翰之謀,適以促其絕滅而已矣。敬瑭之竊位號也,與
張邦昌,劉豫也正等,又出於安祿山、黃巢之下,宋人獎之以紹正統,無惑乎秦
檜之稱臣構而不怍也。
【二】
    禮曰:“刑不上大夫。”古之大夫,方五十裏之國,有三人焉,次國倍之,
大國四之。周千八百國,計為大夫者萬人以上,蓋視漢之亭長,今之倉巡驛遞耳,
而不以刑辱之,則所以養廉隅而厚君子小人之別至矣。天下惡得而不勸於善邪?
刑者,非大辟之謂也,罪在可殺,則三公不貸其死,而況大夫?唯是宮、刖、
劓、墨之刑,不使夷於小人,褫衣而殘肢禮耳。漢以杖代肉刑,則杖之為刑亦重
矣哉!匍伏之,肉袒之,隸卒之賤淩蹴而?之,於斯時也,煩冤汙辱之下,豈複
有君子哉?王昶之僭號於閩也,淫虐不擬於人類,其臣黃諷訣妻子以進諫,不恤
死也。至於昶欲杖之,則毅然曰:“直諫被杖,臣不受也。”昶不能屈,黜之為
民。充諷之誌,豈黜是恤哉?觸暴人而死,則死而已矣,而必不受者辱也。於此
而知後世北寺之獄,殘掠狼藉,廷杖之辱,號呼市朝,非徒三代以下虐政相沿,
為人君者毀裂綱常之大惡;而其臣惜一死以俯受,或且以自旌忠直,他日複列清
班為冠冕之望者,亦惡得而謝其咎與?
    “士可殺不可辱”,非直為君言,抑為士言也。高忠憲公於緹騎之逮,投池
而死,曰:“辱大臣即以辱國,”韙矣。立坊表以正君臣之義,慎遺體以順生死
之常,蔑以尚矣。其次則屏居山穀,終身不複立於人之廷可也。士大夫而能然,
有王者起,必革此弊政,而明盤水加劍之禮,人道尚足以存乎!
【三】
    劉知遠之圖度深密也,石敬瑭其幾俎?物耳,惡足以測之哉!始而決勸敬瑭
以反,為己先驅也。三鎮兵起,敬瑭問計,而曰:“陛下撫將相以恩,臣戢士卒
以威。”蓋子罕專宋之故智也。
    自唐以來,人主之速趨於亡者,皆以姑息養︹臣而倒授之生殺之柄,非其主
剛?過甚而激之使叛也。今欲使敬瑭以?沫之仁假借將相,則當時所宜推心信任、
恣其淩轢而不問者,莫知遠若矣。恩遍加於將相,而可獨致猜防於知遠乎?柔而
召侮,躁人先淩之,以亂其心誌,故安重榮之流,急起以疲敬瑭之力,知遠乃乘
其後席卷而收之已耳。威移於己,則三軍所畏服者,知有知遠而忘有敬瑭;戢兵
以衛民,則百姓所仰戴者,不感敬瑭而唯感知遠。兵從令而民歸心,故可以安坐
晉陽,而俟契丹之倦歸,以受人之推戴。此知遠之成算,使敬瑭入其中而不覺者
也。藉令石重貴而不為契丹之俘虜邪?亦拱手而授之知遠爾。
    傲岸不受平章之命,重為其主之疑怒,而趙瑩為之拜請,感其恩撫大臣之言
也。敬瑭忍怒而使和凝就第勸諭,假借之恩寵者已素,而威不足以張也。範延光、
楊光遠、張彥澤驕橫以速石氏之亡,知遠收之也不待勞矣。契丹中起而亂之,故
知遠之得之也難。當桑維翰獻割地稱臣之計,知遠已早慮之矣,慮已之難乎其奪
之豎子之手也。而卒能自保,以逐夷而少息其民。故自朱溫以來,許其有誌略而
幾於豪傑者,唯知遠近之矣。
【四】
    石氏之世,君非君,將非將,內叛數起,外夷日逼,地蹙民窮,其可掩取之
也,八九得也。江南李氏之臣,爭勸李?出兵以收中原,而?曰:“兵之為民害
深矣!不忍複言,彼民安,吾民亦安。”其言,仁者之言;其心,量力度德保國
之心也。蓋楊行密、徐溫息兵固國之圖,?能守之矣。
    興衰之數,不前則卻。進而不能乘人者,退且為人所乘。圖安退處,相習於
偷,則弱之所自積也。李氏惟不能因石氏之亂而收中原,江、淮之氣日弛,故宋
興而國遂亡,此蓋理勢之固然者;而揆之以道,則固不然。若使天下而為李氏所
固有,則先祖所授,中葉而失之,因可收複之機,乘之以完故土,雖勞民以求得,
弗能恤也,世守重也。非然,則爭天下而殄瘁其民,仁人之所惡矣。徐知誥自誣
為吳王恪之裔,雖蒙李姓,未知為誰氏之子,因徐溫而有江、淮,割據立國,義
在長民而已。長民者,固以保民為道者也。社稷輕而民為重,域外之爭奪,尤非
其所亟矣。以匹夫奄有數千裏之疆,居臣民之上,揣分自全,不亦量極於此乎?
苟為善,後世子孫以大有為於天下者,天也;知其弱不足立而浸以亡者,亦天也;
非可以力爭者也。李?於是而幾於道矣。當其時,石敬瑭雖不競,而李氏諸臣求
可為劉知遠、安重榮之敵者,亦無其人。陳慶之乘拓拔之亂以入雒陽,而髡發以
逃;吳明徹乘高齊之亡以拔淮北,而隻輪不返;皆前事之師也。即令幸勝石氏,
而北受契丹之?敵,東啟吳越之乘虛,南召馬氏之爭起,外成無已之爭,內有空
虛之害,江、淮亙立於中以攖眾怒,危亡在旦夕之?,而誇功生事者誰執其咎乎?
故曰量力度德,自保之令圖也。
    其仁民也,雖不保其果有根心之惻悱,而民受其賜以延生理,待宋之興,全
父老、長子孫、受升平之樂,不可謂非仁者之澤矣。詩不雲乎?“民亦勞止,汔
可小康。”人之情也,勞不可堪也,死愈不忍言也。楊行密、徐溫、李?予民以
小康,可不謂賢哉?高季興之猥也,天下笑其無賴,而視王曦、劉Ζ之賊殺其民
以自尊,愈矣;況江南之奠殘黎,使安枕於大亂之世,數十年民不知兵也乎!
【五】
    江南李氏按行民田之肥瘠以定稅,凡調兵興役、非常事而猝求於民者,皆以
稅錢為率。宋平江南,承用其法,延及於今,一用此式,故南方之賦役所以獨重,
此春秋所謂用田賦也。
    古者以九賦作民奉國,農一而已,其他皆以人為率。夫家之征,無職事者不
得而逸。馬牛車器,一取之商賈。役,則非士及在官者,無不役也。是先王大公
至正、重本足民之大法,萬世不可易者也。是故民樂有其恒產而勸於耕。苟非力
不任耕、世習工賈者,皆悉安於南畝。無棄土,無遊民,不俾黠巧惰淫者,舍其
先疇以避征徭,而坐食耕夫之粟。民食足而習馴,無或凍餒流離而起為巨寇。財
足用,器足修,兵足使,而夷狄不能為患。其為天下利亦溥矣哉!今變法而一以
田稅為率,已稅矣,又從而賦之。非時不可測度之勞,皆積墮於農。而計田之肥
瘠以為輕重,則有田不如無田,而良田不如瘠土也。是勸民以棄恒產而利其萊蕪
也。民惡得而不貧,惡得而不墮,惡得而不奸,國惡得而不弱,盜賊惡得而不起,
戎狄惡得而不侵哉?故自宋以後,即其全盛,不能當漢、唐之十一,本計失而天
下瘠也。
    夫有民不役,而役以田,則等於無民。據按行之肥磽,為不易之輕重,則肥
其田者禍之所集,而肥者必磽。有稅有役,則加於無已,而無稅則坐食遊?之福,
民何樂而為奉上急公之民?悖道拂經之政,且有甚於商鞅者。乃相承六百年而不
革,無他,君偷吏窳,據地圖稅籍而易於考索。若以人為登耗,則必時加清理以
調其損益,非盡心於國計民生者不能也。簡便之法,易以取給,而苟且以自恣。
不知天子之允為元後父母、命官分職、以共天職,將何為邪?王者起而?正之,
莫急於此矣!
【六】
    景延廣抗不稱臣,挑契丹之怒,而石晉以亡,古今歸罪焉,流俗之論無當於
是非,若此類者眾矣。
    石氏之亡不亡,奚足為有無哉?即以石氏論,稱臣稱男,責賂無厭,醜詬相
仍,名為天子,賤同仆隸,雖得不亡也奚益?重斂中國之所有,以邀一日之歡,
軍儲不給而軍怨於伍,流離載道而民怨於郊,將吏灰心,莫為捍衛,更延之數年,
不南走吳、楚以息肩,則北走契丹以幸利,一夫揭竿而四方瓦解,石氏又惡保其
不亡乎?石氏之亡,桑維翰實亡之,而柰何使延廣代任其咎也!
    稱臣、割地、輸幣之議,維翰主之,敬瑭從之;二人以往,唯依阿苟容之馮
道、安彥威而已。劉知遠已異議於早,吳巒、王權或死或貶而不甘為之屈,安重
榮則不難?敬瑭之首、嘔心瀝血以謝萬世者也。延廣與知遠對掌馬步、為親軍之
帥,知遠懷異心以幸其敗而不力爭,延廣扶孱主以恥其亡而獨奮起,延廣之忠憤,
雖敗猶榮,而可重咎之以折中國生人之氣邪?
    夫契丹豈真不可敵而以鴻毛試爐火哉?敬瑭所倚以滅李氏者,徒晉陽解圍一
戰耳。又張敬達已老之師也。遇險而懼,不敢渡河而返。從珂自潰,非胡騎之果
能馳突也。楊光遠誘之,趙延壽導之,而中國水旱非常,上下疲於歲帑,乃敢舉
兵南向。然且偉王敗而太原之兵遁;石重貴自將以救戚城,而溺殺過半,慟哭而
逃;高行周拒之於澶洲,而一戰不勝,收軍北去;安審琦救皇甫,遇慕容彥超於
榆林店而自驚以潰;陽城之戰,符彥卿一呼以起,傾國之眾,潰如山崩,棄其奚
車,乘駝亟走。當是時也,中國之勢亦張矣;述律有蹉跌何及之懼,氣亦已盡矣。
而延廣罷去,留守西京,悲憤無聊,唯自縱酒;桑維翰固爭於重貴,複奉表稱臣
以示弱,然後孫方簡一叛,大舉入寇,而重貴為俘。繇此觀之,契丹何遽不可拒?
延廣何咎?而維翰之貽害於中國,促亡於石氏,其可以一時苟且之人情,頌其須
臾之安,而貰其滔天之罪哉?
    韓?胄挾鷹犬之功,殺忠貞,逐善類,惡誠大矣,而北伐非其罪也。成敗,
天也;得失,人也;或成而敗,或敗而成,視其誌力而已。宋即北伐而小挫,自
可更圖後效;乃以挑釁渝盟為?胄之罪,然後人心靡,國勢頹,至於亡而不複振。
故延廣逐而石氏之亡決,?胄誅而趙宋之衰成。身為大帥,知有戰而不知有降,
其官守也。延廣蒙譏,則嶽鵬舉之殺,其秦檜再造之功乎?
【七】
    石敬瑭起而為天子,於是人皆可為,而人思為之。石敬瑭受契丹之冊命為天
子,於是人皆以天子為唯契丹之命,而求立於契丹,趙延壽、楊光遠、杜重威,
皆敬瑭之教也。欲為天子,而思反敬瑭之為,拒契丹以滅石氏者,安重榮耳,雖
兵敗身死、蒙叛臣之號,而以視延壽輩之腥汙,猶有生人之氣矣。
    劉知遠持重以待變,尤非可與敬瑭輩等倫者也。今且責知遠之擁兵晉陽,不
以一矢救重貴之危,而知遠無辭。雖然,豈盡然哉?李守貞、杜重威、張彥澤,
兵力之︹,與不相上下,而交懷忮害之心;桑維翰居中持柄,怙契丹以製藩帥;
石重貴輕躁以畜厚疑,前卻無恒,力趨於敗;天之所壞,不可支也,徒以身殉,
俱碎而已。
    若夫君臣之義,固有不必深求以責知遠者。當日之君臣,非君臣也。知遠之
器識,愈於敬瑭遠矣。為其偏裨,以權勢而屈居其下,相與為賊,以奪李從珂之
宗社,一彼一此,衰王相乘,豈嚐受顧命輔重貴以保固石氏之邦家乎?敬瑭不推
心以托,知遠亦不引以自任也,久矣。則護河東片土,休兵息民,免於打草穀之
掠殺,而待契丹之退,收拾殘疆,慰安殺戮之餘民,知遠之於天下也,不可謂無
功。杜重威、李守貞、張彥澤之惡已播而不可掩,桑維翰媚虜以虔劉天下而自殺
其軀,於是人喻於從夷之凶危;而重貴已俘,國中無主,始徐起而撫之,知遠之
成謀決矣。擯契丹以全中夏而授之郭氏,契丹弗敢陵也。蓋自朱溫以來,差可許
以長人者,唯知遠耳。嗣子雖失,而猶延河東數十年之祀,亦其宜矣。然而不足
以延者,知遠亦沙陀也。於時天維地紀未全坼也,固不可以為中國主也。
【八】
    兵聚而散之,平天下者之難也。漢光武撫千餘萬之降賊,使各安於井牧,遐
哉!自武王戢幹橐矢之後,未有能然者矣。無仁慈之吏以撫之,無寬緩之政以綏
之,無文教之興以移之;則夫習於╂悍、狃於坐食者,使之耕耘,不耐稼禾之勞,
使之工賈,不屑錙銖之獲;朵頤肥甘、流連飲博之性,夢寐寄於行樓;小有騷動,
觸其雄心,即如螽蝗之蔽日,無有能禦之者矣。
    河北自天寶以來,民怙亂而不安於田廬久矣。魏博之牙兵已殲,不能懲也。
石晉置天威軍而不可用,遂罷之。乃雖不可用,而躍冶之情,仍其土習,則一動
而複興。罷之,亦問其何所消歸邪?而抑不為之處置。無賴子弟,業已?褶自雄
於鄉裏,無有餘地可置此身,能合而不能離,為盜而已矣。梁暉起於相,王瓊起
於澶,其起也,契丹掠殺之虐激之;即無契丹之掠殺,亦安保其為井牧之馴民乎?
敬瑭父子之為君,虛中國以媚虜,縱驕帥以稱兵,而草澤之奸,能朝耕而暮織乎?
    民不富,不足以容遊惰之民;國無教,不足以化獷戾之俗。自非光武,則姑
聽其著伍以待其氣之漸馴,而後使自厭戎行以思返,乃可得而徐為之所。劉知遠
安集民之保山穀者,定其誌氣以漸思本計,自是以後,盜乃漸息;集之也,故賢
於散之也。
【九】
    得國而速亡,未有如沙陀劉氏者也;反者一起,兵未血刃,眾即潰,君即死,
國即亡,易如吹槁,亦未有如沙陀劉氏者也。其後宋奪柴氏而尤易,亦跡此而為
之耳。
    劉氏之代石晉也,以視陳霸先而尤正。二蕭、石、郭皆懷篡奪之謀,興叛主
之甲。知遠雖不救重貴之亡,而不臣之跡未著。重貴已見俘於契丹,石氏無三尺
之苗裔可以輔立者,中原無主,兆人樂推,而始稱大號,以收兩都,逐胡騎。然
且出兵山左,思奪重貴,不克而始還。若是者,宜其可以代興而永其祚,然而不
能者,其故有二;詩曰:“宗子維城,大宗維翰。”先正親親以篤天倫,而枝幹
相扶之道即在焉。易曰:“開國承家,小人勿用。”先王尊賢以共天職,而心膂
相依之道即在焉。漢、唐之興,其親也,不能如周、召之一心,而分土為侯王者,
固不可拔也;其賢也,不能如伊、呂之一德,而居中為宰輔者,固不可亂也。
    劉氏起於沙陀,以孤族而暴興,承?之外,僅一劉崇父子,而威望不能與郭
威、楊?、史弘肇相頡頏。舉國之人,知孤雛一禽而其宗??矣。郭氏亦猶是也。
柴氏雖有宗黨,然不能正名為皇族,亦一夫而已矣。一旦擁他姓以代之,孰相難
者,而又何勞再舉乎?
    親不可恃,天也,則庶幾恃有賢輔以左右之耳。知遠之命相,竟求之於軍幕
執筆之客佐,天下賤之惡之,狎而蔑之,倏起旋滅,無為太息者,尤無足怪矣。
故劉氏之亡,亡於蘇禹?、蘇逢吉之為相,王章之為三司使也。是郭威、楊?、
史弘肇所睥睨叱吒而使濡毫待命如胥史者也。四年而劉氏之廟蕩為寒灰,尚誰拯
哉?
    天之下,民所仰者君也;君之下,民所仰者相也。君非君,則天不能息其亂;
相非相,則君不能保其國。開國承家,小人亟用,人之所鄙,天之所棄,不能一
朝居矣。二蘇從幕中賤士躐輔弼之榮,即求如敬翔、任圜、和凝而不可得,乃欲
伸弱主以折︹臣,其待四年而亡猶晚矣。
    郭氏之相,雖德不稱位,而範質、李穀之視二蘇,則雲泥也,是以後亡。而
承?既滅,劉崇猶能保一隅之祀者數十年,愈於郭、柴之頓斬,則同姓存亡之故
也。親賢之得失,國祚之短長,豈不一如符券與?
【一○】
    李業、郭允明導其主以殺大臣,而劉氏速亡。人心未固,主勢不張,而輕用
不測之威,翦推戴之臣,楊?、史弘肇、王章雖死,郭威擁重兵,據雄藩,恩結
將吏,權操威福,遽欲以一紙殺之,其以國戲也,愚不可詰矣。雖然,劉氏之存
亡,惡足係天下之治亂哉?楊?等就誅,而天下始有可安之勢,則此舉也,論世
者之所快也。
    自唐以來,︹臣擅兵以思篡奪者相沿成習,無有寧歲久矣。朱溫、李克用先
後以得中原,而李嗣源、石敬瑭、劉知遠踵之以興。蓋其?效之蹶起,或謀而不
成,或幾成而敗者,鋒刃相仍,民以荼毒也,不可勝紀。當其使為偏裨與讚逆謀
也,已伏自竊之心。延及於石、劉之代,而無人不思為天子矣。安重榮、安從進、
楊光遠、杜重威、張彥澤、李守貞雖先後授首,而主臣蹀血以競雌雄,敗則族,
勝則帝,皆徼幸於不可知之數。幸而伏誅,國亦因是而卒斬。流血成川,民財括
盡,以僅夷一叛臣,而叛者又起。彼固曰:與我並肩而起者,資我以興,惡能執
法以操我生死之柄?況其煢煢孺子,而敢儼然帝製,秉?鉞以臨我乎?
    自楊?等以羽翼劉氏之宿將,威振朝廷,權行疆內,而一旦伏屍闕下,如圈
豚之就烹;於是而所謂功臣者,始知人主自有其魁柄,不待戰爭,而可刈權奸若
當門之草。故郭氏之興,王峻、侯益之流,不敢複萌跋扈之心;而李穀、範質、
魏仁浦乃得以文臣銜天憲製閫帥之榮辱生死。柴氏承之,樊愛能等疾趨赴市,伏
死歐刀,而人不驚為創舉,?、章、弘肇之誅,實倡其始也。有?、章、弘肇之
誅,而後樊愛能等之辟,伸於俄傾,而眾心允服;有愛能等之戮,而後石守信輩
以得釋兵保祿位為幸,宋之中外載寧者三百載。嗚呼!業、允明之不量而亟殺權
臣也,殆天牖之以靖百年飛揚盤踞之惡習乎!抑事會已極,無往不複,自然之數
也。
    郭威以一頭子黜王守恩,用白文珂,而盈廷不敢致詰。楊?、史弘肇斥其主
以禁聲,而曰“有臣等在”。此而不誅,劉氏其足以存乎?劉氏即存,天下之分
崩狂競以日尋鋒刃也,寧可小息乎??、章、弘肇死,於是風氣以移,內難不生,
而國有餘力,然後吳、蜀、楚、粵可次第而平。故此舉也,天下漸寧之始也。劉
承?之死生,國之存亡,不足論也。
【一一】
    耳目口體之各有所適而求得之者,所謂欲也;君子節之,眾人任之,任之而
不知節,足以累德而損於物。雖然,其有所適而求得之量以任之而取足,則亦屬
厭而止,而德不至於凶,物不蒙其害;君子節情正性之功,未可概責之夫人也。
況乎崇高富貴者,可以適其耳目口體之需,不待損於物而給,且以是別尊卑之等,
而承天之?,則如其量而適焉,於德亦未有瑕也。
    天下有大惡焉,舉世貿貿然趨之,古今相狃而不知其所以然,則溢乎耳目口
體所適之量,而隨流俗以貴重之,所謂寶器者是已。耳目口體不相為代者也,群
趨於目,而口失其味、體失其安,愚矣。群趨於耳,而目亦不能為政,則其愚愈
不可言也。寶之為寶,口何所甘、體何所便哉?即以悅目,而非固悅之也。唯天
下之不多有,偶一有之,而或詫為奇,於是騰之天下,傳之後世,而曰此寶也;
因而有細人者出,摘其奇瑰以為之名,愚者歆其名,任耳役目口四體以徇傳聞之
說,震驚而豔稱之曰此寶也。是舉五官百骸心腎肺腸一任之耳,而不自知其所以
貴之重之、思得而藏之之故。嗚呼!其愚甚矣。
    傳曰:“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孟子曰:“寶珠玉者殃必及身。”何也?
愚已甚,耳目口四肢不足以持權,則匹夫糜可衣可食之腴產以求易之;或且競之
於人,而戕天倫、淩孤寡,皆其所不恤。崇高富貴者,則虛府庫、急稅斂、奪軍
儲以資采覓,流連把玩,危亡不係其心;“殃必及身”,非虛語也。乃試思之,
聲音可以穆耳乎?采色可以娛目乎?味可適口,而把玩之下,四體以安乎?於闐
之玉,馳人於萬裏;合浦之珠,殺人於重淵;商、周之鼎彝,毀人之邱墓;豈徒
累德以黷淫哉?其貽害於人也,亦已酷矣!從吠聲之口,蕩亡藉之心,以禍天下,
而旋殃其身,愚者之不可致詰,至此而極矣。郭氏始建國,取宮中寶器悉毀之,
盡萬億之值,碎之為泥沙,不知者且惜之,抑知其本與泥沙也無以異;不留之於
兩閑以啟天下之愚,亦快矣哉!
    夫豈徒寶器為然乎?書取其合六書之法,形聲不舛而已;畫取其盡山川動植
之形,宮室器服之製,知所考仿而已;典籍取其無闕無訁為,俾讀者不疑其解而
已。晉人之字,宋、元之畫,澄心堂之典籍,盡取而焚之,亦正人心、端好尚之
良法也。
【一二】
    閉糶以殺鄰國之民,至不仁也;徒殺鄰民而朽吾民之粟以趨於貧,至不智也。
李氏淮南饑,周通糶以濟之,二者之惡去矣。其後複大旱,民度淮爭糴,李氏遂
築倉多糴以供軍,周乃詔舟車運載者勿予。夫禁舟車而但通負擔,則所及者近,
而力弱不任負者死相積矣。郭氏方有吞並江、淮之計,不欲資敵糧以困之,自謂
得算,而不知此鬥筲之智,徒損吾仁而無益也。
    旱饑即至於縣罄,豈有餒死之兵哉?所餒死者民耳。立國則必有積儲矣,即
不給,而民之僅存者嚴刑迫之,無求不得也;又不給,而坐食於民,或縱之掠奪
而不禁也;則使其主多糴以為軍食,亦以紓民之死爾。禁舟車之運,勿使糶充軍
食者,亦適以重困其民也,豈果於救民者之所忍為乎?
    即以製勝之策言之:兩敵相壓,豐凶各異,所隔者一衣帶水耳。淮南之民,
強欲糴者,轉鬥而北,不可禁禦,饑瘠瀕死,睨飽食之鄉,欲與爭一旦之命,死
且不恤,弱瘠無製之民且如此矣。如使兵食不繼,彼且令於眾曰:誓死一戰,則
禾粟被野者唯吾是飽。而兵之奮臂以呼,爭先而進,以自救死亡,複何易捍哉?
    無德於民,不足以興;積怨於兵,則足以亡。晉惠公閉糶而秦師致死,身為
俘囚。大有為者,不與人爭一饑一飽之利鈍也。故唯深研於人情物理之數者,而
後可與盡智之川、全仁之施。郭氏固不足以及此,為德不永,而功亦不集。唯保
天下者可以有天下,區區之算奚當哉!
【一三】
    法不可以治天下者也,而至於無法,則民無以有其生,而上無以有其民。故
天下之將治也,則先有製法之主,以使民知上有天子、下有吏,而己亦有守以謀
其生。其始製法也,不能皆善,後世仍之,且以病民而啟亂。然亦當草創之際,
或矯枉太甚,或因陋就簡,粗立之以俟後起者之裁成。故秦法之毒民不一矣,而
乘六國紛然不定之餘,為之開先、以使民知有法,然後漢人寬大之政、可因之以
除繁去苛而整齊宇內。五胡蕩然蔑紀,宇文氏始立法,繼以蘇綽之緣飾,唐乃因
之為損益,亦猶是也。
    自唐宣宗以後,懿、僖之無道也,逆臣盜賊,紛紜割據,天子救死不遑,大
臣立身不固,天下之無法,至於郭氏稱周,幾百年矣。唐之善政,無一存者,其
下流之蠹政,則相沿而日以增。蓋所謂天子者,︹則得之,弱則失之;所謂宰相
者,治亂非所任,存亡非所恤,其令於民也,桎梏之以從令,漁獵之以供軍;如
此,則安望其有暇心以問法紀哉?叛臣而天子矣,武人而平章矣,幕客而宰相矣;
則其所為庶司百尹、郡邑長吏者,舉可知也。其薄涉文墨者,則亦如和凝之以淫
詞小藻、取譽花間而已。及郭氏之有國也,始有製法之令焉。然後為之君者,可
曰:吾以治民為司者也;為之民者,亦曰:上有以治我,非徒竭我之財、輕我之
生、以為之爭天下者也。
    夫郭氏之法,固不可以與於治者多矣。其寬盜一錢以上之死也,罷營田賦賦
民而使均於民賦也,除朱溫所給民牛之租也,皆除民之大蠹而蘇之,亦救時之善
術矣。若其給省耗於運夫,則運者?而輸者之苦未蠲也;禁民之越訴,而弗能簡
良守令以牧民,則奸民乍戢,而州縣之墨吏逞,民弗能控告也;訟牒不能自書,
必書所倩代書者姓名,以懲教訟,而訟魁持利害以脅人取賄,奸民益恣,而弱民
無能控告也;其除賣牛皮者之稅,令田十頃稅一皮,徒寬屠賈,而移害於農、加
無名之征也。凡此皆以利民而病之,圖治而亂之,法之所立,弊之所生矣。
    蓋其為救時之善術者,去苛虐之政,而未別立一法,故善也。其因陋就簡而
生弊者,則皆製一法以飾前法,故弊也。法之不足以治天下,不徒在此,而若此
者為尤。雖然,以視蕩然無法之天下,則已異矣。君猶知有民而思治之,則雖不
中而不遠;民猶知有法而遵之,則雖蒙其害而相習以安。蓋郭氏懲武人幕客之樵
蘇其民而任其荒?,標掊克之成格以虐用之於無涯,於是範質、李穀、王溥諸人
進,而王峻以翼戴之元功,不能安於相位,故有革故取新之機焉。樞密不能操宰
相之進止,宰相不複倚藩鎮以從違,君為民之君,相為君之相,庶幾乎天職之共
焉。嗣是而王樸、竇儼得以修其文教,而宋乃因之以定一代之規。故曰:天下將
治,先有製法之主,雖不善,賢於無法也。
    漢承秦之法而損益之,故不能師三代;唐承拓拔、宇文之法而損益之,故不
能及兩漢;宋承郭氏、柴氏之法而損益之,故不能逾盛唐。不善之法立,民之習
之已久,亦弗獲已,壹誌以從之矣;損其惡,益之以善,而天下遂寧。唯夫天下
方亂而未已,承先代末流之稗政以益趨於下,而盡喪其善者;浸淫相襲,使?褶
刀筆之夫播惡於高位,而無為之裁革者;於是雖有哲後,而難乎其頓改,害即可
除,而利不可卒興。此湯、武之繼桀、紂與高皇帝之繼胡元,所以難也。有法以
立政,無患其疵,當極重難反之政令,移風俗而整飭之以康兆民,豈易言哉!上
無其主,則必下有其學。至正之末,劉、宋諸公修明於野,以操旋轉之樞,待時
而行之,其功豈淺鮮乎?
【一四】
    無子而立族子,因昭穆之序、為子以奉宗祀,自天子達於士,一也;而天子
因授以天下為尤重。異姓者不得為後,大法存焉。春秋莒人後曾阝,而書之曰滅,
至嚴矣。乃事有至變者焉,則郭氏是已。郭威起於卒伍,旁無支庶,年老無子,
更無可立之群從;柴氏之子,既其內姻,從之鞠養,而抑賢能可以托國,求同姓
之支子必不可得,舍郭榮亦將孰托哉?既立宗廟,以天子之禮祀其先,神雖不歆
非類,而豈自我餒之乎?故立異姓以為後,未可為郭氏責也。
    或曰:威無同姓可立之後,知榮之賢,引而置之將相之位,以國禪之而不改
其族姓,仿堯、舜之道不亦美乎?舜宗堯而祖文祖,祀亦可弗絕也。
    曰:時則上古,人則聖人,在位者則皋、夔、稷、契,而後舜、禹之受禪,
天下歸心焉。乃欲使篡奪之君、擾亂之世,︹藩睥睨以思弋獲之大位,取一大賢
以下之少年,遽委以受終,庸詎得哉?舜穆四門、敘百揆、雷雨弗迷,而共、?
猶狺於廷,三苗猶叛於外。若禹平水土、定九州,大勳著於天人,群後之傾心久
矣,舜抑承堯之已跡而踵行之,而榮惡足以勝之?自朱、李以來,位將相而狂爭
者,非一人也。郭氏之興,榮無尺寸之功,環四方而?立者,皆履虎?人之武人,
榮雖賢,不知其賢也,孤雛視之而已。俄而將相矣,俄而天子矣,爭奪者攘臂而
仍之,不能一朝居也,徒為子噲、子之,而敢言堯、舜乎?
    所難處者,榮既嗣立而無以處柴守禮耳。論者乃欲別為郭氏立後,而尊守禮
為太上皇,則何其不審而易於言也!郭氏無可立之後明矣,將誰立邪?榮之得國,
實以養子受世適之命,郭氏之恩,何遽忍忘。身非漢高自我而有天下,則不得加
皇號於私親。禮之所不許者,宋英宗且不得加於濮王,而況守禮乎!然則將如之
何?守禮之為光祿卿,先朝之命也。迎養宮中,正名之曰所生父;其沒也,葬以
卿,祭以天子;其服,視同姓之為人後者為之期;則庶乎變而不失其常矣。外繼
竄宗之法,不可執也。為天子而旁無可立之支庶,古今僅一郭氏,道窮則變,變
乃通也。
【一五】
    與人俱起,血戰以戴己為君,功成位定,而挾勳勞以相抗,亦武人之恒也。
即慮其相仍以攘臂,自可以禮裁之,以道製之,使自戢誌以寧居。遽加猜忮而誅
夷之,刻薄寡恩,且抱疚於天人,漢高帝之所以不得與於純王之道也。郭氏因群
力以奪劉氏之國,而王殷無罪受誅,王峻貶竄而死,其事與高帝同,而時則異,
未可以醢菹韓、彭之慝責郭氏也。
    自唐天寶以來,上懷私恩而姑息,下挾私勞以驕橫,擁之而興之日,早已伏
奪之之心。位樞密、任節鎮者,人無不以天子為可弋獲之飛蟲,敗者成者,乍成
而旋敗者,相踵以興,無歲而兵戈得息。乃至延契丹以蹂中國,綱維裂,生民之
血塗草野,極矣。李嗣源之於存勖也,石敬瑭之於嗣源也,郭威之於劉知遠也,
皆自以為功而相師以起者也。究不能安於其位以貽後昆,而徒辱中原之神皋天闕,
為旦此夕彼之膻場。其他速敗而自滅其族者,更仆而不勝數。至於郭氏有國,幸
而存者鮮矣。高行周卒,慕容彥超滅,王峻輩擅國之兵,奪民之財,其以亂天下
也無疑。郭氏雖不可以行天誅,而天誅不容緩矣。亂人之未絕,其亂不衰,決意
行法於廷而不勞爭戰,事會已及,變極而複,尚奚容其遲疑乎!
    殷、峻誅,而後樊愛能、何徽可伏法於牙門,武行德、李繼勳可就貶於國法;
乃以施於有宋,而石守信、高懷德之流,斂手以就臣服。天誅也,王章也,國之
所以立、民之所藉以生也。故曰不可以醢菹韓、彭之罪罪之也。百年以來,飛揚
跋扈之氣習為之漸息,一人死,則萬人得以保其生,王殷、王峻亻免首受誅,不
亦快與!
【一六】
    國家有利國便民之政,而遣專使以行,使非其人,則國與民交受其病,弗如
其已之也。使者難其人而不容已,則弗如即責之所司,而飭以違令之大法,固愈
於專使之病國與民遠矣。
    夫國家之置守令,何為者也?豈徒以催科迫民而箕斂之乎?豈徒以守因陋就
簡之陳格,而聽其日即於廢馳乎?豈徒以聽民之訟,斂鈞金束矢之入以為訟府,
而啟民於爭乎?下有疾苦而不能達,則為達之,以不沮於上聞;上有德意而不能
宣,則為宣之,以不窮於下逮。於是有上言便宜以拯民而益國者,參廷議而決其
可行矣,即以屬之守令,使進其邑之士大夫與其耆老,按行閱視,條奏其方略,
而即責之以行。苟其玩上旨以違民心,專改革而違國憲,則有誅極貶褫之法以隨
其後。賢者勸,不肖者懲,蔑不可舉也。
    夫既有悉治理以上言者,娓娓而盡其利病,貪猾暴虐之吏,固無可容其欺蔽。
即有老病疲茸、怠而坐馳之守令,監司得持課程以督其不逮;監司朋比飾說以罔
上,司憲之臣,得持公議以糾其不若。廷臣清,監司無枉,守令不敢失墜,有言
者必有行者,取之建官分職之司而已足,夫何阻隔不宣之足慮哉!若夫言利病者,
徒取給於筆舌而固不可行,則守令得詳悉以上請,而仍享無事之清晏,奚用專使
督行而有不得其人之憂哉!
    明君之治,擇守令而已;守令不易知,擇司銓司憲者而已。司銓司憲者,口
在天子之左右,其賢易辨也。而抑得賢宰相以持衡於上,指臂相使,綱維相挈,
守令之得失,無不可通於密勿,則天子有德意而疾通於海內,何?格之有乎!此
之不謹,而恃專使以行上意,是臂不能使指,而強以繩曳之也。一委之專使,則
守令監司皆卸其利國利民之責,行之不順,國病民勞而不任其咎;即有賢者,亦
以掣曳而廢其職,況不肖者之徒張威福,迫促煩苛,以苟且報奉行之績乎!
    江南李氏聽刺史田敬洙之請,修水利於楚州,溉田以實邊,而馮延己使李德
明任其事,因緣侵擾,興力役,奪民田,而塘竟不成;巡撫諸州以問民疾苦,而
使馮延魯以淺劣輕狂任之,反為民害;徐鉉、徐鍇論列其委任之失,顧得貶竄。
夫豈特二馮之邪佞不可任哉!使守令牧民,而別遣使以興事,未有可焉者也。
【一七】
    周主威疾篤,遺命鑒唐十八陵發掘之禍,令嗣主以紙衣瓦棺斂己,自謂達於
厚葬之非而善全其遺體矣。其得國也不以正,既無以求福於天;其在位也,雖賢
於亂君,而固無德於天下,以大服於人;惴惴然朽骨之是憂,而教其臣子使不能
盡一日之心力以效於君親,其智也,正其愚也。尤可哂者,令刻石陵前,以紙衣
瓦棺正告天下後世,吾惡知其非厚葬而故以欺天下邪?則亂兵盜賊欲發掘者,抑
必疑其欺己,愈疑而愈思發之。漢文令薄葬,而霸陵之發,寶玉充焉。言其可信,
人其以言相信邪?
    陵墓之發,自嬴政始。驪山之藏,非直厚葬已也,金銀寶玉,鼎彝鏡劍,玉
以為匣,汞以為池,皆非生平待養之資,而藏之百年,愈為珍貴者,是以招寇。
若夫古之慎終厚葬、以盡人子之心者,斂衤遂之衣無算,遣車明器祭器柳衣茵罌
贈帛,見於土喪禮者,如彼其備。等而上之,至於天子,所以用其材而極孝養必
具之物者,禮雖無考,而萃萬國之力以葬一人,其厚可知也。然皆先骨而朽,出
於藏而不適於用。則人子之忱以舒,而終鮮發掘之患。先王之慮之也周,取義也
正,而廣仁孝以盡臣子之情也至;不可過也,抑不可不及也。周主威不學無術,
奚足以知此哉!墨氏無父,夷人道於禽獸,唯薄葬為其惡之大者。藉口安親而以
濟其吝物寡恩之惡,禽道也。為君父者,以遺命倡之,亦不仁矣。
【一八】
    高平之戰,決誌親行,群臣皆欲止之,馮道持之尤堅,乃至麵折之曰:“未
審陛下能為唐太宗否?”夫謂其君為不能為堯、舜者,賊其君者也。唐太宗一躬
帥六師之能,而大聲疾呼,絕其君以攀躋之路,小人之無忌憚也,一至此哉!道
之心,路人知之矣,周主之責樊愛能等曰:“欲賣朕與劉崇。”道之心,亦此而
已。習於朱友貞、李從珂之?肉縮困潰而亡,己不難袖勸進之表以迎新君,而己
愈重,賣之而得利,又何恤焉?周主憚於其虛名而不能即斬道以徇,然不旋踵而
道死矣,道不死,恐不能免於英君之竄逐也。
    若夫高平之戰,則治亂之樞機,豈但劉、郭之興亡乎?郭氏奪人之國,失之
而非其固有;劉氏興報讎之師,得之而非其不義;乃其係天下治亂之樞機者,何
也?朱友貞、李存勖、李從珂、石重貴、劉承?之亡,皆非外寇之亡之也。驕帥
挾不定之心,利人之亡,而因讎其不軌之誌;其戰不力,一敗而潰,反戈內向,
殪故主以迎仇讎,因以居功,擅兵擁土,屍位將相,立不拔之基以圖度非分;樊
愛能等猶是心也,馮道亦猶是心也。況周主者,尤非郭氏之苗裔,未有大功於國,
王峻輩忌而思奪之夙矣。峻雖死,其懷峻之邪心者實繁有徒。使此一役也,不以
身先而坐守汴都,仰諸軍以禦患,小戰不勝,崩潰而南,郭從謙、朱守殷之於李
存勖,康義誠之於李從厚,趙德鈞之於李從珂,杜重威、張彥澤之於石重貴,侯
益、劉銖之於劉承?,皆秉鉞而出,倒戈而反,寇未入而孤立之君殪,周主亦如
是而已矣。
    且不徒長逆臣之惡、以習亂於不已也,劉崇方挾契丹以入,周師潰,周國亡,
草穀之毒再試,而黎民無孑遺,德光且留不去,而中國無天子,劉崇者,又豈能
保其不為劉豫?而靖康汴梁、祥興海上之禍,在此役矣。夫馮道亦逆知有此而固
不以動其心,不失其為瀛王者,而抑又何求哉?唯周主決誌親征,而後已潰之右
軍,不足以搖眾誌;潰掠之逃將,不足以劫宮闕;身立血戰之功,而樊愛能等七
十人之伏辜,無敢為之請命。於是主乃成乎其為主,臣乃成乎其為臣,契丹不戰
而奔,中國乃成乎其為中國。周主之為天子,非郭氏授之,自以死生為生民請命
而得焉者也。何遽不能為唐太宗,而豈馮道之老奸所可測哉?
【一九】
    盜非可一時猝捕而弭者也,故漢武帝分遣繡衣持節逐捕而盜愈甚。盍亦思盜
之所以能為盜者乎?以為倏聚倏散、出鬼人魅者,從其為盜之頃、見其如此耳。
其必有居也,必與民而雜處;其劫奪而衣食之也,必有所資於市易;其日遊行而
無忌也,必與其鄉之人而相往來;其不能以盜自居、必有托以自名也,必附於農
工商賈技術之流,而曰所業在是。故鄉之人知其盜也,郡邑之胥吏,莫不知其盜
也;所不知者,朝廷猝遣之使,行芒芒原野之中,閱穰穰群居之眾,盡智殫威,
祗以累疑似之民,而終不知盜之所在耳。使臣逐捕之,則守令坐委之曰:天子之
使如此其嚴威,無可如何,而何易責之我邪?則盜益遊行自得而罔所忌畏。以秦
皇、漢武之威,大索天下,而一夫不可獲,況使臣哉:
    盜者,天子之所不能治,而守令任治之;守令之所不能知,而胥役知之;胥
役之所不盡知,而鄉裏知之。鄉裏有所畏而不與為難,胥役有所利而為之藏奸。
乃鄉裏者,守令之教化可行;而胥役者,守令之法紀可飭者也。盜亦其民,胥役
亦其胥役,舍此勿責,而欲使使者以偶見之旌旄、馳虛聲而早使之規避,則徒為
民擾而盜不戢,其自貽之矣。周主知其然,罷巡檢使臣,專委節鎮州縣,誠治盜
之要術也。
【二○】
    王補畫平一天下之策,先下江南,收嶺南,次巴蜀,次幽、燕,而後及於河
東。其後宋平諸國,次第略同,而先蜀後江南,晚收河東,而置幽、燕於不複,
與樸說異。折中理勢以為定論,互有得失,而樸之失小,宋之失大也。
    以勢言之,先江南而後蜀,非策也。江南雖下,巫峽、夔門之險,水陸兩困,
仰而攻之,雖克而兵之死傷也必甚。故秦滅楚、晉滅吳、隋滅陳,必先舉巴蜀,
順流以擊吳之腰脊,兵不勞而迅若疾風之埽葉得勢故也。
    以道言之,江南雖雲割據,而自楊氏、徐氏以來,以休兵息民保其國土,不
隨群雄力競以爭中夏。李?父子未有善政,而無殃兆民、絕彝倫、淫虐之巨慝;
嚴可求、李建勳皆賢者也,先後輔相之;馮延己輩雖佞,而惡不大播於百姓;生
聚完,文教興,猶然彼都人士之餘風也。孟知祥據土以叛君,阻兵而無保民之誌,
至於昶,驕淫侈肆,縱嬖亻幸以虐民也,殆無人理。則興問罪之師以拯民於水火,
固不容旦夕緩也。嶺南劉氏積惡三世,民怨已盈,殆倍於孟昶;而縣隔嶺嶠,江
南未平,姑俟諸其後,則勢之弗容迫圖者耳。
    先吳後蜀,理勢之兩詘者也。此宋之用兵,賢於王樸之策也。若夫河東之與
幽、燕,則樸之策善矣。
    劉知遠之自立也,在契丹橫行之日,中土無君而為之主,以拒悍夷,於華夏
不為無功。劉崇父子量力自守,苟延血食,誌既可矜;郭氏既奪其國,而又欲殄
滅其宗祀,則天理之絕已盡;撫心自問,不可以遽加之兵,固矣。雖在宋世,猶
有可憫者存也。契丹乘石敬瑭之逆,闌入塞內,據十六州以滅裂我冠裳,天下之
大防,義之所不容隳者,莫此為甚,驅之以複吾禹甸,乃可以為天下君。以理言
之,急幽、燕而緩河東,必矣。
    即以勢言,契丹之據幽、燕也未久,其主固居朔漠,以廬帳為便安,視幽、
燕為贅土,未嚐厚食其利而歆之也。而唐之遺民猶有存者,思華風,厭膻俗,如
吳巒、王權之不忍陷身??者,固吞聲翹首以望王師,則取之也易。遲之又久,
而契丹已戀為膏腴,據為世守,故老已亡,人習於夷,且不知身為誰氏之餘民,
畫地以為契丹效死,是急攻則易而緩圖則難也。幽、燕舉,則河東失左臂之援,
入飛狐、天井而夾攻之,師無俟於再舉,又勢之所必然者。王樸之謀,理勢均得,
平一天下之大略,斯其允矣。
    宋祖有誌焉,而不能追惟王樸之偉論,遂絀曹翰之成謀,以力敝於河東,置
幽、燕於膜外,則趙普之邪說蠱之也。普,薊人也,有鄉人為之居?,以受契丹
之餌,而偷為其姻亞鄉鄰免兵戈之警,席犬豕以ぴ睡,奸謀進而貽禍無窮。惜哉!
其不遇周主,使不得試樊愛能之歐刀也。
【二一】
    一日而欲挽數千年之波流,一人而欲拯群天下之陷溺,難矣哉!楊、墨之賊
道也,興於春秋之世,至孟子而僅及百年,且為之徒者,唯︹力慧辨之士,能習
之者亦寡矣,士或淫而民固無有信從之者。韓愈氏曰:“孟子辭而辟之,廓如也。”
抑亦易為廓如矣。浮屠之入中國,至唐、宋之際,幾千年矣。信從之者,自天子
達於比戶,貧寡之民、老稚婦女,皆翕然焉。拓拔氏、宇文氏、唐武宗凡三禁之,
威令已迫,天下顧為之怨憤,不旋踵而複張,無惑乎愚者之言曰:是聖教之不可
蔑者也。周主榮廢無額寺院,禁私度僧尼,而存寺尚二千有奇,僧尼猶六萬,說
者或病其不力為鏟除,乃不知周主之漸而殺其滔天之勢也,為得其理。使有繼起
者踵而行之,數十年而其邪必衰止。固非嚴刑酷令,憑一朝之怒所可勝者也。
    浮屠之惑天下也有三:士之慧而失教者,聞有性命之說,心儀其必有可以測
知而不知所從,浮屠以浮動乍靜之ぁ光示之,遂若有所依據;而名利之勞役已疲,
從之以乍息其心旌,若勞極而蔭於林,因謂為吾宅也,熟寐而不知其倚於荊棘也。
然而如此者,十不得一。其次則畏死患貧、負疚逃刑之頑夫,或覬其即得,或望
之身後,自無道以致福,無力以求安,而徼幸於不然之域,遂竭心力資財以販貿
之。又其下則目炫於塔廟形像之?煌,耳淫於鍾磬鼓鈸之?堂??,心侈於千人
之聚、百人之集、焚香稽首之殷勤,貿貿然而樂為其徒者,盡天下而皆然;非知
有所謂浮屠之法也,知寺院僧尼而已。而避役之罷民,逃伍之潰卒,叛逸之臧獲,
營生不給,求偶不得,無藉之惰氓,利其徒眾之繁有,可以抗句索、匿姓名、仰
食而偷生。若此者,其勢殺,其額有限,其為之師者,遼戾寒涼而不振,則翕然
誇?之情移,蕭散以幾於衰滅。然後寬徭省罰以安小人,明道正誼以教君子,百
年之內,可使萍散而冰消也。急誅之而激以興,緩圖之而焰以??,此製勝之善
術,禹之所以抑洪水者,唯其漸而已矣。
    拓拔、宇文固不足以及此,唐武之後,繼以宣宗,抑流急必逆之勢然也。周
主行裁損之法,得之矣,而宗社旋移;宋太宗天倫既ル,懷疚不寧,冀獲庇覆於
心忘罪滅之邪說,是以法立未久,旋複囂張。嗚呼!道喪不複,抑生人之不幸與!
而導以猖狂者,李遵勖、楊億之為世教蟊賊,亦不可勝誅也。趙?、張九成皆清
節之士也,而以身導其狂流,於是而終不可遏,豈周主除邪不盡之過乎?
【二二】
    周主立二稅征限,夏稅以六月,秋稅以八月,兩稅既行,無有便於此矣。急
於此,則民病,易知也;緩於此,則民亦病,未易知也。
    夫惟富人之求而無不給也,則急之與緩勿擇也。貧民者,歲之所獲,僅此而
已矣,急之則稱貸而倍償,固也;獲之有量,而須用者無方,乘其方有之日,使
以其應輸者輸官,則所餘為私家之養者,或足或乏,皆可經度以節一歲之用。六
月而蠶織成矣,十月而禾黍登矣,而上無期以限之,愚民忘他日之催科,婦子豔
絲粟之有羨,遊食之工賈,鄉鄰之醵會,相與麋其贏餘,室已如縣而征求始迫,
於是移來歲未審之豐歉,倍息以貸而求免於桁楊。上且曰:吾已緩之,而猶不我
應,民之頑也乃不知緩之正所以迫之也哉!
    情不可不諒也,時不可不知也,役車其休之後,予以從容謀生之計,而暇豫
以圖,方春於耜之勞,民不能自度,上為度之。而當其緩也不容急,當其急也不
容緩,憂民之憂者,不可不察也。以六月征者,期成於八月;以十月征者,期盡
於一冬。力可供,則必之以速完;貧不可支,則蠲除於限末。嚴豪民玩上之罰,
開貧寡自全之路,一歲畢一歲之征,民習而安焉。王者複起,不能易也。
【二三】
    文信公奉使不屈,從容就死,推忠貞者,莫之能逾也。求其先信國而興者,
顏魯公而外,孫晟其無?鬼焉。
    信國以儒臣起義,事中國之共主,敗而不撓,亡而不屈。而晟捐其故國,自
北徂南,投身危邦,事割據之主,則出身次第不若信公之大正。江南非四海兆人
之元後,而為之效死,蓋亦褊矣,而未可以此短晟也。晟雖非江南之人士,然其
南奔也,石、劉二氏以沙陀部落而僭大號,且進契丹以入踐中原,君劣臣離,上
下蕩然無紀,雖雲故土,固誌節之士所不忍一日居也。江南承天下無君之乏,保
境息民,頗知文教,士不幸生於其世,無可致身之地,則擇地而蹈,能用我者,
為盡臣節,委誠以舍命,初非叛故主、附新君、僅酬國士之知者,此亦奚足以此
病晟哉!
    乃若晟之奉表於周,請奉正朔,與信公之祈請於蒙古也,其事略同;而折中
於義,則晟愈焉。江南之與周齒也,小役大,弱役強,役焉而可保其宗社,則宗
社重矣。宋之於蒙古,人禽之大辨也,屈誌以祈請,雖幸而存,為犬豕之附庸,
生不如其死,存不如其亡,而宗社抑輕矣。然則信公之為趙氏宗社謀也則忠,而
為自謀其所以效忠者則失也。海上扁舟,猶存中華之一線,等死耳,擇死所而死
之,固不如張、陸之徑行以自遂矣。晟之屈己以請命,誌士之所弗堪,固勞臣之
所必效。幸得當而延李氏一日之宗礻方,屈不足以為辱;但不以其私屈焉,而誌
已光昭矣。此晟之死,視信公為尤正焉。若其堅貞之操,從容之度,前有魯公,
後有信公,雁行而翔於天步,均也,又何多讓與!
【二四】
    寶儼論相之說,非也。天子之職,擇相而已矣。百為之得失,百尹之貞邪,
莫不以擇相為之本。為天下之元後父母,僅此二三密勿之大臣,為宗社生民效其
敬慎,不知自擇,而委之前在此位者,以舉所知而任之,不知天之與以天下、而
天下戴之以為大君,何為者邪?既雲令宰相舉所知矣,是信其有知人之明、靖國
之忠也;又責以保任,而舉非其人,責其舉者,是何其辱朝廷而羞當世之士邪?
保任之法,用之於庶官,且徒滋比阿覆蔽之奸;況舉天下以授之調燮,而但恃緣
坐舉主之峻法乎?又況人不易知,不保其往,乃以追責耆舊歸田之故老,借使王
安石蒙壞法之譴,文潞公且被褫奪,秦檜正誤國之刑,胡文定與坐戮屍乎?
    儼又雲:“姑試以本官權知政事,察其職業之堪否而後實授,”則尤謬甚。
以此法試始進之士,使宰一邑、司一職者,子產猶曰“美錦不以學製”。與天子
坐而論道、為天下臣民所倚賴之一二人,乃使循職業以課能否而用舍之,知有恥
者,亦不願立於其廷;況其以道事君,進退在己,而不以天子之喜怒為進退者哉?
此法行,則惟兢兢患失之鄙夫,忍隱以守章程、充於廉陛而已。
    夫人臣出身事主而至於相,非一日之遽得之也;人君登進草萊之士而至於相,
非一日驟予之也。或自牧守,或自卿貳,或自詞臣,業已為群情所歆厭,而數蒙
人主之顧問。兵農禮樂,皆足以見其才;出處取與,皆足以征其守;議論設施,
皆足以測其量;薦拔論劾,皆足以試其交。而待諸已入綸扉、將宣麻敕之日,始
以職業考其優劣而進退之乎?甚矣!儼之罔於君人之道也。苛細以褻天職,猜疑
以解士心,長君之偷,勸臣之黨,而能尊主庇民,未之有也。漠然不相信之人,
一人譽之,即引而置之百僚之上,與謀宗社生民之大,使其歆實授而飾跡以求榮,
天下其得有心膂之臣乎?
    蓋自唐昭宗處傾危之世,廉恥道喪,楨幹已虧,而昭宗躁競,獎浮薄之風,
故張?、朱樸之流,卒然拔起以屍政府,而所謂宰相者賤矣。儼習於陋俗之?濫,
固將曰:此朝廷執筆以守典章之掾史耳,姑試之而以程限黜陟之,奚不可哉?洵
如其言,天下惡得而定邪!
【二五】
    周主南伐江南,勞師三載,躬親三駕,履行陣,冒矢石,數十戰以極兵力,
必得江北而後止。江北既獻,無難席卷以渡江,而修好休兵,饋鹽還俘,置之若
忘。嗚呼!此其所以明於定紛亂之天下而得用兵之略也。蓋周主之誌,不在江南
而在契丹也。
    當時中原之所急者,莫有大於契丹也。石敬瑭割地以使為主於塞內,南向而
俯臨中夏,有建瓴之勢焉。叛臣降將,道以竊中國之政令,而民且奉之為主。德
光死,兀欲、述律交相戕賊,至是而其勢亦衰矣,是可乘之機也。然其控弦馳馬
獷悍之力,猶未易折?以驅之出塞。且自朱溫以來,所號為中國主者,僅橫亙一
線於雍、豫、兗、青之中,地狹力微,不足以逞誌。而立國之形,犬牙互入,未
能截然有其四封,以保其內而應乎外。則不收淮南、江北之地,中國不成其中國。
守不固,兵不︹,食不裕,強起而問燕雲之故壤,石重貴之覆軌,念之而寒心矣。
    然而契丹不北走,十六州不南歸,天下終不可得而寧。而欲勤外略,必靖內
訌。乃孟氏之在蜀,劉氏之在粵,淫虐已甚,下之也易,而要不足以厚吾力、張
吾威也。唯江南之立國也固矣,楊、徐、李閱三姓,而保境息民之謀不改。李?
雖庸,人心尚固,求以勝之也較難。唯其難也,是以勝其兵而足以取威,得其眾
而足以效用,有其土而足以阜財,受其降而足以息亂。且使兵習於戰,以屢勝而
張其勢;將試於敵,以功罪而擇其才。割地畫江,無南顧之憂,粵人且遙為效順。
於是逾年而自將以伐契丹,其誌乃大白於天下。而中國之威,因以大振。其有疾
而竟不克者天也,其略則實足以一天下而紹漢、唐者也。王樸先蜀、粵而後幽、
燕之策非也,屢試而驕以疲矣。威方張而未竭,周主亟用之,天假之年,中原其
底定乎!
【二六】
    古樂之亡,自暴秦始。其後大亂相尋,王莽、赤眉、五胡、安、史、黃巢之
亂,遺器焚毀,不可複見者多矣。至於柴氏之世、僅有存者,又皆漢以後之各以
意仿佛效為者;於是周主榮銳意修複,以屬之王樸。樸之說非必合於古也,而指
歸之要,庶幾得之矣。至宋而胡安定、範蜀公、司馬溫公之聚訟又興,蔡西山掇
拾而著之篇,持之確,析之精。雖然,未見其見諸行事者可以用之也。
    孔子曰:“大樂必簡。”律呂之製,所以括兩間繁有之聲而歸之於簡也。樸
之言曰:“十二律旋相為宮,以生七調,為一均;凡十二均、八十四調而大備。”
樸之所謂八十四調者,其歸十二調而已。計其鴻細、長短、高下、清濁之數,從
長九寸徑三分之律,就中而損之,旋相生以相益,而已極乎繁密。九九之數,盡
於八十一,過此則目不能察,手不能循,耳不能審,心不能知,虛立至密至賾之
差等,亦將焉用之也?蔡氏黃鍾之數,十七萬七千一百四十七,推而施之大鍾大
?,且有不能以度量權衡分析之者,而小者勿論矣。盡其數於九九八十一而止,
升降損益,其精極矣。取其能合之調為十二均足矣。故王樸律準從九寸而下,次
第施柱,以備十二律,未為疏也。然自唐以降,能用此者猶鮮。過此以推之於十
七萬七千一百四十七之密,夫誰能用之哉?大樂必簡,繁則必亂,況乎其徒繁而
無實邪?
    夫兩?之聲,而欲極其至賾之變,則抑豈但十七萬七千一百四十七而已乎?
今以人聲驗之,舉一時四海之人,其唇、舌、齶、喉、齒、鼻,舉相似也;引氣
發聲,其用均也;乃其人之眾,為十七萬七千一百四十七者,不知凡幾也。雖甚
肖者,隔垣而可別,乍相逼以相聆,似矣,而父母妻子則辨之也無有同者。是知
天下之聲,無涯無算,以十七萬七千一百四十七該之,謂之至密,而固不能盡其
萬一,則其為法也,抑隘甚矣。
    天地之生,聲也、色也、臭也、味也、質也、性也、才也,若有定也,實至
無定也;若有涯也,實至無涯也。唯夫人之所為,以範圍天地之化而用之者,則
雖至聖至神、研幾精義之極至,而皆如其量。聖者之作,明者之述,就其量之大
端,約而略之,使相葉以成用,則大中、至和、厚生、利用、正德之道全矣。其
有殘缺不修,紛雜相?,以成乎亂者,皆即此至簡之法不能盡合耳。故古之作樂
者,以人聲之無涯也,則以八音節之,而使合於有限之音。抑以八音之無準也,
則以十二律節之,而合於有限之律。樸之衍為七調,合為十二均,數可循,度可
測,響可別,目得而見之,耳得而審之,心得而知之,物可使從心以製,音可使
大概而分,其不細也,乃以不淫人之心誌也;過此以往,奚所用哉,
    嗚呼!王樸極其思慮,裁以大綱,樂可自是而興矣。至靖康之變,法器複亡,
淫聲胡樂,?亂天下之耳,且不知古樂之為何等也。有製作之聖、建中和之極者
出焉,將奚所取正哉?如樸之說,固可采也。九寸之黃鍾,以累黍得其度數,有
一定之則矣。而上下損益,盡之十二變而止。而用黃鍾以成眾樂也,不限於九寸,
因而高之,因而下之,皆可葉乎黃鍾之律。則九其九而黃鍾之繁變皆在焉,則十
一律、七調、十二均之繁變皆在焉。巧足以製其器,明足以察其微,聰足以清其
紀,心足以窮其理,約舉之而義自弘,古樂亦豈終不可複哉?若苛細煩密之說,
有名有數,而不能有實,祗以熒人之心誌,而使不敢言樂,京房以下之所以為樂
之贅疣也。折中以成必簡之元聲,尚以俟之來哲。  
 
●卷末

○敘論一
    論之不及正統者,何也?曰:正統之說,不知其所自?也。自漢之亡,曹氏、
司馬氏乘之以竊天下。而為之名曰禪。於是為之說曰:“必有所承以為統,而後
可以為天子。”義不相授受,而強相綴係以掩篡奪之跡;抑假鄒衍五德之邪說與
劉歆曆家之緒論,文其訁皮辭;要豈事理之實然哉?
    統之為言,合而並之之謂也,因而續之之謂也。而天下之不合與不續也多矣!
蓋嚐上推數千年中國之治亂以迄於今,凡三變矣。當其未變,固不知後之變也奚
若,雖聖人弗能知也。商、周以上,有不可考者。而據三代以言之,其時萬國各
有其君,而天子特為之長,王畿之外,刑賞不聽命,賦稅不上供,天下雖合而固
未合也。王者以義正名而合之。此一變也。而湯之代夏,武之代殷,未嚐日無共
主焉。及乎春秋之世,齊、晉、秦、楚各據所屬之從諸侯以分裂天下;至戰國而
︹秦、六國交相為從衡,赧王朝秦,而天下並無共主之號,豈複有所謂統哉?此
一合一離之始也。漢亡,而蜀漢、魏、吳三分;晉東渡,而十六國與拓拔、高氏、
宇文裂土以自帝;唐亡,而汴、晉、江南、吳越、蜀、粵、楚、閩、荊南、河東
各帝製以自崇。土其土,民其民,或跡示臣屬而終不相維係也,無所統也。六國
離,而秦苟合以及漢;三國離,而晉乍合之,非固合也。五胡起,南北離,而隋
苟合之以及唐;五代離,而宋乃合之。此一合離之局一變也。至於宋亡以迄於今,
則當其治也,則中國有共主;當其亂也,中國並無一隅分據之主。蓋所謂統者絕
而不續,此又一變也。夫統者,合而不離、續而不絕之謂也。離矣,而惡乎統之?
絕矣,而固不相承以為統。崛起以一中夏者,奚用承彼不連之係乎?
    天下之生,一治一亂。當其治,無不正者以相幹,而何有於正?當其亂,既
不正矣,而又孰為正?有離,有絕,固無統也,而又何正不正邪?以天下論者,
必循天下之公,天下非夷狄盜逆之所可屍,而抑非一姓之私也。惟為其臣子者,
必私其君父,則宗社已亡,而必不忍戴異姓異族以為君。若夫立乎百世以後,持
百世以上大公之論,則五帝、三王之大德,天命已改,不能強係之以存。故杞不
足以延夏,宋不足以延商。夫豈忘禹、湯之大澤哉?非五子不能為夏而歌雒姬,
非箕子不能為商而吟麥秀也。故昭烈亦自君其國於蜀,可為漢之餘裔;而擬諸光
武,為九州兆姓之大君,不亦誣乎?充其義類,將欲使漢至今存而後快,則又何
以處三王之明德,降苗裔於編氓邪?
    蜀漢正矣,已亡而統在晉。晉自篡魏,豈承漢而興者?唐承隋,而隋抑何承?
承之陳,則隋不因滅陳而始為君;承之宇文氏,則天下之大防已亂,何統之足雲
乎?無所承,無所統,正不正存乎其人而已矣。正不正,人也;一治一亂,天也;
猶日之有晝夜,月之有朔、弦、望、晦也。非其臣子以德之順逆定天命之去留;
而詹詹然為已亡無道之國延消謝之運,何為者邪?宋亡而天下無統,又奚說焉?
    近世有李唐者,以宇文氏所臣屬之蕭歸,為篡弑之蕭衍延苟全之祀,而使之
統陳。沙陀夷族之朱邪存勖,不知所出之徐知誥,冒李唐之宗,而使之統分據之
天下。父子君臣之倫大紊,而自矜為義,有識者一二而已。若鄒衍五德之說,尤
妖妄而不經,君子辟之,斷斷如也。  
 

○敘論二
    天下有大公至正之是非為,匹夫匹婦之與知,聖人莫能違也。然而君子之是
非,終不與匹夫匹婦爭鳴,以口說為名教,故其是非一出而天下莫敢不服。流俗
之相沿也,習非為是,雖覆載不容之惡而視之若常,非秉明赫之威以正之,則惡
不知懲。善亦猶是也,流俗之所非,而大美存焉;事跡之所閡,而天良在為;非
秉日月之明以顯之,則善不加勸。故春秋之作,遊、夏不能讚一辭,而豈灌灌諄
諄,取匹夫匹婦已有定論之褒貶,曼衍長言,以求快俗流之心目哉?莊生曰:
“春秋經世之書,聖人議而不辯。”若華督、宋萬、楚商臣、蔡般,當春秋之世,
習為故常而不討,乃大書曰“弑其君”。然止此而已,弗俟辯也。以此義推之,
若王莽、曹操、朱溫輩之為大惡也,昭然見於史策,匹夫匹婦得以詬厲之於千載
之下,而又何俟論史者之喋喋哉?
    今有人於此,殺人而既服刑於司寇矣,而旁觀者又大聲疾呼以號於人曰:此
宜殺者。非匹夫匹婦之褊躁,孰暇而為此?孟子曰:“春秋成而亂臣賊子懼。”
惟其片言而折,不待繁言而彼詐遁之遊辭不能複逞。使聖人取中肩之逆、稱王之
僭,申明不已,而自謂窮亂賊之奸;彼奸逆者且笑曰:是匹夫匹婦之巷議也,而
又奚畏焉。
    蕭、曹、房、杜之治也;劉向、朱雲、李固、杜喬、張九齡、陸贄之貞也;
孔融、王經、段秀實之烈也;反此而為權奸、為宦寺、為外戚、為佞亻幸、為掊
克之惡以敗亡人國家也;漢文、景、光武、唐太宗之安定天下也;其後世之驕奢
淫?自貽敗亡也:漢高之興,項羽之亡,八王之亂,李、郭之功;史已詳紀之,
匹夫匹婦聞而與知之。極詞以讚而不為加益,聞者不足以興;極詞以貶而不為加
損,聞者不足以戒。唯匹夫匹婦悻悻之怒、沾沾之喜,繁詞累說,自鳴其達於古
者,樂得而稱述之。曾君子誘掖人之善而示以從入之津,弭止人之惡而窮其陷溺
之實,屑侈一時之快論,與道聽途說者同其紛呶乎?故編中於大美大惡、昭然耳
目、前有定論者,皆略而不贅。推其所以然之繇,辨其不盡然之實,均於善而醇
疵分,均於惡而輕重別,因其時,度其勢,察其心,窮其效,所繇與胡致堂諸子
之有以異也。  
 

○敘論三
    論史者有二弊焉:放於道而非道之中,依於法而非法之審,褒其所不待褒,
而君子不以為榮,貶其所不勝貶,而奸邪顧以為笑,此既淺中無當之失矣;乃其
為弊,尚無傷於教、無賊於民也。抑有纖曲嵬瑣之說出焉,謀尚其詐,諫尚其譎,
徼功而行險,幹譽而違道,獎詭隨為中庸,誇偷生為明哲,以挑達搖人之精爽而
使浮,以機巧裂人之名義而使枉;此其於世教與民生也,災愈於洪水,惡烈於猛
獸矣。
    蓋嚐論之:史之為書,見諸行事之征也。則必推之而可行,戰而克,守而固,
行法而民以為便,進諫而君聽以從,無取於似仁似義之浮談,祗以致悔吝而無成
者也。則智有所尚,謀有所詳,人情有所必近,時勢有所必因,以成與得為期,
而敗與失為戒,所固然矣。然因是而卑汙之說進焉,以其纖曲之小慧,樂與跳蕩
遊移、陰匿鉤距之術而相取;以其躁動之客氣,迫與輕挑忮忿、武健馳突之能而
相依;以其婦姑之小慈,易與狐媚貓馴、氵典氵忍柔巽之情而相昵。聞其說者,
震其奇詭,歆其纖利,驚其決裂,利其?嘔;而人心以蠱,風俗以淫,彝倫以悖,
廉恥以墮。若近世李贄、鍾惺之流,導天下於邪淫,以釀中夏衣冠之禍,豈非逾
於洪水、烈於猛獸者乎?
    溯其所繇,則司馬遷、班固喜為恢奇震耀之言,實有以導之矣。讀項羽之破
王離,則須眉皆奮而殺機動;覽田延年之責霍光,則膽魄皆張而戾氣生。與市儈
裏魁同慕汲黯、包拯之絞急,則和平之道喪;與詞人遊客共歎蘇軾、蘇轍之浮誇,
則?篤之心離。諫而尚譎,則俳優且賢於伊訓;謀而尚詐,則甘誓不齒於孫、吳。
高允、翟黑子之言,祗以獎老奸之小信;李克用三垂岡之歎,抑以侈盜賊之雄心。
甚至推胡廣之貪庸以抑忠直,而愜鄙夫之誌;伸馮道之逆竊以進夷盜,而順無賴
之欲。輕薄之夫,妄以為慷慨悲歌之助;雕蟲之子,喜以為放言飾說之資。若此
之流,允為殘賊,此編所述,不敢姑容。刻誌兢兢,求安於心,求順於理,求適
於用。顧惟不逮,用自慚恧;而誌則已嚴,竊有以異於彼也。  
 

○敘論四
【一】
    治道之極致,上稽尚書,折以孔子之言,而蔑以尚矣。其樞,則君心之敬肆
也;其戒,則怠荒刻?,不及者倦,過者欲速也;其大用,用賢而興教也;其施
及於民,仁愛而錫以極也。以治唐、虞,以治三代,以治秦、漢而下,迄至於今,
無不可以此理推而行也;以理銓選,以均賦役,以詰戎兵,以飭刑罰,以定典式,
無不待此以得其宜也。至於設為規畫,措之科條,尚書不言,孔子不言,豈遺其
實而弗求詳哉?以古之製,治古之天下,而未可概之今日者,君子不以立事;以
今之宜,治今之天下,而非可必之後日者,君子不以垂法。故封建、井田、朝會、
征伐、建官、頒祿之製,尚書不言,孔子不言。豈德不如舜、禹、孔子者,而敢
以記誦所得者斷萬世之大經乎?
    夏書之有禹貢,實也,而係之以禹,則夏後一代之法,固不行於商、周;周
書之有周官,實也,而係之以周,則成周一代之規,初不上因於商、夏。孔子曰:
“足食足兵,民信之矣。”何以足,何以信,豈靳言哉?言所以足,而即啟不足
之階;言所以信,而且致不信之咎也。
    孟子之言異是,何也?戰國者,古今一大變革之會也。侯王分土,各自為政,
而皆以放恣漁獵之情,聽耕戰刑名殃民之說,與尚書、孔子之言,背道而馳。勿
暇論其存主之敬怠仁暴,而所行者,一令出而生民即趨入於死亡。三王之遺澤,
存十一於千百,而可以稍蘇,則抑不能預謀漢、唐已後之天下,勢異局遷,而通
變以使民不倦者奚若。蓋救焚拯溺,一時之所迫,於是有“徒善不足為政”之說,
而未成乎郡縣之天下,猶有可遵先王之理勢,所繇與尚書、孔子之言異也。要非
以參萬世而鹹可率繇也。
    編中所論,推本得失之原,勉自竭以求合於聖治之本;而就事論法,因其時
而酌其宜,即一代而各有弛張,均一事而互有伸詘,寧為無定之言,不敢執一以
賊道。有自相矛盾者矣,無強天下以必從其獨見者也。若井田、封建、鄉舉、裏
選、寓兵於農、舍笞杖而行肉刑諸法,先儒有欲必行之者矣。襲周官之名跡,而
適以成乎狄道者,宇文氏也;據禹貢以導河,而適以益其潰決者,李仲昌也。盡
破天下之成規,駭萬物而從其記誦之所得,浸使為之,吾惡知其所終哉!
【二】
    旨深哉!司馬氏之名是編也。曰“資治”者,非知治知亂而已也,所以為力
行求治之資也。覽往代之治而快然,覽往代之亂而愀然,知其有以致治而治,則
稱說其美;知其有以召亂而亂,則詬厲其惡;言已終,卷已掩,好惡之情已竭,陶然
若忘,臨事而仍用其故心,聞見雖多,辨證雖詳,亦程子所謂“玩物喪誌”也。
    夫治之所資,法之所著也。善於彼者,未必其善於此也。君以柔嘉為則,而
漢元帝失製以釀亂;臣以戇直為忠,而劉棲楚碎首以藏奸。攘夷複中原,大義也,
而梁武以敗;含怒殺將帥,危道也,而周主以興。無不可為治之資者,無不可為
亂之媒。然則治之所資者,一心而已矣。以心馭政,則凡政皆可以宜民,莫匪治
之資;而善取資者,變通以成乎可久。設身於古之時勢,為己之所躬逢;研慮於
古之謀為,為己之所身任。取古人宗社之安危,代為之憂患,而己之去危以即安
者在矣;取古昔民情之利病,代為之斟酌,而今之興利以除害者在矣。得可資,
失亦可資也;同可資,異亦可資也。故治之所資,惟在一心,而史特其鑒也。
    “鑒”者,能別人之妍媸,而整衣冠、尊瞻視者,可就正焉。顧衣冠之整,
瞻視之尊,鑒豈能為功於我哉!故論鑒者,於其得也,而必推其所以得;於其失
也,而必推其所以失。其得也,必思易其跡而何以亦得;其失也,必思就其偏而
何以救失;乃可為治之資,而不僅如鑒之徒縣於室、無與鑒之者也。
    其曰“通”者,何也?君道在焉,國是在焉,民情在焉,邊防在焉,臣誼在
焉,臣節在焉,士之行己以無辱者在焉,學之守正而不陂者在焉。雖扼窮獨處,
而可以自淑,可以誨人,可以知道而樂,故曰“通”也。
    引而伸之,是以有論;浚而求之,是以有論;博而證之,是以有論;協而一
之,是以有論;心得而可以資人之通,是以有論。道無方,以位物於有方;道無
體,以成事之有體。鑒之者明,通之也廣,資之也深,人自取之,而治身治世、
肆應而不窮。抑豈曰此所論者立一成之亻刑,而終古不易也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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