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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後唐:敬宗---昭宗) 《讀通鑒論》王夫之

(2007-07-04 16:23:07) 下一個

唐朝(後唐:敬宗---昭宗)   《讀通鑒論》王夫之

○敬宗
【一】
君父之誌未定,奸邪之機方張,嗣子幼衝,或掖之以踐阼,不以戴己者為恩、
搖己者為怨,而過用其刑賞,非德若舜、禹有天下而不與者不能。一飯之德,猶
求報之,貢舉之知,猶終事之,中人之情,君子不禁,可謂之私,亦可謂之厚也。
反此者,廓然大公,天下一人而已。叔孫昭子不賞私勞,瓊絕之行也;抑豎牛讒
賊,公憤所歸,雖欲賞之,而眾必爭。故以此而責人主合同異、泯恩怨於參大議
之大臣也誠難。乃以此而Ο賞重罰,失政理而亂國是,則大臣之受之者實任其咎。
循天理、飭王章以靖眾誌,非翼戴大臣之責而誰責哉?
翼戴者可以居功矣,則異議者惡得而無罪!知異議之必按是非為功罪,而非
異議之即罪,則翼戴者之不可以援立為功審矣。今夫薦賢才以在位,拔寒素而躋
榮,意甚盛也。然苟為靖共之君子,則必曰吾以事君也,而不敢屍其報以牟利。
況夫天子者,天之所命也,天下臣民所欲得以為父母者也,竊天之權,斂臣民之
誌欲,而曰我自立之,我可以受翼戴之賞,自以為功,而求天子之弗我功也,不
可得也。自以為功,天子功之,則不與其議而疑於異己者,惡得而免於罪乎?始
之者,大臣也,迨其濫觴,而宦官宮妾進矣。援一人而立為天子,小人之奇貨也。
於是孫程、王守澄、仇士良乘隙而徼之,於是而賈充、傅亮因而專之,於是而華
歆、郗慮、王謐、柳璨不難移人之宗社以貿己之寵榮。篡奪相仍,皆貪功者之一
念為之也,而徒以咎人主之賞私勞無大公之德哉?
穆宗保王守澄之逆而厚賜神策軍士,敬宗聽李逢吉之譖而竄李紳,其相襲以
亂刑賞,非一日之故矣。於是而知金日?之不以托孤受爵,卓哉其不可及已。周
勃居功相漢,而致袁盎驕主之譖;楊廷和居功受爵,而貽門生天子之譴。英主覺
之於事後,而不能慎之於當時,勃與廷和自任已堅,氣焰上奪其君,有不能遽抑
者在也。識卑器小,忠貞不篤,以天子為墨莊,自貽凶危而害流後世,三代以下
無大臣,究其情實一鄙夫而已矣。居密勿之地,與促膝之謀,國本不定,竭忠貞
以立正議,事定國安,引身而去,以杜絕私勞之賞,則傾危之禍,其尚息乎!
【二】
小人之情,愈趨而下,小人之偽,愈變而升,故征事考言以知人於早,未易
易也。讀遺文,觀已跡,以論昔人之賢奸,亦未易易也。古今所謂小人者,導君
以征聲逐色、黷貨淫刑,其恒也;持祿容身,希旨獻諛,而不敢觸犯人主、乖忤
宦妾,其恒也;生事徼功,掊克興利,以召天下之怨,其恒也。乃自元和以來,
至穆、敬之世,所為小人者術益進,而竊忠貞正大之跡以製天下,而不得以為非,
後世誦其奏議,且將有味乎其言,而想望其風采。嗚呼!至此而小人之奸可勝詰
哉?
李吉甫之始執政也,以推薦賢才致天下之譽,上國計簿,以人主知財用之難
而思節省,尤大臣之要術也。其他則?冒疾導諛,心違其言,不可勝道矣。元稹、
李宗閔起而對策,詰吉甫之奸,推奧援之托,堂堂侃侃,罷黜不以為憂,充斯誌
也,何有於崔潭峻、魏弘簡、王守澄之刑餘?又何有於李逢吉、王播之貪鄙?言
之也不怍,尤不懼也。一旦改麵而事佞亻幸以傍趨,有倍蓰於吉甫諸人之為者。
觀其始進,覽其遺文,亦惡知其滅裂之至於此哉?
若夫劉棲楚者,則尤異矣。敬宗晏朝,百官幾至僵仆,棲楚危言以諫,至於
以首觸地,流血被麵而不退,跡其風采,均等朱雲,固李渤之所不逮也;王播賂
王守澄求領鹽鐵,複與獨孤朗等延英抗論,尤不畏︹禦、Θ奸衛國之豐標也;而
棲楚之為棲楚何如邪?奸諂之尤,而冒剛方之跡,有如此夫!然其所建白,猶一
時一事以氣矜勝耳。至於牛僧孺而所托愈難測矣。韓弘薦賄,中外鹹食其餌,而
僧孺拒之,其律己也,君子之守也;悉怛謀據地以降,李德裕力請受納,而僧孺
堅持信義,其持議也,君子之正也;則且許以果為君子,而與於帝王之文德,以
無忝於大臣,固無多讓。而僧孺之為僧孺又何如邪?結李宗閔為死黨,傾異己,
壞國事,姑自戍削以建門庭,而讎其險毒,又如此。
夫穆、敬二帝雖曰淫昏,而是非之心未能全泯,故此諸奸者,亢厲自飾,而
揣無誅殛之憂,唯是冒忠直正大之跡,欺天下以自容於公論。蓋自唐中葉以後,
韓愈氏依傍六經之說以建立標幟,則非假聖賢之形似,不足以鼓吹後起之人才為
之羽翼。因時所尚,憑其浮動之氣、小辨之才,而棲楚且為忠戇之領袖,僧孺且
為道義之儀型。小人之竊也,至於此而窮工極變,上欺人主,下欺士民,延及後
世,猶使儒者史臣以周公不享越裳、春秋不登叛人之義濫許僧孺,而棲楚叩頭流
血之奸,無有能摘發之者。嗚呼!小人之惡滔天,尚誰與懲之哉?孔子曰:“未
有小人而仁者也。”小人之仁,正其不仁之甚者,辨者不可不審也。  
 

○文宗
【一】
唐自元和以後,國之無人久矣。王守澄、陳弘誌推刃天子,無有敢斥言之者,
縱橫兩代,至文宗之季年,而後以他罪誅之,則劉克明何憚而不滅燭以弑少年之
天子邪?克明滔天之罪,發之者,王守澄等四宦豎也;斬之者,神策飛龍宦豎所
將之兵也。路隋以學士而為逆賊草製,韋處厚亻免仰而推討賊之功於江王,如是,
尚可謂唐之有人乎?
孫明複之治春秋曰:“稱國以弑者,國之人皆不赦也。”胡氏譏其已酷,非
也;所謂國之人者,非下逮於庶人,亦其當國之臣、允膺在宮在官之辟者也。然
則憲、敬二君之弑,唐之大臣所可逭不赦之誅者誰也?韓弘、張弘靖、李逢吉、
王播、皇甫?、韋處厚賢不肖無得而免為。而李絳、裴度、忠貞為眾望所歸,亦
何麵目立新主之廷焉?當其時,宦豎之勢張矣。然未至如漢末諸奄,斬艾忠良,
空天下之群而無遺也;且未如肅、代之世,程元振、魚朝恩殺來?如圈豚,奪郭
子儀之權位如奪嬰兒之弄具也;劉ナ一攄其忠憤,抗言不忌,雖不擢第,而抑無
蔡邕髡鉗、張儉亡命之禍。則唐室諸臣,亦何憚而不孤鳴其公憤?嗚呼!國之無
人至於此極,而抑何以致此哉?
國家之大患,人臣之巨慝,莫甚於自相朋比,操進退升沈於同類之盈虛,而
天子特為其酬恩報怨、假手以快誌之人。所謂正人者,唯以異己相傾之徒為雌雄
不並立之敵;其邪者,則以持法相抑之士為生死不戴天之讎。而非天子莫能代之
以行其誌。非左右持權之宦豎,莫能助己以快其欲。藉令當憲宗之弑,而建討賊
之旌,則豈徒弘誌哉?守澄其渠帥也;匪徒守澄,郭後其內賊也;匪徒郭後,穆
宗其戎首也。推究至極,不容中已。而守澄屍威福之柄,兩立於邪正之交,以持
衡而顛倒之;郭後挾國母之尊,穆宗固世適之重,天位既登,動搖不可。則發義
問者此黨之人,而彼黨即乘瑕而進。功隳名敗,身不保而禍延同類。於是素有忠
直之望者,亦惴惴然惜門戶以圖伸;而依附之士,鹹齒指捫舌以相勸止。低回一
起,慷慨全消,方且尊太後,肆大赦,以掩其惡而飾之,因循安位,以求遂其汲
引同匯、拒絕異己之情。為君子者,固曰吾以是為善類地也,而況匪人之比哉?
宦豎乃以知外庭之情誌,視君父之死如越人之肥瘠,閉戶自保,而以不與為安。
敬宗雖無劉子業、蕭寶卷之凶淫,一失其意,而刃事刂其胸,何不可使路隋、韋
處厚Г筆弄舌以文其大惡乎?嗚呼!盈廷若是,而按孫氏春秋之法,非誣也。李
絳、裴度雖雲賢者,其能逃於法外哉?
李長源歸臥衡山,而李輔國不敢竟其惡;郭汾陽罷兵閑處,而魚朝恩不敢肆
其毒;君子不浮沈於爵祿權勢之中,亂臣賊子自有所畏忌而思戢。元和以降,所
號為大臣者,皆荏苒於不進不退之交,而白刃兩加於天子之ㄕ。唐之無人,厥有
繇矣。文宗進李訓、鄭注而謀誅內賊,非盡不明也。人皆知有門戶,而不知有天
子,無可托也。
【二】
朋黨興,而人心國是如亂絲之不可理,將孰從而正之哉?邪正無定從,離合
無恒勢,欲為伸其是、詘其非,畫一是非以正人之趨向,智弗能知,勇弗能斷。
故文宗曰:“除河北賊易,去朝廷朋黨難。”亦非盡暗弱之說也。
李宗閔、牛僧孺攻李吉甫,正也;李德裕修其父之怨而與相排擯,私也。乃
宗閔與元稹落拓江湖,而投附宦官以進,則邪移於宗閔、稹;而德裕晚節,功施
赫然,視二子者有薰猶之異矣。李逢吉之惡,夫人而惡之,德裕不與協比,正也;
而忽引所深惡之牛僧孺於端揆,以抑逢吉,而睦於僧孺,無定情矣。德裕惡宗閔,
訐貢舉之私以抑之,累及裴度,度不以為嫌,而力薦德裕人相,度之公也;李宗
閔與度均為被訐之人,乃背度而相傾陷,其端不可詰矣。宗閔與稹始皆以直言進,
既皆與正人忤,而一爭進取,則稹合於德裕以沮宗閔,兩俱邪而情固不可測矣。
楊汝士之?濁,固已;德裕以私怨蔓延而訐之使貶,俾與裴度、李紳同條受謗,
汝士之為貞邪不決矣。白居易故為度客,而以浮華與元稹為膠漆之交,稹之傾度,
居易不免焉,而德裕亟引其從弟敏中,抑又何也?李訓、鄭注欲逐德裕,而薦宗
閔以複相,乃未幾陷楊虞卿而竄宗閔於明州,何其速也?聚散生於俄頃,褒貶變
於睚眥,是或合或離、或正或邪,亦惡從而辨之哉?上無折中之宸斷,下無臧否
之定評,顛倒天下以胥迷亂,智者不能知,果者不能決也。揆厥所繇,則自李絳
恃其忠直而不知大臣之體,與小人比肩事主,而相角以言。口給之士,聞風爭起,
弄其輔頰,議論興而毛舉起,權勢移而向背乖,貿貿焉馳逐於一起一伏之中,驚
波反濺,罔知所屆,國家至此,其將何以立綱紀而保宗?哉?
唐、宋以還,敗亡一軌,人君屍居太息而未可如何。嗚呼!亂之初生,自所
謂君子者開之,不但在?尊遝之小人也。呂吉甫、章?之害未去,而首擊伊川者,
司馬公之門人蘇軾、蘇轍也;奄黨之禍未除,而特引阮大铖以傾眾正者,溫體仁
所擊之錢謙益也。當王介甫惡二蘇之日,體仁陷謙益之時,豈料其速變之如斯哉?
烈火焚原而東西不知所極,公忠體國之大臣慮之已早,鎮靜慎默以讚天子之獨斷,
而人心戢、風俗醇。苟非其人,弗能與於斯也。
【三】
文宗恥為弑君之宦豎所立,惡其專橫而畏其害己也,旦夕思討之,四顧而求
托其腹心,乃擢宋申錫為相,謀之不克,申錫以死,禍及懿親,而更倚李訓、鄭
注、王涯、舒元輿以致甘露之變。申錫之淺躁,物望不歸;訓、注則無賴小人,
繇宦豎以進,傾危顯著,可畏而不可狎;涯、元輿又貪濁之鄙夫也。文宗即不足
與於知人之哲,亦何顛越乃爾哉?於其時,非無勳望赫奕之元臣如裴中立、英果
能斷之偉人如李文饒;而清謹自持如韋處厚、鄭覃者;猶不致危身以僨國。文宗
俱未進與密謀以籌善敗,獨決意以托匪人,夫亦有故存焉。
唐之諸臣,皆知有門戶而不知有天子者也。寵以崇階,付以大政,方且自詫
曰:此吾黨之爭勝有力而移上意以從己。其心固漠然不與天子相親,恃其朋類爭
衡之戰勝耳。故以裴中立之譽望崇隆,為四朝之元老,而陳弘誌之弑,杜口包羞;
若李文饒,則假宦豎王踐言以內召;而李宗閔、元稹、牛僧孺之恃陰腐為奧援者,
又勿論也。
外有不相下之仇敵,則內不可更有相忤之中人;爭衡於一進一退之?,則不
能複問大貞大邪之辨;文宗蓋流覽躊躇,知其無可與謀也。而宋申錫以輕狷不審
去就之庶尹,為兩黨所不推,舒元輿、王涯、賈饣束,則首鼠兩端,持祿免咎者
也;訓、注之邪,上知之矣,乃其不擇而擊之力,一試之德裕,再試之宗閔,兩
黨皆其所搏噬,庶謂其無所固執而可借為爪牙者耳。
悲夫!自長慶以來,所敢以一言觸宦豎者,獨一劉從諫而已,而固防其且為
董卓也。則文宗不以委之申錫、訓、注而誰倚乎?藉令謀之中立,而中立未必應
也;謀之文饒,而文饒固不從也;謀之處厚、覃,而處厚、覃且戰栗以退也;謀
之宗閔、僧孺,而比於宦官以反噬也。故文宗交不敢信,而托之匪人。無他,環
唐之廷,大小臣工賢不肖者,皆知有門戶,而忘其上之有天子者也。弑兩君,殺
三相,裴中立且自逍遙於綠野,而況他人乎?
【四】
牛、李維州之辨,伸牛以詘李者,始於司馬溫公。公之為此說也,懲熙豐之
執政用兵生事,敝中國而啟邊釁,故崇獎處钅享之說,以戒時君。夫古今異時,
︹弱異勢,戰守異宜,利害異趣,據一時之可否,定千秋之是非,此立言之大病,
而溫公以之矣。
乃所取於牛僧孺之言抑德裕者,曰誠信也。誠揭誠信以為標幟,則謀臣不能
折,貞士不能違,可以懾服天下之口而莫能辯。雖然,豈其然哉?夫誠信者,中
國邦交之守也。夷狄既逾防而為中夏之禍矣,殄之而不為不仁,奪之而不為不義,
掩之而不為不信。使恤彼相欺之香火,而養患以危我社稷、殺掠我人民、毀裂我
冠裳也,則太王當終北麵於獯鬻,文王可永奉幣於昆夷,而石敬瑭、桑維翰、湯
思退、史彌遠、允為君子矣。
突厥、回紇,唐曲意以下之者,皆有功於唐,舍其暫時之惡,而以信綏之,
猶之可也。然而且有不必然者,其順逆無恒,馭之有製,終不可以邦交之道信其
感孚也。況乎吐蕃者,為唐之封豕長蛇,無尺寸之效,有邱山之怨,偶一修好,
約罷戍兵,而於此言誠信乎?僧孺曰:“徒棄誠信,匹夫之所不為。”其所謂誠
信者,蓋亦匹夫之諒而已矣。其以利害言之,而曰:“彼若來責,養馬蔚茹川,
上平涼阪,萬騎綴回中,不三日至鹹陽橋。”是其張皇虜勢以相恐喝也,與張儀
誇秦以脅韓、楚之遊辭,同為千秋所切齒。而言之不忌,小人之橫,亦至此哉!
夫吐蕃自憲宗以後,非複昔之吐蕃久矣。元和十四年,率十五萬眾圍鹽州,
刺史李文悅拒守而不能下,杜叔良以二千五百人擊之,大敗而退;其明年,複寇
涇州,李光顏鼓厲神策一軍往救,懼而速退:長慶元年,特遣論訥羅以來求盟,
非慕義也,弱喪失魄,畏唐而求安也。其主彝泰多病而偷安,不數年,繼以荒淫
殘虐之達磨,天變於上,人叛於下,浸衰浸微,而論恐熱、婢婢交相攻以迄於亡。
安得如僧孺之言,扣鹹陽僑、深入送死而無擇哉?斂手ぽ顏,取悉恒謀獻之,使
礫於境上,以寒向化之心。幸吐蕃之弱也,浸使其︹,目無唐,而鏃刃之下豈複
有唐乎?
僧孺又曰:“吐蕃四麵萬裏,失一維州,未損其勢。”則其欺彌甚矣。吐蕃
之︹,以其盡有北境也。於憲宗之世,全力南徙,以西番重山深穀,地險而腴,
據為孤兔之窟,於是而始衰,沙陀、黠戛斯、回紇侵有其故疆矣。故韋皋一振於
西川,而隴右之患以息。其南則南詔方與為難,而碉門、黎、雅之?,乃其扼要
之墟,得之以製其咽吭,則潰散臣服,不勞而奏功。西可以收岷、洮,南可以製
南詔,北可以捍黠戛斯、回紇之東侵,而唐無西顧之憂。其在吐蕃,則大害之所
逼也。而豈無關於損益哉?
夫夷狄聚則逆而散則順,事理之必然者也。拒歸順者以堅其黨,故婢婢曰:
“我國無主,則歸大唐。”然與論恐熱百戰而終不歸者,懲悉怛謀之慘,知唐之
不足與也。以是為誠信,將誰欺乎?夫僧孺豈果崇信以服遠、審勢以圖寧乎?事
成於德裕而欲敗之耳。小人必快其私怨,而國家之大利,夷夏之大防,皆不勝其
恫疑之邪說。文宗弗悟而從之,他日追悔而弗及。溫公抑遽許之曰:“僧孺所言
者義也。”使然,則周公之兼夷狄,孔子之作春秋,必非義而後可矣。
【五】
李宗閔欲逐鄭覃,而李德裕亟薦之,文宗自內宣出,除覃為禦史大夫。宗閔
曰:“事皆宣出,安用中書?”其妨賢之情,固不可掩。然以官守言,則職之所
宜爭;以國事言,則內降斜封之弊,所宣早杜其漸也。崔潭峻以“八年天子聽其
行事”折之,詎足以服宗閔哉?鄭覃經術議論果勝大任,人主進一善士,昭昭然
揭日月而行之,製下中書,孰敢違者?假令宗閔抗命而中沮,即可按蔽賢之辟,
施以斥逐。乃若有所重畏而偷發於其所不及覺,以與宰相爭勝負之機,其陋有如
此者。宗閔得持國憲官常以忿懟於下,以此而求折朋黨之危機,宜其難矣。故司
馬溫公曰:“明不能燭,強不能斷,使朝廷有黨,人主當以自咎。”其說韙矣。
乃又曰:“不當以罪群臣。”則於君子立身事上、正己勿求之道,未協於理;而
獎輕儇、啟怨尤、激紛爭之害,不可複弭。元?、紹聖之際,狺狺如也,卒以滅
裂國事,取全盛之宋而亡之。一言之失,差以千裏,可不慎哉!
黜陟之權,人主之所以靖國也;格心之道,大臣之所以自靖也;進退之節,
語默之宜,君子之所以立身也。居其位,安其職,盡其誠而不逾其度。故人主不
審於賢奸之辨,而用舍不決,使小人與君子交持於廷,誠宰相之所深憂。然小人
者,豈能矯君心之必不然者,而脅上以從已哉?則格心者本也,適人者末也。但
令崇奢佞鬼、耽酒漁色、牟利殃民、狎宦豎、通女謁之害,一一檠括於宮庭之嗜
好;則事之可否、理之得失、人之貞邪,無所蔽窒,而小人自不足以群聚而爭勝。
若其格心之道已盡,而君忄昏不知,容小人之相?牾,則引身以退,杜口忘言,
用養國家之福,而禍不自我而興。故孔子去魯,不爭季孫之權。孟子去齊,不折
王?之佞。在國則忘身,去國則忘世,身之安也,天下之福也。
如或不得於君,不容於小人,乞身事外,猶且紛紜接納,進人士而與結他日
之援。為憂國計與?適以激國事之非;為進賢計與?適以貽賢者之傷。氣盈技癢,
憤懣欲舒,且與浮薄之士,流連於山川詩酒之中,播歌謠以泄ぉ疾,抑或生而有
再用之情,沒而有子孫之計,樹人自輔,悅己者容,乃使詭躁之夫,依附以希他
日之進,黨禍乃成,交爭並峙,立身之不慎也,事上之不誠也,素位不安,害延
於國,為人臣而若此,咎亦奚辭?乃曰“不當以罪群臣”,不已過與?
即其在位之日,道在匡君,而人才之進退,國有常典,官有定司,固非好惡
欲伸,唯己所任。一大臣進,而望風飾行以求當於端揆者,千百其群也。言論相
符、行止相應者,不使退就銜勒,奚必利民而衛國,特以競勝於異己耳。苟可以
取盈,然且破法而為非常之舉,汲引而懷取必之心,則唯以所好者之升沈為憂喜,
而君父生民或忘之矣。質之夙夜,詎可雲精白乃心乎?
夫德裕之視宗閔,其得失迥矣。而內不能卻崔潭峻、王踐言之奧援,外不能
忘牛僧孺、楊虞卿之私怨,則使文宗推心德裕,使汲引其所好者置於要地,而宗
閔不敢或違也,終不可得。其後武宗亦既獨任之矣,未久而白敏中、令狐糸?複
起,以盡反其局。豈非德裕乘權之日,恃主知之深厚,聚朋好以充廷,而不得誌
者如伏火石中,得水而爆烈哉?
夫元?亦猶是也,皆為君子者進則??、退猶躍躍,導人心於へ訟而不可遏
也。以宰相之進退歸人主,以卿尹之黜陟歸所司,正己盡誠,可則行,否則止,
絕新進之攀附,聽天命之廢興,雖有小人,何所乘以自立為黨?其不然也,而曰
“不可以責群臣”也,無惑乎溫公之門有蘇軾諸人之尋戈矛於不已也。
【六】
杜牧憤河朔三鎮之跋扈,傷府兵之廢敗,而建議欲追複之,徒為卮言,貽後
世以聽熒耳。牧知藩鎮之強在府兵既廢之後,而不知惟府兵之積弱,是以蕃兵重,
邊將驕,欺唐之無兵,以馴致於桀驁而不可複詰也。且當太和之世,豈獨河北之
抗命哉?澤潞、山南無非擁強兵以傲岸者。而欲取區區聽命之州郡,勞其農而兵
之,散其兵而農之,則國愈無兵、民愈困、亂將愈起。甚矣!空言無實,徒以熒
慕古者之聽,而流禍於來今,未有已也。
府兵之害,反激而為藩鎮,勢所必然,禍所必趨,已論之詳矣。乃若杜牧所
言有可取,而唐之初製尚可支百年者,則十六衛是已。十六衛以畜養戎臣儲將帥
之用者也,天下之兵各分屬焉,而環王都之左右,各有守駐以待命,蓋分合之勢,
兩得之矣。分之為十六,則其權不專,不致如晉、宋以後方州撫領擁兵而篡逆莫
製也。統之以十六,則其綱不弛,不致如宋之廂軍解散弱靡以成乎積衰也。
夫邊不能無兵,邊兵不可以更戍而無固心,必矣。兵之為用,有戰兵焉,有
守兵焉。守兵者,欲其久住,而衛家即以衛國者也;而守之數不欲其多,千人乘
城,十萬之師不能卒拔,而少則無糧薪不給之憂。戰兵者,欲其遄往而用其新氣
者也;一戰之勇,功賞速效,虜退歸休,抑可無長征怨望之情。然則十六衛之與
邊兵,互設以相濟,寇小入,則邊兵守而有餘,寇大入,則邊兵可固守以待,而
十六衛之帥,唯天子使,以帥其屬而戰焉。若夫寇盜有竊發之心,逆臣萌不軌之
誌,則十六衛中天下以林立,而誰敢恣意以逞狂圖乎?
唯是十六衛之兵,必召募挑選,歸營訓練,而不可散之田畝,則三代以下必
然之理勢,不可以寓兵於農之陳言,坐受其弊者也。就其地食其食,無千裏飛挽
之勞;就其近屬其衛,無居中遙製之病;衛率巡之,所司練之,有司供億之,皆
甚便也。此則唐初之善製,不必府兵而可行之後世者也。以杜牧之時,尤可決行
於一朝,非若府兵之久敝而不可再興者,何也?河朔之叛臣不可遽奪,而內地猶
可為也。且自憲宗以來,淄青、淮蔡、西川、淮南、賊平之日,兵不可散,固可
移矣;成德、盧龍、魏博歸命之日,兵不能罷,亦可調矣。以恩恤之,以威臨之,
仍使為兵,而稍移易之,固皆不安南畝習於戎行者,又何難於措置之有哉?朝無
人焉,慮不及此,而後天下終不可得而平。牧固不足以及此,而漫無憂國之心者,
又勿論已。
【七】
甘露之變,殺生除拜皆決於中尉,文宗不得與知,而李石、鄭覃於其時受宰
相之命,二子病矣!君子之進退,必以其正;其以身任國家之大政也,必以其可
為之時。血濺於獨柳之下,而麻宣於殿陛之?,二子者,譽望素隆,而何為其然
邪?曰:此未可以為二子病也。夫二子於此,雖欲辭相而義之所不許也。
梅福之棄官,申屠蟠之辭召,位未高,君未知有我,且時已敝極而無可為也。
留正出國門而宋幾危,陳宜中奔占城而宋遂亡,偷免於危殆,以倡人心之離散,
無生人之氣矣。夫二子者,唐之大臣,而為文宗所矜重者也。天子不勝於宦豎,
兵刃交加於?,掠奪縱橫於內省,三相囚係以磔徇,天子之僅保其首領者一閑耳。
二李之黨,分析以去;裴中立以四朝元老,俯首含羞;二子不出而薄收其潰敗之
局,以全天子、安社稷,將付之誰氏而可哉?幸而二李之黨與宦豎之未相結納,
而訓、注始事宦官而中叛之,故仇士良輩無心腹之大臣引與同惡,特循資望而授
政柄於二子,是以匪人不進,誅殺止於數人而不濫及。使二子者畏避而引去,宵
人乘隙投中尉之門,以驟起而執政,其禍更當何如邪?
夫二子之受相位而不辭,非乘?以希榮,蓋誅夷在指顧之?而有所不避也。
六巡邊使疾驅入京,聲言盡殺朝士以恐喝?紳,李石安坐省署以弭其暴橫。於斯
時也,石固以腰領妻孥為社稷爭存亡,為衣冠爭生死,可不謂忠誠篤悱、居易俟
命之君子乎?江西、湖南欲為宰相召募衛卒,而石不許,刺客橫行,刃及馬尾,
固石所豫知而聽之者也。薛元賞之能行法於神策軍將,恃有石也;宋申錫之枉得
以複伸,覃為之也。止滔天之水者,因其潰濫而徐理之,卒之仇士良之威不敢逞,
文宗得以令終,而武宗能弭其亂,自二子始基之矣。皎皎??之節,惡足為二子
責邪?唐無靜正誠篤之大臣,李石其庶幾乎!覃其次矣。
【八】
聽言以用人,不惑於小人,而能散朋黨以靖國,蓋亦難矣。雖然,無難也。
有人於此,而或為之言曰:是能陳善道、糾過失以匡君德者也;是能決大疑、定
大計以固國本者也;是能禁奸邪、裁佞亻幸以清國紀者也;是能紓民力、節浮費
以裕國用者也;是能建國威、思遠略以靖邊疆者也。如此,則聽之而試之察之,
驗其前之所已效,審其才之所可至,而任之也可以不疑。假不如其言,而覆按之、
遠斥之,未晚也。有人於此,而或為之言曰:是久抑而宜伸者也;是資望已及、
當獲大用、而或沮之者也;是其應得之位祿與某某等、而獨未簡拔者也;是嚐蒙
恩知遇,而落拓不偶、為人所重惜者也。如此,則挾進退以為恩怨,視榮寵為已
應得,以與物競,而相獎於富貴利達,以恤私而不知有君父者矣,不待辨而知其
為朋黨之奸、小人之要結矣。
楊嗣複托宦官諷文宗以召用李宗閔,而文宗欲量移之。計其為辭,不過曰:
是固陛下宰輔,流落可矜而已矣;抑不過曰:是蓋李德裕之以朋黨相抑,李訓、
鄭注之以邪佞相陷而已矣。夫德裕之所逐,固無可辭於小人;而訓、注之所排,
豈必定為君子;抑問其昔居輔弼之任,所建立者奚若耳。若夫無益於國,而徒屍
顯秩,則已概可知矣,其黨固不能為之辭。而但以曾充宰相,遂不可使失寵祿,
將天子以天位任賢才使修天職,而止於屈者伸之,邑鬱欲得者憐而授之,是三公
論道之尊,僅如黃葉以止兒啼矣。
嗣複曰:“事貴得中。”洵如其言,亦以平二李之不平,使無偏重而已;其
以平其不平者,各厭其富貴利達之欲而已。天子無進賢退不肖之權,但為群臣謀
爵祿之去留以消怨忌,是尚得謂天下之有天子乎?況其所謂得中者,隻以漸引小
人而撓善類邪!宋徽宗標建中之號,而奸邪遂逞。無他,其所謂中者,夫人欲富
貴利達,兩相敵而中分之謂也。上無綱,下無恥,習以成風,為君子者,亦曰是
久處田?,宜為汲引者也。朋黨惡得而禁,士習惡得而端,國是惡得而定乎?  
 

○武宗
【一】
嗚呼!士生無道之世,而欲自拔於流俗,蓋亦難矣。文宗憑幾之際,李玨等
扳敬宗子成美而立之,仇士良廢成美,立武宗。武宗立,玨與楊嗣複以是竄逐,
於是而李宗閔之黨不容於朝,政柄之歸必於李德裕,此屈伸之勢所必然者也。德
裕即無內援,而舍我其誰?固非一樞密楊欽義之能引己也。然德裕終以淮南賂遺
騰交通之名於天下後世,而黨人且據以為口實,雖欲辭托身宦豎之醜而不可得。
前此者,崔潭峻、王踐言皆能白德裕之直,然則德裕之於中人,不能自立坊表以
不受磷緇,亦已久矣。
夷考德裕之相也,首請政事皆出中書,仇士良挾定策之功,而不能不引身謝
病以去。唐自肅宗以來,內豎之不得專政者,僅見於會昌。德裕之翼讚密勿、曲
施銜勒者,不為無力,夫豈樂以其身受中人之援引者乎?然而唐之積敝,已成乎
極重難反之勢。在內則中書與樞密相表裏也;在外則節使與監軍相呼吸也,拒之
而常在其左側,小不忍而旋受其大屈。踐言與於維州之謀,潭峻藉宣鄭覃之命,
德裕固曰吾不為宦者用而我用宦者也。楊欽義之內召,無所屈節,而以寶玩厭其
欲,德裕固曰此以待小人而使忘機,非辱也。吾行吾誌,何恤於磽磽皎皎之嫌疑
乎?然而以視君子立身之大防,則終玷矣。
生斯世也,士君子之防,君且毀之,不可急挽也,則抱有為之誌欲抒於國者
誠難矣。然則如之何而可哉?潔己無可羨之貲,謀國無偏私之黨,以君命而接之
以禮,秉素誌而持之以正,進不觸其深忌,退不取其歡心,俟時以得君,而無求
成求可之躁願,庶其免乎!乃德裕功名之士也,固不足以及此也。以德裕之材,
當德裕之世,勿容深責焉,可矣。
【二】
老氏曰:“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剛。”此女子小人滔天之惡,所挾以
為藏身之固者也。
唐之宦官,其勢十倍於漢、宋。李輔國驅四十年禦世之天子如逸豚而蒞之。
其後憲宗死焉,敬宗死焉,太子永死焉,絳王悟、安王溶、陳王成美死焉,三宰
相、一節度、合九族而死焉。庖人之於雞鶩,唯其操鸞刀而割之也。文宗垂涕而
歎,自比於周赧、漢獻而以為不如,鬱鬱飲醇酒以成?而崩,其凶悍之鋒,不可
向邇也如此。以為神策六軍在其指掌,故莫之能製,是已;而未盡然也。當其時,
節鎮林立,大臣分閫,合天下之全力,以視六軍豢養之罷民,豈不相敵,而奚惴
惴焉?及觀仇士良之教其黨曰:“天子不可令閑,日以奢靡娛其耳目,無暇更及
他事。”然後知其所以毆中材之主入於其阱而不得出者,唯以至柔之道縻係之,
因而馳騁之,蔑不勝矣。
夫耳目之欲,筋骸之逸,狎而安之,順而受之,亦曰此人主之所應得,近侍
之所宜供者耳。於國無損,於事非專,即不以為彼功,而抑非可為彼罪也。乃當
其驕橫著見,人主亦含忿不堪而思翦滌。俄而退息於深宮,則娛樂迭進,而氣不
覺其漸平矣;稍定焉,而?句?句?匿?匿、百出以相靡,竟不知夙忿之何以遽
蠲也。氣一往而衰,安望其複振哉?
凡孌童稚女、清歌妙舞、捐煩解憤者,皆其戈矛鴆毒之機也。正人端士沮喪
而不得以時進獻其忱,則皆廢然返曰:出而與吾謀屏除者,入而且與之歡笑,吾
惡能勝彼哉?徒自誅夷貶竄而弗能搖動之也。未有不緘口息機,聽其孤危而莫恤
者也。則臣非其臣,兵非其兵,狎媚旦進,而白刃夕張,莫能測焉。至柔之馳騁
至剛,綽乎其有餘矣。
然則群奄之勢重邱山而弑逆相尋也,豈恃神策之孤軍哉?恃此而已矣。漢、
宋之ウ主受製於家奴者皆此;而唐之立國,家法不修,淫聲曼色,自太宗以來,
漫焉進禦而無防閑之教,故其禍為尤酷焉。口鼻非藉之不安臭味;肢體非藉之不
宜清?Й;煩勞菀結非藉之不能穆耳而愉心。林池魚鳥、書畫琴弈、張弧怒馬,
各有所嗜,而皆能為奪情息怒之媒。機械之張,烈於疆秦,密於曹操,彼以剛爭,
此以柔製,雖欲如周赧、漢獻而不能,果不如矣。人主而能知此,則勿曰宦官之
惡不可撲也。以一念之無欲,塞滔天之橫流,有餘裕矣。然而知之者鮮,能之者
尤百不得一也,是以難也。
【三】
河北三鎮之不戢也,豈其富強足以抗天下不可製哉?唐無以製之耳。盧龍之
亂,陳行泰、張絳相繼擁兵以脅節鉞,張仲武起而討之,問其所有士卒幾何,合
軍士土團千餘人而已;問其兵食所出,則仰給於媯州以北而已。卒如仲武之料,
幽州下,叛人得。然則唐果製勝得理,以天下之力,舉三鎮如拾芥耳。而終困於
不能者,廟謨不定,諸帥離心,且逆黨私人奔走京國,賄賂行於廷臣,皆為張皇
賊勢以勸姑息,囂張不輯,亂其成謀也。君暗臣偷,視蕞爾之叛臣,莫之能勝,
而曰河朔習亂已久,人心難化。惡!是何言也!
劉稹阻兵擅立,李德裕決策討之,是已;而複曰:“但得鎮魏不與之同,則
稹無能為,”何其視鎮魏之太重也!張仲武既以盧龍歸命,拊鎮魏之背矣;何弘
敬、王元逵非有田承嗣、王武俊之梟桀,即令納稹賂以陰相唇齒,而朝廷宣昭義
問以臨之,又豈敢北不畏盧龍之乘其後,南不畏宣武之逼其前,西不畏河中之製
其腋,顯相抗拒,以黨逆而蹶興哉?戰即不力,亦持兩端以視勢所趨耳。然則劉
稹既滅,移弘敬、元逵於他鎮,不敢違也;召弘敬、元逵以赴闕,不敢拒也。彼
雖驕蹇而忄昏瞀,抑且念昔之負固以長子孫者,不死於天誅,則死於帳下;何如
束身歸闕,席富貴而保後昆。部曲雖或囂張,帥心弛而氣亦頹矣。威可服也,恩
可懷也,張仲武之令圖可羨,劉稹之狂謀可鑒也。區區數州之土,兩豎子屍居其
上,而曰終難化也,德裕之於此懵矣。乃遣重臣輸悃於二鎮曰:“河朔自艱難以
來,列聖許其傳襲,已成故事。”則既明輸左券,授以不拔之勢,儼若敵國,此
言出,後其可追哉?
澤潞,王土也;其人,王人也;鎮魏亦非北胡南蠻自為君長之國也。鎮魏可,
澤潞奚其不可?又何以折劉稹而服澤潞之人心乎?夫鎮魏西扼壺關、東連曹、鄆,
南一涉河而即汴宋,中原之堂奧也。橫骨頤中,而欲食之下咽也,必不可得。唐
之所以一亂而不可再興,皆此等成之也。德裕苟且以成一時之功,曾不恤禍結兵
連之無日,習之難化,豈在河朔哉?在朝廷耳。武宗聽之,詔二鎮曰:“澤潞一
鎮,與卿事體不同。”言不順,事不成,嗚呼!唐終不可為矣。
【四】
楊弁稱亂河東,逐李石,結劉稹,而其所恃者,納賄於中使馬元實。實歸,
大言於廷曰:“弁有十五裏光明甲。”以恐喝朝廷,徼求節鉞,李德裕折之而後
沮。以此推之,凡唐之藩鎮,類以數州之土,一旅之眾。抗天下之威,而朝廷
亻黽亻免以從其欲,非兵力之果強也,皆賄也。非李德裕折元實之奸,則弁之納
賄亦掩而不著,史氏亦無從記之矣。
賄行於中涓,而天子懾;賄行於宰相,而百官不能爭;賄行於省寺台諫,而
天子宰相亦不能勝。前此之討淮蔡、討平盧,廷議紛然,唯恐兵之不罷者,此也;
德宗窺見其情,厚疑群臣,孤憤興兵,而中外坐視其敗者,亦此也。唐之亂,賄
賂充塞於天下為之耳。凡三百餘年,自盧懷慎、張九齡、裴休而外,唐之能飾?
簋以自立於金帛之外者無有。雖賢者固不能保其潔清,特以未敗露而不章,實固
不可問也。藩鎮之叛,峙若敵國,相?若仇讎,且唯以金錢貿中外之心,而天子
不能自固,況州郡群有司之廢置哉?
蓋唐自立國以來,競為奢侈,以衣裘仆馬亭榭歌舞相尚,而形之歌詩論記者,
誇大言之,而不以為怍。韓愈氏自詡以知堯、舜、孔、孟之傳者,而戚戚送窮,
淫詞不忌,則人心士氣概可知矣。迨及白馬之禍,凡錦衣珂馬、傳觴挾妓之習,
??焉銷盡。繼以五代之凋殘,延及有宋,膻風已息。故雖有病國之臣,不但王
介甫之清介自矜,務遠金銀之氣;即如王欽若、丁謂、呂夷甫、章?、邢恕之奸,
亦終不若李林甫、元載、王涯之狼藉,且不若姚崇、張說、韋皋、李德裕之豪華;
其或毒民而病國者,又但以名位爭衡,而非寵賂官邪之害。此風氣之一變也。
乃唐之率天下以奔欲崇貨而遲久不亡者,何也?朝士以賄而容奸,逆臣亦以
賄而自固,誌氣俱偷,其欲易厭,故稱兵犯順者,皆護其金穴以自封,而無問鼎
登天之誌。其尤幸者,回紇、吐蕃唯以侵掠為誌,浸淫久而自敝,亦無劉淵、石
勒之雄心。斯以幸存而已矣。使如宋也,三虜迭乘以壓境,豈能待一遷再遷三遷
而後亡哉?賄賂之敗人國家,如鴆之必死,未有能生之者也。
【五】
殺降者不仁,受其降而殺之不信;古有其言,誠仁人君子之言也。雖然,言
各有所指,道各有所宜,不揆其時,不察其故,不審諸順逆之大義,不度諸好惡
之公心,而唯格言之是據,則仁人君子之言,皆成乎蔽。仁蔽而愚,信蔽而賊,
不可不辨也。
所謂殺降不仁而無信者,為兩國交爭,戰敗而倒戈,與夫夷狄盜賊之脅從而
自拔者言也。或黨惡之誌固不堅,或求生之外無餘誌,則亦生全之,或且錄用之,
而蠲忿怒以予維新,斯允為敦仁而崇信矣。劉稹之叛,郭誼為之謀主,及夫四麵
合圍,三州已下,稹守孤城而日蹙,誼與王協說稹束身歸朝,稹既從之欲降矣,
誼乘其懈殺之以自為功,武宗與李德裕決計誅之,夫豈非允愜人心之公惡者以行
大法?而司馬溫公譏其失信。其信也,非其所以蔽而愚且賊者乎?
亂人者不殄絕之,則亂終不已者也。懷以仁,而即乘吾仁以相犯;結以信,
而即怙吾信以相欺者也。而唐藩鎮之亂,率因此而滋。自祿山為逆以來,擁戴之
者,豈果僥亻幸其主之成大業,而己為鄧禹之效尺寸哉?人挾好亂之心,而嗾其
主帥以為逆魁,以弋利於己。故李寶臣、薛嵩、田承嗣首自反噬,而果獲分土擁
尊之厚利。蓋當勸亂之日,已挾自私之計。上脅朝廷。下睨其主,流血千裏,主
族亦赤,無非可罔利之左券。而朝廷果以姑息而厚酬之,位兼將相,澤及子孫,
人亦何憚而不日導人以叛逆哉?賣主之腰領以求榮,主族夷而已詫元功。計當日
之為藩鎮者,側目而寒心,自非狂?如劉稹者,未有不以殺王協、郭誼為大快者。
頻年身膏原野之鬼,與痛哭郊原之寡妻孤子,固且不怨稹而怨協、誼。故二賊伏
誅,而後武、宣之世,藩鎮無叛者。既有以大服其心,而裨將幕僚,知無他日幸
免僥功之轉計,則意亦戢,而不敢導其主以狂狺。殺一二人而全天下,仁也;殺
無恒之人以行法,信也。高帝斬丁公,而今古稱其義,況躬為逆首者乎?
且劉稹既從誼、協之謀以欲降矣,誼可容,稹獨不可降乎?殺降者,誼也;
殺誼者,所以殺殺降者也,而何尤焉?唯項羽施之於敵國之赤子,李廣施之於解
辮之夷狄,則誠惡矣。未可以為反覆傾危之亂人引以求曲宥也。施大仁,?大信,
各有其時,各有其情,各有其理。以一言蔽千古不齊之事變,適以自蔽而已,君
子所弗尚也。
【六】
宦者監軍政於外而封疆危,宦者統禁兵於內而天子危。監軍之危封疆,李德
裕言之至悉矣。乃天子之危,非宦者之統禁兵遽能脅之而死生廢立之也。天子之
兵,散布於天下,將皆其臣,卒皆其民也。其在內而為禁兵,如唐神策軍者,但
百之一耳,又非百戰立功能為天下雄者也。宦者雖握固之以為己有,而勢不能與
天下爭衡。脅君自恣,乃至弑刃橫加,豈能無畏於四方之問罪乎?其無所憚而血
濺宮庭、居功定策者,實恃有在外監軍之使,深結將帥而製其榮辱生死之命,指
麾吏士而市以?嘔宴犒之恩也。故王守澄、陳弘誌、楊承和躬行大逆,不畏天下
有問罪之師;乃至四朝元老分符持節之裴中立,亦視君父之死、噤口而不敢誰何;
獨一劉從諫執言相加,而懷來又不可問。無他,諸帥之兵,皆宦者之爪牙,舉天
下而在其掣肘,雖仗義欲鳴,而力窮於寡助也。於是而知德裕之為社稷謀,至深
遠矣。其以出征屢敗為言者,指其著見之害以折之,使不敢爭耳。顯糾其沮撓軍
事之失,而不揭其攬權得眾之禍,使無所激以相?牾,則潛伏之大慝,暗消於忘
言矣,此德裕之所以善於安主而防奸也。
然抑豈徒其立言之善哉?仇士良忌之而不能傷,乃乞身以去;敕監軍不得預
軍務、選牙隊,而楊欽義、劉行深欣然唯命而不敢爭。極重之弊,反之一朝,如
此其易者,蓋實有以製之也。唐之相臣能大有為者,狄仁傑而外,德裕而已。武
宗不夭,德裕不竄,唐其可以複興乎!
【七】
後世有天下者,欲禁浮屠之教以除世蠹也良難。會昌五年,詔毀寺及招提蘭
若四萬餘區,歸俗僧尼二十六萬五百人,可謂令之必行矣。然不數年而浮屠轉盛,
於是所謂黃檗者出,而教外別傳之邪說充塞於天下,禁之乃以激之而使興,故曰
難也。
武宗聽道士趙歸真之說而辟佛,以邪止邪,非貞勝之道,固也;未幾而武宗
崩,李德裕逐,宣宗忌武宗君相而悉反其政,浮屠因緣以複進,其勢為之也。雖
然,假令武宗永世,德裕安位而行誌,又豈可以舉千年之積害、一旦去之而消滅
無餘哉?何也?以一日矯千年之弊,以一君一相敵群天下狂惑?濫之情,而欲鏟
除之無遺,是鯀之??洪水以止其橫流,卒不能勝者也。
夫群天下積千年而奔趨如騖,自有原委,亦自有消歸。故天下之僧寺蘭若,
欲毀之則一旦毀之,此其無難者也;勒二十餘萬僧尼使之歸俗,將奚歸哉?人之
為僧尼者,類皆孤露惰遊無賴之罷民也,如使有俗之可歸,而晏然為匹夫匹婦,
以田爾田、廬爾廬,尚寧幹止也,則固十九而不為僧尼矣。一旦壓之使無所往而
得措其身,則合數十萬伏莽之戎,黠者很者陰聚於宵旦,憤懣圖惟,謀歧塗以旁
出,若河之決也,得?豈穴以通,而奔流千裏,安可複遏哉?故浮屠之教,至大
中以後,乃益為幽眇閃爍之論、吊詭險畸之行,以聳動生人,而莫測其首尾,以
相詫而翕從之,皆其擯逐無聊之日,潛身幽穀,思以爭勝而求伸者也。
夫欲禁浮屠氏者,亦何用深治之哉?自有生民以來,有四民則有巫,巫之為
術不一,要皆巫也,先王不能使無也。浮屠之以扇動天下者,生死禍福之報應而
已,則亦巫之幻出者而已。若其黠者雜莊、列之說,竊心性之旨,以與君子之道
相競,而見道未審者惑之,然亦千不得一也。故取浮屠之說與君子之道較黑白,
而衰王固不能保於末俗;取浮屠與巫者等而以巫道處之,則天下固多信巫而不信
浮屠者,其勝負相敵也。浮屠而既巫矣,人之信之也猶巫,則萬室之邑,其為巫
者凡幾?而人無愛戴巫如父母者,且猶然編戶征徭之民也。如此,則浮屠??矣。
故寺院不容不亟毀也;範金冶銅之像,不容不亟銷也;田園之稅,丁口之徭,
不容不視齊民也。無廣廈長寮以容之,無不稅之田以豢之,無不徭之政以逸之,
無金碧丹漆以豔其目,無鍾磬鈴鐸以淫其耳,黯淡蕭條,而又驗其老幼,使供役
於郡邑,則不待勒以歸俗,而僧猶巫也,巫猶人也。進無所安,退思自便,必將
自求田廬,自畜妻子,以偕於良民。數十年之中,不見其消而自無幾矣;即有存
者,亦猶巫之雜處,弗能為民大病者也。禁其為僧尼,則傲岸而不聽,含怨以圖
興。弗禁其僧,而僧視耕夫之賦役;弗禁其尼,而尼視織女之縷征。無所利而徒
苦其身,以茹草而獨宿,未有不翻然思悔者。徒眾不依,而為幽眇之說、吊詭之
行者,亦自顧而少味。先王之不禁天下之巫,而不殊於四民之外,以此而已。然
則有天下而欲禁浮屠以一道德、同風俗者,亦何難之有哉?特未之思耳。  
 
○宣宗
【一】
宣宗初識李德裕於奉冊之頃,即曰:“每顧我,使我毛發灑淅。”夫宣宗非
孱主,德裕非有跋扈之氣發於聲色,如周勃之起家戎伍、梁冀之世習驕倨者,豈
果見之而怵然哉?有先入之言使之猜忌者在也。武宗疾篤,旬日不能言,而詔從
中出,廢皇子而立宣宗,宣宗以非次拔起,忽受大位,豈旦夕之謀哉?宦官貪其
有不慧之跡而豫與定謀,竊竊然相嚅??於秘密之地,必將曰太尉若知,事必不
成。故其立也,惴惴乎唯恐德裕之異己,如小兒之竊餌,見廚婦而不寧也。語曰:
“盜憎主人。”其得誌而欲誅逐之,必矣。
此抑有故,德裕當武宗之日,得君而行誌,裁損內豎之權,自監軍始。監軍
失權,而中尉不保神策之軍,於時宦官與德裕有不兩立之勢。德裕為之有序,無
可執以相撓,而上得武宗之信任,下有楊欽義、劉行深之內應,故含怨毒也深而
不敢發。迨乎武宗疾篤不能言之日,正其河決癰潰、可乘以快誌之時也。不廢皇
子立宣宗,則德裕不可去;不訁術宣宗以德裕威棱之可畏,則宣宗之去德裕也不
決。其君惴惴然如捍大敵之不能姑待,而後德裕必不能容。蓋德裕之所能控禦以
從己者,楊欽義、劉行深而已,二人者,其能敵宮中無算之貂?乎?皇太叔之詔
一下,德裕無可措其手足,待放而已矣。唐之亡亡於宦官,自此決矣。
或者謂德裕事英斷之君,相得甚歡,而不能於彌留之際,請憑玉幾、受顧命
以定塚嗣,使奸人得擅廢立之權,非大臣衛國之誼,是已。然有說焉,武宗春秋
方富,雖有疾而非必不可起之危候,方將大有所為,而不得遽謀身後:迨及疾之
已篤,昏不能言,雖欲扣ト請見,而誰與傳宣以求必得哉?所可惜者,先君之骨
未寒,太尉之逐已亟,環唐之廷,無有一人焉昌言以伸其忠勳者。豈徒無為之援
哉?白敏中之徒且攘臂而奪相位,崔、楊、牛、李抑引領以望內遷,而鄭肅、李
回莫能禦也。意者德裕之自矜已甚,孤傲而不廣引賢者以共協匡讚邪?抑自朋黨
興,唐之士風披靡於榮辱進退之?,而無賢可薦邪?二者皆國家危亂之券也,必
居一於此,宜乎唐之不複興矣。
【二】
宣宗初立,以旱故,命大臣疏理係囚,而馬植亟以刻?之言進,請官典犯贓
及殺人者不聽疏理。夫二者之不可遽釋,是已;而並不聽其疏理,唯法吏之文置
之辟而莫辯,宣宗用申、韓之術,束濕天下以失人心,植實首導之矣。
唐自高宗以後,非弑械起於宮闈,則叛臣訌於肘腋,自開元二十餘年粗安而
外,皆亂日也,而不足以亡者,人心固依戀而不忍離,雖役繁賦重,死亡相接,
抑且戴奕葉之天子於不忘。無他,自太宗以寬容撫士庶,吞舟漏網,則遊鱗各?
沫於浦嶼,即有弱肉強食之害,而民不怨其上也。羅希?、吉溫以至窮凶如侯、
索、周、來,抑但施慘毒於朝士,而以反叛為名,未嚐取吏民瑣細之愆,苛求而
矜其聰斷;馬植之徒,導主以淵魚之察,而後太宗之遺澤斬矣。
植之言曰:“貪吏無所懲畏,死者銜冤無告,”亦近乎情理之說也。乃上方
下寬恤之政,用答天災,而遽以綜?虔矯之令參之,則有司相勸以武健,持法律
以核吏民,廣逮係以成鍛煉,有故入而無矜疑,士怨於官,民愁於野,胥史操生
死以取貨賄,可勝言哉?
夫申、韓之以其術破壞先王之道者,豈不以為情理之宜,誅有罪以恤無辜乎?
而一倚於法,天下皆重足而立。君子之惡其賊天下而殄人國脈者,正以其近於情
理,易以惑人也。
以髒吏論,古今無道之世,人士相習於貪叨,而其得免於逮問者,蓋亦鮮矣。
夫苟舍廉恥以縱朵頤,則白晝攫金而不見人,豈罪罟之所能禁乎?無道以止之於
未淫,則察之愈密,誅之愈亟,夤緣附托行賄以祈免之塗愈開,賄不給而虐取於
民者愈劇。究其抵法而無為矜宥者,一皆拙於交遊、吝於薦賄、?壑易厭之細人
而已。以法懲貪,貪乃益滋,而上徒以召百官之怨讀,下益以甚窮民之?削,法
之不可恃也明矣。
以殺人論,人即不伏歐刀於市,亦未有樂於殺人者也;已論如法,而苟全於
疏理之下,雖不死而生理亦無幾矣。若其忿懟發於睚眥,則當揮拳操刃之下,惡
氣薰心,固且自忘其死,抑豈暇念他日之抵法而知懲?若雲死者舍冤,則天地之
生,業已殺一人矣,而又殺一人以益之,奚補哉?且一人抵坐,而證佐之株連,
寡妻孤子之流離於寺署者,凡幾也!
故貪吏伏法,殺人者死,法也。法立於畫一,而張弛之機,操於君與大臣之
心。君子之道,所為迥異於申、韓之刻薄者,不欲求快於一時之心也。心苟快,
而天地和平之氣已不足以存,俗吏惡知此哉?綜?行,而上下相督、還相蔽也。
炫明者瞀,炫聰者聾。唐室容保之福澤,宣宗君臣銷鑠之而無餘,馬植實首導之。
苛刻一行,而莫之知止,天下粗定,而卒召吏民之叛以亡,固不如?者之姑息,
亂而可存也。
【三】
知人之難久矣,而抑有其可知者,君子持之以為衡,而失亦鮮矣。人之為不
肖也,其貪忄林賊害、淫溺憤亂、得之氣質者,什不得一;類皆與不善者習,而
隨之以流,因以?濫而不可止。故君子之觀人於早也,持其所習者以為衡,視其
師友,視其交遊,視其習尚;未嚐無失,而失者終鮮。拔も角於犁牛之中,非聖
哲弗能也。
李德裕引白敏中入翰林,既為學士,遂乘武、宣改政之初,奪德裕之相,竭
力排之,盡反其政,以陷德裕於貶死,而亂唐室。夫敏中之不可引而使在君側,
豈待再計而決者哉?德裕之初引敏中也,以武宗聞白居易之名,欲召用之,居易
老而德裕以敏中進。然則知敏中者以居易,用敏中猶其用居易也。居易以文章小
技,而為嬉遊放蕩、征聲逐色之倡,當時則裴中立悅其浮華而樂與之嬉;至宋,
則蘇氏之徒喜其縱逸於閑撿之外而推尚之;居易之名,遂喧騰於天下後世。乃?
其人,則元稹之死友也。稹聞謫九江而垂死驚坐,胡為其然哉?以蕩閑逾撿相
?匿於聲色,而為輕浮俗豔之詞以蠱人於淫縱。當其時如杜牧者,已深惡而欲按
以法矣。稹鬻身奄宦,排抑正人,以使河北終叛,而為唐之戎首;居易護為死黨,
不得,則托於醉吟以泄其青衫之淚。敏中為其從弟,與居與遊,因之而受君相之
知,夢寢之所席而安者居易耳。若此而欲引為同心,以匡君而衛社稷,所謂放虎
自衛者也,而德裕胡弗之知也!
使武宗欲用居易之日,正色而對曰:此浮薄儇巧之小人,耽酒嗜色,以淫詞
壞風教者,陛下惡用此為?則國是定矣。李沆、劉健之所以允為大臣也。而德裕
不能,其尚有兩端之私與?不然,則己習未端,心無定衡之可持而易以亂也。先
儒謂蘇軾得用,引秦觀之徒以居要地,其害更甚於王安石,唯其習尚之淫也。舍
是而欲鑒別人才,以靖國家、培善類,未有能免於咎者也。
【四】
周墀為相,韋澳謂之曰:“願相公無權。”傷哉斯言!所以懲李相、朱崖之
禍,而歎宣宗之不可與有為也。宰相無權,則天下無綱,天下無綱而不亂者,未
之或有。權者,天子之大用也。而提權以為天下重輕,則唯慎於論相而進退之。
相得其人,則宰相之權,即天子之權,挈大綱以振天下,易矣。宰相無權,人才
不繇以進,國事不適為主,奚用宰相哉?奉行條例,畫敕以行,莫違其式而已。
宰相以條例行之部寺,部寺以條例行之鎮道,鎮道以條例行之郡邑,郡邑以條例
行之編氓,苟且塗飾以應條例,而封疆之安危,群有司之賢不肖,百姓之生死利
病,交相委也,抑互相容以讎其奸也。於是兵窳於邊,政弛於廷,奸匿於側,民
困於野,莫任其咎,咎亦弗及焉。宰相不得以治百官,百官不得以治其屬,民之
愁苦者無與伸,驕悖者無與禁,而天子方自以為聰明,遍察細大,鹹受成焉,夫
天子亦惡能及此哉?摘語言文字之失,按故事從違之跡而已矣。不則寄耳目於宵
小,以摘發杯酒尺帛之愆而已矣。天下惡能不亂哉!
上攬權則下避權,而權歸於宵小。天子為宵小行喜怒,而臣民率無以自容。
其後令狐糸?用一刺史,而宣宗曰:“宰相可謂有權。”其奪天下之權,使散寄
而無歸,固不可與有為也。韋澳見之審矣。無權則焉用相哉?弗問賢不肖也,但
可奉行條例,皆可相也,其視府史胥徒也,又奚以異?周墀又何用相為?生斯世
也,遇斯主也,不能褰裳以去,而猶貪白麻之榮,墀亦不可謂有恥矣。
【五】
德、宣二宗,皆懷疑以禦下者也,而有異,故其致禍亦有殊焉。德宗疑其大
而略其小,故於安危大計,不信忠諒之言,奸邪得乘之,而亂遂起;然略於細小
之過,忘人於偶然之失,則人尚得以自容。於盧杞之奸傾聽之,於陸贄之忠亦傾
聽之,故其臣無塗飾耳目、坐釀禍原之習,其敗亂終可拯也。宣宗則恃機警之耳
目,聞一言而即挾為成心,見一動而即生其轉念,賢與奸俱岌岌不能自保,唯蔽
以所不見不聞,而上蠹國、下殃民,徼幸免於譏誅,則無所複忌。雖有若陸贄之
忠者在其左右,一節稍疏,群疑交起,莫敢自獻其悃忱。其以召亂也緩,而一敗
則不可複救矣。
馬植之貶,以服中涓之帶也;蕭鄴之命相,旨已宣而中止,以王歸長之覆奏
也;崔慎繇之罷,以微露建儲之請也;李燧之鎮嶺南,旌節及門而返,以蕭仿之
一言也;李遠之不用,以長日棋局之一詩也。李行言以樵夫片語而典州,李君?
以佛祠數老而遽擢。舉進退刑賞之大權,唯視人罄?笑語、流目舉踵之?,而好
惡旋移,是非交亂。荊棘生於方寸,忮害集於俄頃。自非白敏中、令狐?之戀寵
喜榮,誰敢以身試其喜怒而為之用乎?天下師師,交相飾以避過,則朝廷列土偶
之衣冠,州郡恣穿窬之長吏,養奸匿慝,窮民其奚恃以存哉?嗚呼!懷疑以察纖
芥之短長,上下離心而國不亡者,未之有也。其待懿宗而禍始發,猶幸也,又惡
足以比德宗哉?
雷,至動也;火,至明也。以灼灼之明,為非常之動,其象為豐。“豐其?,
日中見鬥。”以星之明亂日之明,則窺其戶而無人。易之垂訓顯矣哉!
【六】
古今之亡國者,有二軌焉,奸臣篡之,夷狄奪之也。而禍各有所自生。夷狄
之奪,晉、宋是已。君昏、將懦、兵弱而無紀,則民雖帖然圖安,乃至忠憤思起
為之效命,而外逼已危,不能支也。奸臣之篡,則不能猝起而遽攘之也,必編民
積怨,盜賊繁興,而後奸臣挾平寇之功,以鉗服天下而奉己為主,漢、唐是也。
張角起而漢裂,黃巢起而唐傾。而漢則有公孫舉、張嬰以先之,唐則有雞山妖賊、
浙東裘甫以先之。一動而戢,再動而囂,三動而如火之燎原,不可撲矣。
唐之立國,至宣宗二百餘年,天下之亂屢矣,而民無有起而為盜者。大中六
年,雞山賊乃掠蓬、果、三川,言辭悖慢,民心之離,於是始矣。崔鉉之言曰:
“此皆陛下赤子,迫於饑寒。”當是時也,外無吐蕃、回紇之侵陵,內無河北、
淮蔡、澤潞之叛亂,民無供億軍儲、括兵遠戍之苦,宣宗抑無宮室遊觀、縱欲斂
怨之失,天下亦無水旱螽螟、千裏赤地之災,則問民之何以迫於饑寒而遽走險以
自求斬艾乎?然則所以致之者,非有司之虐害而誰耶?李行言、李君?以得民而
優擢,宜足以風厲廉隅而坊止貪濁矣,然而固不能也。君愈疑,臣愈詐,治象愈
飾,奸蔽愈滋,小節愈嚴,大貪愈縱,天子以綜?禦大臣,大臣以綜?禦有司,
有司以綜?禦百姓,而弄法飾非者驕以玩,樸願自保者罹於凶,民安得不饑寒而
攘臂以起哉!
小說載宣宗之政,琅琅乎其言之,皆治象也,溫公亟取之登之於策,若有餘
美焉。自知治者觀之,則皆亡國之符也。小昭而大聾,官欺而民敝,智攫而愚危,
含怨不能言,而蹶興不可製。一寇初起,翦滅之,一寇踵起,又翦滅之,至再至
三而不可勝滅,亂人轉徙於四方,消歸無地,雖微懿宗之淫昏,天下波搖而必不
能定。宣宗役耳目,懷戈矛,入黠吏之?,驅民以凍餒,其已久矣。至是而唐立
國之元氣已盡,人垂死而六脈齊張,此其候矣。
【七】
韋澳者,以藏身自固為道者也,異於貪進病國、徼幸危身之鄙夫遠矣,而不
足以謀國。宣宗屏左右與商處置宦官之法,而澳曰:“與外廷議之,恐有太和之
變,不若擇其中有識者與之謀。”此其為術也甚陋,澳之識豈不足以知此之非策,
而雲爾者,不敢身任其事以自全而已矣。
太和之變,所以主辱而臣死者,李訓、鄭注本無藉小人,舒元輿、賈皆貪庸
為朝野所側目,與宦官以機械相傾而不勝,其宜也,而豈宦官之終不可受治於外
廷哉?舍外廷而以宦官治宦官,程元振嚐誅李輔國矣,王守澄嚐誅陳弘誌矣,是
以毒攻毒之說,前毒去而後毒更烈也。蓋宦官之亂國而脅君也,與外廷之小人異。
小人誅則其黨亦離,能誅小人者,即不必為君子,而亦懲小人之禍以反其為者也。
若宦官則自為一類,而與外廷爭盈虛衰王之數,其自為黨也,一而已矣。勿論進
而與謀,謀之必泄,祗以成乎禍亂;即令抒心盡力為我驅除,而誅彼者即欲行彼
之事,天子恃之,外廷拱手而聽之,後起之禍,倍溢於前,又將何所藉以芟夷之
哉?故曰其術陋矣。
夫天子而果欲斷以行法,誅不順之奄孽,正綱維以自振也,豈患無其術哉?
外廷非盡無人也,即如李文饒者,優遊諷議而解諸道監軍之兵柄,則使製此刑餘
也,優有餘裕,而摧抑之以向於死。充位之大臣,則為白敏中、為令狐糸?、懷
祿固寵之鄙夫,既陰結內援,而不敢任誅鋤之事;使其任之,又舒元輿、王涯、
賈饣束之續耳。蓋其炫小明而矜小斷,以纖芥之嫌疑,為轉眄之刑賞。其以為慎
名器者,匹夫之吝也;其以為察吏治者,老婦之聰也。佞人亟進而端士離心,故
僅一守正之韋澳,而唯計全身於事外。如使推誠待下,拔功業已著、才望可委之
大臣,修法紀以飭中外。乃下明詔,申太宗之禁製,廢中尉之官;以神策之軍授
司馬,革樞密之職;以機要之務歸中書,奪其所本無,而授以埽除之常職。是天
子大臣所可昭昭然揭日月以行者,廷臣莫敢異議,百姓莫不欣悅,藩鎮莫不欽仰,
一二懷奸之奄豎,何所挾以相抗?亦奚用屏人私語,若大敵之對壘,力不能支,
思乘瑕而攻劫之乎!
或曰:習已成,則其黨已固;奪之遽,則其怨必深;環左右者,皆其徒也,
伏弑械以求逞,宣宗所重慮者,未為過也。夫惡,唯隱而益深,故孔子成春秋而
亂賊懼,發其所匿而正名之,則惡泄而不能再興矣。夫憲宗、敬宗之不保其軀命,
豈嚐斥而奪之使激而成之乎?憲宗之弑,陳弘誌雖伏辜而未正其惡;敬宗之弑,
劉克明雖授首而未誅其黨;內外交相匿,而後伏莽之戎有所怙以相脅。宣宗於此,
正告中外,詰先君之賊,申汙瀦之討,宣發其惡,顯然於天下之耳目,則使有
“今將”之心,抑知其無所匿藏而逃不赦之辟,又孰敢睥睨君父以逞其狂圖哉?
太和君臣唯不知此,是以伏兵殿幄,反受大逆之名,三相駢死於獨柳,非外廷與
謀而事機必敗也。乃宣宗之為君也,以非次為宦官所扳立,反以貽怨於社稷之臣,
故懷私恩、忍重辱,隱而不能發露耳。是以韋澳遷延自免,而不能為之謀,知其
荏苒者之有所係也。
【八】
國無可用之人則必亡。國之無人,非但其君不欲用之,抑欲用之而固無人也。
錚錚表見者,非迂不適用,則小有才而不足任大,如是者不得謂之有人。夫其時,
豈天地之吝於生才以亡人之國乎?秉道行義、德足以回天者,?世而一出,亦安
能必其有?或賢智之士,宅心無邪,而樂為君用,則亦足以匡亂救亡,功成事定,
而可卓然為命世之英,此則存乎風尚之所移耳。故國之無人,惟賢智之士不為國
用,恬然退處以為高,以倡天下,置君父於罔恤,於是乎國乃終以無人。
夫一二賢智之士不為國用,而無損於當世,似未足以空人之國,使忘君父也。
乃唯賢智之士,立身無瑕,為謀多藏,天下且屬望之,而以不為國用為道,其究
也,置其身於是非休咎之外,天下具服其卓識,而推以為高;於是知有其身以求
免於履凶蹈危者,皆慕其風,以為藏身之固,則宗社安危生死一付之迂愚巧黠之
人;而自好者智止於自全,賢止於不辱,誌不廣,學不博,氣不昌,乃使數十年
內,盡士類皆成乎痿痹泮渙之習;自非懷祿徼幸、依附亂賊而不慚者,皆不可與
有言、不可與有為之人也。於是乎天下果於無人。而狐狸晝嗥,沐猴衣錦,尚誰
與治之哉?
宣宗之世,上方津津然自以為治也。而韋澳謂其甥柳?比曰:“爾知時事浸
不佳乎?皆吾曹貪名位所致耳。”是其為言,夫非賢智者之言乎?於是上欲以澳
判戶部,且將相之,而浩然乞出鎮以引去。蓋澳之不為唐用,非一日矣,周墀入
相,問以所可為,則曰:“願相公無權。”宣宗屏人語以將除宦官,則曰:“外
廷不可與謀。”其視國家之治亂,如越人之肥瘠,而以自保其身者,始終一術也。
蓋於時賢智之士,周覽而俯計焉,擇術以自處焉,視朝廷如燎原之火,不可向邇,
非令狐糸?之流、容容以徼厚福者,無不戒心於謀國矣。此習一倡,故唯張道古、
孟昭圖之愚忠以自危,魏?、馬植之名高而實詘,姑試其身於險而罔濟;其不爾
者,率以全身遠害為風軌。故鄭遨、司空圖營林泉以自逸;而梁震、孫光憲、羅
隱、周庠、韋莊之流,寄身偏霸以謀安。其於憂世愛君之道,夢寐不及而談笑不
涉,天下惡得有人哉?
宣宗之世,唐事猶可為也,而何以人心之遽爾也?宣宗甫踐阼,而功著封疆、
謀匡宮府之李文饒,貶死於萬裏之外;其所進而與圖政者,又於一言一笑一衣一
履之?,苛責其應違;士即忘身以殉國,亦何樂乎受不令之名以褫辱哉?人君一
念之煩苛,而四海之心瓦解,則求如李長源、陸敬輿履艱危、受讒謗以自靖者,
必不可得。非唯不得,賢智之士,固且以為戒也,不亡何待焉!
【九】
安、史作逆以後,河北亂、淄青亂、朔方亂、汴宋亂、山南亂、涇原亂、淮
西亂、河東亂、澤潞亂,而唐終不傾者,東南為之根本也。唐立國於西北,而植
根本於東南,第五琦、劉晏、韓?,皆藉是以紓天子之憂,以撫西北之士馬而定
其傾。東南之民,自六代以來,習尚柔和,而人能勸於耕織,勤儉足以自給而給
公,故不輕萌猖狂之誌。永王?、劉展一妄動而即平,無與助之者也。劉展既誅,
席安已久,竭力以供西北而不敢告勞。至於宣宗之季年而後亂作。大中九年,浙
東軍亂,逐李訥,越三年而嶺南亂矣,湖南逐韓?矣,江西逐鄭憲矣,宣州逐鄭
薰矣,不謀而合,並起於一時。其稱亂者,皆遊惰之兵,非兩河健戰之雄;所逐
者皆觀察使,奉朝命以牧軍民,非割據擅命之雄,倚牙兵以自立,倡偏裨以犯上,
非所據而人思奪之者也。蓋於是而唐之所以致此者可知矣。在昔之日,軍興旁午,
供億繁難而不叛;大中之世,四海粗安,賦役有經而速反;豈宣宗之刑民而無醉
飽者使然哉?觀察使慢上殘下,迫民於死地,民乃視之如仇讎,不問而知李訥輩
之自取之也。
雖然,又豈非宣宗之縱蟊賊以害良稼哉?觀乎張潛之言曰:“藩府財賦,所
出有常,苟非賦斂過差及減削衣糧,則羨餘奏於代移之際者,何從而致?”蓋進
奉者,兵民之所繇困,而即其所繇叛也。及懿宗之初,始禁州縣稅外科率。而薛
調上言:“所在群盜,半是逃戶。”故軍亂方興,民亦相尋而為盜。裘甫之聚眾,
旬日而得三萬,皆當年晝耕夜織、供縣官之箕斂者也。貨積於上而怨流於下,民
之瓦解,非一日矣。王仙芝、黃巢一呼,而天下鼎沸,有司之敗人國家,不已酷
乎!
夫宣宗之於吏治,亦勤用其心矣,徒厚疑其臣,而教貪自己。令狐糸?父子
黷貨於上,省寺相師而流及郡縣,塗飾耳目者愈密,破法以殃民也愈無所忌。唐
之亡,宣宗亡之,豈待狡童繼起,始沈溺而莫挽哉?於是藩鎮之禍,且將息矣,
河北諸帥皆庸豎爾,是弗難羈?勺馭者,彼昏不知,惴惴然防之,而視東南為噬
膚不知痛、瀝血不知號之圈豚池鶩也。“人莫躓於山,而躓於垤”,豈不信夫?
民者,兵之命也;安者,危之府也;察者,昏之積也;弱者,強之徒也。可不慎
哉!可不慎哉!  
 
●卷二十七

○懿宗
【一】
王式之平裘甫,康承訓之平龐勳,史據私家之文,張大其功,詳著其略。嗚
呼!是亦吹劍首者之一??而已矣。但以一時苟且收拾之近效言之,則童貫之剿
方臘,且非無可紀之績也;至於朱俊、皇甫嵩之平黃巾,則尤赫然矣。乃皆不旋
踵而大亂作,國隨以亡,爝火之溫,不能禦冰雪,久矣!饑寒之民,猝起弄兵,
誌不固,力不堅,大舉天下之兵以臨之,其必克者勢也。所難者,盡取而斬艾之,
則降不可殺,即盡取而斬艾之,而其潰逃以免者猶眾也。既不得為良民,而抑習
於掠奪,則狂心不可卒戢,夫何能使之洗心浣慮以服勤於田畝哉!況有司之暴虐
不革,複起而擾之,則乍息之火,得風而燎原,未可以賊首既俘,信煙波之永息
也。
靖康之世,京東之賊亦蜂起矣,宗汝霖收之而帖然者,使自效於行伍,而拔
用其梟雄,俾仍合其部曲也。汝霖卒,賊且複潰矣,重起而收之者韓、嶽也,鹹
有所歸,而不複雜之耕桑市肆之中,使鞅掌而思浮動,故宋以寧。王式乃於裘甫
之既擒,不複問數萬之頑民消歸何處,爪牙乍斂,而睥睨於人間,則後日之從龐
勳以亂徐州,隨王仙芝、黃巢以起曹、濮者,皆脫網之魚,遊沙汀而鼓浪。式曰
非吾事也。甫一擒而策勳飲至,可以鳴豫於當時,書功於竹帛矣。
夫亂軍叛民與藩鎮異。藩鎮之反,雖舉軍同逆,而必倚節度使以起伏,渠帥
既誅,新帥撫之,三軍仍安其故籍而不失其舊。故裴中立曰:“蔡人亦吾人也,
綏之則靖矣。”亂軍叛民者,雖有渠帥,而非其夙奉之君長,人自為亂,渠帥自
誅,眾誌自競,非有以統攝之,而必更端以起。當斯時也,非分別其強弱之異質,
或使之歸耕,或使之充伍,又得良將吏以安存之,則愈散而禍愈滋。以式為將,
以白敏中之徒為相,居中而禦之,何功之足紀哉!徒以長亂而已矣。又況康承訓
之進沙陀以亡唐邪?
【二】
古之稱民者曰“民岩”。上與民相依以立,同氣同倫而共此區夏者也,乃畏
之如岩也哉?言此者,以責上之善調其情而平其險阻也。唐至懿宗之世,民果岩
矣。裘甫方馘,而懷州之民攘袂張拳以逐其刺史,陝州繼起,逐觀察使崔蕘,光
州繼起,逐刺史李弱翁,狂起而犯上者,皆即其民也。觀察刺史而見逐於民,其
為不消,固無可解者。雖然,貪暴之吏,何代蔑有?一榜違其情,而遽起逐之,
上且無如之何,天下惡得而不亡!夫民既如此矣,欲執民而治其逐上之罪,是不
矜其窮迫而激之亂也;欲誅觀察刺史以撫民,而民之不道又惡可長哉?小失豪民
之意,狺狺而起,脅天子以為之快誌,抑不大亂不已。然則反此而欲靖之也無術,
則抑追詰其所繇來,而知畏民之岩者,調製其性情於早,不可唯意以亂法也。
人君所恃以飭吏治、恤民隱者,法而已矣。法者,天子操之,持憲大臣裁之,
分理之牧帥奉若而守之。牧帥聽於大臣,大臣聽於天子,綱也;天子谘之大臣,
大臣任之牧帥,紀也。天子之職,唯慎選大臣而與之簡擇牧帥。既得其人而任以
郡邑之治矣,則刑賞予奪一聽大臣。所訪於牧帥者,實考其淑慝功罪而決行之。
於是乎民有受墨吏之荼毒者,昂首以待當守之斧鉞。即其疏脫而怨忿未舒,亦俯
首以俟後吏之矜蘇。而大臣牧帥既得其人,天子又推心而任之,則墨吏之能疏脫
以使民含怨者,蓋亦鮮矣。
而宣宗之為君也不然。其用大臣也,取其飾貌以求容者而已;其任牧帥也,
取其拔擢自我無所推引者而已。至於州縣之長,皆自我用焉,而抑不能周知其人,
則微行竊聽,以裏巷之謠諑為朝章。李行言、李君?之得遷,惡知非賄奸民以為
之媒介哉?乃決於信,而謂廷臣之公論舉不如塗人之片唾也,於是刑賞予奪之權,
一聽之裏巷之民。而大臣牧帥皆屍位於中,無所獻替。民乃曰此裒然而為吾之長
吏者,榮辱生死皆操之我,天子而既許我矣。其黠者,得自達於天子,則訐奏而
忿以泄,奸亦以讎;其很者,不能自達,則聚眾號呼,逐之而已。曰天子而既許
我以予奪長吏矣,孰能禁我哉?不曰天子固愛我,即稱兵犯上而不忍加罰於我;
則曰天子固畏我,即稱兵犯上而不敢加刑於我。長是不懲,又何有於天子哉??
Θ棘矜以攻城掠野,無不可者。民非本{品石},上使之{品石};既{品石},孰能
反之蕩平哉?裘甫方平,龐勳旋起,皆自然不可中止之勢也。山崩河決,周道荊
榛,豈但如{品石}哉?宣宗導之橫流,非一朝一夕之故矣。懿宗又以昏頑濟之,
禍發遲久而愈不可息。民氣之不可使不靜,非法而無以靜之。非知治道者,且以
快一時之人心為美談,是古今之大惑也。
【三】
龐勳之亂,崔彥曾以軍帑空虛不能發兵留戍而起,蓋至是而唐之所以立國者,
根本盡矣。夫財上不在國,下不在民,為有國者之大蠹,而唐養天下之力以固國
者,正善於用此。其賦入之富有,自軍府以至於州縣,皆有豐厚之積,存於其帑,
而節度、觀察、刺史、縣令、皆得司其出納之權。故一有意外之變,有司得以旋
給,而聚人以固其封守。乃至內而朝廷亂作,外而寇盜充斥,則隨所取道因便以
輸者,舟車銜尾而相繼。而不但此也,官用所資,不責以妄支之罪,則公私酬贈
宴犒、輿服亻兼從,沛然一取之公帑,軍吏不待削軍餉以致軍懟,守令不致剝農
民以召民怨。故唐無孤清之介吏,而抑無婪縱之貪人。官箴不玷,官秩不鐫,則
大利存焉。雖貪鄙之夫,亦以久於?攵曆為嗜欲之?壑,而白晝攫金、褫奪不恤
之情不起。觀於李萼所稱清河一郡之富,及劉晏、韓?咄嗟而辦大兵大役之需者
可知已。
自德宗以還,代有進奉,而州郡之積始虧。然但佞臣逢欲以邀歡天子,為宮
中之侈費;未嚐據以為法,斂積內帑,恃以富國也。宣宗非有奢侈之欲,而操綜
核之術,欲盡攬天下之利權以歸於己。白敏中、令狐糸?之徒,以鬥筲之器,逢
君之欲,交讚之曰:業已征之於民,而不歸之於上,非陳朽於四方,則侵漁於下
吏,盡輦而輸於天府者,其宜也。於是搜括無餘,州郡皆如懸罄,而自詡為得策,
曰:吾不加斂於民,而財已充盈於內帑矣。亂乃起而不可遏矣。唯其積之已盈也,
故以流豔懿宗之耳目,而長其侈心。一女子子之死,而費軍興數十萬人之資。帛
腐於笥,粟陳於廩,錢苔於砌。狡童何知,媚子因而自潤,狂蕩之情,泰然自得,
複安知天下之空虛哉?一旦變起,征發繁難,有司據空帑而無可如何,請之於上,
而主暗臣奸,固不應也。號呼已亟,而或應之,奏報彌旬矣,廷議又彌旬矣,支
放轉輸又彌旬矣。兵枵羸而不振,賊乘敝以急攻,輦運未集,孤城已潰,徒遲回
道路,為賊掠奪,即捐钜萬,何當一錢之用哉!
且當官而徒守空橐也,公私之費,未能免也;貪欲之情,未可責中人之能窒
也。必將減額以剝其軍,溢額以奪其民。此防一潰,泛濫無涯,田野之雞豚,不
給追胥之酒食,寡妻弱子,痛哭郊原,而貪人之?壑,固未厭也。揭竿而起,且
以延旦夕之生命,而以敝襦敗甲、茹草啜之疲卒禦之,有不倒戈而同逆者乎?官
貧而民益貧,兵亂而民胥亂。徒聚天下之財於京邸,一朝失守,祗為盜資。綜?
之政,攬利權以歸一,敗亡合轍,今古同悲。然後知唐初之積富於軍府州縣者,
誠官天府地四海為家之至術也。
故曰“財散則民聚”。散者,非但百姓之各有之也,抑使郡邑之各有之也。
“財聚則民散”。聚者,既不使之在民,又不使之給用,積之於一帑,而以有用
者為無用也。散則以天下之財供天下之用,聚則廢萬事之用而任天下之危。貪吝
之說,一中於君相之心,委生人之大計,為腐[A061]塊石以侈富,傳及子孫,而
驕淫奢溢,為天下﹃,不亦傷乎!故有家者,惡其察雞豚也;有國者,惡其畜聚
斂也。庶人盡力以畜財,囤粟而朽蠹之,則殃必及身;窖金而土壞之,則子孫必
絕。以有用為無用,人怨之府,天之所怒也,況有天下者乎?
【四】
唐之亡不可救,五代之亂不可止,自康承訓奏使朱邪赤心率沙陀三部落討龐
勳始。滅唐者,朱溫也,而非溫之能滅唐也。溫自起為賊,迄於背黃巢而降之日,
未嚐有窺天之誌也。僖、昭以為之君,時溥、高駢以為之將,張?、崔胤為奧援
於內,而李克用、李茂貞、王行瑜各挾逐鹿之心,溫乃內動於惡而無所忌。若沙
陀者,介吐蕃、回紇之衰,自雄於塞上,固將繼二虜而與中國為敵者也。羽翼未
成,而陽受羈縻,與劉淵之在河西也無以異。因其未叛,聊使僦居沙徼,絕其窺
覦,目不知中國之廣狹,心不喻唐室之強弱,則自以為僅可?立於邊陲,而忘情
於中夏。則唐之不振,雖有朱溫輩之梟逆,且將與朱Г同其銷歸。唐即不足以自
存,尚可苟延以俟命世之英以代興,而中原之禍不極。承訓乃揖而進之,使馳騁
於河、淮、江、海之?,與中國之兵相參而較勇怯,平賊之功,獨居最焉,禍其
有能戢之者乎?
龐勳擁數萬之眾橫行,殫天下之師武臣力,莫能挫抑,而沙陀以千騎馳突其
?,如?靡草。固將睥睨而笑曰:是區區者而唐且無如之何,吾介馬奔之而遽成
齏粉,則唐之為唐可知矣。舉江、淮、沂、泗千裏之郊,堅城深池,曾不足以禦
藐爾之龐勳,而待命於我,則唐之唯我所為而弗難下也,又可知矣。澤潞、淄青,
所稱東西之藩屏也,坐擁旌旄,據千裏之疆,統甲兵以自固,坐視逆寇之披猖,
曾莫肯以一矢相加,而徒仰待於我,則中國之眾叛孤立、弗為捍衛也,又可知矣。
振旅而歸,分茅朔野,吾亦何求而不得哉?國昌老而克用興,目已無唐,固將奮
袂而起曰:是可取而代也。沙陀可以主中國,則契丹、女直、蒙古之強倍於沙陀
者,愈無不可也,而禍延於無極矣。乃論者曰:克用父子盡忠於唐,以賜姓而收
為宗支。又何陋邪?然則承訓召寇以入,為滅唐之戎首,罪其可逭乎?朱溫甫滅,
沙陀旋竊,石敬瑭、劉知遠皆其部落,延至於郭威,而中國始有得主之望,禍亦
烈矣哉!
夫承訓之力,即不足以敵龐勳,而河北諸帥,自張仲武、王元逵、何敬弘歸
命以來,皆有效順之成勞,無抗衡之異誌。則胡不請移鎮魏、淄青之兵,下兗南,
出曹、宋,拊勳之背,承訓從汝、亳以搗其膺,少需日月,遊魚之釜,可坐待其
焦也。而承訓貪功亟進,當國大臣又茸鄙無謀以聽之,爝火入積薪之下,沃之以
膏,待其焰發而始悔,莫能及也。故唐之滅,非朱溫滅之,沙陀滅之也;非沙陀
之能滅之也,唐自滅也。而承訓其禍原矣。
【五】
穆宗、敬宗之無道也,諫之者極言其失,雖不能行,未嚐不以為允而矜全之
也。至於懿宗,私路嚴而流陳蟠叟於愛州;同昌公主死,欲族醫官,而貶溫璋為
振州司馬,使仰藥以死,且寄恨於劉瞻而再貶之;傳及僖宗,侯昌業、孟昭圖、
張道古皆死焉。溫璋臨仰藥而歎曰:“生不逢時,死何足惜。”嗚呼!生不逢時,
而林泉可以養誌,上有耽欲無人理之君,下有黷貨無人心之相,以項領試之,憤
不自惜,將弗過乎?故傳春秋者,以泄冶不去而諫死,為不合於默語死生之道。
則此數子者,其不免於譏矣。抑考春秋書殺大夫泄冶於前,而記陳平國身弑國亡
於後。比事以觀,則聖人以大泄之死,為陳存亡之本,固未嚐以責備賢者之例責
冶也。
夫人臣之諫君,有愛君無已而諫者,有自伸其道、自不忍違其心而諫者。君
而可諫與?或有所不審而違於圖存之理,或不戒而心佚於道以成乎非僻;為臣者,
不忍其誤入於邪,而必檠括之以歸於正。則危言亟進,不避惡怒而必爭。君為重
也,而身輕矣。君而不可諫矣,乃吾性之清,不能受物之濁,吾學之正,不能同
世之邪,生而為士,仕其義矣,出而事君,忠其節矣,立於人之廷,與鄙夫旅進,
視其淫昏而固若??之加於其身,有言不可隱也,有心不可昧也,所學不可忘也。
以畏禍為情而有懷不吐,笑當世之迷而全身以去,則七尺之軀,無以答上天,生
我之恩,無以酬父母;內顧此心,無可容其氵交氵勿者,憤盈以出而不能緘。等
死耳,何必三日不汗之可忍,而此不可忍也?則危言切論之,死而無憾者。心為
重也,而身尤輕矣。
韓?、司空圖處無可救藥之時也,君即唯我之是聽,而我固無如之何也,去
之可也。蟠叟諸人,君聽我而亂猶可治也,亡猶可存也,望望然而去之,匪君是
愛,固不可以為心矣。
夫泄冶當春秋之世,大夫於諸侯,不純乎為臣,故禮有不用而去之,去猶可
也。四海一王,寰宇士大夫共戴一主,不能南走粵、北走胡,而即其宇內之林泉
以偷生,而坐視其敗,斯亦不成其丈夫矣。傳春秋者,謂非貴戚之卿則去,亦據
侯國之有世臣者言耳。後世同姓之支庶,食祿而不與國政,天子所倚為心膂股肱
者,皆草茅之士也,將誰諉而可哉?故諸君子之或竄或死而不去以全身也,不係
乎君之可諫與否也。  
 
○僖宗
【一】
君暴而天下尚有生也,君貪而天下尚有財也,有司違詔令以橫征蠲免之稅,
而後民乃無可免之死,國家重斂以毒民,而民知毒矣。乃且畏督責,避?楚,食
淡茹草,暑而披裘以負薪,寒而衣葛以履霜,薄昏葬之情,竭耕織之力,以冀免
於罪罟,猶可逃也。既頒明詔予之蠲免矣,於是而心乃釋然,謂有僅存之力,可
以飽一食而營一衣,而不知有司積累以督責其後者之尤迫也,夫乃無可以應,而
伐木撤屋、鬻妻賣子,終不給而死於徽糸墨之下,是蠲免之令驅民於死之阱也。
僖宗元年,關東旱饑,有司征已蠲之稅倍急,盧攜痛哭陳之,敕已允停重征,
而有司之追呼自如,是縱千百暴君貪主於天下,而一邑之長皆天子也,民其能不
死,國其能不亂乎?
夫以天子而製有司甚易也,乃一墨敕下,吏敢於上方王命以下賊民而不忌者,
何恃而然也?上崇侈而天下相習以奢,郡邑之長,所入凡幾,而食窮水陸,衣盡
錦綺,馬飾錢珂,妾被珠翠,食客盈門,外姻麇倚,若一有不備,而憔悴不足以
生,上吏經過之饔餼、賓客之贈賄、促之於外,豔妻逆子、驕仆汰妾謫之於內,
出門入室,無往非脅之以剽奪,中人以下,且視死易而無以應此之尤難,尚何知
有天子之詔?而小民之怨ゥ勿論已。
懿、僖之世,相習於淫靡,上行之,下師師以效之,率土之有司胥然,誅不
勝誅,而無可如何者一也。
盡天下之吏,鹹習於侈以貪矣,前者覆車,後者知戒,抑豈無自艾以奉法而
生不忍斯民之心者?乃自令狐糸?、路嚴、韋保衡執政以來,唯貨是崇,而假刑
殺以立威,莫之敢抗,宰相索之諸道,諸道索之州縣,州縣不索之窮民而誰索哉?
執此以塞上官之口,而仰違詔旨,不得不為之護蔽,下虐窮民,不得不為之鉗服,
天子孤鳴,徒勞筆舌而已,此其竟不能行者二也。
即以情理而論,出身事主,寓家於千裏內外,耕桑之計已輟,仰事俯畜,冠
昏喪祭姻亞歲時之酬酢,亦猶夫人也,又加以不時經過之貴顯,晨夕相偕之上官,
卮酒簋飧,一縑一Ψ,無可絕之人理,既不可傲岸自矜,而大遠乎人情,又況學
校橋梁舟車廨舍之修建,愈不可置之罔聞,ㄞ遞戍屯轉漕之需,且相迫而固其官
守,夫豈能捐家以代用哉?恃朝廷之製,儲有餘以待之耳。乃自宣、懿以來,括
羨餘以充進奉,銖算尺量,盡輦而歸之內府,需者仍前而給之無策,唯取已蠲之
稅以償之,而貪人因求盈以自潤,雖下蠲除之令,竟無處置之方,姑以虛文塞言
路之口,而天子固有偷心,終不能禁之懲之,俾民受其實者三也。
懿、僖之世,三者備矣。盧攜雖痛哭流涕以言之,抑孰令聽之哉?天子不為
有司坊,而有司無坊;天子不為有司計,而有司自為天子。害之積也,亂之有源
也,非一天子暴且貪之故也。是以唐民迫於必死而揭竿以起也。
【二】
秦銷天下之兵而盜起,唐令天下鄉村各置弓刀鼓板而盜益橫,故古王者之訓
曰“覿文匿武”。明著其跡曰覿,善藏其用曰匿。其覿之也,非能取五禮之精微
大喻於天下也,宣昭其跡,勒為可興而不可廢之典,以徐引之而動其心。其匿之
也,非能取五兵之為人用者遽使銷亡也,聽民置之可用不可用之?以自為之,而
知非上之所亟也。夫銷之則無可藏也,無可藏非匿也;令民置之,則覿之矣,雖
覿之而固不為我用也。非上能匿,亦非上能覿也,是以其速亂以亡,均也。
秦並天下於一己,而信為無用武之日;唐見裘甫、龐勳、王仙芝之接跡以起,
而遽驚為不可戢之亂。庸人無舒徐之識,有所見而暴喜,有所見而暴懼,事異情
同,其速以亂亡,均也。秦銷兵而民操?Θ棘矜以起,後世知鑒之笑之,而效之
者鮮。唐令天下鄉村各置刀兵以導人於亂,其為亂政,有著見之禍矣;而後世言
禦盜之術,以鄉團保甲為善策,相師於不已,匪徒庸主具臣恃為不得已之計,述
古昔、稱先王者,亦津津焉。嗚呼!無識而言政理,盈於古今,亦至是乎!
馴良之民,授之兵而不敢持以向人,使之置兵,徒苦之而已,有司督之,猾
胥裏魁督之,小則罰,大則刑,輟衣食之資,棄耕耘之日,以求免於誅責,究則
閉目搖手,雖有盜入其室,劫其父,縛其子,而莫敢誰何,鄉鄰又勿問也。其為
強悍勝兵之民與?則藉之以弄兵而爭習技擊,以相尋於私鬥,豪右之長,又為之
渠帥以號召,奪樸民,抗官吏,大盜至,則統眾以應之,鄧茂七之首亂於閩者,
其明驗已。
受命於天以為之君,弗能綏民使弗盜也;奉命於君以為之長,弗能衛民使盜
戢也;資民之食以為將為兵,盜起殃民,弗能捕馘使民安也;乃取廛居井牧之編
氓,操凶器以與不逞之徒爭生死,民何利乎有君,君何取於有吏,國何務於有兵
哉?君不君,吏不吏,兵不衛民,瓦解競強,不群起而逐中原之鹿,尚奚待哉?
故言鄉團保甲者,皆唐僖宗、韋保衡之徒也。
【三】
陰符經,術人之書也,然其測物理之幾,以明吉凶之故,使知思患豫防之道,
則君子有取焉。其言曰:“火生於木,禍發必克。”謂夫禍發於有本,資之起者,
還以自賊而不可複撲也。盈天地之?皆火也,而必得木以為其所生之本,故發而
相害者果也。
古今亡國之禍,唯秦暴殄六國而天下怨,蒙古入主中原而民不從。則草澤之
崛起者,足以相代而不必有所資。自非然也,亡漢者黃巾,而黃巾不能有漢;亡
隋者群盜,而群盜不能有隋;亡唐者黃巢,而黃巢不能有唐。其為火也,非不烈
也,而為雷龍之光、火井之焰,乍爾?喜然而固易??也。唯沙陀則能亡唐而有
之者也,禍發之必克也。發而克矣,不可複撲,垂之數傳而餘焰猶存。朱邪亡矣,
邈佶烈、石敬瑭、劉知遠皆其部落也。垂及於宋太宗之世,而後劉鈞之餘焰熄焉。
禍之必克,豈不信夫!
如黃巢者,何足為深慮哉?裘甫馘矣,龐勳斬矣,王仙芝死於曾元裕之刃,
黃巢亦終懸首於闕下矣。浮動之害,氣已泄而還自燼,奚能必克也!沙陀據雲中、
雁塞之險,名為唐之外臣,薄效爪牙之力,而畜眾繕備,秣馬練士,收餘蕃,結
韃靼,聚謀臣,糾猛將,以伺中國之?,為日久矣。介黃巢之亂,聚族而謀,李
盡忠、康君立、薛誌勤、程懷信、李存璋所共商擁戴者,與劉宣等之推戴劉淵也
若出一轍。於是而奪唐之誌,或伏或興,或挫或揚,或姑為順,或明為逆,三世
一心,群力並聚,盤踞雲中,南據太原以為根本,雖欲拔之而必不勝矣。劉淵之
在離石、西河也,爾朱榮之在六鎮、秀容也,唐高祖之在晉陽、汾陽也,皆此地
也。外有北狄之援,內有士馬之資,而處於中國邊鄙之鄉,當國者置之度外,而
不問其強弱逆順之情勢。歲而積之,月而漸之,狎而親之,進而用之,虛吾藏以
實之,偶一為功,而無識之士大夫稱說而震矜之。使之睥睨四顧,熟嚐吾之肯綮,
幸一旦之有變,人方競逐於四戰之地,而已徐徐以起,是正所謂“厝火積薪之下”
者也。然且合中外之早作夜思,竭四海、疲九州之力,以與無根之寇爭生死而亟
求其安,夫惡知拊吾背、乘吾危以起者,火已得風而薪必盡也!木資火以生,而
旋以自焚,豈有爽哉?李克用殺段文楚以據大同,唐不知戒,他日寇急,又延之
以入,而沙陀之禍,幾百年而始滅,悲夫?
【四】
無忘家為國、忘死為君之忠,無敦信及豚魚、執義格鬼神之節,而揮霍踴躍、
任慧力以收效於一時者,皆所謂小有才也。小有才者,匹夫之智勇而已。小效著
聞,而授之以大任於危亂之日,古今之以此亡其國者不一,而高駢其著也。唐自
宣宗以後,委任非人,以啟亂而致亡也亦不一,而任高駢於淮南,兼領鹽鐵轉運,
加諸道行營都統,其尤也。
使駢而無才可試,無功可錄,則雖暗主庸相,偶一任之而不堅。而駢在天平,
以威名著矣;在嶺南;破安南矣;在西川,拒群蠻矣。計當日受命專征之將相,
如曾元裕、王鐸者,聲望皆不能與之相伉,以跡求之,鄭畋且弗若也。而唐之分
崩滅裂以趨於灰燼者,實駢為之。
何以明其然也?王仙芝、黃巢雖橫行天下,流寇之雄耳。北自濮、曹,南迄
嶺海,屠戮數千裏,而無尺地一民為其所據;即至入關犯闕,走天子、僭大號,
而自關以東,自?、岐以西北,自劍閣以南,皆非巢有;將西收秦、隴,而縱酒
漁色於孤城,誠所謂遊釜之魚也。使駢收拾江、淮,趨河、雒,扼其東奔之路,
巢且困死於駢之掌上,而何藉乎逆蹙懷奸之朱溫,畜誌窺天之李克用乎?唐可不
亡矣。即不然,而若劉宏之在荊州;又不然,而若韓?之在江東;息民訓士,峙
芻粟以供匱乏。則溫與克用且仰哺於駢,而可製其生死。二凶亦不敢遽逞其欲,
唐亦可不亡矣。而一矢不加於汴、蔡,粒粟不出於河、淮。夫駢固非有溫與克用
乘時擅竊之成謀也,貴已極,富已淫,匹夫之情欲已得,情欲得而才亦窮矣。
駢之所統,天下之便勢也。有三吳之財賦,有淮、徐之勁卒,而繇後以觀,
若錢Α、楊行密、王潮者,皆可與共功名者也。駢忠貞不足以動人,淡泊不足以
明誌,偃蹇無聊,化為妖幻,閉於閨中,邑邑以死,回視昔之懸軍渡海、深入蠻
中者,今安在哉?受製妖人,門無噍類,一旦而為天下嗤笑,繇是觀之,才之不
足任也審矣。
但言才,則與誌浮沈,與情張弛,一匹夫而已矣。童貫亦有平方臘之功,而
使當女直;熊文燦亦有定海寇之效,而使撫流賊;乃至朱俊、皇甫嵩之蕩除黃巾
而束縛於董卓。亂國之朝廷所倚賴,亂世之人心所屬望,皆其不可與有為者也。
然後知狄公之能存唐,唯有保全流人、焚毀淫祠之大節;汾陽之靖亂,唯其有聞
亂即起、被謗不貳之精忠。大人君子,德?刃於中而後才以不窮。富貴不淫,衰
老不怯。偶然奮起之小績,遽委以大猷,“鼎折足,覆公饣束,其形渥,”此之
謂已。
【五】
劉巨容大破黃巢於荊門,追而殲之也無難;即不能殲,亟躡其後,巢亦不敢
輕入兩都。而巨容曰:“國家喜負人,有急則撫存將士,不愛官賞,事寧則棄之。”
遂逸賊而任其馳突,使陸梁於江外。此古今武人養寇以脅上之通弊也。國亡而身
家亦隕,皆所弗恤,武人之愚,武人之悍,不可瘳已!
乃考唐之於功臣也,未嚐有醢菹之禍,而酬之也厚,列土封王,澤及子孫,
汾陽、臨淮、西平赫然於朝右,懿、僖無道,抑未嚐輕加罪於效績之臣,康承訓
之貶,固有逗撓之實,非厚誣之也,朱邪赤心、辛讜皆α然節鉞矣。巨容所雲負
人者,奸人之遊辭耳,豈果負之哉?則巨容負國之罪,無可逃於天憲矣。
雖然,抑豈非為之君者弗能持正以正人,有以致之乎?人君操刑賞以禦下,
非但其權也,所以昭大義於天下而使奉若天理也。天下莫喻乎義,則上以勸賞刑
威、悚動其心,而使行其不容已。故曰:“上好義,則民莫敢不服。”巨容曰:
“有急則撫存將士,不愛官賞。”是以官賞誘將士於未有勳勞之日使喻於利而歆
動之。寇賊方起,爵賞先行,君臣之義,上先自替以市下。唯天下有亂,不必有
功,而可以徼非分之寵榮,賊一日未平,則可脅一日之富貴,惡望其知有君臣之
義,手足頭目之相衛者乎?巨容之情,非以防他日之見薄也,實以要此日之見重
也。
如使寇難方興之日,進武臣而責以職分之所當為,假之事權,而不輕進其爵
位。大正於上,以正人心,獎之以善,製之以理,而官賞之行,必待有功之日。
則義立於上,皎如日星,膏血塗於荒郊,而亦知為義命之不容已。及其策勳拜命,
則居之也安而受之也榮。雖桀驁之武人,其敢有越誌哉?宋太祖以河東未平,不
行使相之賞,而曹彬不曰國家負人,誠有以服之者也。
【六】
取亡唐之賊加之李克用,非深文也。克用父子潰敗奔韃靼,語韃靼曰:“黃
巢北來,必為中原患,一旦天子赦吾罪,與公輩南向共立大功,誰能老死沙漠。”
論者謂以此慰安韃靼而自全者,非也。克用之持天下也固,而知必入其掌中,揣
之深、謀之定、而言之決也。故其後所言皆驗,而卒以此陵唐室,終為己有,夫
豈姑以此慰韃靼之心哉?
當李琢、李可舉討之之日,國昌已老,克用之力未固,黃巢尚在江、淮之?,
唐室尚寧,合西北之全力以攻新造之一隅,不敵也。克用知所可用者,從未挫於
中國之韃靼也,故不難舍兩鎮以去,而北收韃靼以為己資;又遣李友金偽背己以
降而為之內謀;其布腹心之黨於忻、代、雲中以結人心者,秘密而周悉。可舉、
琢一勝而幸其逃,弗能問也,赫連鐸乃欲賂韃靼以取之,為其所笑而已。及巢已
陷京,李友金募雜胡三萬,睥睨偃蹇,陽不聽命,而曰:“若奏天子赦吾兄罪,
召以為帥,則代北之人,一麾響應。”既得召命,克用果以韃靼萬人疾驅而入,
士卒皆為用命。則內外合謀,玩唐於股掌,卒如其意,豈一朝一夕之能得此哉?
外有韃靼,內有友金,雖逃奔,愈於固守以抗爭也多矣。此克用之險狡,人莫能
測其藏者也。
嗚呼!使當日者,唐室文武將吏能合困黃巢於長安而殲夷之,則克用之謀奪
矣,唐以存,而沙陀之禍息矣。然而克用料之而必中、圖之而必成者,何也?沙
陀自隨康承訓立功於徐、泗之日,已目空中國之無人,不能如黃巢何,而必資於
己也。奸人持天下之短長,以玩而收之,至克用而極,非劉淵、石勒之能及也。
所據者一隅,而睨九州如橐中之果餌,視盈廷之將吏如痿痹之病夫,黃巢、朱溫
皆其借以驅人歸己之?獺,是之謂狼子野心,封豕之方伏、長蛇之方蟄者也。
【七】
黃巢之亂,唐中外諸臣戮力以效節者,唯鄭畋一人而已。畋以將佐不聽拒賊,
悶絕仆地,刺血書表,誓死以斬賊使,不可謂非忠之至;以文吏率數千人拒尚讓
五萬之眾,敗之於龍尾陂,傳檄天下,諸道爭應,貢獻蜀中者不絕,不可謂非勇
之甚,抑不可謂非智之尤;然而一向長安,旋即潰敗,鳳翔內亂,孤城不保,諸
鎮寒心,賊益鞏固,卒使王鐸假手於反覆橫逆之朱溫、包藏異誌之李克用,交起
滅賊,因以亡唐,而畋忠勳之成效亦毀,則唯不明於用兵之略也。
郭汾陽之收西京、李西平之擒朱Г也,奮臂以前,氣可吞賊,而遲回鄭重,
合兵四集,旁收其枝蔓,乃進而拔其根本,夫豈怯懦而忘君父之急、虛士民之望
乎?賊之初終強弱,洞然於心目之?,如果之在枝,待其熟而撲之,易落而有餘
甘,斯以定紛亂而措宗社於磐石,所謂用兵之略也。
善製勝者,審之明,持之固,智無所矜,勇無所恃,靜如山而後動如水,不
可禦矣。而畋異是。唐弘夫龍尾陂之捷,尚讓恃勝而驕,故弘夫得施其智,惡足
恃為常勝哉?賊之據長安也方五月,其獷悍之氣未衰,其剽掠之毒未遍,其荒淫
之欲未逞,其睽離之心未生,畋收新集之孤旅,王處存、王重榮之眾方鳩,高駢
擁兵而觀望,王鐸遲鈍而不前,乃欲遽入長安,搏爪牙方張之鷙獸,宜其難矣。
且黃巢之易使坐斃也,非祿山、朱Г之比也。祿山植根於幽、燕者已固,將
士皆其部曲,結之深、謀之協矣。而自燕徂秦,收地二千餘裏,逐在皆布置軍糧
以相給,祿山且在東都,為長安之外援,而不自試於羅網。朔方孤起,東北無援,
以寡敵眾,以五圍十,猶似乎宜急攻而不宜圍守以待其困。朱Г雖乍起為逆,而
朱滔在盧龍以為之外援,李納、王武俊與為唇齒,李希烈又梗汴、蔡以斷東南之
策應,Г雖孤守一城,固未困也。則李西平以一旅孤懸,疑持久而生意外之變。
若黃巢,則陷廣州旋棄之矣,蹂湖、湘旋棄之矣,渡江、淮旋棄之矣,申、蔡、
汴、宋無尺地為其土,無一民為其人,無粒粟為其饋,所倚為爪牙者朱溫、尚讓,
皆非素所統禦,同為群盜,偶相推奉爾。而以官軍計之,王鐸擁全師於山南,未
嚐挫衄,固可以遏賊之逸突。藉令畋戢其怒張之氣,按兵而逼其西,處存、重榮
增兵以壓其北,檄鐸自商、雒扼同、華以絕其歸路,縈之維之,蹙之淩之,思唐
之民,守壁塢以絕其芻粟。夫黃巢者,走天子,據宮闕,僭大號,有府庫,褒然
南麵,而賊之量已盈矣。淫縱之餘,加以震疊,眾叛群離,求為脫鉤之魚,萬不
得矣。朱溫即降,而魄落情窮,但祈免死,貸其命而授以散秩,且弭耳而聽命。
沙陀後至,知中國之有人,亦得赦前愆、複徼邊鎮之為厚幸,何敢目營四海,竊
賜姓以覬代興乎?斯時也,誠唐室存亡之大樞,而畋未能及此也,深可惜也。
古今文臣授鉞而墮功者,有通病焉,非怯懦也。怯懦者,固藏身於紳笏,而
不在疆場之事矣。其憂國之心切,而憤將士之不效死也,為懷已夙,一旦握符奮
起,矜小勝而驚喜逾量,不度彼己而目無?敵,聽慷慨之言而輕用其人,冒昧以
進,一潰而誌氣以頹,外侮方興,內叛將作,士民失望而離心,奸雄乘入而鬥捷,
乃以自悼其失圖,而歎持重者之不可及,則誌氣愈沮而無能為矣。易折者武士之
雄心,難降者文人之躁誌。誌節可矜,尚不免於僨敗,況其忠貞果毅之不如畋者
乎?用兵之略,存亡之介也,豈易言哉!豈易言哉!
【八】
朱溫夜襲李克用,其凶狡固不待論,雖然,克用、溫之曲直,亦奚足論哉!
蓋克用溫自決雌雄以逐唐已失之鹿而不兩立,猶之乎袁紹、曹操之爭奪漢,沈攸
之、蕭道成之爭奪宋也。故曰其曲直不足論也。
當是時,黃巢雖敗,而僖宗之不能複興,王鐸輩之不能存唐也,已全墮溫與
克用心目之中。溫目無唐之君臣,克用之目更無溫,又豈複有唐之君臣乎?使克
用不得脫於溫之鋒刃,則溫之篡也必速。然而篡之速,則其敗也可立待也。為賊
初降,無功可紀,未得一見天子、受朝廷之命,但仰濡沫於王鐸,一旦而襲殺援
己之功臣,早已負不直於天下而為眾所指攻,即逼天子而奪之,亦黃巢之續,不
旋踵而亡,唐尚可存也。且沙陀之眾為克用效命也久矣,存勖、嗣源俱年少而有
雄才,溫亦奚足以逞哉?藉此以正溫之罪,奮起而誅權藉未成之奸,而唐亡一賊
矣;克用死,而唐固亡一賊矣。唯其襲殺之不克也,遲溫之篡以養其奸,挫克用
之逆而歸謀自固,是以唐再世而後亡,一亡而不可複。若夫二人之曲直,亦惡足
論哉!
無克用而溫之篡也不必成;成溫之篡者,僖宗之昏,昭宗之躁,自延而進之,
張?、崔胤之徒,又多方以構成之。抑且指沙陀以為兵端,而唐君臣不愜於沙陀
者,假手於溫以成其惡。不然,則溫且不能為董卓,而其乞降之初誌,固望為田
承嗣、李寶臣而誌已得矣。
無溫而克用之為劉淵,必也。首發難於大同,其誌不吞唐而不已,從韃靼以
來歸,一矢未加於賊,早已矯偽詔,脅帥臣,掠太原,陷忻、代,自立根本。及
其歸鎮也,乘孟方立之內亂,奪取潞州,歲出兵爭山東,而三州皆為俘掠,野絕
稼穡。使不忌朱溫之險悍,則回戈內向,僖之青衣行酒於其庭,旦暮事也。
溫賊耳,狡詐而無定情,呂布之儔也。克用以小忠小信布私恩,市虛名,而
養叵測之威,卒使其部落四姓代興,以異族而主中夏,流毒數世,豈易製哉!豈
易製哉!要此二賊之狂?,皆王鐸無討賊之力,委身而假借之,及其相攻,坐視
而不能製,則鐸延寇之罪,又出康承訓之上。使二賊者,視唐為虛懸之器,相競
以奪,其曲其直,又孰從而辨之乎?
【九】
“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善不善之分歧不一矣,而彝倫為
其綱。彝倫攸敘,雖有不善者寡矣;彝倫攸ル,其於善也絕矣。君臣者,彝倫之
大者也。“君非民,罔與立;民非君,罔克胥匡以生。”名與義相維,利與害相
因,情自相依於不容已,而如之何其ル之!君惟縱欲,則忘其民;民惟趨利,則
忘其君。欲不可遏,私利之情不自禁,於是乎君忘其民而草芥之,民忘其君而寇
讎之,夫乃殃不知其所自生,而若有鬼神焉趨之而使赴於禍。君之身弑國亡、子
孫為戮,非必民之戕之也,自有戕之者矣;民之血膏原野、<骨此>暴風日者,非
必君之剿絕之也,自有剿絕之者矣。故曰百殃。百雲者,天下皆能戕之、剿絕之,
而靡所止也。
唐自宣宗以小察而忘天下之大恤,懿、僖以淫虐繼之,民怨盜起,而亡唐者
非叛民也,逆臣也。奔竄幽辱,未酬其怨,而昭宗死於朱全忠之手,十六院之宗
子,駢首而受︹臣之刃,高祖、太宗之血食,一旦而斬。君不仁以召百殃,既已
酷矣,而豈徒其君之酷哉?李克用自潞州爭山東,而三州之民俘掠殆盡,稼穡絕
於南畝;秦宗權寇掠焚殺,北至滑、衛,西及關輔,東盡青、齊,南屆江、淮,
極目千裏,無複煙火,車載鹽屍以供饣侯糧;孫儒攻陷東都,環城寂無雞犬;楊
行密攻秦彥、畢師鐸於揚州,人以堇泥為餅充食,掠人殺其肉而賣之,流血滿市;
李罕之領河陽節度,以寇鈔為事,懷、孟、晉、絳數百裏?,山無麥禾、邑無煙
火者,殆將十年;孫儒引兵去揚州,悉焚廬舍,驅丁壯及婦女渡江,殺老弱以充
食;朱溫攻時溥,徐、泗、濠三州之民不得耕獲,死者十六七。若此者凡數十年,
殃之及乎百姓者,極乎不忍見、不忍言之慘。夫豈僅君之不善、受罰於天哉?不
善在君而殃集於君,殺其身,赤其族,滅其宗祀,足相報也。天豈無道而移禍於
民哉?則民之不善自貽以至於此極,而非直君之罪矣。
天子失道以來,民之苦其上者,進奉也,複追蠲稅也,額外科率也,榷鹽稅
茶也。民輒疾首以呼、延頸以望,曰:惡得天誅奄至,易吾共主,殺此有司,以
舒吾怨也!及乎喪亂已酷,屠割如雞豚,野死如蛙蚓,驚竄如麇鹿,餒瘠如鳩鵠,
子視父之剖胸裂肺而不敢哭,夫視妻之︹摟去室而不敢顧,千裏無一粟之藏,十
年無一薦之寢,使追念昔者稅斂取盈、桁楊乍係之苦,其甘苦何如邪?則將視暗
君墨吏之世,如唐、虞、三代而不可複得矣。乃一觸其私利之心,遽以不能畜厚
居盈為大怨,詛君上之速亡,競戴賊而為主,舉天下狺狺薨薨而相怨一方,忘乎
上之有君也。忘乎先世以來,延吾生以至今者,君也;忘乎偷一日之安,而尚田
爾田、廬爾廬者,君也。其天性中之分誼,泯滅無餘,而成乎至不仁之習也,久
矣!積不善而殃自集之,天理周流,以類應者不測,達人洞若觀火,而怙惡者不
能知,一旦遝至,如山之隕,如水之決,欲避而無門,故曰百殃也。
夫民之愚夙矣,移之以使作善者君也,則君固不得辭其咎矣。而匡維世教以
救君之失,存人理於天下者,非士大夫之責乎?從君於昏以虐民者,勿論已;翹
然自好者,以詆訐為直,以歌謠諷刺為文章之樂事,言出而遞相流傳,蠱斯民之
忿懟以詛咒其君父,於是乎乖戾之氣充塞乎兩閑,以幹天和而獎逆叛,曾不知莠
言自口而彝倫攸ル,橫屍流血百年而不息,固其所必然乎!古之君子,遇無道之
君,去國出奔,不說人以無罪,故三代立國千年,而無屠割赤地之慘。作善之祥,
豈徒在一人哉!
孟子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因時之論也。當其時,文、武之
澤已斬,天下忘周而不以為君,周亦忘天下而不自任為君,則君子雖欲自我君之
而不能。若夫六王者,非篡逆之臣,則介在戎狄,無異於酋帥,殺人盈野,以求
君天下而建社稷,君非君而社稷亦非社稷矣,故輕也。君與社稷輕,而天所生之
人,不可以無與立命,則苟有知貴重其民者,君子不得複以君臣之義責之,而許
之以為民主可也。
黃巢既滅之後,僖宗樂禍以逞誌,首挑釁於河東。朱溫,賊也;李克用,狄
也;起而交爭。高駢、時溥、陳敬?各極用其虐;秦宗權、孫儒、李罕之、畢師
鐸、秦彥之流,殺人如將不及。當是時,人各自以為君,而天下無君。民之屠剝
橫屍者,動逾千裏,馴樸孤弱之民,僅延兩閑之生氣也無幾。而王潮約軍於閩海,
秋毫無犯;王建從綦毋諫之說,養士愛民於西蜀;張全義招懷流散於東都,躬勸
農桑;楊行密定揚州,輦米賑饑;成?撫集凋殘於荊南,通商勸農。此數子者,
君子酌天地之心,順民物之欲,予之焉可矣。存其美,略其慝,不得以拘致主帥
之罪罪王潮,不得以黨賊之罪罪全義,不得以僭號之罪罪王建,不得以爭奪之罪
罪行密,不得以逐帥自立之罪罪成?。而其忘唐之尚有天子,莫之恤而擅地自專
者,概可勿論也。
非王潮不能全閩海之一隅,非王建不能保兩川於已亂,非全義不能救孫儒刃
下之餘民,非行密不能?高駢虐用之孑黎。且其各守一方而不妄覬中原,以糜爛
其民,與暴人爭衰王。以視朱溫、李克用之竭民肝腦、以自為君而建社稷,仁不
仁之相去,豈不遠哉?嗚呼!至是而民為重矣。非倚之以安君而衛社稷之謂也,
視其血染溪流、膏塗原草者,雖欲不重之,而有人心者固不忍也。君怙惡以殃民,
賊乘時而行其殘忍,民自不靖而旋以自戕,三者皆禍之府也。而民為可矜也。何
也?屠刈流離之民,固非盡怨上行私、延首待亂之民也。天且啟數子之心,救十
一於千百,而亦可以為民之主矣。  
 
○昭宗
【一】
“國家將亡,必有妖孽。”妖孽者,非但草木禽蟲之怪也,亡國之臣,允當
之矣。唐之亂以亡也,宰執大臣,實為禍本。大中以來,白敏中、令狐糸?始禍
者也,繼之以路嚴、韋保衡之貪叨無厭而已極;然其為人,鄙夫耳,未足以為妖
孽也。草木之妖,亦炫其華;禽蟲之孽,亦矜其異;未嚐一出而即害於人。及其
後也,草木之妖,還以自萎;禽蟲之孽,還以自斃;無救於己,而徒以亂天下。
人而如斯,其中不可測,其得失不可致詰,竭慧盡力,冒險忘身,薨薨熒熒,唯
以亡國敗家為見長之地,身為戮,族為夷,皆其所弗慮也,斯則為妖孽而已矣。
張?、崔昭緯、崔胤、孔緯、李?是已。而蕭遘、杜讓能心知不可,亻黽勉而從
之波靡,亦妖風所襲,失其精魄者也。
華歆、郗慮之亡漢以建魏也,劉穆之、傅亮之亡晉以建宋也,皆有為為之也。
而此數人者,未嚐有夾輔朱溫以篡唐之定計。當張?勸州牧以輸糧,孔緯捐病妻
而赴闕,不謂有效忠於國之勞而不得;其激昭宗以挑釁於晉、召禍於汴也,抑非
有亡唐以成他人篡奪之心。不知其何所挾持,而唯恐兵之不起、亂之不滋、宗社
之不危、生民之不死。宗社危,生民死,則身戮族夷,亦其所甘心而快誌者,非
妖孽而何為狂迷之如此哉?進而詳?其心,有小慧而欲試耳,有小才而思讎耳,
貪一日宰輔之權,使克用、溫之或畏己或親己以聳動天下而已耳。桃李不蕊而乍
榮於冬,の?無擇而遊於市,使天下知己之能為禍福於亂世,則死固不憂。嗚呼!
人之如斯,晉而與謀國,國欲不亡,必不可得矣。
僖宗未自蜀歸之日,天下尚可為也。鄭畋即未能定亂,而慷慨忠憤,為天下
人望之歸,受將相而不辭,誠有弗容辭者,非技癢熱中而貪高位也,僖、昭之際,
豈複得為朝廷哉?河東叛,朱邪攘臂而仍之,岐、?構難於肘腋,關以東,朱溫、
時溥、孫儒、高駢、李罕之、朱瑾戰壘相望,天子孤守一城,不能當一縣令,即
為宰相,如鄙夫之誌欲安富尊榮者,何有於是,稍有知者,非誓以一死報宗廟,
則必視為荊棘犴狴而不能一朝居,豈忍效?、昭緯、胤、緯、?之奔騖如狂哉?
蕭遘、杜讓能且以端人自命,夫亦念何忠之可效,何功之可成,而營營汲汲於平
章之虛號,何為者也?非愚也,狂也,是亦桃李之榮於冬,の?之遊於市也。妖
風方?喜,蕩之扇之,相逐而流,自好者不免焉,亦可悲矣!
生斯時也,鄭遨尚矣!陳摶托遊仟以自逸,其亦可矣;司空圖、韓?進不能
自靖,而退以免於?辱,其尚瘥乎!又其下者,梁震、羅隱、孫光憲之寓食於偏
方,而不為亂首;更不能然,則周癢、嚴可求、韋莊小效於割據之主,猶知延禍
之非,而苟免於天人之怨怒。若張之流,竊衛主之名,貪晨霜之勢,含毒起穢以
速君之死亡,而血流於天下。嗚呼!至此極矣!故曰妖也。
【二】
劉巨容能燒藥為黃金,田令孜求方不與而見殺,非巨容之吝於與也,其術甚
陋,不可以告人也。術之甚陋者,蓋即今市井小人以汞與銅為贗金銀,欺不識者
以讎其奸而已矣。天下豈有能燒藥為金者哉?土之可為甓也,木之可為炭也,米
之可釀為酒、鉛之可煉為粉也,天下別無甓、炭、酒、粉,而待人以成之。若夫
金,則既有之矣。生於礦中者,自有其質;煉於火、汰於沙者,自有其方;成乎
形質者,自有其物。煮桔梗以甘香之味,似浸而固非浸;煉硝石為輕白之狀,似
硇而固非硇。市井小人之術,欲以欺人,則必秘之而不告人以方;告人以方,則
奸窮不讎,而有識者且唾其麵矣。是以方士秘之,以死護之,繇其秘可以知其奸,
可以知其陋矣。
夫其奸以藏陋者,為術甚易,而理固無難辨也。自漢武帝惑於方士,而天下
惑之,劉子政以儒者而淫焉。施及後世,天子以服食喪身,匹夫以燒丹破產,畏
死而得夭,貪富而得貧,則何如市井小人公然為偽,雖伏罪而不至於死亡哉?
且夫金銀之貴,非固然之貴也。求其實,則與銅、鉛、鐵、錫也無以異;以
為器而利用則均,而尤劣也;故古者統謂之五金。後世以其約而易齋也,遂以與
百物為子母,而持以求償,流俗尚之,王者因之,成一時之利用,惡知千百世而
下,無代之以流通而夷於塊石者乎?本不足貴,而豈有神異之術化他物以成之者。
然則銅、鉛、鐵、錫逮於塊石,抑將有藥術焉可化而成哉?甚矣!貪而愚者之不
可瘳也。劉巨容可自致於高位,而能奮勇以破黃巢,然且身死而族滅,蓋為偽金
以欺天下,鬼神之所弗赦也。要其術,則市井小人為鍛工者之陋技而已矣。
【三】
曹操、袁紹,皆漢賊也;朱溫、李克用,皆唐賊也;其爭欲篡奪之心,兩不
相下之勢,一轍也。乃曹操挾天子為名以攻袁紹而勝,張?奉天子倚朱溫攻克用
而敗。蓋獻帝之在許也,四方無一旅之可指使,一唯操之是聽,故操無所製而得
行其意。昭宗猶有河朔三鎮及昭義之軍與韓建之眾,?持兩端,忌溫而撓之,且
恐昭義為溫所得,爭先輕進,是以溫誌不決而獨受敵以潰。繇此言之,則漢處必
不能存之勢,而唐猶可存,謀國非人,以致傾覆,所謂“匪降自天”也。
藉令得賢主良相,懷輯未叛之藩鎮,收拾禁旅,居關中以靜持之,斥汴、晉
之奸交,絕其奏訐,聽其自相搏噬,乘其敝而折之,二寇之氣,僨張而必竭,不
難製也。而昭宗君臣非其人也,是以速亡。
乃繇溫、克用而言之,溫豈能為曹操乎?操假名義以行,而務植根於深固;
溫則賊耳,凶狡以逞,利人之鬥,乘之以竊利,力不足以勝天下,而挑天下以敝,
乃以自雄。
其與張?合謀而攻克用也,朝廷方倚河朔以搗晉陽之東北,而溫攻魏博以幸
其疲而收利。蓋其許昭宗以討克用,有兩利之術焉,不必其亡克用也。克用而敗
邪?是張?為我滅一巨敵也;克用既亡,己乃服羅弘信於魏博,收張全義於東都,
扼唐而困之關中,北無晉陽之難,專力以起亡唐,此一利也。克用而勝邪?克用
且負抗拒王師之辜於天下,而己可因之以餌唐而折入於己;且克用勝,唐已殘而
不複能振,是克用為我效驅除之力也。
曹操務定天下之亂,而居功於己以收之;溫則務構天下之亂,而己乘其紛以
製之。利天下之亂者,未有能成者也;是以溫能滅唐,僅有中原之一線,而速亡
於李存勖之手。藉令溫乘張?之謀,舉全力以攻克用,克用平,而河北三鎮固不
能與爭,持定難之大功,以挾天子、令諸侯,同、華、西川孰能與競,徐起而收
曹操、劉裕之成局,溫之於天下,可八九得也。夫溫於時不臣之惡未著,所負不
義之名於天下者,獨悖援己之惠於克用耳。克用於溫有恩,而於唐則固賊也。凶
狡不知名義,抑無尺寸定亂之功,霸業終以不成,徒逞梟獍之心以食君父,故曰
溫賊也,非曹操所屑與後先者也。
國雖將亡,猶有圖存之道;臣雖甚逆,猶有居勝之術;兩俱不能,而後使沙
陀四姓交亂中國者數十年,而契丹乘之,意者其天乎!
【四】
所謂智士者,非乘人而鬥其捷以亻幸勝之謂也。周知於得失成敗之理,而避
人之所競,棄人之所取,以立本而徐收安定之功也。李左車欲扼韓信於險,一戰
之克耳,非必能全趙也,未足稱智也;而說韓信以不戰而收河北,民以寧,軍以
全,保勝而服未平之寇,則真大智之用也,信能聽之以成功,功歸信矣。於西川、
淮南得兩智士焉。王先成說王宗侃以招安而下彭州;高勖說楊行密通商鄰道,選
守令,課農桑,而保淮南。智矣哉!非隻以成王建割據之資,讚行密定霸之業也,
而救民於鋒刃之下,以還定而安集之,仁亦溥矣。
蓋所謂智者,非挾機取捷之術,而是是非非之準也。挾機取捷以讎術於亂世,
一言而死者積矣,害且伏於利之中矣。是是非非者,所以推行其惻隱之大用,平
英雄之氣,順眾庶之欲,功不速、利不小、而益無方者也。此兩者固相妨矣,小
智之所爭,大智之所不屑也。天下方紜紜以起,利害生於俄頃,雖有英傑之姿,
目眩心熒,貪逐於利害之小數而忘其大。智者立於事外,以統舉而周知之,辨仁
暴之大司,悉向背之殊致,見穴中之角逐,皆鶉鬥?豈爭之末技,乃以遊於象外,
而得其圜中。苟非其人,則且笑以為迂拙之圖,而孰令聽之?王建、楊行密之決
從二子也,亦不可謂非智也。何也?智者之言,愚者之所笑也。
【五】
據地以拒敵,畫疆以自守,閉米粟絲?布帛鹽茶於境不令外鬻者,自困之術
也,而抑有害機伏焉。夫可以出市於人者,必其餘於己者也。此之有餘,則彼固
有所不足矣;而彼抑有其有餘,又此之所不足也。天下交相灌輸而後生人之用全,
立國之備裕。金錢者,尤百貨之母,國之貧富所司也。物滯於內,則金錢拒於外,
國用不贍,而耕桑織?采山煮海之成勞,委積於無用,民日以貧;民貧而賦稅不
給,盜賊內起,雖有有餘者,不適於用,其困也必也。
如其曰閉關以扼敵於枵乏,言之似是,而適足為笑耳。凡諸物產之為人所待
命以必求其相通者,莫米粟若矣,閉糶則敵可餒,此尤說之可據者,而抑豈其然
哉?苟迫於饑饉而金錢可支也,則逾絕險以至者,重利存焉,豈至懷金以坐斃哉?
即有餒而道?堇者,抑其老弱耳,國固未嚐乏可用之丁壯也。夫差許越糶而越滅
之,夫差之驕悖,宰?之奸邪,自足以亡國,而豈許糶之故乎?晉惠公背秦施而
閉糶,兵敗身俘,國幾以亡。剿絕生人之命以幸災而徼勝,天之所怒,人之所怨,
三軍萬姓皆致死於我,而吾國之民,抑以徒朽其耕獲之資,不獲贏餘之利,怨亦
歸焉。欲不敗亡,不可得已。米粟者,彼己死生之命,勝敗之司也,其閉之也,
而害且若此。又況其他餘於己而待讎之貨,得以轉易衣被器械養生送死之具者,
為立國之資,而金錢去彼即此,尤百為之所必需,以裕國而富民,舉在是乎?
且不徒此也,禁之者,法之可及者也;不可禁者,法之所不可及者也。禁之
於關渡之?,則其讎之也愈利,皇皇求利之民,四出而趨荒險之徑以私相貿,雖
日殺人而固不可止。︹豪貴要,於此府利焉,則環吾之封域,無非敵人來往之衝,
舉吾之人民,無非敵人結納之黨,闌入已成乎熟徑,奸民外告以腹心,間諜交午
於國中而莫之能禦,夫且曰吾禁之已嚴,可無慮也。不亦愚哉?
夫唯通市以無所隱,而視敵國之民猶吾民也,敵國之財皆吾財也,既得其歡
心,抑濟吾之匱乏,金錢內集,民給而賦稅以充,耕者勸耕,織者勸織,山海藪
澤之產,皆金粟也,本固邦寧,洞然以虛實示人,而奸宄之徑亦塞。利於國,惠
於民,擇術之智,仁亦存焉,善謀國者,何憚而不為也?
高勖勸楊行密悉我所有、鄰道所無者,相與貿易以給軍用,選守令,課農桑,
數年之?,倉廩自實。行密從之,垂至於李氏有國,而江、淮之民,富庶甲天下,
文教興焉。田κ稱之曰:“賢者之言其利溥。”不洵然與?
【六】
藩鎮交橫於外,則任親軍以製之,乃李茂貞以親軍跋扈尤甚於藩鎮,昭宗凝
目四注,無可任之人,乃出曹誠等於外,而令諸王統兵以宿衛,蓋不得已之極思
耳,然亦未嚐非計也。南陽諸劉,卒滅王莽矣;琅邪渡江,晉以延矣;康王南避,
宋以支矣;劉焉、劉表不救漢亡,而高帝之祀後曹氏而斬者,猶豫州也。故詩曰:
“宗子維城。”豈虛也哉?
乃昭宗聚群宗子使領親兵而任之,卒以陷之死地,至於哭呼宅家而莫之能救,
宗子盡而身隨以弑,國隨以亡,豈天厭李氏而不足以動天下之心乎?朱邪、存勖
以異類,徐知誥以不知誰氏之子孫,冒宗支而號召以興;然則李氏之裔僅有存者,
人心未盡忘唐也。而駢死凶刃,至於卒斬,則昭宗實使之然,而非宗子之不可任
也。任之已晚,而抑非其地也。
樹宗子於四方,各有所據以立基,而即用其人,人皆為用也,則成敗不可知,
抑此仆而彼起。劉虞死於燕,劉琮降於楚,而先主可興於蜀;南陽王敗死於隴右,
而元帝可興於吳。昭宗不早圖此,而待分崩孤立之日,合聚諸王於孤城,擁烏合
之罷民,號令不出於國門,以與封豕長蛇爭生死,一敗而殲焉,李氏安得有餘燼
哉?蓋至是而欲眾建之方隅,以與王室相維係也,難矣。
僖宗之自蜀返也,天下雖已割裂,而山南、劍南、河西、嶺南猶王土也;西
川雖為逆奄之黨,而車駕甫旋,人猶知有天子。於斯時也,擇諸王之賢者分領節
鎮,收士民、練甲兵、以為屏翰,尚莫之能禦也。至於昭宗之世,王建據西川矣,
王潮據劍南矣,劉隱據嶺南矣,成?、周嶽、鄧處訥先後分有荊南及湖南矣,河
西為?、岐所阻,不能達矣。即欲散置諸王為牧守,以留李氏子孫不絕之係,不
可得矣。不予之以兵,則落拓民?而降於編氓;予之以兵,則召禍不敵而闔室芟
夷。時非可為,地無足恃,其不如賜姓之夷族、冒宗之庶姓,猶堪以虛號詫天潢
而自帝自王也,必矣。讀史者所為覽存勖、知誥之稱唐,而重為李氏悲也。
【七】
兩國相距,而介其?者輸敵情以相告,唯智者為能拒之;ウ於計者,倚之為
耳目,則大害伏於左側而不知。夫於我無大德,於彼無大讎,而蹈危機以與人勝
敗安危之大故,不慮其泄而禍必及已也,此則何心,不待再計,知其動於利而已
矣。利者,無往而不得者也。奸人窺之而知其微,因而持之而得其妙,利在此,
則輸彼之情以與此,利在彼,則輸此之情以與彼,反掌之?而已。而不但然也,
方其輸彼情於我,即可得我情而輸於彼。必其輸我之情於彼,而後得彼之情以輸
於我。操之縱之,陽之陰之,可以立小信,可以詫先幾,浮弋而獲以僥功,誇大
其辭、容易其談以誘引,微示以利,而導敵以實其言,於彼無怨,於此無罪,悠
然於凶危之地而無所忌畏。如是者,得利於我,而即得利於彼。一挑一引,迷亂
人之大計,以迄於危敗。乃其利則已兩得之矣。此不待再計而知者也。
言兵者曰“知彼知己”。恃吾之知而已。其大勢如此,其要歸如此耳,惡用
此囁嚅耳語、乍驚乍喜者哉?是以智者堅拒之,而不使亂我之耳目。自非懷忠感
德、得當而為內應者,與夫猝至不期問而答者,勿容聽也。此兩敵相距、勿貳爾
心之樞要也。而中國之用夷也,為尤甚焉。與為難者一夷也,介於其側、伏而未
動者又一夷也,則且兩持其命而蠱我以效順之忱。實欲傾我而姑與我通以市利於
彼,閑輸彼浮薄之情以堅吾之信。我進則老之,我守則誘之,我大敗而不能責彼
之相誤。至愚者詫為秘密之機而自矜外助,卒之小以殘我邊疆,大則害及宗社。
古今之庸主ウ臣、墮其阱中者,敗亡相積,而傾覆之後,徒增追論之痛哭。使能
早卻其遊詞而絕之,豈至是哉?
於是而王建之識,不可及矣。黎、雅三部淺蠻歲賜繒帛,使覘南詔蠻,反取
賂南詔,訁?我虛實,建絕其賜而斬部將之與蠻交通者,自此群蠻戢服,而終五
代以迄宋,南詔不入寇擾,皆建之善謀善斷以窒亂源也。
嗚呼!豈徒守邊禦夷、阻關拒敵者之宜然哉?君有不聽令之臣,父有不若訓
之子,上有交相構之友,順則綏之,逆則折之,存乎情與理而已。宵小居中,乘
吾惡怒以居?,而發其隱慝以相告者,皆樂人之禍以取利者也。旦此暮彼,遞相
訁?扇,固無恒也。以此而賊恩釀禍,如陳侯溺之於公子招、隋文帝之於楊素,
身死其手,而猶以為忠者,古今相積,不可勝道。則拒塞遊說以一軍心,豈徒將
兵者之宜然?而?纊以塞耳目,又豈徒為君父者之當慎哉!
【八】
挾天子以令諸侯而威服天下,自桓、文始。曹操襲其跡,因以篡漢,二袁、
呂布、劉表不能與之爭,此奸雄已試之成效,後起者所必襲也。乃克用連兵入寇,
朱溫方構難徐、鄆而不問;王行瑜、韓建、李茂貞劫逐天子,朱溫坐視而不恤;
李克用既討平之,乃聽蓋寓之言,不入見而還鎮;李茂貞犯順,昭宗如華州,困
於韓建,全忠在汴,扣關以奔駕也甚易,而方南與楊行密爭,不一問也;及劉季
述以無援之宦豎廢天子幽之,崔胤召溫以入,而尚遲回不進,讓複辟之功於孫德
昭;克用則方治城自保,而念不及此。何此二凶者,置天子於三數叛人之手,不
居之以為奇貨;而善謀如蓋寓,亦不能師荀?之智,以成其主之篡奪;豈其智之
未逮而力之不能也與?
天下之理,順逆而已。順者,理之經也;逆者雖逆,而亦有逆之理焉。溯危
灘而上者,楫折牽絕而可濟,以其所沿之流,猶是順流之津也。夫桓、文之津,
豈溫與克用之所可問哉?桓、文定王嗣,反王駕,北討戎,南服楚,通諸侯之貢
於周京,故召王受錫而諸侯斂衽,誠有以服天下之心,固非溫、克用之所可企及
已。
即若曹操,奮起以討董卓,幾捐生於滎陽,袁紹、韓馥欲帝劉虞,而堅於西
向,退居許下,未嚐敢以一言忤天子也。獻帝為李、郭諸賊所逼,露處曹陽,煢
然一夫耳,漢室群臣救死不遑,而奚問天子?董承、楊奉微弱,而徒然驕蹇,操
以禮奉迎,使即一日之安;雖心懷逆節,而所循之跡,固臣主之名義,是逆而依
理之順以行,以其初未有逆也。
李克用以異類而懷野心,父子承恩,分受節鉞,忽動劉淵之逆誌,起而據雲
中以反。既敗而走,結韃靼以窺中國,幸黃巢之亂以闌入,寸效未展,先掠河東,
黃巢困蹙已極,薄收收複之績,結王重榮以拊長安之背,流矢及於禦座,公為國
賊而莫之忌。其偶勝岐、?斬行瑜也,天下固知其非為國討賊而隻以自雄也。乃
欲襲義以奉天子、製雄藩,立敗之術耳。蓋寓知而止之,克用亦自知其非曹操矣。
朱溫則盜耳,王鐸無識,而假之以權,掠擊自擅,無絲發之功於唐室。若令
遽起乘危,握天子於股掌,天下群起而攻之,曾王行瑜、韓建之不若也。故溫自
知其不可,而李振、敬翔亦不以此為之謀。假義者,必有在己之義可托;身為叛
賊之魁,負大不義於海內,而奚托哉?故唯坐待人之亡唐而後奪之,其誌決也。
以勢言之,溫與克用所亟爭者,河北也。河北歸汴,則扼晉之吭;河北歸晉,
則壓汴之脊。劉仁恭、王?、羅弘信、李罕之、朱?、朱瑾、橫亙於其?,溫屢
敗矣,克用則危矣。藉令竭全力以入關中而空其巢穴,溫入長安,則克用會河東
以牽河北,渡河以搗汴,而溫坐斃。克用入長安,則溫率雒、蔡、山南以扣關,
而燕、趙、魏、潞搗太原以拔其本根,而克用立亡。義不可假,名無可屍,而抑
失形勢以自傾,故皆知其不可。且畜力以求功於河北,置孤危之天子於狡豎奄人
之手,使促之以亡而後收之。是以劉季述之逆,溫且遲回不進,朱溫之篡弑,李
克用不興縞素之師。溫利克用之逆,克用亦利溫之弑,其情皆穿窬也。豈徒不能
托跡桓、文哉?曹操之所為,抑其不能以身任之者也。故崔胤已為內主,李振諫
使入討,溫尚聊遣蔣玄暉因胤以謀,而自引兵向河中,置長安於緩圖,如此其不
遽也。然且篡唐而僅得天下八九之一,不十年而遽亡。不能如曹操,則固不能如
其雄峙三分而傳之數世也。
至仁大義者起,則假仁假義者不足以動天下,商、奄之所以速滅也。無至仁
大義之主,則假仁義者猶足以鉗製天下,袁紹之所以不能勝曹氏也。至於欲假仁
義而必不得,然後允為賊而不足與於雄傑之數,視其所自起與其所已為者而已。
以曹操擬桓、文,杜蘅之於細辛也;以朱溫李克用擬曹操,瓦礫之於??也;此
其不可強而同者也。
【九】
李克用按兵自保,大治晉陽城塹,劉延業諫其不當損威望而啟寇心,克用賞
以金帛,而修城之役不為之輟。夫自處於不亡之勢,以待天下之變,克用之處心
擇術,以此為謀久矣。其明年,朱溫果陷澤、沁、潞、遼,直抵晉陽城下,攻不
能克而返。克用知溫之誌,固思滅己而後篡唐,抑知溫之所急者在篡唐,固不能
持久以敝我也,城堅不可拔,而溫且折矣。
李茂貞之劫駕,溫篡之資也;溫挾主以東而篡之,克用之資也。幸之以為資,
而克用之為謀也尤固。身既數為叛逆,不能假存唐之名以利於篡;威望未張,又
不能屍篡唐之名以召天下之兵;遲回斂翼,置天下於不問,以聽其陸沈,而可謝
咎以持溫之短長,克用之狡也。然至是而克用為稍循於理矣。修守備、休士卒以
自︹,而納李襲吉之言,訓兵勸農,以立開國建家之本,則不但李茂貞、韓建輩
之所弗逮,朱溫亦遠出其下矣。訓兵務農者,圖王之資也;修城治塹者,保國之
本也;劉延業惡足以知之?而曰“宜揚兵以嚴四境”。枵於內而張於外,亡而已
矣。
然而克用之賞延業者,何也?其自保以觀變之心,不可令部曲知之;知之則
眾誌偷矣。延業能為誇大之言,以作將士之氣,故賞之以勸厲士心,此克用之所
以狡也。己不然,而怒之;己所然,而喜之;則庸人之所以危亡也。
【一○】
王摶之為相也,以明達有度量見稱於時,觀其進言於昭宗者,亦正大明愷而
有條理,似有陸敬輿之風焉。嗚呼!唐於是時,敬輿在,亦必不欲居密勿以任安
危,不能也,故不欲也,而況於摶乎?
德宗多猜而信讒矣,然遇事能思,不至如昭宗之輕躁以無恒也。德宗之廷,
奸佞充斥矣,然心存固寵如盧杞、裴延齡耳,不至如張?、崔昭緯、崔胤之外結
︹藩以鬻國也。德宗之側,宦豎持權矣,然惡正導欲如霍仙鳴、竇文場耳,不至
如劉季述、韓全誨之握人主死生於其掌也。德宗之叛臣,交起縱橫矣,然蹶起無
根如朱Г、李希烈耳,不至如朱溫、李克用之植根深固必於篡奪也。而德宗抑有
李晟、渾?、馬燧之赤心為用,故李懷光雖叛,不敢逼上而屏跡於河中;而昭宗
則無人不起而劫之,曾無一旅之可依也。夫時異而勢殊,既如此矣。然則敬輿而
處昭宗之世,君篤信之,且不能救唐之亡,況摶之於敬輿,其賢愚之相去,本非
等倫,不可以言之近似而許之也乎!
敬輿之為學士?中製也,一言出,一策行,中外翕然以聽,盧杞之奸,莫之
掣曳,豈徒其言之得哉?有以大服其心者在也。摶之筮仕不知幾何時,而一旦躋
公輔之列,天下初不知有其人,則素所樹立者可知;德不如也,則威不如矣。敬
輿於扶危定傾之計,規畫萬全,上自君心,下達民隱,錢穀兵刑、用人行法、皆
委悉其條理,取德宗之天下巨細表裏,一一分析而經理之。而摶則唯一計之得耳,
其曰“宜俟多難漸平,以道消息”,是已。顧問多難何恃以漸平,則道亦窮矣;
才不如也,則權不如矣。敬輿之得君也至矣,然逐盧杞、吳通玄而敬輿仍守學士
之職,匪直讓鄴侯於首揆已也,並竇參、董晉而不欲躐居其上。摶德威不立,才
望不著,一旦而立於百僚之上,於時天子雖弱,而宰相猶持天下之權,逆臣且仰
其進止,固有恩怨交加、安危係命之钜責焉;不揣而遽任之,與頑鄙無藉之李?、
朱樸旅進而不慚,是亦冒昧榮名、不恤死辱者耳。以視敬輿之棲遲內製、不易爰
立者何如?節不如也。節不如,而以任扶危定傾之大計,“負且乘,致寇至,盜
思奪之,”凶,其可免乎?
人臣當危亂之日,欲捐軀以報主,援亡國而存之,抑必謹其進退之節,不苟
於名位。而後其得也,可以厭服奸邪之心;即其不然,身死國亡,而皎然暴其誌
行於天下。今置身其列,凝目而視之,居此位者,非崔胤之逆,則朱樸輩之蠅營
狗苟者,而屑與之並立於台座哉?且即其言而論之,以止昭宗之躁率,置宦寺於
緩圖,昭宗弗聽,惑於崔胤以召禍,摶乃伸其先見之明耳。然令如摶之言,養宦
官之奸,姑任其惡,又將何所底止邪?激李克用之反者,田令孜也;成韓建之惡、
肆囚主之凶者,劉季述也;通李茂貞以劫駕者,韓全誨也。至此時,而宦官與外
鎮逆臣合而相尋於禍亂,唐不亡,宦官不自趨於殺盡而不止,安得有外難平而以
道消息之日乎?其言似也,而又驗。雖然,抑豈有可采之實哉?
【一一】
唐之將亡,無一以身殉國之士,其韓?乎!
?之貶也,昭宗垂涕而遣之,?對曰:“臣得貶死為幸,不忍見篡弑之辱。”
斯聞者酸心、見者裂肝之日也。而?不仰藥絕吭以死於君側,則?疑不得為捐生
取義之忠矣。然而未可以責?也,君尚在,國尚未亡,無死之地;而時方貶竄,
於此而死焉,則是以貶故死也,匹夫匹婦之?幸?幸者矣。
?去國而君弑,未幾而國亡,?之存亡無所考見,而不聞絕粒赴淵以與國俱
逝,此則可以死矣,建文諸臣,所以爭光日月也,而?不逮。乃以義審之,?抑
可以無死也。偽命不及,非龔勝不食之時,而謝枋得賣卜之日也。湮沒鬱抑以終
身,則較家鉉翁之談經河上為尤遂誌耳。紂亡而箕子且存,是亦一道也。
人臣當危亡之日,介生死之交,有死之道焉,有死之機焉。蹈死之道而死者,
正也;蹈死之道而或不死者,時之不偶也;蹈死之機而死者,下愚而已矣。
昭宗反辟,劉季述伏誅之謀,?與讚焉,蹈死之道一也。王摶請勿聽崔胤之
謀,殺宦官以賈禍,胤怒而誣殺之;?為昭宗謀,亦雲“帝王之道,當以重厚鎮
之,此曹不可盡誅以起禍”,其忤胤也與摶同,蹈死之道二也。韋貽範求宦官與
李茂貞,起複入相,命?草製,?堅持不草,中使曰:“學士勿以死為戲。”茂
貞曰:“學士不肯草製,與反何異?”蹈死之道三也。從昭宗於播遷幽辱之中,
白刃之不加頸者一線耳,而守正不撓,季述不能殺,崔胤不能殺,茂貞不能殺,
非?可取必於凶人之見免也,偶然而得之也。乃?之終不蹈死之機,則愛其生以
愛其死,固有超然於禍福之表者也。
姚洎之將入相也,謀於?,而?告以不就,為人謀者如是,則自為之堅貞可
知矣。蘇撿欲引為相,而怒曰:“君柰何以此相汙!”昭宗欲相之,則薦趙崇、
王讚以自代。其時之宰相,皆汴、晉、?、岐之私人,樹以為內主者也。權雖倒
持於逆藩,而唐室一即一離之機猶操於宰相,屍其位,則已入其彀中,而奸貪之
小人趨入於阱中,猶見榮焉,此所謂死之機也。?惟堅持必不為相之節,抑知雖
相而無救唐亡、祗以自危之理;且知雖不為相而可以盡忠,唯不為相而後可盡忠
於主之勢。故晉人不疑其黨汴,汴人不疑其黨岐,宦官不疑其附崔胤,胤不疑其
附宦官。立於四虛無倚之地,以衛孤弱之天子而盡其所可為,疑忌淺,怨毒不生,
雖茂貞且?鬼曰:“我實不知書生禮數。”而惡亦息矣。此其可生、可死、可抗
群凶而終不蹈死之機者也。
無死之機,是以不死;履死之道,是以不辱。若?者,其以處危亡之世,誠
可以自靖焉矣。其告昭宗曰:“萬國皆屬耳目,不可以機數欺之,推誠直致,日
計不足,歲計有餘。”其奉以立身也,亦此道也夫!
【一二】
宰相數易,則人皆可相,人皆可相,則人皆可為天子之漸也。宰相之於天子,
廉陛相躡者也,下廉夷而上陛亦陵。唐高宗用此術也,以輕於命相,故一婦人談
笑而滅其宗祀,替其塚嗣,裴炎、傅遊藝夷之,武三思、承嗣因而陵之,相因之
勢也。高宗承全盛之宇,戴太宗之澤而不保其子,況昭宗當僖宗喪敗之餘,強臣
逆奄交起相乘之世乎?
自龍紀元年至唐亡天?三年,凡十九歲,而張?、孔緯、劉崇望、崔昭緯、
徐彥若、鄭延昌、杜讓能、韋昭度、崔胤、鄭綮、李?、陸希聲、王摶、孫?、
陸?、朱樸、崔遠、裴贄、王薄、裴樞、盧光啟、韋貽範、蘇撿、獨孤損、柳璨、
張文蔚、楊涉,或起或廢者二十七人,強臣脅之,奄人製之,而朝廷不能操黜陟
之權,固矣;抑昭宗輕率無恒,任情以為喜怒,聞一言之得,而肝膽旋傾,幸一
事之成,而營魂不定,乃至登進可驚可愕之人,為天下所姍笑,猶自矜特達之知,
饣束覆無餘,而猶不知悔,其識ウ而自用,以一往之情為愛憎,自取滅亡,固千
古必然之僨軌也。
抑就諸人言之,人之樂居尊位者,上之以行其道,次之以成其名,其下則榮
利之足耳。當高宗之世,天下方寧,而宰相尊。名之所歸,利之所擅,貿貿然群
起而相淩奪以覬得,鄙夫之情類然,無足怪者。自僖宗以來,天子屢披荊榛,兩
都鞠為茂草,國門之外,號令不行,雖有三台之號,曾無一席之安,計其恫喝塗
人而招納賄賂者,曾不足當李林甫、令狐糸?之亻兼從,不安而危,不富而貧,
其尊也,藩鎮視之如衙官,其榮也,奄宦得加以嗬詈,一旦有變,則天子以其頸
血而謝人,或殺或族,或斥遠方而斃於道路。此諸人者,稍有識焉,何樂以身試
沸膏之鼎而思г其滴瀝乎?故蘇撿欲經營韓?入相,而?怒曰“以此相汙”,誠
哉!其汙也。而一時風會所淫,如飲莨菪之酒,奔馳恐後,而莫之能止,前者殊
死,後者彈冠,人之無良,亦至是哉!
嗚呼!士貴有以自立耳。無以自立,而寄身於炎寒之世局,當塾教之始,則
以利名為鵠矣;當賓興之日,則以仕宦為津矣;一涉仕宦之塗,進而不知所終,
退而無以自處,則紫閣黃扉,火城堂食,人擬為生人之止境;而自此以外,前有
往古,後有來今,上有高天,下有厚地,仰有君父,俯有黎民,明有名教,幽有
鬼神,凡民有口,妻子有顏,平旦雞鳴,有不可自昧之惻隱羞惡,皆學所不及,
心所不辨,耳聞之而但為聲響,目見之而但為文章,漠不相關,若海外三山之不
我即也。嗚呼!士若此,而猶不以宰相為人生不易得之境,鼎烹且俟之崇朝,鼎
食且僥於此日,其能戒心戢誌如韓?者,凡幾人也?世亂君昏,正其逞誌之日,
又何怪焉?世教衰,民不興行,天下如狂,而國以亡、君以屠、生民以殄。是以
先王敦廉恥、尚忠孝、後利先義,以養士於難進易退之中,誠慮周而道定也。
【一三】
昭宗為朱溫所劫遷,流離道左,發?使求救於李克用、王建、楊行密,是垂
死之哀鳴,不擇而發,惟足悲悼而已。夫三鎮者,其可以抗朱溫遏其篡弑之惡而
責以君臣之大義者乎?使三鎮猶然唐之臣子,而兵力足以勝溫也,則溫亦不敢遽
圖凶逆;王行瑜、李茂貞、韓建之無成,溫稔知之,故遲回而待之今日,則熟審
彼己之形勢,目中已無三鎮,知唯予誌而莫違矣。
克用而可抗溫邪,豈一日忘溫者?昭宗嚐和解之而不聽,而況有言之可執,
卷甲疾趨,豈待?詔之求援乎?克用於時方修城塹,保太原、澤、潞、邢、?之
不遑恤,其必不能逾太行以向汴、雒,明矣。王建北倚劍閣,東扼瞿唐,乘人之
所不爭,據險以自存,身未習百戰之勞,而所用者兩川之土著,不能出穴以鬥者,
如之何其能與強暴之朱溫爭生死也?楊行密雖嚐挫溫矣,而舟楫之利,失水則困,
故僅可以保江、淮,而不能與騎步爭逐於平野;新得朱瑾兗、鄆之餘眾,騎兵稍
振,而瑾又溫所魚肉之殘耳;且使出汝、亳而西討,錢Α乘其東陲,馬殷乘其南
界,田κ之徒又從中而訌,進不利而退失守,為溫之擒而已。是三鎮之力不足以
進取為昭宗而興師也,明矣。
抑以君臣之義責望三鎮,夫三鎮又何足以言哉?克用之思奪唐,其與朱溫先
後之?耳,委唐之亡於溫,以嫁不道之辜,而己徐起以收之,克用之懷挾久矣;
浸令其力可任,假密詔以興師,勝溫而挾天子,亦溫之於茂貞也,況乎其處心積
慮之固不然也。王建得蜀,而早有公孫述、劉備、李特之全局在其意中,羈縻於
唐,不敢先發以招天下之彈射耳;其逼顧彥暉逐韋昭度而走之,逆節已著,昔固
嚐托勤王之名而陽出兵以掠地,非李茂貞阻之,則乘長安之虛而收洮、鞏,臨秦、
鳳以稱西帝,豈複於唐有源本之思,以效桓、文之?乎?
克用狄也,王建奄宦之私人也,不足援名教以望之,所固然矣。然昭宗妄億
而號呼,猶有說也。沙陀承恩三世,李國昌起騎將而分節鉞,克用逋逃朔漠,赦
其族誅之辜,而賜以國姓;王建隨駕奔蜀,負璽以從,艱難與共之君臣,親若父
子;則克用、建自逆,而唐固篤恩義以為之君,當危急之秋,迫而呼之,非過望
也。
若夫楊行密者,於昭宗何有哉?高駢據千裏之腴壤,一矢不加於賊,而坐擁
富貴,土芥其人民,使無所控告,畢師鐸、秦彥、孫儒競起爭奪,血流盈壑,彌
望蒿萊,唐弗能問也。行密足未嚐履王都,目未嚐見宮闕,起於卒伍,無尺寸之
詔可銜,削平之而撫僅存之生齒,是草澤崛起,無異於陳勝、項梁之於秦也。霸
局已成,唐不能禁,授以爵命而姑為維係,其君臣之義,蓋已淺矣。天下已非唐
有,而人民必有恃以存,力捍凶鋒,保江、淮之片土,抗誌崛立,獨能不附逆賊,
甘奉正朔,如王師範、羅紹威、韓建之所為,亦可謂之丈夫矣。唐一日未亡,行
密一日不稱王,而帝製賞罰之事,聽命於朝,循分自揣,安於其位,而特不屑臣
服於逆賊之廷,亦可謂之不妄矣。唐何德以及行密,而望其為郭子儀、李晟之精
忠,以抵觸凶人爭一線之存亡哉?
如曰溥天率土,義不可逃也,湯、武且有慚德矣。項羽不弑懷王,漢高豈終
北麵?行密保境息民以待時變,唐可再興,則為竇融;唐不可興,則為尉佗;而
但不為梟獍之爪牙,斯已足矣。既不可以君臣之義苛求其效死,而昭宗又奚望其
援己哉?
故三鎮者,無一可倚者也。昭宗先無自固之道,禍至而周章,“謂他人昆,
亦莫我聞,”勢之所必然者也。屠門之悲號,不如其?矣。  
 

○昭宣帝
【一】
嬴政坑儒,未坑儒也,所坑者皆非儒也;朱溫殺清流,沈之河,未殺清流也,
所殺者非清流也。信為儒,則嬴政固不能坑之矣;信為清流,則朱溫固不能殺之
矣。
溫誠誅鋤善類不遺餘力,而士大夫無可逃之彀中邪?乃於韓?弗能殺也,於
司空圖弗能殺也,於鄭綮亦弗能殺也;又下而為梁震、羅隱之流,且弗能殺也。
凡此見殺者,豈以身殉國而與唐偕亡者乎?抑求生於暴人之手而不得其術者耳。
天下不知其誰氏之士,天子不知有幾日之生;情逆而恣{咆灬}?者,腥臊之臭味
逼人;無賴而充班行者,醉夢之眉目疑鬼;猶且施施然我冠子佩,旦聯綴以充庭,
夕從容而退食。若此之流,謂之清也,則誰複為濁流邪?
朱溫為之主,李振為之輔,必殺矣;明天子在上,賢執法在列,亦未可貰而
弗誅也。遊於濁而自炫其清,斯所謂“靜言庸違”者,四裔之投,其可宥乎?而
歐陽永叔謂裴樞等惜一太常卿不與伶人,使其不死,必不以國與人,過矣。
晉、宋、齊、梁之護門第,唐人之護流品,其席榮據要之習氣耳。門第流品
橫亙其肺腸,而怙眾以喧呶,仰不知有君父,俯不知有廉隅,皆此念為之也。王
謐解璽紱以授桓玄,不欲自失其華族耳。樞等不死,勸進朱溫者,豈待張文蔚、
楊涉哉?但使不失其清流之品序,則人人可奉之為天子矣。忠孝之存去,名位之
重輕,則清濁之大界也,非永叔之所知也。
【二】
︹國非安天下之道,而取天下之強摧殘之、芟夷之、以使之弱,則天下之亂
益無已。故養天下之力於不試,不見其強而自不可弱者,王道也;國方弱而張之,
相獎以武健而製之以其方,使聽命者,霸功也;因其強而強之,莫之能戢而啟其
驕,亂之所自生也;畏其民之強而摧之夷之,乃至殄滅之以使弱,則既以自弱而
還以召亂,無強無弱,人皆可亂,則天下瓦解而蜂起以相殘,禍之最烈者也。
戰國之強也,天下以亂。嬴政惡其強而思弱之,既弱六國之眾,並弱其關內
之民,銷其兵刃,疲以力役,︹者虔劉殆盡,而?Θ棘矜之徒以起,椎埋黥配之
夫,屍王號而長吏民,天下一無可畏而皆可畏矣,民乃爭趨於死而莫之救矣。
唐之亂,藩鎮之強為之也。藩鎮之強,始於河北,而魏博為尤,魏博者,天
下強悍之區也。自光武用河北之兵以平寇亂,逐屯兵黎陽,定為永製,而東漢以
強。故其民習於強而以弱為恥,天下資之以備患。垂及於唐,上未加以訓練,而
驍桀之習,未嚐替也。然亦何嚐為天下患哉?安、史之平,代宗不能撫有,田承
嗣起而收之以自雄,為藩鎮之戎首。幽、燕、滄、冀、兗、鄆、淄、青之不逞,
皆恃魏博之︹,扼大河以亙塞河南而障蔽之,田興一受命,而河北瓦解,其為天
下重久矣。廣明以後,黃巢橫行天下,而不敢側目河朔,恃此也;汴、晉交吞以
窺唐室,而王?、劉仁恭既不敢南向以爭天下,抑不至屈於汴、晉而為其仆隸,
恃此也。羅紹威以狂?豎子聽朱溫之蠱,一夕而坑殺牙兵八千家,於是而魏博為
天下弱,天下蔑不弱也。
嗚呼!豈徒紹威之自貽幽辱危亡也哉?天下之一治一亂也,其亂則上激下之
怒而下以驕,驕氣僨張,無問︹弱也,強者力足以逞而怨憤淺,弱者怨毒深,藻
聚萍散,不慮死亡,以姑嚐試其?張,而蜂起以不可遏。詩雲:“無拳無勇,職
為亂階。”唯無拳勇者之亂,亂不可弭也。有強者以製其左右,則猶有憚焉。天
下胥弱,而驕固不可戢也。無藉以興,旋滅而旋起,既無所憚,何人不可踔躍以
為難哉?
故自魏博牙兵之殲也,而朱溫之計得。於是一時割據之雄,相獎以為得計,
日取天下智計勇猛之將吏軍卒而殺之,唯恐強者之不盡也。故迨乎溫、存勖交爭
之世,而天下皆弱。蹶然而起者,猝然而仆,不能一朝自固也。胥天下而皆弱矣,
勿待強者之驕,而弱者無不驕也。於是而割天下而裂之,苟有十姓百家可持白梃、
張空拳者,皆棄耒耜以訁宣呼。高季興、孟知祥、王延政、董昌、劉Ζ、鍾傳、
馬希萼、雷滿、張文表、危全諷之瑣瑣者,翦婦人之衣繡以為??,伐空山之曲
木以為戈矛,或以自帝,或以自王,或以自霸。而石敬瑭羸病之懦夫,劉知遠單
寒之孤雛,且α然宅土中以稱元後。嗚呼!勿論其不足以君也,抑勿論其不足以
霸也,即與群盜齒,曾不足與張角、齊萬年、方臘爭雄長,皆無憚而自詫為劉、
項、孫、曹也。風淫草靡,乃進契丹而為君父,弱天下者之召亂於無已,固如是
夫!
“赳赳武夫,公侯幹城。”文王之仁也,且求武夫於中林中逵之下,曾是撫
有果毅強禦之眾,而可屠割俾盡,以啟不量力者之驕悖乎?紹威之愚,朱溫之慘,
不足誅也。天有大亂之數,強者先殲焉,匪寇匪讎,殺之若將不及,亦衰氣之使
然與!
【三】
昭宗雖暗不足以圖存,而無淫虐之慝足以亡國。朱溫起於群盜,凶狡如蛇虺,
無尺寸之功於唐,而奪其三百年磐石之社稷。乃盈天下世胄之子,薦紳之士,建
牙分閫之帥,無有一人感愴悲憤、不忍戴賊以為君者,而獨得之丁會。會之帥澤
潞也,溫脅昭宗授之旌節,則固溫之私人,而於昭宗無恩禮之孚、倚為腹心者也。
帥昭義者六年,溫拔潞州而授之,乃聞昭宗凶問,帥將吏縞素流涕,幸李嗣昭之
來攻,而降河東,曰:“雖受梁王舉拔之恩,誠不忍見其所為。”蓋漢、宋之亡,
忠節不勝書,而唐之亡也,唯此一士耳。
或曰:克用亦唐賊也,去溫而即克用,奚愈焉?
曰:會於此時無可歸矣。以獨力而思討賊,昭宣帝刀俎之餘肉,無能輔矣。
保境以自固,汴、晉夾焉,而必不可以終日,則兵民且殲於凶人之刃。乃在溫篡
弑未成之日,則克用之去溫也無幾,在溫弑主之後,則克用猶未有此滔天之逆,
而相依以自全焉可矣。不北麵以推戴弑君之賊、為佐命之勳臣,而身亦可以無辱
矣。項羽殺韓王,而張良歸漢。韓王不死於項羽,漢抑豈能分天下以王韓者?歸
其為我報君父之讎者,則雖不能存我故國,而誌亦可以伸。況乎篡弑之賊,覆載
不容之大憝,雖有其心,未有其事,君子可許其改而弗亟絕之,則克用可歸,會
亦舍此而奚歸乎?知有君而為之哀,知其賊而不為之臣,天下無君,而聊以謝黨
逆之罪,誌士忠臣之處此,亦如是而已。唐之亡,盈天下而唯一土也,會奚讓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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