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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率眾活煮烹食明朝小福王

(2007-06-03 14:01:53) 下一個

李自成率眾活煮烹食明朝小福王

李自成活煮烹食明朝小福王,與正史記載有出入,但我認為, 正史記載並不可靠,為了反農民起義,為了美化皇帝家族。比如,朱元璋相貌奇醜,但正史卻不這麽說,朱元璋血洗湖南,更是不記載。明朝末年,天災人禍,吃人的事不是罕見的,而小福王正是貪汙腐敗到極點的人物,農民對其仇恨是自然的。李自成很殘忍,據族譜考證,當年李闖王屠過城

朱常洵(1586年1月5日—1641年),中國明朝明神宗的三兒子,福王。

朱常洵是明神宗最寵愛的妃子鄭貴妃在萬曆十四年所生。明神宗想廢長立幼,被眾大臣極力反對。神宗因此荒廢朝政以示抗議。終於在萬曆二十九年(1601年)神宗讓步,立皇長子朱常洛為太子,朱常洵為福王。

萬曆四十二年(1614年)二月朱常洵就藩洛陽,得莊田二萬頃。崇禎十四年(1641年)正月,李自成攻克洛陽,殺死朱常洵及前南京兵部尚書呂維祺。重達三百六十多斤的朱常洵,身上的肉被一塊塊割下來,李自成部將他的肉和皇家園林裏的梅花鹿一同烹煮,在洛陽西關周公廟舉行宴會,賜給部下食用,名曰“福祿宴”[出自吳偉業《鹿樵紀聞》。《李自成傳》稱李闖拿朱常洵的血跟鹿血混在一塊兒調酒,稱“福祿酒”,《明史》則稱李自成厚斂朱常洵“桐棺一寸,載以斷車”。 ]。由於朱常洵接受了明神宗大量賞賜,加上曆年來橫征暴斂,財寶無數,“民間藉藉,謂先帝耗天下以肥王,洛陽富於大內”[2]。朱常洵的財產成了李自成的軍隊在此之後幾年的軍費的來源。

其子朱由嵩從洛陽逃脫,流落江淮。兩年後襲福王。1644年李自成攻入北京,明思宗在煤山上吊自殺後,他在南京被擁立為皇帝,定年號“弘光”。國號依舊為“明”,史稱“南明”,朱常洵被追諡為恭皇帝,不久追封廟號恭宗,諡號慕天敷道貞純肅哲修文顯武聖敬仁毅孝皇帝。

明安宗 朱由嵩
穎衝王 朱由渠
德懷王 朱由?


祟偵十四年(1641年),李自成攻克洛陽,常詢被殺。《明史》中的《諸王傳》、《諸壬世表》都稱 ... 福鹿宴"'9。貪暴的常澗得到了酷虐的懲罰,故而明朝遺民多記此事以快筆端。不過,常詢是. 否真的被殺而分食,《明史·福王傳》卻沒有明確的記載,該《傳》 ...
《罪惟錄》雲其世子後投奔永曆帝。 5,關幹福王常溝的詣號. 福王常詢,明神宗第三子,是晚明宮廷鬥爭的核心人物之一,又因貪婪成性,故頗為時論所. 譏。祟偵十四年(1641年),李自成攻克洛陽,常詢被殺。《明史》中的《諸王傳》、《諸壬世表》都稱 ...
明史記載:
  
及崇禎時,常洵地近屬尊,朝廷尊禮之。常洵日閉閣飲醇酒,所好惟婦女倡樂。秦中流賊起,河南大旱蝗,人相食,民間藉藉,謂先帝耗天下以肥王,洛陽富於大內。援兵過洛者,喧言:“王府金錢百萬,而令吾輩枵腹死賊手。”南京兵部尚書呂維祺方家居,聞之懼,以利害告常洵,不為意。十三年冬,李自成連?舀永寧、宜陽。明年正月,參政王胤昌帥眾警備,總兵官王紹禹,副將劉見義、羅泰各引兵至。常洵召三將入,賜宴加禮。越數日,賊大至,攻城。常洵出千金募勇士,縋而出,用矛入賊營,賊稍卻。夜半,紹禹親軍從城上呼賊相笑語,揮刀殺守堞者,燒城樓,開北門納賊。常洵縋城出,匿迎恩寺。翌日,賊跡而執之,遂遇害。兩承奉伏屍哭,賊捽之去。承奉呼曰:“王死某不願生,乞一棺收王骨,棆粉無所恨。”賊義而許之。桐棺一寸,載以斷車,兩人即其旁自縊死。王妃鄒氏及世子由崧走懷慶。賊火王宮,三日不絕。事聞,帝震悼,輟朝三日,令河南有司改殯。

說明被下葬了。近年來還出土了福王的墓誌。“福鹿宴”雲雲,都隻是傳說而已。這位福王素無人望,有這些傳聞不足為奇。不過也不能說明什麽。有可能吃剩下一部分,或者是骨頭什麽的安葬一下。

崇禎十四年(1641年)正月二十日,河南洛陽,福王府邸。
在宏偉壯麗的飛簷紅牆映襯下,王府中堂廣場尤顯平闊。人聲鼎沸中,烈焰騰騰,珍稀香木製成的無數王府家俱皆成為柴木,烘燒著一口從洛陽郊外迎恩寺抬來的“千人鍋”。巨大的鐵鍋內,撒滿薑、蔥、蒜、桂皮、花椒以及無數高湯燉煮用料,奇香撲鼻。熊熊烈焰中,最駭人心目的景象是,巨鍋之中,除七、八隻剝皮去角的整隻梅花鹿以外,還有一個光頭的三百多斤的巨胖活人在裏麵,他盲人遊泳一樣瞎撲騰,時而竄上水麵,時而沉入水底,邊嚎邊叫,好不淒慘。其間,這個連陰毛都被剃光的“豬油糕”樣大胖人剛剛抓住一隻浮起的梅花鹿屍體喘息,大鍋周圍兩三千圍觀的農民軍士兵立刻用長矛戮刺其胳膊,使此人不得不慘叫著放開手,重新在已經微微燒開的熱水中“遊泳”。


鍋中被剝光剃毛幹淨的巨胖,不是什麽寺中和尚,也不是在表演什麽“絕世武功”。此人乃明朝當今皇上崇禎皇帝的親叔父、明神宗最寵愛的兒子——福王朱常洵。大鍋周圍興高采烈圍觀的人,乃李自成手下農民軍,他們正在欣賞的“活物”,正是馬上要享受大餐的一味主菜——“福祿(鹿)宴”中的“福”菜。

一個時辰過後,煮得爛熟的福王朱常洵以及數隻鍋中的梅花鹿已經被幾千兵士吃入腹內,成為大家的美味晚餐。

河南本來是富有之鄉,但連年災害,加之明廷七藩封於此地,土地高度集中,貧困人民非死即逃,“桀黠不逞者遂相率為盜”。李自成進入河南之始,手下僅有一千左右兵士,勢單力薄。由於明朝官府強斂賦稅,當地人難忍官府壓榨紛紛造反,幾個月就發展到數萬人,農民軍一舉攻克宜陽、永寧、 偃師、靈寶、寶豐等地,殺明朝宗室萬安王以及各縣官員數百人。也恰恰在此時,宋獻策和朱金星這兩個“知識分子”加入了李自成農民軍。朱金星是犯法被貶戌的“舉人”,宋獻策是江湖術士,二人深受重用。特別是宋獻策,首獻“十八子主神器”讖語,讓李自成極感高興:“姓李的該當皇上了!”至於姚雪垠先生小說中極力渲染的李岩,曆史上應該沒有這個“實人”,僅靠曆史筆記中的矛盾記載混編而成。

農民軍在河南攻掠,最大目標自然是洛陽的福王朱常洵。此人乃明神宗第三子,是寵妃鄭貴妃所生,他在當時幾乎奪了明光宗當時的太子之位。明末“三案”,追根溯源,皆與此人與其母大有關係。萬曆二十九年,明神宗封此愛子為福王,婚費達三十萬金,在洛陽修蓋壯麗王府,超出一般王製十倍的花費。億萬錢財,皆入福王藩圍,神宗皇帝一次就賜田四萬餘頃。就國之後,福王橫征暴斂,侵漁小民,千方百計搜刮,壞事做絕。崇禎即位後,因這位福王是帝室尊屬,對他很是禮敬。

這位重達三百斤的肥王爺終日閉閣暢飲美酒,遍淫女娼,花天酒地,也算韜光養晦吧。陝西流賊猖熾之時,河南又連年旱蝗大災,人民相食,福王不聞不問,仍舊收斂賦稅,連基本的賑濟樣子都不表示一下。四方征兵隊伍行過洛陽,軍士兵紛紛怒言:“洛陽富於皇宮,神宗耗天下之財以肥福王,卻讓我們空肚子去打仗,命死賊手,何其不公!”當時退養在家的明朝南京兵部尚書呂維祺多次入王府勸福王,勸他說即使隻為自己打算,也應該開府庫拿出些錢財援餉濟民。福王與其父明神宗一樣,嗜財如命,不聽。

崇禎十四年(1641年)春正月十九日,李自成率軍以大炮(拋石機)攻洛陽。畢竟洛陽城極其堅固,農民軍軍攻了整整一個白天也攻不下。傍晚,城內有數百明兵在城牆上縱馬馳呼,城下農民軍響應。於是,明朝守城兵因怨生恨,突然把正指揮守城的王胤昌綁在城上,準備獻城投降。

總兵王紹禹聞訊,急忙趕來諭解。嘩變士兵大叫:“賊軍已在城下,王總兵您又能把我們怎樣!”一時間叛兵動手,殺掉守城明軍數人,不少人因驚墮城。

城外農民軍見狀,趁亂蟻附攀城,嘩變的明軍伸手引梯,洛陽即時陷落。王胤昌見勢不妙,掉轉馬頭就跑(崇禎帝把他逮捕,淩遲於市)。

巨胖福王與女眷躲入郊外僻靜的迎恩寺,仍舊想活命。其世子朱由崧腳快,縋城逃走,日後被明臣迎立南京,即“弘光政權”。

別人逃的了,福王沒有這福份。很快,他就被農民軍尋跡逮捕,押回城內。半路,正遇被執的南京兵部尚書呂維祺。呂尚書激勵道:“名義甚重,王爺切毋自辱!”言畢,呂尚書罵賊不屈,英勇就死。福王熊包一個,見了李自成,立刻趴在地上,叩頭如搗蒜,把腦袋磕得青紫,哀乞饒命。

李自成也笑,看見堂下跪著哭喊饒命的三百斤肥王爺,他靈機一動,讓手下人把他綁上,剝光洗淨,又從後園弄出幾頭鹿宰了,與福王同在一條巨鍋裏共煮,名為“福祿宴”,與將士們共享。農民軍中各行各業能手應有盡有,幾個昔日大廚子出身的兵卒聞言踴躍,持刀上前,輕刮細剃,先把福王身上毛發盡數刮幹淨,然後撥去指甲,以藥水灌腸排去糞便,裏裏外外弄幹淨後,送大閘蟹一樣把他放入大鍋中慢燉,笑看他在白湯佐料間上下翻滾,肥肉與鹿肉齊飛,湯水共花椒一色,終成一頓美餐。

事後,李自成手下搬運福王府中金銀財寶以及糧食,數千人人拉車載,數日不絕,皆運空而去。




明史 作者:張廷玉等
列傳第八 諸王五

福恭王常洵,神宗第三子。初,王皇後無子,王妃生長子,是為光宗。常洵次之,母鄭貴妃最幸。帝久不立太子,中外疑貴妃謀立己子,交章言其事,竄謫相踵,而言者不止。帝深厭苦之。二十九年始立光宗為太子,而封常洵福王,婚費至三十萬,營洛陽邸第至二十八萬,十倍常製。廷臣請王之籓者數十百奏。不報。至四十二年,始令就籓。

先是,海內全盛,帝所遣稅使、礦使遍天下,月有進奉,明珠異寶文毳錦綺山積,他搜括贏羨億萬計。至是多以資常洵。臨行出宮門,召還數四,期以三歲一入朝。下詔賜莊田四萬頃。所司力爭,常洵亦奏辭,得減半。中州腴土不足,取山東、湖廣田益之。又奏乞故大學士張居正所沒產,及江都至太平沿江荻洲雜稅,並四川鹽井榷茶銀以自益。伴讀、承奉諸官,假履畝為名,乘傳出入河南北、齊、楚間,所至騷動。又請淮鹽千三百引,設店洛陽與民市。中使至淮、揚支鹽,乾沒要求輙數倍。而中州舊食河東鹽,以改食淮鹽故,禁非王肆所出不得鬻,河東引遏不行,邊餉由此絀。廷臣請改給王鹽於河東,且無與民市。弗聽。帝深居久,群臣章奏率不省。獨福籓使通籍中左門,一日數請,朝上夕報可。四方奸人亡命,探風旨,走利如鶩。如是者終萬曆之世。

及崇禎時,常洵地近屬尊,朝廷尊禮之。常洵日閉閣飲醇酒,所好惟婦女倡樂。秦中流賊起,河南大旱蝗,人相食,民間藉藉,謂先帝耗天下以肥王,洛陽富於大內。援兵過洛者,喧言:“王府金錢百萬,而令吾輩枵腹死賊手。”南京兵部尚書呂維祺方家居,聞之懼,以利害告常洵,不為意。十三年冬,李自成連?舀永寧、宜陽。明年正月,參政王胤昌帥眾警備,總兵官王紹禹,副將劉見義、羅泰各引兵至。常洵召三將入,賜宴加禮。越數日,賊大至,攻城。常洵出千金募勇士,縋而出,用矛入賊營,賊稍卻。夜半,紹禹親軍從城上呼賊相笑語,揮刀殺守堞者,燒城樓,開北門納賊。常洵縋城出,匿迎恩寺。翌日,賊跡而執之,遂遇害。兩承奉伏屍哭,賊捽之去。承奉呼曰:“王死某不願生,乞一棺收王骨,棆粉無所恨。” 賊義而許之。桐棺一寸,載以斷車,兩人即其旁自縊死。王妃鄒氏及世子由崧走懷慶。賊火王宮,三日不絕。事聞,帝震悼,輟朝三日,令河南有司改殯。

十六年秋七月,由崧襲封,帝親擇宮中寶玉帶賜之。明年三月,京師失守,由崧與潞王常淓俱避賊至淮安。四月,鳳陽總督馬士英等迎由崧入南京。五月庚寅,稱監國。以兵部尚書史可法、戶部尚書高弘圖及士英俱為大學士,士英仍督鳳陽軍務。壬寅自立於南京,偽號弘光。史可法督師江北。召士英入,分淮、揚、鳳、廬為四鎮,以總兵官黃得功、劉良佐、劉澤清、高傑領之。

由崧性闇弱,湛於酒色聲伎,委任士英及士英黨阮大铖,擢至兵部尚書,巡閱江防。二人日以鬻官爵、報私憾為事。事詳諸臣傳中。未幾,有王之明者,詐稱莊烈帝太子,下之獄。又有婦童氏,自稱由崧妃,亦下獄。於是中外嘩然。明年三月,寧南侯左良玉舉兵武昌,以救太子誅士英為名,順流東下。阮大铖、黃得功等帥師禦之。而我大清兵以是年五月己醜渡江。辛卯夜,由崧走太平,蓋趨得功軍也。壬辰,士英挾由崧母妃奔杭州。癸巳,由崧至蕪湖。丙申,大兵至南京城北,文武官出降。丙午,執由崧至南京。九月甲寅,以歸京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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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舊文··鹿樵紀聞  清·吳偉業

  ●序
  寒夜鼠啄架上,發燭照之,則明季三王時邸報,臣畜之以為史料者也。年來幽憂多病,舊聞日落;十年三徙,聚書複闕;後死之責,將誰任乎?臣因是博搜見聞,講求實錄,刊訛謬,芟蕪穢,補缺遺,類分為四十一篇:自福王至桂王,更七載而勒成一書,名之曰“鹿樵紀聞”,所以成一代鼎革之言也。或曰:“子之所言皆信而無疑乎?”曰:“作春秋者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聞異辭;所見三世,所聞四世,所傳聞者五世;世遠而聞見因以不齊,三傳所以多龐也。太史公成一家書,而年表與本紀之年,世家與列傳之事,或自為抵牾者多,亦有傳聞者使之然與?茲雖采紀說,諮之耳聞,猶從及見之年,臣敢以自欺者欺人哉?執簡之臣,不以忌諱於當時之士,謂狂言可矣。”
  婁東梅村野史


  ●卷上
  ◎福王上
  順治元年四月戊午朔,明留都聞京師之變,尚書史可法、高宏圖、都禦史張慎言等,誓告天地,號召四方起義勤王。各鎮潰兵南下,沿途劫掠,淮撫路振飛、巡撫王燮,分兵防堵,收斬偽官。已知崇禎殉國,文武諸臣會議立君。慎言,及呂大器、薑曰廣等,皆言福王神宗孫也,倫序當立,而素多失德,又不讀書,有七不可;不若潞王常氵芳賢當立。可法意亦在潞王,獨都諫章正宸爭之,謂潞王不可越福,猶福之不可越先廟也。可法遲疑未決。
  初,賊陷洛陽,福世子德昌王脫走出城,時寇事方棘,崇禎帝未暇訪求,莫有知其處者。馬士英在鳳陽,或首私藏王印,取驗之,則福邸藩舊物。詰其所自,曰:“有負博者以質錢。”因物色其人,得之儀真。士英素不識王,猶未稔其真偽也。適會國變,因念此奇貨可居,致書大臣,渭以序賢無如福王,可法即以七不可之說移書答之。士英與阮大铖謀,謹藏其書,而潛結操江誠意伯劉孔昭,及鎮臣劉澤清、劉良佐等,同心翊戴,發兵奉福王至龍江關,可法不得已率群臣迎謁舟次。王角巾葛衣,坐寢床,隨從田成輩布衣草履,不勝其困。
  五月戊子朔,王入城,以內守備府為行宮。或議即日登極。可法以太子二王存亡未卜,定於初三日行告天禮,先上監國之寶,王色赧然欲避。是日有兩星夾日而行,蓋辰星及太白也;而諛者目為景星。望日壬寅,王僭帝號,以明年為弘光元年,拜史可法禮部尚書,薑曰廣禮部侍郎,兼東閣大學士,與士英、宏圖並相,可法仍掌兵部事。士英大怒,以可法七不可之書奏之王,而擁兵入朝。詔升士英兵部尚書,入閣辦事;命萬元吉宣諭江北,黃得功進爵為侯,劉澤清、高傑、劉良佐,皆封伯。時,高傑方與黃得功爭揚州,江督袁繼鹹入見,奏曰:“封爵以功,無功而伯,則有功者不勸,跋扈者益多。”福王頷之。乙已,路振飛罷,馬士英欲用田仰也。振飛在淮上守禦頗備,論者惜之。設四鎮,各有汛地,兵馬錢糧,聽其自調。壬子,史可法督師江北。可法以前書故內不自安,會萬元吉至淮上疏言:“所在兵民相角,一城之隔,兵以民為仇,民以兵為賊。臣望輕位卑,雖有安民之心,絕無綏兵之策,非得大臣鎮撫不可。”可法因請出以避士英,吳縣盧渭率太學諸生乞留可法,不聽。
  馬士英□大計四事:一聖母宜迎;一皇考梓宮宜遷;一諸王宜防,恐奸人挾之為變,宜召置近地,一皇子未生,宜選淑女。聞者笑之,題句於宮城曰:“北不永,南不光,真人未出;賊任牛,官任馬,異類同時。”閣部因會推,吳?、鄭三俊,與劉孔昭憤爭於朝,高宏圖、張慎言,皆因疾乞休,王慰留之。北都捷聞,遙封吳三桂薊國公,予世襲。六月丁已朔,上崇禎帝諡號曰思宗烈皇帝,周皇後曰孝節皇後。史可法奏敵兵南下,請遣使齎監國即位二詔,及封吳三桂敕往山東北直處撫諭。癸酉,命阮大铖複冠帶來京陛見,高宏圖及科道官爭之,不聽。大理寺丞詹兆恒,又疏進莊烈帝手定逆案;士英聞之,亦以是日進三朝要典。王遂特□大铖,大铖入見,泣陳陷入逆案之枉,且曰:“陛下知君父之仇未報,亦知祖宗之讎未報乎?”兆恒字月如,廣信人,崇禎辛未進士,後從唐王聚兵於懷玉山,將攻衢州,戰敗而死。起錢謙益為禮部尚書,劉宗周為左都禦史,陳體正為儀曹。惟體正不赴,賦詩曰:“京華歌舞新南極,衡泌?瀾舊帝星。”識者高之。
  丙寅,吏部侍郎呂大器以疏參馬士英,與尚書張慎言同罷。慎言字金銘,陽城人。子履旋,壬午舉人,賊陷陽城,履旋投崖死事。及慎言去位,流寓蕪湖,國亡後,疽發於背,戒勿藥而卒。馬士英以國朝諭江南官民奏聞,請擇人使北議款,賜北都殉難臣尚書範景文、倪元璐,侍郎王家彥、孟兆祥,左都禦史李邦華,大理寺卿淩義渠以下共二十五人,祭葬諡贈有差。李沾自敘定策功,升左都禦史。道臣李謨上言:“今日諸臣能各刻刻自認先帝之罪臣,方能為陛下之功臣;且擁立之事,陛下既不以得位為利,諸臣又何以定策為功?”不報。
  丙子,湖廣按臣黃澍入對,麵訐馬士英奸貪不法,淚與語俱,王為感動。士英不能辨一語,引疾乞休;隨輦金帛賂福邸舊閹田成,成泣語王曰:“皇上非馬公不得立,今逐之,必謂皇上負恩;且馬公在,諸事可不煩聖慮,馬公去,誰複念皇上者也!”福王默然,成即傳諭士英仍入閣辦事。
  己卯,命選淨身男子,釋高牆罪宗七十五案,追諡建文帝曰惠宗讓皇帝、上景帝廟號曰代宗。張獻忠陷重慶。是月,王師破德州,山東郡縣皆迎降,惟濟寧猶為明守。七月丙戌朔,科臣章正宸疏論文武偷安,不思討賊,兼及議款之非;熊汝霖亦極言內外交通,神叢互借,得嚴旨。封太妃弟郭守義,福府千戶常應俊,皆為伯。辛卯,遣左懋第、陳洪範使北。庚子,王生日,受朝賀,勳臣皆有進。是月,闖賊出潼關,攻密縣。八月丙辰朔,命錦衣指揮馮可宗得遣使役緝事,以逆案楊維垣為通政使。科臣陳子龍疏言:“近日中使四出,民間女子稍有姿色,即以黃紙貼額,選入宮中,閭裏騷然,請行禁止。”不報。戊辰,太妃至自河南,限工部三日內括銀幣以備賞賜,兼辦一應陳設。又諭行宮湫隘,急修西內;隨傳太妃命令選中宮。是月,地一日三震,長庚見東方,光芒閃爍中有刀劍旌旆之影。張獻忠陷成都,浙江東陽民變。
  九月丙戌朔,以大铖添注兵部右侍郎,同辦部事。主事尹民興疏言:“兵部以討賊為職,今抗顏居堂上者,乃一逆案問徒之臣,即移檄四方,何以折跋扈將軍之氣?”不報。時中外攻大铖者甚眾,大铖憤曰:“彼攻逆案,我作順案相對耳!”於是唆士英嚴處降賊諸臣周鍾、光時亨等,以折東林之氣。甲午,大學士薑曰廣罷,逮主事周鑣,山東僉事雷糸寅祚。初,大铖避寇白門,妙選聲妓。東林複社諸名士,時多聚於雨花桃葉間,而鑣實為之主,語及大铖,輒戟手痛罵。大铖聞之,嚼齶捶床,思一旦得誌,起大獄殺之。至是先以蜚語逮鑣,並及糸寅祚,係獄嚴訊,校尉四出,諸人踉蹌奔避,善類為空。乙未,左都禦史劉宗周罷。士英初意頗向宗周,一日閣中語及故庶吉士張溥,士英曰:“我故人也。”酬而哭之。薑曰廣笑曰:“公惡東林者,亦□東林耶?”士英曰:“我非叛東林者,東林拒我耳!”又心德大铖之薦,欲兩用之,而邪正不能並立,不得已出劉而入阮。嚐賦詩曰:“蘇蕙才名千古絕,陽台歌舞世間無。若使同房不相妒,也應樂殺竇連波。”蓋以蘇喻劉,陽台喻阮也。
  丁未,選淑女黃氏郭氏入宮;仍命再選,有母女自盡者。馬士英請州縣生童納金免考,奉化布衣何光顯疏馬士英罪,發刑部問罪。己酉,移黃得功駐廬州,高傑駐徐州,副總兵黃斌卿駐九江,鄭鴻逵駐京口,黃蜚駐采石。開助工例:時內操額兵四十餘萬,需餉幾八百萬,司農悉各項所入止六百餘萬,又內有宮俸國用之供,外有水旱災傷之耗,不能給;而宮室服用,百役並作,皆援全盛之例,費無紀極,於是開事例,賤其值以招納來者。士英輩因而乾沒。民間有“中書隨地有,都督滿街走,監紀多如羊,職方賤如狗,蔭起千年塵,拔貢一呈首,掃盡江南錢,填塞馬家口”之謠。大旱:自四月不雨至於是月,烈日常如盛夏,震澤巨浸,褰裳可涉。十月己卯朔,大學士高宏圖(字研文,膠州人)既謝政,無家可歸,流寓會稽;國破後,逃野寺中,絕糧而卒。當高宏圖在位,福王猶時親政事;及馬土英代為首輔,福王拱手聽之,深居禁中,惟以演雜劇,飲火酒,淫幼女為樂。民間稱之曰老神仙。以解學龍為刑部尚書,學龍字石帆,興化人;又命阮大铖巡江。先是錢謙益入都,其妾柳如是戎服控馬,插裝雉尾,作昭君出塞狀;及阮大铖誓師江上,衣素蟒,圍碧玉,見者詫為梨園裝束,皆服妖也。又有縣令張丁乾罷官回籍,遇賊削其耳鼻,流寓江寧,當道憐之,補應天府教授,乃為木耳木鼻,遇朝會,用以飾觀,亦不祥之兆。西宮落成,改名慈禧殿,分遣內官催各省金花殿價及一應年額關稅鹽課。禮部再選淑女,富室官家有隱匿者,四鄰連坐。
  是月,國朝發兵,肅王由山西入秦,英王向河南,豫王出山東,趨徐州。十一月甲午,王師破海州,抵宿遷,未幾引還。史可法以聞,馬士英大笑,坐客楊文驄問故,士英曰:“君以為誠有是事,此乃史公妙用也。歲將盡,防河將吏應敘功,耗費軍資應稽算地耳!”
  乙未,鳳陽祖陵地震。史可法上疏,略雲:“數月以來,陵廟荒蕪,山河鼎沸;複仇之師未出,河上之防未固,此時即卑宮菲食,臥薪嚐膽,尚恐無濟於事。今觀廟堂之作用,百職事之精神,殊未盡然。憶陛下初蒞南都,語及先帝,則泣下沾襟;進謁孝陵,則淚痕滿袖;曾幾何時,可忘前事?先帝以聖明罹慘禍,此千古未有之變也!先帝崩於賊,恭皇帝亦崩於賊,此千古未有之仇也!庶民之家,父兄被殺,猶思穴胸斷ㄕ,得而甘心,朝廷顧可膜置?又近得北示,公然以逆遇我,和議決不可成,和不成惟有戰。戰,閫外事也。然閫外視廟堂,廟堂視皇上,伏願深思痛念,無然泄遝。慎名器以勸有功,假便宜而責成效。凡不急之工役,可登之繁費,一切報罷。聲色之蠱惑,左右之獻諛,一切謝絕。即事關典禮,亦概從儉約。朝乾夕惕,振舉朝之精神,萃四海之物力,以並於選將厲兵一事,庶人事克盡,天意可回。”疏入,福王及馬士英皆不省。時人有詩曰:“萬卷當百城,偏閱及諸子;諸子暗而駁,經濟還推史。”又曰:“尚方有寶劍,相傳出歐冶;砍斷佞臣頭,試取先斬馬。”又曰:“伊昔竹林客,狂邪首阮公;自從名教壞,不複哭途窮。”又曰:“新印銅山鑄,鉤金換一緡,看來鵝眼樣,不是舊時錢。”又曰:“世人但求福,危哉禍所倚;寄語塞翁知,得馬莫狂喜。”
  辛醜,奉先殿上梁。高皇建殿餘材,貯工部庫且朽矣,逢君者指為神木自至,於是土木大興。是時又將大婚,內府造皇後禮冠,需貓睛石、祖母綠及珠,自一錢以上者百十顆,商人估價數十萬。司京兆公疏乞滅,始定跟禮冠三萬兩,常冠萬兩。部臣複言點金無術,再懇從儉,不報。
  乙已,馬士英請榷酒助餉,每斤一文。布衣何光顯請斬奸相,命戮於市,籍其家。臘月乙卯朔,道臣夏尚糸?進贖鍰助餉,士英怨其不以充私,候革職提問。丙寅,戎政趙之龍獲僧人大悲,下鎮撫司獄。刑部奏從逆六案:一等應磔,宋企郊,牛金星,張嶙然,曹欽程,李振聲,喻上猷,黎誌升,陸之祺,高翔漢,楊王休,劉世芬,十一人。二等秋決,光時亨,鞏?育,周鍾,方允冒四人。三等絞贖,陳名夏,楊觀光,廖國遴,王承曾,原毓宗,何胤光,項煜七人。四等戍贖,王蓀蕙,梁紹陽,錢位坤,侯恂,申芝芳,金汝礪等十五人。五等配贖,宋學顯,方拱乾,繆阮,方以智,傅鼎銓,張家玉等十人,六等杖贖,潘同春,吳泰來等八人。存疑另議,翁元益,史可程,吳爾熏、王目超等二十八人。時馬阮必欲殺周鍾,擬旨,月鍾陳名夏等未蔽厥辜,令再議。禦史張孫振等因痛詆尚書學龍曲庇行私,學龍遂削籍去。然學龍所定案,亦多漏網,而所擬一等諸犯,皆隨賊而行,實未嚐正刑也。除夕,福王居興寧宮,愀然不樂,太監韓讚周進曰:“新宮宜歡,而皇上如有所慊,得毋念皇□乎?”福王不應,既而曰:“梨園殊少佳者。”
  ◎福王下
  順治二年正月乙酉朔,日食。明福王罷朝,設宴內履,值天陰晦,意頗不懌,諸內臣竟下殿除窗桶,福王曰:“不必,朕在此坐不久。”聞者皆駭其不祥。壬辰立春,是夜,流星入紫微宮。癸已,江寧震電,大雨雹。明日,三法司會訊大悲,辭連申紹芳、錢謙益。阮大铖欲借以除東林及素所不合者,因造十八羅漢,五十三參,七十二菩薩等說,書史可法、高宏圖、薑曰廣姓名,納大悲袖中。錢謙益先以上疏頌士英,又為大铖頌功,修好矣,而大铖憾不釋,亦列名將窮治其事,而君相不欲深究。大悲坐妖言律,論棄市。福建盜閻豬婆王據簾子洞劫掠,巡撫張肯堂招之勤王,至浙江,複叛去。己亥,重刊《要典》,資定逆案,於是在案諸臣,亡者予葬祭贈諡,存者皆原官先後起用。科臣袁宏勳迎大铖意,疏極糾故臣王之采,孫慎行,楊漣,左光鬥,及現任吳?,鄭三俊等,士英票擬,事屬已往,不必追論。
  王師渡河,史可法奏遣高傑扼虎牢,劉良佐駐邳宿。又上疏,略雲:“陳洪範還,和議已無成矣!向以全力禦賊而不支,今又分以禦敵矣。宋唐門戶之禍,與國終始,臣願廟堂之上,深思先帝之仇,勿修睚眥之怨。”不報。高傑至睢州,為許定國所殺;可法仍使傑妻邢氏與子元爵主營事。甲辰,以殿字鼎新,賜馬士英、韓讚周以下二十餘人銀幣,仍諭修奉先殿午門及左右掖門,責田成於嘉杭二府速選淑女。二月甲寅朔,改上懷宗廟處曰毅宗,上太子溢曰獻湣,永王曰悼,定王曰哀。加鹽課,每引五文,命太監往浙江雲霧山開采。戊辰,阮大铖升兵部尚書,大铖慮東林之士有與左良玉厚善者,他日或藉左難己,於板磯作城,名曰防西。左聞之曰:“西今複何所防?直防我耳!”嫌始深。
  三月甲申朔,故太子至自金華,臣民踴躍爭迎,福王命各官不許私謁,中夜移入大內,丙戌,下中城獄。或賦詩哀之曰:“百神扈蹕賊中來,會見前星閉複開,海上扶蘇原未死,獄中病已莫奚猜。安危定有關宗社,忠義何曾到鼎台?烈烈大行何處遇,普天同向棘圜哀。”或雲,下獄者已非至自金華者,有舊內臣顧浮伯嚐為虞山歸莊說其事,莊紀以詩曰:“兵衛嚴防古寺中,內臣識得舊東宮;夜分送入金吾宅,玉貌明朝便不同!”禦史陳以瑞上言:“愚民易惑,人言藉藉,皆謂諸臣有意傾先帝之血胤。”有旨,王之明好生護養,勿用非刑,以招民謗。丙子,下宮眷童氏於獄。童氏或雲繼妃,或雲司寢,或雲淮上私奔。既下獄,人又賦詩哀之曰:“多病王孫薄命姬,一見悲哀不自持,國亡家破相憐惜,淮上漁舟風月夕,白魚渡江化為龍,美人清夜泣芙蓉,留得紅顏懼消歇,來詣王家舊宮闕。何為驅呼入棘門,不思故劍曾隨君?寒鐵無情帶頭鎖,暗將淚點彈鬼火。”己已,江寧皮工詹有道忽衣青衣,入西華門,至武英殿,大言曰:“我今日禦極。”執訊之,始悟,供雲:“初聞空中言入宮尋子去,遂不覺至此。”杖之,膚肉口不損,然亦無呼號之聲,械其項,已死矣。不數日又有道家服來直入西長安門,門者執之,叱曰:“吾天子也,若不聞黃牛背上綠頭鴨乎?”福王命杖而釋之。丙午,王師破徐州,高傑部將李成棟等南遁。寧南侯左良玉、江督袁繼鹹,請保全太子,良玉疏略雲:“太子南來,吳三桂實有明驗,史可法明知而不敢言耳!在廷諸臣徒欲逢君,罔知大體;獨不思李賊逆亂,尚欲待以杞宋之禮,不忍加害;何至一家反視為仇,必誣以假冒。親親而仁民,願皇上急省之!”袁疏言:“太子真偽易辨,居移氣,養移體,必非外間兒童所能假冒?王?原係大族,高陽非經兵燹,子姓何緣隻身南來?朝廷又何關係,遣人蹤跡?伏願皇上勿信偏詞,使一人免向隅之泣,而宇內消疑貳之心。”已而何騰蛟、黃得功等各具疏,皆不報。
  時有似日者十數,彼此激射,久之方滅。左良玉疏列馬士英七大罪,又先傳檄四方。四月癸醜,舉兵東下。其時良玉已病,麾下皆群盜,不複受其約束,自漢口達靳州,沿途殺掠。至九江,袁繼鹹欲劫之盟,繼鹹曰:“密諭從何而至?且先帝舊德不忍忘,今上新恩亦未可負。”良玉不悅,繼鹹亦不敢複言,與良玉成賓主之禮而別。比返,則左兵已出城,城中諸將皆從之矣!繼鹹不得已,複出見良玉麵責之,良玉茫然無以應。及見城中火光燭天,始大駭椎胸歎曰:“我負臨侯。”咯血數升,病遂革。壬戌,左兵陷安慶,召黃得功入援,升征史可法。
  癸亥,王師破亳州。時兩方交迫,人心搖動,命內閣分監各門,禁百官家口出城;決從逆光時亨、周鍾、武愫於市;其餘擬斬者,充?南金蜀衛軍;擬絞者,充廣西邊衛軍;四等以下皆革職放還;賜周鑣、雷糸寅祚死。先是禦史王忄養疏請斬二人,至是吉服入獄,糸寅祚見之詈曰:“王忄養,若能斷吾頭否?”鑣曰:“癡漢,不斷吾頭,吉服何為?”乃作家書訖,又互書“先帝遺臣”四字於腹,乃就縊。遺命勿葬,置棺雨花台,仿伍子胥抉目之意。是日,福王召對臣僚,問守禦策。或言左兵稍緩,北兵尤急,請無撤還良佐,士英戟手罵曰:“若輩東林,欲藉防江,縱左逆入犯也!北兵至,猶可議款,若左逆得誌,若輩高官,我君臣獨死耳!已撤良佐兵過江矣。寧死北,毋死左。”福王默然。甲子,豫王兵至淮安,劉澤清大掠南奔,於是江北遂無一旅。是日,匯選淑女於貢院,七十人中選中阮姓一名,大铖侄女也。壬戌,送到浙中淑女五十人,選中王姓一名,周姓一名,俱送皇監。命內臣屈尚忠,催大禮措辦銀兩,戶部請借徵來歲條銀。己已。黃得功破左兵於采石,左夢庚以其眾北降。捷聞,賜劉孔昭、阮大铖、黃得功、方國安銀幣。史可法未至采石而還。丁醜,王師Τ揚州,民間訛言許定國乞師複仇,將盡殲高營。高營兵斬關先遁,可法血書寸紙,馳報兵部求救,不應。城破,以遺表授副將史得威,自刎未殊,執詣豫王,不屈而死。
  己卯,馬士英召黔兵入衛。有探事者,報王師編木為筏,乘風入江,士英以為非實,杖之,自後警報寂然。五月壬午朔,福王召對百官於武英殿,君臣默無一語。良久曰:“外間傳朕欲出。”大學士王鐸曰:“此語何來?”福王指一小閹,鐸正色語之曰:“外間言不可亂傳!”因請講期,福王曰:“且過端陽。”癸未,高營兵南奔,至京口,鄭鴻逵截殺,不得渡。李成棟等奉高傑妻子北降,阮鄭以大捷聞。士英率百官上表稱賀,欲以愚眾。或書於長安門曰:“弘主沈醉未醒,全憑馬上胡謅;羽公凱歌以休,且聽阮中曲變。”羽公,鴻逵字也。丙戌,端陽節,福王在宮演劇。內旨召乞兒多捕蝦蟆為房中藥,士英平日好鬥蟋蟀,故時人又稱蝦蟆天子,以對蟋蟀相公。
  丁亥,有一騎從金川門入馬士英第,午刻,士英入見,傳令各門下閘,辰開申閉。戊子,調黔兵守孝陵,各官集議於清議堂,多竊竊耳語。臨散,或聞唐世濟與李嶠相和曰:“即降誌辱身,亦所甘心。”叩之,答雲:“北信甚急,今不妨。”是日,鄭鴻逵以誕辰在京江張燈大宴。王師編筏夜渡金山,又別走老鸛河,詰旦,因大風順流而南,不過數百騎,鄭鴻逵先遁,黃蜚、黃斌卿等聞風皆潰。辛卯內傳選中三淑女放還母家,召馬士英入見,士英無語,惟書一避字於幾而退。午刻,集梨園演劇,福王與諸內官雜坐酣飲,三鼓,同後宮宦豎跨馬出聚寶門,奔太平,投黃得功。劉孔昭斬關遁,馬士英欲隨眾降,又恐不免,壬辰黎明,飾其母為太妃,以黔兵自衛,奔廣德。辰刻,百姓出故太子於獄,擁至武英殿,取福王所遺冠服加之,叩頭呼萬歲。擒王鐸至,群擊之,須發立盡。張捷恐禍及,走雞鳴寺,以佛幡自縊。楊維垣殺其二妾,置三棺中堂,旁殮二妾,虛其中,題楊維垣之柩,而遁。
  癸已,文武集中府會議,無言及立君者;太學徐瑜謁趙之龍,請奉太子即位,之龍立斬之。是夜,豫王至江寧,營於天壇。丙申昧爽,趙之龍啟門率群臣迎降。丁酉,豫王入城,李嶠獨先?發,王罵之。諸降官以太子至,土降階而迎,賜坐於右。劉良佐被擒,請取福王以自贖;王發三百人同往,且召黃得功。時得功奉福王走蕪湖就斌卿,而斌卿已遁;良佐至,得功自刎,福王窘急,伏中軍翁之祺舟,降將蘇養性、田雄搜得之,之棋投水死,良佐拘福王東還。丙午,福王乘小轎,衣藍袍,首披包頭,油扇障麵,太妃及金妃騎驢,隨良佐至江寧,百姓夾道唾罵,甚有投瓦礫者。入內守備府,見豫王叩首,王坐受之;命設宴,坐於太子下,諸降官皆侍。酒半,豫王問曰:“汝先帝自有太子,汝不奉遺詔,擅自僭立,何居?”又曰:“汝既僭立,惟縱酒色,聽奸臣納賄報複,不遣一兵討賊,何居?”又曰:“汝先帝止有太子,逃難遠來,汝既不讓位,又反磨滅之,於心何忍?”又曰:“我兵尚在揚州,汝何故便走?”福王汗流沾襟,終無一語。宴罷,羈候於江寧縣署。豫王命舊臣就視之,惟何楷、柳昌祚二人往,福王嘻笑自如,但問馬士英何在?後人有詩歎之曰:“乘輿不惜殉山河,率土悲號誌枕戈,最是江南稱樂國,一年贏得聖顏酡。”
  論曰:世或言福王讀書少,未能親決章奏。故內閹外壬得相倚為奸。其平居飲食宴樂時,或狂走宮苑,如失心狀;至如孌童季女,方藥縱淫,皆傳聞之過。此言或然。要之,漢阿鬥之類也,即史高諸公在朝,猶難輔之,況易以馬阮乎?元夕手自張燈,韓讚周進曰:“天下事正難措手,何親此瑣屑之務?”福王曰:“天下事,有老馬在,何慮?”陳洪範還,言王師必至,士英惡之,曰:“賊猶未滅,北兵不無後慮,豈能投鞭問渡?且赤壁三萬,淝水八千,一戰而安江左;有四鎮在,何用多言?”劉澤清鎮淮安,與田仰酣飲,或問守禦,答曰:“我為扶立福王而來,此地但供我息師,設或有事,我自擇一善處去耳!”嗚呼,承大變之後,而上下泄遝,清歌於漏舟之中,痛飲於焚屋之下,而不知覆溺之將及也,可哀也哉!
  ◎史可法殉揚
  可法字憲之,一字道鄰,大興籍,祥符人;祖應元,黃平知州,有惠政;父從質,母尹氏,夢文信國入其舍而生可法,幼時即以孝聞。崇禎戊辰進士,曆仕至副使,分巡安慶,池州監江北諸軍。可法短小精悍,麵黑,目爍爍有光;廉信,與下均勞苦,能得士死力,以故所至有功,累升至南大司馬。
  甲申夏,與留都諸臣共立福王,為馬士英所忌。以大學士督師江北,開府揚州,首請分設四鎮,征士劉成諫曰:“四鎮兵半盜賊,餘(疑闕)非有恩義聯結,知慕節概,樹功勳,流後世者也!主弱必叛,敵強必降;主敵兩弱,則專製自為,而互相兼並,勝則大自封。小挾王,不勝者複潰溢而為盜。今內無勁將親兵足以彈壓,而欲倚此四人以防敵,足猶使狼守戶,虎來未必能拒,而主人先不得動搖手足矣!苟行是,公必悔之。”可法不聽。前商邱令梁以樟亦獻書可法曰:“守江非策也,公今以河南山東為江南屏蔽,仿唐宋節度招討使之製,於山東設一大藩,經理全省,以圖北直;於河南設一大藩,經理全省,以圖山陝;擇大臣才兼文武者任之,厚集兵餉,假以便宜,於濟寧、歸德,設行在以備巡幸,示天下不忘中原,如此克複可期。若棄二省而守江北,則形勢已屈,即欲偏安,不可得矣!又四鎮鹹跋扈,宜使分不宜使合,務別其忠順強梗之情以懋勸之,而閣部大樹兵以自強,乃可製也。”可法心然其策,然卒不能用。
  揚州富庶甲天下,至於四鎮爭欲駐兵。高傑先至,大肆殺掠,揚人大懼,登陴拒守,傑攻之浹月,可法馳檄往諭,三鎮皆斂兵順命,惟傑尤驕悍難製,可法乃身往諭之。傑素憚可法,聞其來,即夜掘坎千百,埋暴骸,旦日謁可法,辭色俱變,汗流浹背;可法坦懷待之,偏裨皆接以溫語,傑喜過望。然自是心易可法,用己甲士防衛,文籍必取視而後行;可法夷然,為具疏屯其眾於瓜洲,傑又大喜。傑去而揚州始安。
  其年冬,國朝發兵南下,傳示江南臣民,攝政王又賜可法書,略雲:“君父之仇,不共戴天!闖賊手毒君親,中國臣民,不聞加遺一矢。本朝念夙好,棄小嫌,嚴整貔貅,驅除梟獍;入京之日,首崇懷宗帝後諡號,卜葬山陵,悉如典禮。仁人君子,宜如何感恩圖報!乃乘賊寇稽誅,王師暫息,即欲雄據江南,享漁人之利。獨不聞春秋之義,君殺賊不討,不書即位乎?且國家定鼎燕都,乃取之於闖賊,非取之於貴國。諸君子果能炳機燭理,切念故主,厚愛賢王,宜令削號歸藩,國家當待以虞賓,永綏福位。南國安危,在此一舉。毋貪瞬息之榮,為亂賊所笑!”
  可法答書曰:“我大行皇帝敬天法祖,勤政愛民,特為庸臣所誤,致有闖賊之變。法待罪南樞,救援不及,即肆法市朝,以為泄泄之戒,豈足謝先帝哉?聞變之日,留都臣子,欲悉東南之甲,立殄凶仇,而二三老臣,謂國破君亡,社稷為重,相與迎立今上。今上非他,神宗之孫,光宗之侄,大行皇帝之兄也。即位之日,即令法視師江北,始知我大將軍吳三桂借兵破賊,掃清宮禁。貴國入都,即為先皇帝發喪成禮,普天之下,孰不感激?謹於今八月薄具筐篚,遣使犒師,請命鴻裁,連兵西討。是以王師既發,複次江淮,乃辱明諭,引春秋之義,來相詰責。夫春秋所言,特為列國君薨,世子應立,有賊不討,不忍死其君父者立說耳!若赤縣共主,身殉社稷;青宮皇子,重罹慘變;而猶拘牽不即位之說,坐昧大一統之義,何以維係人心,號召忠義?本朝正統相承,傳世十六,存亡繼絕,仁恩遐被。貴國不忘舊好,毆除逆亂,兵以義動,萬世瞻仰;若乃乘我內難,窺我幅員,足以義始而以利終也。語雲:‘樹德務滋,除惡務盡。’今逆賊尚稽天誅,正圖報複;伏乞樹同仇之義,全始終之德,會師進討,共梟逆賊之頭,以泄神人之憤,則貴國義聲照耀千古矣!本朝報德,惟力是視。至法身陷大難,所以不及從先帝者,實惟社稷之故。《傳》曰:‘竭股肱之力,繼以忠貞。’自處今日,惟有鞠躬致命,自盡臣節,不知其他。惟貴國實昭鑒之。”
  高傑既屯瓜洲,可法益推誠待之,導以君臣大義,久之,傑大感悟,奉約束,上表帥師北征。可法出巡清江浦,遣官屯田開封,為經略中原計。舟次鶴鎮,聞王師入宿遷,進自白洋河,令總兵劉肇基往援,王師還攻邳州,肇基複援之,王師還。乙酉正月,高傑進至雎州,為許定國所殺。可法如徐州,撫定其眾,於是大梁以南皆不守。四月,王師深入,可法方移軍泗州護祖陵,而左兵東下,士英悉撤江北兵西禦,並召可法。可法爭之不能得,乃渡江入援。抵燕子磯,聞左兵已破,急還趨天長,忽報盱眙、泗州皆潰,大將侯方嚴全軍戰沒,遂一旦奔還揚州,則城中訛傳定國兵將至,殲高氏部曲,於是高營兵先潰。可法齧血為書,請救於朝,又檄各鎮兵,無一應者。俄而王師至,屯班竹園,可法率諸文武分陴拒守。閱二日,總兵李棲鳳、監軍副使高歧鳳拔營出降,城遂破。可法出遺疏授家丁,又為書上其母,拔刀自刎,未殊;左右負之出小東門,遇北騎,大呼曰:“史可法在此。”執見豫王,王欲降之,不順而死。
  同時死事者:知府任民育,字時澤,濟寧人;同知曲從直,違東人;王纘爵,鄞縣人;知縣周誌畏,鄞縣人;羅伏龍,新喻人,受代甫三日,鹽運使楊振熙,臨海人;監餉知縣吳道正,餘姚人;縣丞王誌端,孝豐人;副將汪恩誠,字純一,貴池人;幕客盧渭,字渭生,長洲諸生,即上書留可法,言秦檜在內,李綱在外,宋終不競者也。又遵義知府何剛,字愨人,上海人,崇禎庚子舉人,素抱濟世之誌,好交天下豪俊。十七年正月,入都上書,陳天下大計,莊烈帝壯其言,授職方主事,募兵金華。福王立,複至南京上書,時不能用,令以其兵隸史可法,可法得之大喜,剛亦幸遇知己。士英惡之,出為遵義知府,剛不忍去,卒與可法同死。又庶吉士何爾塤,崇德人,癸未進士。初陷賊中,賊敗,南歸謁可法,請從贖罪,可法留參軍事。時其父之屏方督學福建,爾塤斷一指寄故人祝淵曰:“君歸語我父母,悉出私財畀我餉軍,我他日不歸,即以指葬可也。”從高傑北征,傑死,流寓祥符,遇婦人自言福王妃,爾塤因守臣附疏以進,斥其妄言,逮之,可法為救免,亦與可法同死。
  ◎高黃二鎮
  黃得功號虎山,開原衛人,本姓王,早孤,與母徐居。少負奇氣,膽力過人,性嗜酒,年十二,母釀酒熟,竊飲至盡。母責之,笑曰:“償易事耳!”時遼事方急,得功持刀雜行伍中,出斬二首,得賞,歸奉母曰:“以償酒也。”總兵黃惟正以為養子,因冒姓黃。嚐乘醉匹馬裸身揮雙刀,逐蒙古數十騎,殲其大半,軍中稱為黃闖子。初授把總,從惟正援薊門,戰大沙河,以寡敵眾,再遇皆捷;從援撫甯,戰索羅嶺,斬獲過當,追奔至雙望,複灤州永平;又戰馬頭山,功最,升參將。自將援畿輔,戰良鄉涿州,累勝,進副總兵,分管京衛營。十年春,賊犯安慶,逼風陽,自請率禁軍掃蕩。十一年春,從熊文燦破賊於舞陽。其年秋,又從破馬光玉於浙川,加總兵銜。京師警,以步兵勤王,大戰吳橋卻敵,加宮保。十三年,從盧九德破賊於板石畈,降革裏眼。十四年,以總兵駐定遠,護鳳泗陵。與劉良佐救桐城,大破張獻忠於鮑家嶺,追至潛山,得功麵傷矢,氣愈奮,轉戰十餘日,斬賊將闖世王、三鷂子,又單騎逐獻忠,幾獲之,先後斬首級六千,救回難民數萬。尋受命討永城,俘叛將劉超,加太傅。明年,移廬州,封靖南伯。福王立,加太師,進爵為侯。與劉良佐、劉澤清、高傑分守江北,號四鎮。
  高傑,米脂人,賊中所謂翻山鷂。後從李自成剽掠,嚐殺總兵許定國一家,已而竊自成小妻邢,以其部眾降明。壬午冬,隸賀人龍麾下;人龍誅,命傑為實授遊擊,分領其眾。孫傳庭治兵出關,命擢傑與魯勝為前鋒,戰塚頭,賊敗走,追奔六十裏;會羅汝才來援,繞出官軍後,後軍左?先奔,師遂大潰,傑所失亡獨少。癸未,秦兵再出,進傑副將,與白廣恩為先鋒,進克寶豐,力戰卻賊,遂複郟縣。會大雨糧盡,師還,降將李際遇通賊,自成帥精騎大至。傳庭召諸將謀,傑請戰,廣恩以為不可,傳庭笑其怯,廣恩不懌。及戰,傑先登陷陣,破賊坐纛,俘其將謝君友。賊兵益至,廣恩引所部先遁,師遂大潰。賊長驅叩關,廣恩力戰,傑亦不救,引眾至西安,取其家北奔延安,賊將李過追之急,複奔宜川,乘冰東渡。
  甲申春,進傑總兵,召赴李建泰軍前。傑退至澤州,沿途大掠。京師陷,傑複南走,福王封興平伯,列於四鎮。是時,朝議以傑轄徐泗,駐泗水;澤清轄淮海,駐淮安;良佐轄風陽,駐臨淮;得功轄滁和,駐廬州。而傑意欲得揚州,揚州士民畏其殘暴,閉關不納,傑屢攻不克。督師史可法初欲以揚州與之。得功聞之,自謂身經百戰,功甚高,而居廬州貧敝之地;傑乃降賊,且無功,顧得殷富之揚,意甚不平。可法不得已,議以瓜洲予傑,而移得功於儀真,俾牽製,傑乃止,然心忌得功甚。會登萊總兵黃蜚素與得功以同姓聯兄弟,蜚移鎮江南,畏傑之暴,移書請兵備非常,得功自以三百騎至高郵迎之,傑即潛使精卒伏於道中,得功行至土橋,方作食,伏兵猝起,得功上馬,舉鐵鞭,飛矢雨集,騰他騎馳。有驍騎舞槊直前,得功大呼反鬥,挾其槊而扶之,人馬皆靡,複殺數十人,跳入頹垣中,哮聲如雷,追者不敢進,乃疾馳至大軍,方得免,俱行三百騎皆沒。
  又始鬥時,傑使部將襲儀真,得功兵拒戰,頗有所傷,遂訴於朝,願與傑決一死戰。可法往吊,語之曰:“土橋之事,無智愚皆知傑不義,今將軍以國故捐盛怒而歸曲於傑,是將軍取大名於天下也。”得功色稍和,而終以殺傷多為恨,可法乃令傑償其馬,奉千金為母賻,得功不得己始聽命。
  傑爭揚州時,可法頗為所窘,至是感可法忠誠,願與諸將協力謀恢複。其年冬,遣人致書肅王,請會兵誅賊,王答書諭以擇主意,傑怒,上表出師,欲分兵駐歸德,而身屯睢州,糾合義勇,以定中原。乙酉正月,傑引兵北上。其時守雎州,即許定國也。聞傑將至,使人遠迎,陽為好語,願處麾下效馳驅,口欲具杯酒申交代禮,傑忘前事,不之忌,輕騎往赴,夜深酒酣,從騎皆醉臥;定國潛使壯士挾長矛,升屋去瓦,刺傑殺之,盡殲其眾騎,而渡河北降。翌日,傑部將李本身、高進庫等屠雎州而還。
  傑既死,得功複還鎮廬州。其年四月,得功破左夢庚於銅陵,夢庚來降,論功加左柱國,移鎮太平。未幾,大兵渡江,福王開聚寶門西走,投得功營。時得功方聚兵於蕪湖,見王泣曰:“陛下堅守京城,臣等猶可效力,今事去矣!”福王親酌三爵飲之曰:“敬仗將軍威力。”得功瀝觶於地,矢曰:“不盡太馬力以報陛下者,有如此酒。”俄而劉良佐引大兵追至,得功戰銅陵時,傷左臂未愈,至是即督八總兵結束迎敵。良佐大呼岸上招降,得功罵之,勒兵欲戰,將士莫有應者,憤甚,匹馬獨出,忽流矢中頰,拔視之,中軍田雄矢也。度事不可為,奮前擊殺數十人,刃缺,乃口吃其髯而自刎。得功己死,田雄及良佐挾福王還江甯。
  得功粗猛不識文義,南都所下詔書,指揮多出群小。得功遇不合意,或對使罵之;然忠義出自天性,有以國事相規戒者,輒屈己改不旋踵。每戰飲酒數鬥,酒酣氣益勵,喜持鐵鞭,戰罷,鞭漬血沾手腕,以水濡之,久乃得脫。其軍行紀律嚴,下無犯者,所至人感其德,廬州、桐城、定遠皆立祠。
  澤清,曹縣人,以將材授守備,稍遷至大將。性至怯,常懷私觀望,後漸跋扈,所至放兵焚掠,百姓苦之,甚於群盜。福王時,與廷臣互分黨援幹預朝政,奏牘紛如,朝廷每曲意從之。頗涉文藝,好吟詠。幕中畜兩猿,名呼即至。一日宴其故人,酌酒金甌,呼猿跪送,客見猿狀猙獰,戰憚不敢取,澤清笑曰:“君怖也。”命取囚摔死階下,剜心及腦,置甌中和酒,付猿捧之前飲酹,顏色自若,其凶戾多此類。大兵下揚州,澤清欲遁入海,己而投誠,未幾,以謀叛誅。
  論曰:或謂高鎮智足知人,勇足勘亂,忠足任國,而萬監軍亦稱其奇男子,自予觀之,殆未盡然。夫傑之降,實由於竊妻。其在揚州,日事殺掠,揚人恨之刺骨,後聞其死,無不相慶。特以其上下泄遝,無一人以討賊禦敵為意者,獨傑上表出師,孤軍犯難;又其平昔,嚐疏救劉宗周、鄭三俊,頗知依附正人,故其死也,人多惜之,其實非虎山比也。虎山起行伍,積功至大將,雖揚州之事,有愧和衷,卒以國事為重,釋怨罷兵。良玉東下,江左倚為長城。迨乎江甯不守,而瀝酒誓天,不忘報國;田雄一矢,憤極自裁;較之作孽在前,而死於仇人之手,不無泰山鴻毛之別矣!
  ◎兩太子
  崇禎帝三子:周後生太子慈?良,及幼子定王慈燦,田妃生次子永王慈?。甲申之變,太子時年十八,上命避成國公府,而永定二王分投周田兩皇親。及出宮,倉皇奔散。已而周奎獻二王,自成許待以杞宋之禮。帝後梓宮出城,二王青衣拜送,獨太子不知所在。及賊挾二王輿晉王東出,百姓擁觀,始訛傳太子亦在賊營。及賊戰敗,晉王乘間馳入吳軍,則又訛傳太子為吳軍奪歸。及賊還京師,則並不見二王。即吳兵入城,亦但有晉王,不聞有太子也。
  久之,有言定王被害於城西空苑者;又有言自成西奔,見太子緋衣乘馬,隨往山西者。至明年春,江南有故太子,莫辨真偽。而是歲之冬,北都先有一男子投周奎家,自稱太子,言出宮時不及至公府,匿東廠門,暮出投一腐店,店主人為易敝衣,送崇文門外尼庵,又轉匿內侍常進節家,今聞公主在,故來相看。奎首於官,執送刑部會勘,時進節及故閹王化澄皆言非偽。又研審周奎家奴,供稱:男子初至,奎侄繹即引見公主,兄妹相向大哭;奎飯之,居家行君臣禮。至晚別去,公主贈以錦袍,戒勿再至。不數日又來,繹便留宿,謂雲:“若毋言太子,第自稱姓劉,說書生理,可以免禍。”男子堅執不從,乃逐之門外,隨為邏卒執去。於是刑部主事錢鳳覽責繹負主背恩,下階揮繹一拳,滿尚書不能決,命且收監。
  詰朝,周奎具疏聞之朝,即日廷勘,且召晉王及舊錦衣曾侍太子者十人質之。十人一見齊跪曰:“此真太子。”而晉王不謂然,王化澄亦改詞。男子曰:“我來看公主,非有他圖。今為周奎叔侄所賣,真與偽等死耳!何必更辨?”於是收進節及十錦衣於獄。鳳覽上疏言:“昨周奎言:‘即以真為偽,亦為國家除患。’此語真情已露,請覆訊。”乃再召晉王及舊侍講謝升廷質。晉王終不言是,升亦力證其非。男子乃呼升曰:“謝先生,前時某日,先生在某殿講某書言某事,猶憶之乎?”升不得已,始一揖而退默不複語。鳳覽複怒升,斥其不臣,語侵晉王。惟一內官詰其額上有瘢,男子雲:“出宮時有白須老人以手抹予額,遂失此瘢。”讞者以語荒唐,仍送之獄。時京城士庶紛紛上書,為太子辨抑,且痛詈謝升。疏上輒收係獄,而言者不已。攝政王乃坐便殿,親詢群臣。風覽與趙開心獨爭之力,且言人各為其主。王怒曰:“真假且不必爭,朝廷自有處分。但晉王勝國王子,謝升亦前朝大臣,而鳳覽不遜晉王,百姓毀罵大臣,皆為無上。除偽太子外,鳳覽、開心及先後係獄者,悉斬之。”廷臣為開心乞生,乃特赦之,而風覽改絞。
  此時南太子方隨穆虎至江甯,匿高夢箕家也。穆虎者,高夢箕舍人,甲申冬,自北都還南,過山東,遇少年求寄載,許之。暮解內衣,燦然龍也,虎驚詢,自言:即故太子,吳三桂奪還,逸之民間;語及帝後,則長號。虎問:“賊何以稱若?”複涕泣交頤曰:“兒我。”虎挈之歸,抵江寧,望見孝陵,伏地悲痛不能起。夢箕初猶未信。少年為述始冠時事,夢箕向為鴻臚寺序班,猶憶之;留之浹月,複送居其侄杭城高成宅內。
  久之,少年漸露貴倨態,或懼,書達夢箕。夢箕令載送金華,將圖入閩;然事已太露,不得已密報馬士英。福王遣二閹先至金華,一見少年,抱定大痛。盧九德後至禮倨,少年呼名叱之,九德不覺屈膝;乃奉之至江寧,止興福寺,夜半移入大內。翌日,楊維垣倡言駙馬王?,有侄之明,貌似太子,科臣戴英即據其語上奏,遂下之獄。三月六日,會審於大明門,福王召劉正宗、李景濂至內殿,諭之曰:“太子若真,將何以處朕?卿等皆舊日講官,宜細認的確。”兩人解意,至讞所,少年東向倨坐,隨問置對。劉正宗更多設端以詰之,少年怒曰:“汝以為王?侄,即王?侄耳!且若輩不嚐立皇考朝乎,何一旦蒙麵至此?”諸臣有赧者,有怒者,以穆虎亡命未獲,仍送之獄。諸臣回奏,福王召對,諭曰:“先帝身殉社稷,今側耳宮中,望卿等奏至,若果真,使仍為太子,誰知又不是。”時中外多上疏詆楊維垣,責馬士英當保全太子。
  穆虎旋執得,搜其衣中,得高成家書,有或往楚或往閩等語,士英仍複請召舊講官方拱乾辨之。初八日再訊,拱乾時以從賊係獄,正宗及張捷、高倬輩先以名帖邀方至寓,迎謂曰:“先生恭喜!此審全在先生一言,不惟釋罪,亦可高擢。”方唯唯。既集午門,少年仍前倨坐,眾簇拱乾至,少年一見即曰,“方先生尚無恙?”拱乾不敢應,退入眾後,亦不言真偽。或言太子口中有虎牙,足底有雙痣,驗之皆不符,王鐸便欲加刑;而提塘突傳黃得功所刊疏至,語甚忿激,鐸氣稍奪,叱且送獄。次日,正宗、沾、鐸等合疏言假冒是實,請俟提到高成,加刑嚴訊。疏既具,使拱乾署名,拱乾辭。十五日三汛,高夢箕、高成、穆虎皆提到,李沾首呼王之明,少年曰:“何不呼明之王?”沾喝役動刑,即上夾拶,少年大呼太祖皇考皇帝,聲徹內外。又夾訊高夢箕、高成、穆虎,必欲究之楚之閩,何人主使,何人附從。三人供亦含糊。大理葛亮密謂沾、正宗曰:“諸公度朝廷兵力,能聲左鄭之罪,製各鎮死命乎?既不能矣,而急之,恐激變。”沾等悟,始叱寬刑送獄。少年出午門,有舊伴讀邱致中跪持痛哭,福王聞之,立收下獄,與前往金華二小閹皆掠死。時又有錢某者,密疏請速結案,士英將從之,值左兵東下而止。
  是年正月,京師已決鳳覽,謝升早朝出,忽遇之途,驚而得病,頸漸腫,將死,惟呼錢老先生且寬我。攝政王聞之,亦信北太子為真矣。已而東安作民亂,稱太子,敕兵部發兵剿滅,並男子斬之。在南者,豫王挾之至京,不知所終。
  ◎兩疑案
  乙酉正月,明掌刑指揮許世藩奏會審僧人大悲事,略雲:“臣等奉旨於初九會審大悲;供雲係休寧人,父朱世傑,母吳氏。悲初在蘇州出家,已卯歲,先帝封悲為齊王。壬午,到鎮江銀山寺,得見潞王。甲申四月,到無錫海會庵,潞王來與悲披紅,認為一家。秋間,王使李承奉強悲探南京消息。十月,悲至都,住芙蓉庵。臘月二十一日,到清江灣,見王船偶書活佛潞王欽差皇帝封條貼船頭。明日,住張道人家,又明日,被獲。若問詳悉,有悲自寫履曆冤單,在芙蓉庵。臣等隨移文關取,內稱聖僧大悲年三十,封齊王,成活佛等語。又開欺活佛,泄天機等各款大罪,語同夢囈,狀類瘋癲。”又奏:“臣等續奉旨嚴刑覆訊,大悲複供雲:‘潞王齋僧好道,施恩百姓,該與他做正位,故六月中有戶部申紹芳議保潞王;近又聞錢謙益在聖廟議保潞王。’據此,該臣看得大悲雖似瘋癲,實係招搖,或為前時報德,或為後日居功,但潞王未必知耳!”奏上,福王與士英皆不欲究,申錢具疏自辨,即奉俞旨。後法司擬悲照妖言律,於三月晦日棄市。
  論者謂世藩續奏,全因阮輩欲羅織東林,不足信明矣。即謂之瘋癲夢囈,猶有可疑:夫悲既下獄,知當時意旨,得不托之瘋癲夢囈以冀免耶?且會審時以帕蒙首,所供語人皆不得聞,焉知不有不使人聞見者?即履曆冤單,焉知不更有所雲?而第謂之瘋癲夢囈也。更可異者,阮楊既欲借以羅織東林,豈申錢一拜疏可免?且士英複何畏憚而勸令中止,福王更何顧恤而不欲深究?然則此事在君相或心有所怯,而逆案諸人反未必知也。
  三月丙申,下宮眷童氏於獄。福王娶妃黃氏,又娶妃李氏,皆早卒。童氏者,或繼雲妃,或雲司寢,亂離後,氏與太妃各依人自活。福王既迎太妃,不複尋問童氏。久之,有詣劉良佐自稱福王妃者,良佐具儀衛送之江寧。既下獄,氏細書某月日入宮成婚,某月日洛陽城破,妾自具膳,奉旨帕裹頭逾牆而走諸情節。且言:“今已失身,何敢複偶至尊?但願一對天顏,訴明衷曲,死無所憾。”福王見之愈怒,命內臣屈尚忠會同錦衣馮可宗嚴訊,氏號呼咒詈,既加極刑,始供本周王婦,誤聞周王為帝,故來耳。卒瘐死於獄。
  論者謂凡人假冒,必有其可蒙飾;若妃匹之際,將何所蒙飾而假之,且求見之?乃童氏之求見愈切,而福王之天顏愈杳;即日惡其失節,亦何妨明正其罪,以釋群疑,曷為而終靳此一見?即太妃亦不召入一訊也。豈王不可見,太妃亦有不可見者耶?苟王與太妃俱不可見童氏,則大悲之來曆愈可疑,而一死固其宜矣。
  野史氏曰:“餘聞大悲初稱崇禎帝,又稱齊王,繼複稱神宗子,因宮闈有隙,寄育民間,長而為僧;其言詭誕不足信,然知其決非妖僧也。童氏之為繼妃,為司寢,為淮上私奔,亦未可定,然知其決非周王婦,與福王全無瓜葛也。餘姚黃宗羲,桐城錢秉鐙皆以福王為李伴讀,非朱氏子也,而童氏乃真妃,故當時譏刺詩有“隆準幾曾生大耳,可哀猶自唱無愁;白門半載迷朱李,青史千年紀馬牛。”說者又謂東林複社之事,深憾馬阮,故造此謗,似矣。然觀童氏之哭求一見而不可得,後之人猶不能無疑焉。”
  ◎使臣碧血
  左懋第字仲及,別號蘿石,萊陽人;崇禎辛未進士,初知韓城縣,有實政,以禦賊功,擢給諫,累疏言時事,皆中利弊。十六年秋,出察江防;明年春,京師陷,福王立,擢右僉都禦史,泣陳中興大計。時方擇人使北,眾莫敢往;懋第以其母留京罵賊而死,骸骨未返,上疏請行,於是加兵部侍郎,賜一品服為正使,與都督陳洪範,太仆少卿馬紹瑜偕行;授經理河北聯絡關東之命,兼祭告先帝後,冊吳三桂為薊國公,懋第以通好遣使,不宜兼授經理冊封之命,又紹瑜嚐為已所劾罷,不可複與共事,言之馬士英,不聽。將發,複上疏曰:“臣此行生死未卜,願陛下以先帝仇恥為心,瞻高皇之弓劍,則思列聖之陵寢所存;撫江上之殘黎,則念中原之赤子誰恤?尤望選將練兵,枕戈待旦,必能渡河而戰,始能扼河而守;必能扼河而守,始能畫江而安。”士英擬旨褒納,畀白金十萬兩,帛數萬匹,以兵三千護之。既發,或謂懋第曰:“口事貴於死事,宜以代先帝複仇為辭,先廷謝之,待其情意漸洽,方可議款。”懋第曰:“君言誠是,但敕書謂不屈膝,方為不辱君命,吾知有君命在也。”
  八月,舟渡淮,九月,行及德州,見北示雲:“南使隻許百人進京,餘留靜海,著自備盤費。”次早,前示旁另粘一示雲:“我乃俯僂而循,汝猶正立而麵,本非不令而行,何怪見賢而慢?”攝政王聞之,意甚不悅。進至滄州,陳洪範先遣人奉冊命授吳三桂,三桂不啟封,即以進攝政王,王因發怒讀,來使不敬。十月朔,至張家灣,越數日,禮部官始來迎,將處以四夷館,懋第爭之力,乃服衰?,奉國書,從正陽門入,館鴻臚寺。翌日,內院剛林榜什一十餘人至寺,剛踞椅上坐,左右布氈於地,餘人坐右氈,指左氈令使人坐。懋第正色曰:“華人不慣席地。”取三椅與剛對坐。剛責以不遣兵討賊,而擅立福王,懋第反覆抗辨良久,剛曰:“無多言,朝廷已發兵南下。”懋第曰:“江南兵多食足,莫小覷了;且南以禮來,北以兵往,恐非初時救災恤鄰之意?”剛不答而去。懋第隨以謁陵改葬請,剛傳言我朝已代爾等哭過祭過葬過,今不必。懋第乃於寺堂陳太牢,偕兩副使哭臨三日。先備寸楮,令都司某潛出歸報。
  當是時朝廷心重懋第,又未悉江南虛實,饋餉禮貌猶厚,已而以侯爵誘陳洪範,備得其情,決計南伐,即於二十八日遣還。已出京,陳洪範潛請身赴江南招諭四鎮,而留懋第等勿遣。於是追執懋第及馬紹瑜於滄州,拘於太醫院。久之,洪內院來訪,懋第叱曰:“此鬼也。鬆山之戰,洪公身殉馬革,賜祭賜葬,死久矣!安得複有是人?”洪慚而退。閱數日,李建泰來見,懋第複叱曰:“此非先帝寵餞督師,不能殉國而從賊乎?何顏見我!”李亦不敢見而去。乙酉三月十九日,懋第在院求得一羝羊,奉表祭告故君;複為文,以隻雞樽酒,奠殉難諸大臣,哭兩眥盡血。
  未幾,金陵破,北宮以駝酥羊炙來饋,且說之降,懋第痛哭不食,題詩院璧雲:“峽坼巢封歸路回,片?南下意如何?寸丹冷魄消難盡,蕩作寒煙總不磨!”會中軍艾大選先?發,懋第立杖殺之,北官來責,懋第曰:“吾自行我法,殺我人,與若何預?”攝政王乃遣兵至院,勒令剃頭,懋第及從官陳用極、王一斌、王廷佐、張良佐、劉統五人皆不屈,同執下刑部獄,旋移水牢,絕其食飲。積數日,懋第執誌愈堅,擁見攝政王,懋第長揖不跪。王必欲活之,問在廷謀臣雲何?陳吏部曰:“為崇禎來可饒,為福王來不可饒。”懋第曰:“若曾中會元榜眼,亦知今上是先帝何人?”金侍郎勸之曰:“先生何不知天命?”懋第曰:“先生何不顧天理?”攝政王責之曰:“若自謂循理,何食我朝粟逾半年而猶不死?”用極從旁答曰:“若來攘我朝之粟,反謂我食若粟耶?”王怒曰:“若輩何人而亦不跪?”命捶其頰,用極噴血呼曰:“士可殺不可辱。”王複改容曰:“汝等不畏死,皆忠臣也;然降亦自佳。”懋第惟請速死,王顧廷臣莫為請者,乃揮出斬之。懋第從容至菜市口,顧五人曰:“悔乎?”皆答曰:“求仁得仁,又何悔。”懋第連呼好好,南向四拜,端坐待刃,忽一官飛騎至,呼曰:“降者爵以王。”懋第曰:“寧為南鬼,不為北王。”時正晴明,忽風沙四起,屋瓦皆飛,劊子楊某涕泣叩頭而後行刑。五人皆死,惟紹瑜獲免。有藍銖者與遊擊樊通及用極門人徐敷瘞懋第於白馬寺旁,以四人?,而獨火用極屍,負骸骨歸昆山。用極字明仲;一斌寧國人;良佐、廷佐、劉統皆上元人。
  野史氏曰:“古人言‘從容殉節難,慷慨死義易。’以餘觀之,忠孝實根至性,必非一時所能勉也。史督師當國步艱難,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擬節文山。而有弟可程官庶常於北都,降賊,賊敗南歸,可法請置於理,王以可法故,釋歸養母;厥後流寓宜興,閱四十餘年而卒。蘿石弟懋泰官員外郎,亦降於賊,後任本朝,一日至院謁兄,蘿石叱曰:‘此非吾弟也。’麾而出之。自非有不可移易者,兄弟之間何以相反若此?然則韓子性有三品之說,殆未可以厚非也歟?”
  ◎南都死難
  南都之破,明臣殉難者十二人:以新城黃公端伯為首,其十一人:曰高倬,曰劉成治,曰吳嘉胤,曰龔定祥,曰陳?鹿及子自俞,曰陳於階,曰吳可箕,曰王讚明,曰董啟明,曰黃金璽。諸人者,自高倬外,皆非柄國謀事荷鼎鉉棟柱之任者也,而慷慨授命,大節皎然。嗟夫,國家無事,公卿大臣享其尊榮;不幸有變,儒生小臣奮其義烈。時勢使然,曷足怪哉!
  黃端伯字元公,別號海岸,建昌新城人;崇禎戊辰進士,初授寧波推官,改杭州,以憂去;服闋,棄官為僧,事沙門雪橋於廬山。朝廷下省勘問,不得已複束發。福王僭號,改授主事。及王師渡江,福王出走,延臣潛遁,端伯不動。保國公集群僚會議,人懷異心。日中不決,端伯抗聲曰:“今日之事,從駕為輕,保國為重。吾輩當圖其重。”眾皆默然,議未畢而降表已行矣。翌日,豫王兵至城下,見門未啟,遣使呼曰:“既迎天兵,何閉也?”有老人登陴應曰:“自五鼓候此,待城中稍定,即出謁。”騎曰:“若為誰?”複自喝曰:“禮部尚書錢謙益。”有頃,戎政趙之龍至,率群臣啟門,伏謁,迎豫王入宮。端伯聞變,大書於門曰:“大明禮部儀製司主事黃端伯不降。”王聞而異之,遣騎邀至,堅臥不起,騎執之入見,左右使跪,端伯叱之,麵南趺坐。王責之曰:“爾以弘光為何如主,而欲為之死?”答曰:“天王明聖。”曰:“馬士英如何?”曰:“馬士英忠臣也。”王曰:“士英何得為忠臣?”答曰:“不降而扈太後入浙,何謂不忠?”顧指之龍輩曰:“此則不忠之大者。”王曰:“素聞先生耿介孤直,今欲相薦何如?”端伯不應。曰:“聞爾好佛,若以善知識禮相待何如?”複不答。王曰:“南來硬漢僅見此人。”命送之獄。端伯在獄,言笑如平常,門生某入見,勸之稍貶,端伯怒罵,擲之以硯。在獄幾一月,王使騎問曰:“先生降與不降,決於今日。”端伯笑曰:“吾誌遂矣。”同騎出通濟門,至水草庵,曰:“願畢命於此。”一卒刃之,手顫刀墜,端伯厲聲曰:“何不直刺我心?”如其言而瞑;隨而觀者千百人,皆持香哭拜。
  高倬號枝樓,忠州人;刑部尚書,仰藥死。劉成治字廣如,漢陽人;崇禎甲戍進士,官戶部郎中,趙之龍將出降,入戶部封府庫,成治憤怒,手搏之龍,跳而脫免,成治遂自縊。中書陳?鹿及其子壬午舉人自俞,五官拿壺陳於階,上海人,孝陵衛軍董啟明,中書龔定祥字伯興,無錫人,癸未進士,五人皆縊死。廷祥馬世奇門生,有女名靜照,能詩,痛父之死,見之,吟詠,名鵑紅集。吳嘉胤字繩如,華亭人,時官主事,奉使出都,聞變,還謁方孝孺祠,將投繯,為家人所阻,不得死。及?發令下,乃冠帶謁孝陵,既登雨花台,複拜方正學像,而自經於宋楊忠襄墓鬆樹之下,留書上豫王:一請善待故君,一請禁伐孝陵木,一請封太祖後以備三恪。王讚明,邳州人,國子生;於天啟中嚐上書攻魏閹,因通政使不以聞,故得全。甲申秋,劉澤清與王燮置酒高會,讚明衰?而前,責以大義,燮怒擊之獄,澤清解之,得口去。至是先於相山自開葬域,集親友,與決曰:“此地當往來之衝,吾不死於家而死於此,使過而見者有動心焉!天下事未可知也。”遂自經。吳可箕、黃金璽皆江寧人;可箕字豹生,國子生,自縊於雞鳴山,而金璽聞黃端伯不屈,亦大書其門曰:“大明武舉人黃金璽,一死以愧為人臣懷二心者。”扼吭而卒。
  ◎南國愚忠
  江寧既定,豫王分遣降官安撫東南,錢謙益啟使其客同行,致書紳士,有“名正言順,天與人歸”之語。使臣黃家?至蘇州,明巡撫霍達已先遁,士民執香迎家?入居察院,方出示安民,而前監軍道楊文驄自鎮江南奔,過閶門,聞有北官,突入城執家?並其從騎殲之。豫王聞之怒,而謙益亦謂非兵不定;於是命貝勒以八萬兵下蘇杭。南國之禍,自此始矣。
  然王師之東出也,所過之地,士民仍壺漿以迎。貝勒留李延齡守蘇州,委降將陳梧及秀水胡之臣守嘉興,而移兵趨杭州。明潞王常氵芳度不能守,率在城各官迎降,請毋殺百姓,貝勒許之,按兵不入,市不易肆,東南郡邑,一時帖然,猶若不知有鼎革之事者。自?發令下,而人心始搖,於是前朝孤臣義士,與遠近奸民素懷異誌者,借以為資,紛然四起:若嘉興之徐尚書石麒,嘉善之錢學士上升、屠編修象美,鬆江之沈總督猶龍,江陰之諸生許用、典史陳明遇;在蘇屬者:若嘉定之侯通政??曾、黃進士淳耀,常熟之總兵何沂,太湖之徐雲龍、魯之嶼,陳墓之陸世鑰、昆山之貢生朱集璜、翰林朱天麟,皆以興複為名,弄兵潢池;而逃將黃蜚、吳誌葵分屯近地,與相犄角。王師以次剿滅,稽骸流血,數郡之民,死者無算,雖其自取,亦謀國者有未善焉。
  是歲之春,昆山童謠曰:“富家莫起屋,貧人多食肉;新秋初五六,白日聞鬼哭!”入夏警報日至,士民有自城遷鄉者,亦有畏鄉村多盜反遷入城者。俄傳新朝遣官來蘇安撫,旋聞安撫官為楊副使所殺,北兵不日將到,知縣揚永言走匿泗橋陳宏勳家。閏六月,大兵駐蘇州,紳士裏耆即相率至胥門納款;李延齡委前昆山閻丞茂才署縣事,未幾而?發令下,茂才出示曉諭,且持名帖口士紳家叩請,人心方駭。忽傳陳墓陸家兵破郡城,北兵遠遁,遂焚縣治,毀堂宅,茂才逾垣走,追殺之倉橋,而推在籍總兵王南陽佐才為主,以應世鑰。世鑰者,字兆魚,陳墓富室,本以備盜聚眾;至是亂民擁之來窺郡城,城中無賴爭起應之,焚巡撫公署。李延齡斂兵南園,登瑞光寺浮屠四望曰:“是何能為也!”即發數十騎分守城門,亂民欲走,複令騎多委金錢於地以誘之,已而諸門皆閉,不得複去,束手就戮者千餘人,惟世鑰得脫。魯之嶼及徐雲龍先後自太湖來赴,延齡擊殺之嶼,破雲龍於胥門;又夜出兵從望亭探滸墅,至楓橋,城中亦焚殺,胥盤二門內外,死者數萬,亂民懾服莫敢動。郡城既定,遣降將洪某先剿常熟,戰於華蕩,鄉兵多死,何沂遁去,百姓開門降。昆山既殺茂才,邑紳朱天鱗、徐開禧等各募鄉兵,或屯真義,或屯雙風;楊令亦募鄉兵數百人,入城共守。七月初四辰刻,城南傳言北兵已到真義,初雲四五十騎,繼雲百餘騎,鄉民方截殺,愚民猶引領望捷音,而鐵騎數千已過雲陽橋矣。未刻,王師齊集倉基,炮聲疊疊,薄暮大雨,炮聲止。是日李成棟屠嘉定。初五日黎明,炮聲舉,楊令匹馬先遁□□□□西城破,王南陽戰沒,朱集璜投東禪寺後河死。午刻,下令屠城。至初七日午後,始封刀。是兩日天氣晴明,而風色慘淡,空中無一飛鳥,暮皆大雨,震雷轟烈。官軍忍悍者,輒仰而祝曰:“雷老爺,非吾等不用命,手足來不及。”亦或善根未斷,宵半呼天佛號,以祈佑護。初八日,王師拘掠千艘,載虜獲西去。約計城中男婦逾垣得出者,十無—二;巧掩得全者,百無一二;驟遇炎雨,屍皆變色,有素紫赤白黃黑之不同。其死之狀:有倚門,臥床,投閣,板檻,反縛,攢捆,壓木柱,斬首,斫頸,裂肩,斷腰,剜腸,陷胸,支解,寸磔種種之異;以至懸梁掛樹,到處皆是;井坎池潭,所在皆滿;嗚呼慘矣!先是縣治桃花六月盛開,楊令猶與客賞花痛飲,及大兵來剿,邑人王誌古時以同知從軍,因父母在城,踵叩各營求開一麵;故正師專屯城西,多發空炮,駭之使走。奈起事者倡死守之說,堅閉六門,不開出入,以致闔城同殉。後人有詩雲:“豎儒倚堞空言守,辜負桃花六月春。”蓋桃,逃也,示之逃而卒以不逃被屠,故雲。
  是月,李成棟自吳淞襲吳誌葵於泖湖,並黃蜚擒之,遂用董思白之孫廷對為間,托言訪沈總督,以襲鬆江。鬆人覺之,追斬廷對於青浦。會有製造軍器至城內交者,猶龍命啟門。忽報黃蜚潰兵至,皆以紅巾裹頭;猶龍素恃蜚為援,不為備,王師因得突入,殺猶龍及裏人中書李待問、在籍知縣章簡而屠其民——猶龍字雲升,待問字存我,簡字坤能,——又進破金山,殺其守將侯承祖。嘉興已降,胡之臣署郡篆。之臣素微賤,又藉口軍需,嚴威刻剝,百姓恨之切骨。陳梧素懷二心,?發令至,梧先倡言曰:“剃發小事,妻子不保耳!”百姓聞之沸然,走之臣署,執而殺之於毯場。徐石麒乃率紳士與陳梧歃血定盟,為城守計。王師至,梧出兵禦之陡門,大敗。已而新安援兵(疑闕)於麻省墩,城外鄉兵一殲於姚油車,再殲於石灰橋。貝勒在杭州,又發披甲三千濟師,直抵鋤頭壩,陳梧知已危,夜開東門出走平湖。比李成棟定鬆江,則嘉興已屠,嘉善巳破,石麒及士升皆剿滅矣。
  當是時東南略定,惟江陰一城未下;成棟乃多運大炮,兼縛二帥,回師而北,會攻江陰。既至,先使二帥作書招降,蜚曰:“我與城中無相識者,何書為?”驅之城下,蜚終無語。誌葵以投誠勸,守者叱之曰:“若為大帥,不能斬將克敵,為人所縛,自應速死,何用多言!”蓋其時江陰固守已再閱月矣。初江陰聞南都之破,守備陳端芝、典史陳明遇、徽商邵康公及邑中紳士破家聚眾,適淮撫田仰以益陽王至,眾即奉之為主;而以康公嫻武事,推為大將。前都司周瑞龍泊江口,相犄角。已而康公敗死,瑞龍水軍亦遁,百姓開門迎降。比聞?發令,諸生許用者,哭於明倫堂,大言曰:“頭可斷,發不可去。”於是城鄉兵一時俱起,拘新令於一室,推舊典史閻應元攝縣篆。應元者,字嚴享,北通州人;甲申歲,海賊顧三麻入黃天港,應元往禦,手射殺三人,以功遷英德主簿,道阻未赴;故明遇迎之入城,屬以兵事。瑞芝以巧思以己意造鐵撾木銃。又有黃雲江者,善弩,發無不中,王師尤憚之;久攻不克,乃使劉良佐策馬環城諭降,應元罵之曰“吾一典史耳,死何足惜!汝為朝廷侯伯,不能以死報國,今日有何麵目來見此方父老?”因大書一幟,“留千古半分忠義,存大明一寸江山。”
  一日,王師忽見城中火煙不舉,城門不閉,麾兵直入,百姓皆偽降。北將入居官署,夜半伏發,有壯士某挾雙斧,逾重垣,直至署中寢室,斬北將首,大呼殺出,外兵四合,並其麾下皆殲之。已而度食將盡,又潛啟北門,攜載老弱入海;向夜離城二十裏,懸燈江岸,大書“大明忠義營”五字其上。王師見燈,分兵往擊,至則寂無一人,即悉持其燈還。在營兵驚疑相口,城中因縋壯士以襲之,降將許定國與總兵二人皆死焉。及成棟自南來,攻城益急,炮轟無虛刻;應元坐臥城上,與其下同甘苦,守陴鹹誓死無悔。八月望日,應元等傾家財具飲饌,令守陴者輪流賞月,自攜酒城隅,四坐歌嘯;許用又作五更曲,使善嘔者齊聲高唱;然城外聽之,已半作鬼聲矣!至二十一日大雨,祥符寺後城陷,王師乘煙霧混雜時,逾入屠之。明遇用舉家自焚;應元投水;王師曳出磔死;訓導馮厚敦、在籍中書戚勳偕妻子同自盡;舉人夏維新、諸生王華、呂九韶皆自刎。惟黃雲江素善弦歌,挾一胡琴出城,人莫知其弩師也。江南起兵者,率同兒戲,惟江陰相持最久,又以老弱先遁,比城破,丁壯在城者,戰死已十之六七,空壁而巳。
  貢生黃毓麒者,好學有盛名,尤精釋氏學,與門人徐趨舉兵行塘,與城中相應;及城破,兩人逸去。丙戌冬,偵江陰無備,率壯土十四人襲之,不克,趨死;毓麒遁避江北,其子大湛、大洪被收;兄弟方爭死,而毓麒以敕印事發,逮係江寧獄,將刑,命取衣自斂,忽瞑目趺坐而逝。自諸人外,群盜蜂起,以白布纏頭,號白頭兵:臨平山則有陳萬良;永昌寺則有艾茂環;吳江則有吳日生;他若沈津、柏相甫、周天舍等,不能盡錄。惟日生外通魯範,兵有紀律,餘皆口稱打糧,所至村落,焚劫一空。又伺富貴人或其愛子,擒匿盜穴,勒令取贖,者往往碎磔令示眾。
  日生名易,吳江人,生有膂力,?斥弛不羈。癸未明年,京師陷,走謁史可法於揚州,可法異其才,題授主事,留為監軍。又明年,奉檄征餉江南,未還而揚州破,吳江失,乃走太湖,與同邑舉人孫兆奎、諸生沈自炯、自炳、武進吳福之等聚眾得千餘人,屯長白蕩,出沒旁近州縣,道路為梗。唐王聞之,授易兵部侍郎,督江南軍。魯王複封易長興伯。已而兵敗,兆奎等皆死,惟易走免。父承緒、妻沈、及一女皆投水死。明年,易鄉人周瑞複聚眾於長白蕩,將迎易為帥,事泄,被執不屈而死。自日生被擒,陸世鑰眾散走死,徐雲龍亦縛其同事蔡坤以降,群盜始盡投誠,當道給劄授銜,聽其歸裏,錦衣頂帽,公然與州縣抗禮。然仍陰行劫掠,流毒幾十餘年,漸次剿除,東南始定。
  ◎嘉定之屠
  ??中之禍,吳誌葵實成之。誌葵者,明總兵鎮吳淞者也。當江寧初破,??令錢默即棄城去,眾擁邑人須明征攝篆,按籍抽丁,以備他變。及貝勒定蘇州,分兵駐太倉,明征納款,迎新令張維熙到縣,人心帖然。誌葵聞之,引兵至東郊,聲言欲取新令,明征率眾登陴,其意實拒誌葵;而新令心疑,暮見吳兵舉火大噪,懼而宵奔。翌日,誌葵入城,諭百姓曰:“爾民不可忘故主,今上流諸軍,刻期舉事,宜集鄉勇堅守以待。”於是群情惶惑,而亂機伏矣。閏六月丙戌,維熙複到縣,遍謁鄉紳,未有應者。俄而?發令至,百姓初傳豫王有剃兵不剃民之諭,及聞概令?發,皆大駭,於是遠近鄉兵不約而起,而亂形著矣。
  誌葵之逐新令也,刮庫銀舁大炮而去;不數日,即走泖湖。貝勒命李成棟來鎮吳淞,成棟過縣,步騎二千,戰船百艘,須張供輸恐後;成棟亦掩鋒銳,禁淫掠,托言修船,分兵留東關,與為犄角。鄉兵雖起,莫敢先動。忽誌葵飛檄到縣,言合諸路兵複吳淞,兼使遊擊蔡喬協定嘉定;於是各鎮亂民,一時雲集城下,明征見人心洶洶,始語之曰:“殺敵者東關去。”亂民爭赴東關,舉火焚北舟,官兵幾者死百人,而燎原之勢不可遏矣。
  當是時,太倉士紳率先?發,而四境之民不服,日治兵來攻;故王師之駐太倉者,不能與吳淞相策應。丙申,成棟募土人為導,使數十騎往太倉取師,羅店民截之,不得達。是夜月食,天無纖雲,色黑如漆,占曰:“邑城空。”丁酉,侯黃二紳始入城,與舉人張錫眉、龔用圓、諸生馬元調、唐全昌、夏雲蛟等,聚士民議堅守計:侯主東城,黃主西城,東北二門,用石疊斷,西南二門,以時啟閉,上揚白旗,大書“嘉定恢剿義師。”隨具書迎蔡喬。戊戌,王師剿羅店,戰於馬橋,又戰於朱龍橋,鄉兵敗,遂屠羅店,執唐秀才磔之。秀才名景曜,嚐書碑立馬橋,責成棟背國者也。是日,城中殺須明征。辛醜,逐新令。壬寅,獲太倉浦嶂之黨來為間者四人殺之。癸卯,官軍複奪路往太倉,轉戰至北關,方過倉橋,城上發大炮,連橋擊斷,殺三人,成棟之弟與焉。乙巳蔡喬至。丙午,祭旗,將於東門外安營,成棟偵知,嚴陣以待。蔡兵皆市人子,驟遇之,不戰而潰。喬持鐵鐧衝陣,奪一馬乘之,孤身獨鬥,力竭將陷;邑人徐福躍馬救出,即引餘兵遁去。
  己酉,成棟悉師出婁塘,鎮人截之於宣家墳,不勝。日暮王師營磚橋,分陣殺掠諸村落;而各鎮猶傳李兵為誌葵所破,自吳淞北遣,一路為鄉兵殺,止存數十騎,願獻精金買路歸婁塘,皆聚眾裹糧,來集城下,城中許以厚賞。七月庚戍朔,追擊成棟於婁塘,烏合之眾十餘萬,成棟分其騎為十數處,落落散布。兵既接,四麵馳突,勞若風雨,鄉兵擁擠四潰,前阻長河,殺溺死者無算。王師遂屠婁塘,括取金帛子女歸太倉。城中聞之,無不奪氣。辛亥,成棟傳榜至城下諭降,侯黃素重名節,卻之不視,急督民夫焚城外房運磚瓦上城,饑瘦觸暑,仆者相望。登樓四顧,滿目黃沙,鄉兵無一至者,孤城蕩蕩,僅一白旗迎風招?。將近黃昏,氣色慘淡,鬼聲啁啁,起事諸人,惟掩泣相視而已。
  ??本土城,嘉靖間,邑令楊旦?以磚石,頗稱完固。壬子,成棟會師攻之,猝不能破。是夕有赤氣起北方,俄變成黑,守陴者喧傳一神人披發仗劍,立馬雲中,皆言元武神助我,可無恐。然瞰城外兵益眾,攻益力,炮聲震撼,地裂天崩,中夜無虛刻;炮屑鉛屑落屋上,蔌蔌如雨;嬰兒婦女鼠竄狼奔,雖至窮苦,必以一簪一珥係肘間,曰買命錢。至五更,忽大雨,守城者已露立三晝夜,又舉體沾濕,不能支。城外一將以大桌覆首,躡雲梯,疾如飛鳥;城上磚石如雨下,悉止桌中,一躍而登,城逐破。癸醜辰刻,成棟入,下令屠城,約日入後聞炮即封刀。時日晷正長,各兵遂得悉意窮搜,家至戶到,每遇一人,輒呼:“蠻子獻寶。”其人悉取腰間付之,滿意始釋去。後遇他人,脅之如前;所獻不多,即斫一二刀,至物盡則殺。刀聲砉砉,達於遠近;乞命之聲,嘈嘈如市;所殺不可勝數,而婦女慘死者尤多。
  城初破,峒曾在東門第一鋪;峒曾望城異,見事急,揮其二子元演、元潔曰:“吾死分也,祖母在,若輩當代我奉養。”二子痛哭而去,至孩兒橋,皆被殺。峒曾倉卒投水,一卒引出斬首梟示。淳耀在西城,聞兵入,急命啟門,而街道因豫備衝突,皆阻塞木石,難民爭門,□蹶困頓不能達;然幸而逸出者,猶數千百命也。淳耀下城,與其弟淵耀走其平日讀書處曰:“南庵。”主僧無等尚在,獻茶,淳耀謂曰:“大師宜避,愚兄弟從此別矣。”索紙筆大書雲:“大明進士黃淳耀,以弘光元年七月四日自裁於西城僧舍。嗚呼,進不能宣力王室,退不能潔身自隱;讀書鮮獲,學道無成;耿耿不滅,此心而已!異時中華士庶再見天日,論其世者,尚或鑒之!”書畢,顧視淵耀,已赫然梁間矣。淳耀縊其左。
  乙卯,成棟拘集民船,載擄獲北去。時城中無主,血肉狼藉,僧人得脫者,方日取被焚木料,聚屍焚之。忽浦嶂弟嶠引士兵至邑,山人鄭玄不勝其憤,登城數之曰:“吾嘉定太倉,僅隔一水,被屠未及數日,汝竟人麵獸心,不念桑梓,亦須思汝祖宗先朝臣子,曾受國恩;今乃公然欲來作賊!剝取煨燼,狗彘不食汝餘。不去將馘汝。”嶠詞窮氣索,掩麵而走,歸語成棟曰:“??將複叛。”會訛傳吳總兵以海上師至葛隆外崗,鄉兵再聚,遇?發者驟殺之。癸酉,王師往剿,鄉民迎戰於織女廟,王師死者數十人。一將長身鐵麵,偶失隊,為鎮人朱六所持,同墜河中,被殺。葛隆之民,歡聲動地。戰罷,各酣飲熟睡,天未明,大兵掩至,一時束身受屠,兼及外崗無得免者。
  丙子浦嶂引土兵再屠嘉定,髦稚不遺。嶂留攝縣事,諸生宣中恂以留發梟首東門,嶂友婁複聞,亦以違令,並其家屬縛至,婁哀呼曰:“浦君屏好友,倘釋予,當厚報。”語方脫口,首已去頸。又徐貞甫者,吳淞人,夤緣為本鎮把總,假?發名目出行劫,斷人手足,食人心肺,百裏之內,草木朱殷,腥血之氣,結成紅雲;二三遺黎,重足屏息,莫敢言“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矣!是月,吳誌葵、黃蜚同被擒於泖湖之豆腐浜。
  論曰:“自古愚民可與樂成,難與圖始;故易稱革言三就,已日乃孚;盤庚遷殷,籲戚矢言;更製之不易,承平且然,況易姓之際乎?國朝定鼎,天與人歸;?發一令,東南蠢動,雖皆托興複名,其實首鼠兩端者多耳!蓋衣冠製度,不難立變,若發一去,雖欲朝秦暮楚而不得;故新令一下,亂者蜂起。豈真人懷反古之思,戶切舊君之痛,而不以從周為願哉?福禍之際,愚者易惑,勢使然也。令謀國者早鑒及此,稍為寬假,四方既定,人心始一,則金線垂辮,將有不令而從者。急之一時,致成奇慘,不能不為國家惜之。”
  ◎項周失節
  項水心名煜,吳縣人也。天崇間,吳中製義,皆尚六朝子史。水心為諸生,獨矯以空靈?肖刻,文名大噪,堆砌之風,為之一變,子醜聯捷,皆掄魁;選庶常,閣試館課,文出紙貴。朝廷誥敕,拜命者以得水心應製為榮。兩入春闈,甲戌榜元李竹尹青,癸未榜元陳百史名夏,皆出其門。已進宮詹,位尊望重,甌卜直口指間事矣。水心之寓,與倪鴻賓、馬素修兩公並街。京師陷,三人約同死節,水心流涕書身後事,與客縱飲,將俟醉自裁,而甲戌門生黎誌升忽馳馬排門而止,大呼入朝,且曰:“今日魏征,非老師而誰。”水心怒罵,黎竟挾之而去。周介生鍾,水心癸末所拔士也,時寓王百戶家,聞城破,王約同巷戰,不果,即自縊;介生亦投環,其仆救之,不得死。黎挾水心入朝,過其寓,其仆喜,奔告水心;黎郎遣騎促周,亦挾之同行。既見賊,反雲兩人係彼門生;於是報名銓職,刻入縉紳。
  吳門士庶初傳自成登極,詔有“一夫授首,四海歸心,比堯舜而多武功,邁湯武而無慚德”之語,謂必出名手,皆竊擬水心。繼又傳有請下江南疏。於是聲罪致討,逐其人,火其居,華椽廣廈,一時都盡。水心方乘賊敗,偕周南竄,聞之不敢歸吳,而同匿於金沙。介生素悍訐,梓裏多與齟齬。既從賊,宗親鄰社,方欲得甘心。及聞攜侶而歸,遠近不約而集,並項執送留都,囚服泥首,陷獄月餘。西蜀高倬遷司寇,恨周平日談忠說義,以罵天下,乃新開板,選勁卒,獨提出痛杖二十,即日具題,同光時亨、武愫肆市正法。水心援助餉例,近地門生斂三千金上戶部;而倬亦己醜同年,開一麵網,得出獄,夤夜過金閶入越,投四明馮元<風?>。元<風?>者,元<風?>之弟,亦水心癸未所拔士也。元<風?>慮人窺伺生釁,館之村莊,戒以?舀晦。而項所攜仆從,縱谘已慣,月明夜靜,呼觴揭調,聲徹遠近,慈水子衿知而惡之。會?發令下,遂號黨揭竿,先縛水心擁見縣令;縣令維揚王玉藻,亦水心癸未所拔士也,散眾無力,?肉?宿殊甚。眾複擁出係西門外太平橋;橋高數仞,潮水湍激,亂石?叉砑,眾人將項係索擲下,抽曳顛簸於波洄石嵌間,鼓掌曰:“此真項水心也。”元<風?>聞之奔救,氣已絕矣。
  嗟乎,凡人臨難之際,惟識大體者能相愛以德。項既喪節於門生,周亦敗名於仆隸,是其愛之也,非適所以害之歟?假使兩人遂其初誌,文正文忠之諡,當與倪馬諸公輝映千古矣!乃未嚐不識其理,未嚐不身其事;而始也欲死仍生,卒也欲生仍死,豈天不欲以令名與人耶?嗟乎,喪亂之世,彼蒼蒼者之殺人亦多術矣!兩人者其尤酷歟?
  ◎馬阮始末
  阮大铖字圓海,桐城人;少有才譽,未第時,嚐自題於室曰:“有官萬事足,無子一身輕。”其誌向如是。萬曆丙辰,與貴陽馬士英同中會試榜。天啟初,由行人擢給事中。初在台中,同年左光鬥引為同誌,後因□魏大中爭掌科缺,始叛東林入閹黨,及左魏諸公被禍,大铖雖對客不言,而眉間栩栩有“伯仁由我”之意。尋召為太常少卿。居數月,複乞歸。忠賢敗,大铖函兩疏馳示楊維垣,令視時局,若大變,則上專攻崔魏疏;若未定,則上合算疏。合算者,謂四年以前亂政者王安,而翊以東林;以後亂政者忠賢,而翊以呈秀也。維垣方與東林為難,為投合算疏。崇禎元年,起升光祿寺。蓋大铖陰狡,雖附?,心知不可久持;凡書幣往來,隨購其名刺出,故籍?時無片紙可據。至大中子學濂上疏,稱大铖實殺其父,始坐以陰行讚導,削奪配贖;欽定逆案,列名其中。大铖聲氣既廣,雖罷廢,門庭勢焰,依然熏灼。久之流寇逼皖,避居白門,時馬士英亦在白門。大铖素好延攪,及見四方多事,益談兵,招納遊俠,冀以邊才起用。白門流寓多東林複社名士,出留都防變公揭逐之;大铖懼,杜門謝客,客亦口複至其門者。獨士英先以賄敗問戍,與大铖氣類相投,又同病相惜,日夕過從,遂成莫逆,而偕誠意伯劉孔昭厚善。
  初,宜興相回籍,大铖以髫年密友往候,延儒與約曰:“脫複相,必首薦君。”及宜興再召,大铖使人奉金杯為壽,且曰:“息壤在彼。”延儒舉杯爵者三,曰:“前言固宜踐;成案難遽翻。歸語爾主,有堪心腹托者,當先用為督撫;俟彼以邊才薦,必得口以報。”使者反命,大铖喜,士英即以為請。不數月而士英奉特旨總督鳳陽矣。遇國變,士英內通孔昭,擁立福王,遂入政府;乘首相高公暫出,使孔昭特疏舉知兵之臣,士英擬旨,大铖複冠帶來京陛見。不數月,大铖亦大司馬,視兵江上。大铖既得誌,而與馬劉朋比。士英日事納賄;大铖專翻逆案,中外憤怒,南朝以覆。
  王師渡江,大铖走金華,為紳士所逐,轉投方國安。因杭州同知潘映婁先通降表,內院某豫薦為軍前部院,留浙西為間。士英當江寧之破,欲隨眾降,恐不免,乃飾其母為太後,以所征黔兵自衛,奔廣德,不納,攻屠之;迂道至吉安,浙撫備法駕迎偽太後至杭州。事漸露,杭人逐之,黔兵亦漸散,乃潛走渡江。後大铖,士英同在方營,自念南朝之壞多由於阮,而己居其惡,意甚不平,大铖亦不複語以機密。順治三年,貝勒兵渡錢塘,大铖偕謝三賓、宋之晉等率先歸順,國安眾潰,亦北。士英竄伏天台山寺中,其家丁縛之以獻,貝勒命剝其皮,實以草,械置道旁,用快公憤。時人為之語曰:“周延儒字玉繩,先賜玉,後賜繩;繩係玉繩之頸,執憐狐狗之軀。馬士英字瑤草,生懷瑤,死懷草;草裝瑤草之皮,群笑犬羊之?享。”
  大铖初降,貝勒召潘映婁認識,潘揚言曰:“吾今入當啟雲:‘臣識其麵,未識其心。’”大铖窘甚,與誓之神,約得誌必以二司相酬。映婁既入,貝勒始召大铖,出薦者手書與之,令以部院從征,隨導王師屠金華,以報前怨。明守臣朱大典闔門自焚。時兵荒之後,王師所過,隨征官往往無從取食;獨大铖必羅列鮮肥,邀諸公暢其口腹,諸公訝之,曰:“此日用應酬耳!吾用兵不可測度,亦類此。”諸公故聞其有春燈謎、燕子箋諸劇本,問能自度曲否?即起執板,頓足而唱。諸公多北人,不省吳音,則改唱弋陽腔,諸公於是點頭稱善曰:“阮君真才子。”有黑內院者,頗好文墨,學為詩,才得押韻,便為擊節歎賞。內院於是日為唱和,曰:“阮君吾詩友。”每夜坐諸公帳中劇談,至聽者倦睡,聞鼻聲,始出。詰朝天未明,又入坐,聒而與之語;諸公苦其擾,勸之曰:“君精神誠異人;然鞍馬之餘,蓋少休息。”則曰:“吾生平不知倦,六十年來如一日。”比諸公起,則又鼎烹雜陳,人人厭飲。
  一日麵忽腫,諸公謂阮所親曰:“阮君恐有病,可相語,令暫住衢州;俟吾輩入閩,遣人相迓。”所親以告,大铖駭曰:“我何病?我年雖六十,能挽強弓,騎劣馬,我何病?我視八閩在掌握中。幸語諸公,我仇人多,此必複社東林諸奸徒有譖我者,願諸公勿聽。”所親以複諸公,諸公曰:“此老亦太多心,既如此,仍請同進。”抵仙霞,諸公皆按轡上嶺,大铖欲實其無病,下馬步進,諸公以嶺路長,且騎,俟到險乃下。大铖左牽馬,右指騎行者曰:“看我精力十倍此少年。”言訖鼓勇而先。久之,諸公方至五通嶺,見大铖馬拋路口,身坐石上,呼之不應;馬上以鞭挑其辮,亦不動;下視之,死矣。
  或曰:“大铖與士英、國安先後降,及唐王走順昌,大兵至,搜龍江,得三人請王出關為內應疏,遂駢斬士英、國安於延平城下。大铖方遊山,聞之觸石而死,仍戮屍雲。”


  ●卷中
  ◎唐王
  明唐王聿鍵,小字長壽,太祖九世孫也。喜讀書,好任俠;襲爵後,坐殺兩叔以複父仇,廢錮鳳陽,弘光僭號,赦出。金陵破,隨鄭鴻逵入閩,撫臣張肯堂、按臣吳春枝等與鄭氏擁而立之,以乙酉六月望日僭號,改元隆武。封弟聿钅粵為唐王,鄭芝龍、鄭鴻逵皆進爵為侯;方行郊天禮,大風忽起,天帝高皇前燭滅,尚寶卿馬驚仆,玉璽墜地,識者知其不終。以張肯堂、吳春枝、李長倩、曹學?等為六部尚書,召黃道周、蔣德?與蘇觀生,同入閣辦事。當是時文武濟濟,若可有為;然地狹民貧,政由鄭氏。嚐宴大臣,芝龍與黃道周爭席,唐王卒右道周;又所薦引,不能盡用,芝龍由是不悅。而鄭氏亦目以暴斂失民,使王兆熊主餉,沿門搜括,不輸者,榜其門曰不義。又大鬻官爵,部司價止百金,於是娼優仆隸,盡列衣冠,拜謁州縣,鞭撻鄉裏,遠近延頸王師,有“清行如蟹”之謠。
  八月,曾妃自浙迎至,大營宮殿,開織造府,曾氏下體之服,皆織龍鳳;厄?之屬,悉用黃金。是月,靖江王亨嘉於廣西僭號,丁魁楚破之梧州,執送福建,斬於市。九月,黃道周憤鄭氏偷安,聞江西紳士傅鼎銓、萬元吉、楊廷麟等所在團結,為明守,自請視師,芝龍不與一兵。道周出關,召募得千餘人,行至衢州,為其門人所誘,執送江寧,死之。十月,唐王使蘇觀生代道周督師江右。既而鄭芝龍自念若不出關,終無以壓眾心,乃下令分遣鄭鴻逵援浙西,鄭彩救江右,聲言兩路各萬人,實不滿千。臘月,唐王命築壇行推轂禮;李長倩以餉不繼,憂憤而死。
  丙戌正月,唐王如建寧,將西出;芝龍固請還省,乃回駐劍津。馬士英叩關求見,王命守關兵勿納。闖賊為土兵所殺,其眾降於楚撫何騰蛟,兵勢驟張、上疏請唐王入楚。蘇觀生至贛州,值萬元吉敗於吉安,即棄贛州奔南安,元吉入贛固守,王師攻之,不能克。永寧王誘大帽山洞蠻同保撫州,王師圍之,永寧求救於鄭彩。州監軍張家玉以三營先進,王師大集,彩望風而遁,家玉兵潰,撫州破,永寧王死之。鄭鴻逵駐關外,聞報,亦遁歸。蔣德?自行出關,見瘦兵弱卒,一無可恃,知事不可為,即告病去。
  六月,補行乙酉鄉試,王子誕生,大赦覃恩,各官上表稱賀,有“日月為明,止戈為武”之語,唐王大加嗟賞。又以國家元氣之削,由於靖難;乃複建文年號,建方孝孺祠,鑄姚廣孝鐵像,跪於階前。是時王師已破浙西,進取仙霞。洪內院以王爵啖芝龍,芝龍心動,乃托言海寇狎至,悉撤關內外兵。唐王始決計西行,就何騰蛟。七月,王師至關,守關吏搜得閩中迎降書二百餘封,唐王命焚之,諭臣下改心易慮。八月,貝勒克仙霞關,唐王西走,猶以書數十扛自隨,追兵迫,始騎而馳,將至汀州,因曝龍鳳衣,停一日。方入城,忽有叩門稱扈蹕者,啟視之,則北騎也,遂與曾妃同被執,死於福州。或曰:“唐王至邵武,知事不可為,有二宮人縊死,取三棺釘之以出,其一,則曾妃也。唐王易服潛遁,後至瓊州,為僧於五指山。後鄭成功在鼓浪嶼,曾有使存問諸遺臣,然莫必其真偽也。”
  福汀既破,王弟聿钅粵浮海走羊城。時江右盡陷,蘇觀生亦棄贛入廣,聞桂王稱監國於肇慶,即遣使勸進;然自以與丁魁楚素不相能,不樂西附。適聿钅粵至,乃與何吾騶、顧元鏡、王應華等複奉之稱帝,改元紹武,以都司署為行宮。即日封觀生建明伯,與元鏡、應華並東閣大學士。時倉卒舉事,通國奔走,夜中如晝。不旬日,除官數千,冠服皆假之優伶雲。
  永明既立,遣彭耀及陳嘉謨諭觀生,怒其不遜,執而斬之,於是治兵相攻,以番禺人陳泰際督師,與永明王將林佳鼎戰於三水,大敗。複招海盜數萬人,以林察為大將,戰於海口,斬佳鼎。觀生意得,務粉飾為太平事,而專任關捷先、梁朝鍾為心腹。捷先由進士曆官監司,小有才,使司筆劄;朝鍾舉於鄉,善談論,兩人首倡兄終弟及之議者也。有楊明競者,潮州人,好為大言,詭稱精兵滿潮惠間,可十萬,即特授潮惠巡撫。朝鍾語人,內有捷先,外有明競,強敵不足平矣。又有梁{洪金}者,妄人也,觀生才之,用為吏科都給事中,與明競大納賄賂。觀生又多招海盜,其眾白日殺人。懸肺腸於貴官之門以示威,人情大擾。
  李成棟覘知之,即啟貝勒發兵而西;比入廣,潮惠二府先迎降,成棟即用其印移文廣州報無警,而使林永茂以選騎三百隨其後。臘月望日,聿钅粵方與觀生視學,永茂以十八騎先至,詐稱花山降盜,突入門,揮刀大呼。時精兵皆西出,倉卒不能集,城中一時奔潰,觀生走{洪金}所問計;{洪金}曰:“惟死耳,複何言。”觀生入東房,{洪金}入西房,各拒戶自縊。觀生慮其詐,稍留聽之。{洪金}故扼其吭,氣湧有聲,且推幾仆地,久之寂然;觀生信為死,遂自縊。明日,{洪金}獻其屍出降。聿钅粵方閱射,急易服逾坦而走,追兵執之;成棟使饋之食,聿钅粵歎曰:“我若飲汝一勺水,何以見高帝?”乃自縊。吾騶、應華等悉降,惟朝鍾亦自縊死。
  ◎魯王
  明魯王以海,太祖十世孫也。申酉間,南北喪亂,以海避地台州。會餘姚新令發閭左治道,執撲以扌失行役者,而扌失其不力者,役者怨,奪其撲以扌失新令,殺之。裏中少年輟耕而應者數千人。於是諸生鄭遵謙出從之,殺招撫使於江上,浙東震動。張國維、陳函輝、熊汝霖、錢肅樂諸紳先後起兵,與遵謙迎魯王至紹興,稱監國;推國維為大學士,督師江上;召逃將方國安,王之仁相與分地畫江而守,時乙酉六月也。
  其年十月,國安自金華至,列柵錢塘江西岸,右倚江,左桐君山,為卻月形,王師攻之,不能克。已而乘風發炮,風回炮裂,士卒披靡;王師乘之,國安不能拒,奪舟東遁。丙戌三月,王師決壩入河,王之仁以舟師迎戰,卻之。當是時戰雖幸勝,而文武乖違,人無固誌。蓋起事之初,諸人皆書生不知兵,迎方王二帥,拱手授之;凡原設額兵,俱歸二營,而烏合之眾,則自領焉。既而二帥欲自專,反忌諸人侵其柄,漸生異同,始議分餉。浙東錢糧六十餘萬,悉給兩營;而義兵或散或留,留者聽其自行征勸。由是公私用弊。又閩中遣使犒師,方國安怨唐王先殺浙使陳謙,輒收斬之。魯王恐閩中來討,定議抽兵,使張國維西出。別遣餘煌視師江上,故人心益渙。
  是歲大旱,錢塘江水涸沙壅,浙撫張公存仁偶見浴於江者,或徒步往來,馳騎試之,水淺不及馬腹,乃麾兵竟渡。時方國安猶有眾數萬,其精兵曰磨盤營,將出拒戰;阮大铖在方營,私謂磨盤營兵曰:“若聞將軍令乎?欲令汝曹共殺妻子以決死戰。”營兵聞之,懼而先走,眾遂大潰。紹興破,張國維赴水死。大铖說國安欲執魯王北降,使人守之,魯王伺間脫走,與鄭遵謙、熊汝霖隨石浦守將張名振出海,投舟山。陳函輝走雲峰山中,作絕命詩雲:“生為大明之人,死為大明之鬼;笑指白雲深處,蕭然一無所累。”又雲:“斬盡一生情種,獨留性地靈光;古衲共參文佛,麻衣泣拜高皇。”從容笑語,自縊而死。
  魯王之投舟山也,黃斌卿不納;名振送之福寧,依鄭彩。芝龍北降,彩與魯王避之長垣。順治戊子,彩兵因小憤,縛鄭遵謙、熊汝霖投之江。至己醜歲,閩地悉定,彩亦棄魯王去。明年正月,張名振複得舟山,迎魯王居之。舟山破,魯王隨名振奔廈門,又別居彭湖島。鄭成功月饋銀米,遇節上啟,後漸疏慢。壬寅夏,成功病死,其年冬,魯王亦卒。
  ◎鄭成功之亂
  天啟甲子,福建鷺門僧貫一掘地得古磚,背印兩圓花突起,麵刻隸字四行雲:“草雞夜鳴,長耳大尾;千頭銜鼠,拍水而起。殺人如麻,血成海水;生女滅雞,十億相倚。起年滅年,六甲更始;庚小熙?,太平八紀。”是時鄭芝龍初入海為群盜也。芝龍字飛黃,泉州南安縣石井人,其父紹祖為府吏。府之後有荔枝樹,飛黃幼時,嚐與弟自牆外以石子打荔枝,誤中太守。太守擒治之,見其姿容秀異,笑曰:“法當封侯。”即釋去。既長,益嫵媚,音律樗蒲,靡不精好;因?後母,為父所逐。有巨商攜往海外,初至日本,為人縫紉以糊口。一日,積餘貲三錢,偶遺於道,行求之不得而泣。適有倭婦新寡,乃長崎王族女也,夜感異夢,偶見芝龍,問得其故,悅其貌而私之,贈以金寶。芝龍始得自通於長崎王,王複愛之,遂以婦妻焉,生子森。久之,仍附巨商歸,中途為盜所劫,盜魁顏振泉複愛之,任為頭目。振泉死,眾議所立,莫能決,乃插劍於斛米中,祝曰:“拜而劍動者,天所命也。”次至芝龍,劍忽躍出,眾皆異之,遂推為魁。
  崇禎元年,受撫於熊文燦,授參將。八年,以弟芝豹(小字莽二)、芝彪(後改名鴻逵)皆驍勇善戰,既破劉香老,升總兵,兄弟遂雄據海上。福藩立,封芝龍為靖海伯,後與蘇觀生、張肯堂等擁立唐王,進爵為侯。其子森,日本甥也,初入南安縣學,考劣等,乃至江寧太學,執贄於錢謙益,謙益字之曰大木。唐藩僭號,見而奇之,始賜國姓,名成功。
  順治丙戌,王師破福州,芝龍退保漳泉,洪內院啖以王爵,芝龍撤備約降,成功屢諫不聽,密啟王曰:“臣父臣叔,皆懷叵測,陛下宜自為計。”王曰:“若能從我行乎?”成功對曰:“臣從陛下,亦何能為?當捐軀別圖以報陛下耳!”已而王師挾芝龍北,又侵辱其婦女,日本女自縊而死。成功由是怨恨,用夷法,剖母腹出腸穢而後殮。其年冬,遂據南澳,舉兵反。南澳者,屬香山縣;大海中突起石埂,廣十餘丈,長六七裏,相屬不斷如蓮莖,中途有關,逾關而前,一洲寬衍如蓮的。成功據為巢穴,而設演武場於廈門,往來攻劫海上諸城邑,官兵不能製。其部下分南郎北郎,南郎多閩廣海盜,芝龍舊部曲;北郎則江浙人及所招中原劇盜,旗下逃丁也。朝廷患其剽勁,又念芝龍已先投誠,許割漳泉惠潮四府封之,令島中?發,成功謝曰:“大邦若存此彈丸,以延有明一線;請從安南朝鮮之例,不廢職貢。若不以為然,則亦惟命是聽。”
  壬辰五月,成功圍漳州,城中食盡,死者數十萬;其存者氣息僅屬,雖悲哭不能下一淚。至十月,金固山救至,始撤圍退至海澄。癸巳夏,固山就攻之,海澄城壞,成功親當矢石,督眾力戰,王師失利而退。固山益調兵複進薄之;成功聞城外空炮遞發,知兵將至,使鐵人持巨斧臨濠嚴立,令曰:“敵至方斫。”鐵人者,皆偉軀多力之士,周身被鐵,畫以朱碧彪文,用置行首遏敵鋒者也。官軍渡濠,鐵人迎麵斫之,隨斫隨落,濠為之滿,卒不能進。於是再申前命,成功仍請比安南朝鮮。朝廷知終不可撫,乃徙芝龍於山東。
  其年冬,李定國寇擾廣中,成功乘間襲破漳泉。丙申秋,複犯連江,守兵屢挫。至戊戌歲,大舉入寇,留黃某守廈門,餘俱從行。甲士十七萬,習流五萬,鐵人八千,習馬五千,戈船八千,進至陽山,值暴風,漂沒數千人,引還廈門。己亥夏,複出至崇明,以張煌言為先鋒,溯長江,抵焦山,先奪譚家洲。時王師於金焦間用鐵索橫江,號滾江龍;成功使張亮先斷之,據瓜洲上遊,而自率大隊薄城。守兵方拒戰,而張亮自上流至,習流將周全斌率銳卒帶甲銜刀浮江而渡,腹背夾攻,守兵不能支。瓜洲陷,成功留其將劉獻守之,而移師京口,據銀山結陣,官兵爭山,成功麾眾疾鬥,乘高發炮,多鼓均聲,江水震沸,官兵複敗,守將高謙以城降。
  既得京口,甘輝進計曰:“南都完固,不可驟攻。今據瓜洲,則山東之師不下;守北固,則兩浙之路不通;扼蕪湖,而江楚之援不至;且分兵定其屬縣,手足既斷,腹心自潰,此長策也。”成功不聽,留周全斌守京口,而悉師薄金陵,從儀鳳門登陸,營於嶽廟山,使黃安以水師扼三氵義淺口。成功兵雖銳,然素少紀律,又屢勝而驕,見官兵不出,有輕敵心,軍士皆漁獵飲博為樂,樵蘇四散,無複部伍。崇明守將梁化鳳以騎兵三千自內路至,覘其無備,襲破前屯餘新營,擒甘輝。中軍方欲移屯,而城中精騎直衝其背;成功大敗,收兵走三汊河口,揚帆而遁。
  其年,朝廷命將軍達素,及總督李率泰分道致討。達素出漳州,猝與寇遇。時寇眾方於海中下碇,不意其至,官兵乘風利直進攻之,斬其將周瑞、陳堯英等。俄而風轉,波濤山立,北人皆眩暈顛仆;成功手自起旗,督兵再戰,官兵大敗。而李總督出同安,進至高?,亦失利而還。事聞,朝廷始誅芝龍,鄭氏在北者,無少長皆棄市。
  台灣者,在大海中,地形如彎弓,北高南下,周袤幾三千餘裏,東倚山,西薄海,中為台灣市,一望平原者六十裏,遠峰聳翠,嘉樹蓊茂。由高而北,至淡水洋,雞籠城與福洲相近,其東則大琉球也。由下而南,至加浴堂郎橋,其西則小琉球也。灣之外複有沙堤,名曰昆身。自大昆身至七昆身止,起伏相生,環抱如龍。口又有大仙頭海蓊窟,皆台灣外障也。北線尾鹿耳門,則台灣門戶也。彭湖島在台灣西北,共三十六嶼,惟西嶼頭最高,餘皆平坦。自廈門至彭湖,有水黛色,深不可測,舟行甚險。春夏由鎮海圻放洋,秋冬由寮經或圍頭放洋,風便,一晝夜俱可望見彭湖。由彭湖東南行,水淺,必易舟而進,一日可抵鹿耳門。其地土曠人稀,素為盜賊出沒之所。崇禎中,閩地大旱,芝龍招集流民,傾家資,市耕牛粟麥分給之,載往台灣,令墾癖荒土,而收其賦,鄭氏以此富強。
  及芝龍北降,台灣為紅夷所據,築城三:曰台灣,曰淡水,曰雞籠。又於大昆身海旁相對築赤嵌平東二城,皆石壘火煆,融結如天城。成功在南濠雖幸勝,自知形勢單弱,謀遠徙;適舊部曲有自紅夷至者,說之曰:“台灣君家故土,今紅夷易製;若得台灣,則不憂無餉矣。”成功然之。辛醜三月,成功兵至彭湖,遇水漲,竟以海船入鹿耳門;城中夷人不過千,餘皆鄭氏口所遷民,語成功移其水原,數日,夷人大困,乞和,成功與盟而縱之去,遂複居台灣。其年夏,成功病死,麵目皆爪破,曰:“吾無顏見先皇帝也。”子名經,代統其眾。
  甲寅春,耿精忠叛,遣使招經,經悉兵入寇;既至,精忠欲加節製,經怒,反與相攻,互有勝負。及耿氏亡,經盜有潮、惠、漳、泉、韶、邵、汀、興八府,王師以次克複。至康熙十八年,經始遁歸台灣,其年經立其庶子克欽,號曰監國,而退閑於洲子尾,築遊觀之所,縱聲色以自娛。二十年辛酉,經病死,其眾憚欽之嚴,迫令自殺,而推經嫡子克?爽為主。克?爽尚幼,不能統眾。癸亥六月,浙閩總督及提督施琅會師出海。十四日,大兵由銅山開洋入八罩。十六日,與劉國軒大戰於彭湖,不能克。十八日,破虎井,桶盤嶼。二十二日,分兵進剿;左師向雞籠山;右師向牛心灣;中軍分為八陣,每陣三疊;自辰至申,盡銳夾攻,賊眾死傷無算,遂克彭湖。劉國軒遁歸台灣,與馮錫藩、邱磊、何詁等挾鄭克?爽稽首歸命,明宗室隨之來降者口人,皆安插河南山東墾荒;惟術桂一門八口,即日自縊。
  台灣始入版圖,設分巡道一員,領府一縣四,附郭曰台灣縣,居中。南為鳳山縣,自台灣至沙碼?奇止;外皆土番,負固罕至城市。北為諸羅縣,自台灣至雞籠城止;過此,人跡罕到矣。又彰化縣未詳。克?爽至京師,授漢軍公。鄭氏自天啟甲子為盜,傳四世,至康熙甲子而滅,果符六甲更始之讖。
  ◎張煌言殉節始末
  張煌言字元箸,別號蒼水,崇禎壬午舉人,與錢肅樂起事寧波者也。紹興既破,煌言收餘眾竄海上,往來舟山廈門間。順治己亥,鄭成功內犯,以煌言為前鋒,其自序略雲:“餘自乙酉倡議,距今十五年,棲山踏海,艱苦備嚐;其間三入長江,登金山,掠瓜洲、儀征,師徒單弱,迄無成績。今歲仲夏,鄭延平全師北出,以餘熟江上形勢,推督前部。時敵於金焦間橫鐵索絕流,夾岸列西洋大炮,守禦甚嚴。餘引舟入江,乘風溯流而進,方過焦山,風急甚,急叱舟人斷索鼓棹;兩岸炮轟如雷,彈飛若電,同?宗百艘,得至金山,十七舟而已。翼日延平克瓜洲,將濟師鐵甕,餘請獨率標下直搗觀音門,以製留都之援。將至儀征,吏民齎版圖來迎;?首所過,一二遺老皆具瓣香相送。進次六合,得報,知潤州已下。餘意延平由陸逐北,不三日當達石頭;不料仍由水道,海船行遲。餘抵觀音門,再越宿,見陸信杳然,仍移泊江浦,發輕舟,先上蕪湖。比延平至,達七裏灘洲,方與餘商略攻建業,而上流捷音至矣!延平以蕪湖咽喉之地,屬餘統本轄戈船往赴。臨發,餘謂延平:“師久易生他變,宜乘朝氣,分兵襲取旁郡邑,使金陵為孤注,然後以全力搏之;不可先挫銳於堅城之下。”延平唯唯。七夕,餘至蕪湖,傳檄郡邑,致書縉紳,大江南北來歸者數十城。四方豪雄,往往詣軍門受約束,請歸榪旗相應。既降寧國,方謀直取九江,不料延乎忽棄餘言,不急進攻;又師無紀律,敵人攻瑕,竟至大敗。餘既得報,猶口師即偶挫,未必遽登舟;即登舟,未必遽揚帆;故且退治蕪湖,彈壓上流。更不料延平膽怯,並瓜潤棄之而走矣。餘時進退維穀,不得已西趨鄱陽,欲號召九江義勇,為再舉計;奈人心已散,師潰銅陵,棄舟登陸,追兵至,突圍得出;顧視左右,止一僮自隨焉。”其自敘如此,
  煌言既脫,易服變名,自英霍山中遁入天台,間關百折,得還海?需;樹纛鳴角,舊眾稍集。聞鄭氏新得台灣,兵勢複振,遣客羅子慕說之出師,成功不應。未幾,成功死,煌言益無所向,乃散遣其眾。海中有島名縣嶼,荒僻無居人,其陽多汊港,其陰皆峭壁,煌言與親信數十人結茅其下。而風帆浪楫,出沒台寧間,莫有知其處者。又畜雙猿以候動靜,舟未至二十裏,即猿鳴木杪。後因乏食,遺人至普陀告糴,蹤跡始露。舊校某利賞,以夜半從山後懸藤逾嶺而入,執歸寧波,乃賦絕命詩曰:“海甸縱橫二十年,孤臣心事竟茫然;桐江隻係嚴光釣,震澤難回範蠡船。生比鴻毛猶負國,死留碧血欲支天;魯戈莫挽將頹日,敢望千秋青史傳?”又甬東道上詩雲:“國亡家破欲何之?西子湖頭有我師。日月雙懸於氏墓,乾坤半壁嶽家祠。漸將赤手分三席,特為丹心借一枝;他日素車來浙路,怒濤豈必是鴟夷?”後戮於杭州,埋骨於南屏之陰。
  ◎舟山始末
  舟山東西七十裏,南北倍之;西去蛟門二百六十裏,東距普陀四十裏,黛山屏其南,桃花劍列其北,即《傳》所傳甬句東也。宋以前日氵翁洲,元為昌國縣,明初並入寧波之定海。崇禎間,閩人黃虎癡斌卿嚐為其地參將,後升去。乙酉夏,斌卿自江上逃歸,上書唐藩,言:“舟山民俗淳樸,通商舶,饒魚鹽,西連越郡,北溯長江,此進取之地。”唐藩然之,賜劍印,率麾下至舟山,舟山之寇自此始。
  張名振者,石浦守將也,與斌卿為兒女姻。紹興之破,與魯王投舟山,斌卿不欲奉王,故隨鄭彩入閩,而名振獨留。其年冬,潰將張國柱來犯,斌卿連戰不能禦。名振使其將阮進以數舟衝國柱營,因風水之勢,發炮擊之,國柱敗去。進故海盜,精水戰,為名振心腹,既破國柱,斌卿以計籠絡使去張而歸己,名振由是不悅。未幾,而有提督吳勝兆、諸生華夏之事。
  勝兆鎮鬆江,以濫撫太湖白黨被參,遂懷異誌,以蠟書求援海上,斌卿不許,名振獨以兵就約。勝兆所撫之白黨,持主帥之有謀也,反淩官軍,官軍恨之刺骨。其未撫者,亦無複畏忌。及官兵擒解,則勝兆欲示無他心,又輒梟示。亂民疑主帥意中變,乃先期劫勝兆,夜召推官方、同知楊議事,縛而殺之,下令解辮。而名振兵至白沙,因洗炮驚動龍宮,風濤大作,名振舟壞落水,餘眾踉蹌遁歸。官兵既恨亂民,又不見海上動靜,視亂魁陸炯、戴之俊等皆易與,於是副將唐世勳設計誘斬炯等,而執勝兆。朝廷窮治其獄,吳中失職之士多死焉。
  華夏者,寧波諸生,與其儕五人同謀舉兵,遣人走舟山,約斌卿,斌卿諾之。夏等又約四明(疑有闕文)口謀泄就戮。斌卿本無大誌,特為利而動。兵至寧波,泊舟桃花渡,望城上毫無變動,己知夏等事敗;官軍開炮擊之,即揚帆而遁。名振之覆舟白沙也,與張煌言共浮一篷,得抵岸,投一小庵,僧一泓為剪發易服,始得脫歸;從此斌卿每事侮之,名振於是別屯南田。斌卿子,名振婿也,自閩歸,便道過南出,名振留飲十日,而舟山訛傳南田劫舟殺公子,斌卿信之,遽抄名振家。已而公子備述婦翁情至,斌卿慚悔無及。比自寧波歸,自以師出無功,益愧且懼,乃為保聚謀:民年十五,即令充軍兵;男子死,妻不得守節;六十無子,收其田產,別給衣食;其意欲如土司為不侵不叛之夷島,而不知不可得也。
  土司王朝先從張國桂出海,斌卿利其兵力,以書招之;複使兵詐為他盜,中路劫之;既至,又奪其將軍印而拘之。久之,朝先以計脫去,至奉化,聚眾得數千;又阮進亦失歡於斌卿,別駐鹿頭。己醜秋,朝先遂約進並約名振同攻舟山;魯藩傳諭和解,朝先得諭,即致斌卿以弛其備,而輕舟襲之。斌卿見兵至,設香案,服公服,手執來諭曰:“監國有旨,誰敢者。”阮進直前刺殺之,而分其眾,始迎魯王居舟山。
  辛卯春,名振以小嫌殺朝先,其將張濟跳城奪哨船,至軍門,陳舟山虛實。六月,王師進討,名振與阮進奉魯藩分兵出禦。八月,王師渡橫海,突遇阮進舟。進挾火罐升炮投擊,風反自焚,墮於水,王師擒斬之,遂乘大霧直抵螺頭門。名振初不覺,霧霽,見之大驚,即奉以海南遁,投鄭成功。名振既去,其弟名揚猶固守舟山,攻之月餘始破。張肯堂在舟山,多樹梨花,作亭其間,顏曰雪支。至是題絕命詩於亭而縊。其前二聯雲:“虛名廿載著人寰,晚歲空餘學圃間;難賦歸來如靖節,聊歌正氣學文山。”自肯堂外,死者數十人。勝國孤臣,於斯盡矣!
  名振初至廈門,成功不為禮,後見其背刺“赤心報國”四大字,始致謝,延為上客。癸已春,使與張煌言入犯,至京口,因讒言撤回。又出犯崇明,屯兵平洋沙。甲午春,再犯京口,舟師抵觀音門,失利而遁;路遇風便,複襲舟山據之。乙未冬,名振病死,陳六禦代統其眾。丙申二月,舟山城哭聲若風箏而咽。其年冬,王師複舟山,斬六禦,餘寇悉南徙。朝議以海ㄛ難守,命毀其城,遷其民,而空其地。
  ◎日本乞師
  日本乞師之議,始於周鶴芝。芝故海盜,往來日本,與撒斯瑪王結為父子。日本三十六島,島各有主;其國主為京王,徒擁虛位,權皆掌於大將軍;餘王如諸侯,而撒斯瑪最強。芝既熟日本,橫行海中;已而就撫,為黃華關把總。值東南喪亂,私遣人至日本,求假一旅以靖難。撒斯瑪王為言之大將軍,許詔使至,即為發兵;芝喜,益市金珠玩好,將以王命往迎。主將黃斌卿謂此吳三桂乞師之續,執不可;芝怒,遂去舟山。久之,或說斌卿曰:“北都之變,東南如故,使並東南而失之者,此乞師之害也。今我無可失之地,比之往事為不倫矣。”斌卿意悟,始其弟孝卿與馮京第往。會日本有西洋為天主教者作亂,方嚴逐客之令,京第至長崎島,不得登岸,日於舟中效秦庭之哭。撒斯瑪王聞之,複為言於大將軍,議發各島罪人以赴中國之難,留孝卿於長崎,而使京第先還報命,贈洪武錢數十萬。蓋日本不知鼓鑄,專用中國古錢,舟山行洪武錢自此始。
  長崎多官妓,皆居大宅,每遇月夜,各宅懸琉璃,賽琵琶,豔色奪目,淫聲盈耳,中國所無有也。孝卿居既久,惑之,竟自忘其為乞師來者。日本薄其為人,發兵之命複寢。其年僧湛微自日本來,為阮進述請師不允之故,且言其國重佛法,若得普陀山慈聖太後所賜藏經為贄,師必發矣。進謀之張名振,使阮美以經同湛微往。日本初聞之,京王以下皆大喜;已知舟中有湛微者,則大怒。蓋日本不殺中國僧,有犯止於逐,再往則戳及同舟。湛微初在日本,事南京寺住持應如,後至?裴泉島,妄自尊大,惡劄村謠,皆署金獅尊者,大將軍見而惡之,逐使過海。梵冊請師之計,特湛微欲借以再往日本耳!阮美知為所賣,即載經而歸。自兩使無成,舟山之人,皆追咎斌卿不早聽鶴芝。然日本自寬永以來,承平日久,其人多習詩書,好法帖名畫古器;故老不見兵革之事,本國且忘備,即令西洋無釁,鶴芝尚存,安能萬裏渡海,為人定亂乎?
  ◎兩先生傳
  野史氏曰:“古來節烈之士,不欲使姓名落人間者,惟明永樂之世獨多。當其時一人殉義,禍延九族,故往往匿跡晦名,以全其宗黨。若申酉鼎革之際,朝令不如是之酷也。而以餘所聞,或死或遁,不以姓名裏居示人者多有,如所傳一壺先生,其補鍋匠、雪庵和尚之流歟?若畫網巾者,自謂一籌莫展,恥以死節節義名,其用心更何如哉?”
  畫網巾者,其姓名爵裏,不可得而知也。攜二仆匿邵武山寺中,為邏者所得,守將池鳳陽奪其網巾置軍中,先生歎曰:“衣冠曆代皆有定製,若網巾則高皇帝所創;我遭國變即死,詎敢忘祖製乎?”每晨起盥櫛畢,必令仆畫網巾於額,乃加冠;而二仆者亦必更相畫也。軍中皆嘩笑之,因呼之曰:“畫網巾。”已而王師平諸山砦,鳳陽乃縛而獻之提督,詭稱陣俘以邀功。提督某視其額斑斑然,笑而謂之曰:“若為誰?今降猶可以免。”先生曰:“我忠不能報國,留姓名則辱國;智未能保家,留姓名則辱家;危不能致命,留姓名則辱身;且我不欲以一死博節義名,軍中呼我為畫網巾,是即我名矣。至欲我降,則我舊嚐識王之綱,當就彼決之。”之綱者,故高傑部將,時為福建總兵,即平諸山砦者也。提督送之福建,之綱見之,曰:“我不識若也,今將就若求死耳!”之綱委曲開諭,且指其發曰:“種種者而不去,何迂也?”二仆曰:“巾猶不忍去,忍去發乎?”之綱命先斬之。群卒欲引去,二仆瞑目叱閂:“我二人豈畏死者,顧死亦有禮。”從容向先生拜辭曰:“奴等得侍掃除於地下矣。”皆欣然受刃。之綱又謂先生曰:“若豈有所負乎?節義死即佳,何執之堅也?”先生曰:“我何負?負君耳!”出袖中詩一卷投之地,又出銀一封,謂行刑者曰:“此樵川範生所贈也,今與若。”遂戮於泰寧之杉津。泰寧謝生葬其骸於杉窩山,題曰:“畫網巾先生之墓。”
  一壺先生,亦莫知其姓氏爵裏,破巾敝衣,徜徉登萊問,尤愛勞山之勝,結茅居之。性嗜酒,每出必以一壺自隨,人因稱為一壺先生。即墨黃生、萊陽李生心知其非常人也,皆敬事焉。或攜酒就先生,或延先生至家;然先生對此兩人,每瞠目無語。欲有問,輒曰:“行酒來,餘為生痛飲。”時而酒酣大呼,俯仰天地,若胸中有甚不平者。間一讀書,必欷?流涕,二生竟莫能測也。先生蹤跡無定,或留久之乃去,去不知其所至?已而又來,亦不知其所自至?康熙壬子,去即墨已久,忽而複至,寓一僧舍;素與往來者視之,見其形容憔悴,神情惝恍,問之,俯而不答。夜半必哭,哭或徹旦。數日,竟自縊也。李生雲:“先生是時年垂七十矣。”
  談資跋曰:“餘讀畫網巾先生傳,怪其不死於守將,不死於提督,而獨就之綱求死,觀兩不相知之語,意別有不言而喻者乎?若一壺先生之蹤跡,則尤奇矣!昔宋中丞牧仲嚐言:“酉戌間有夫婦傭其家,甚勤力,然每遇主人與客談詩文,輒徘徊竊聽,不能去,積數年。一日忽不知所至,視其室,留書千言,自敘悲憤,詞義博奧,援據今古,出人意表,竟不知為誰何?”餘因思易代之際,山巔水涯,樵漁釋道,與夫耕牧傭販中,如一壺先生、宋氏傭者多矣!於今稗官之筆,遺老之口,猶當流傳未絕;惜乎聞見所限,不獲因其軼事,以想見其人於姓名爵裏之外也。”
  ◎山右二臣
  蔡懋德字維立,號雲怡,昆山人;萬曆己未進士,初任杭州推官,執法嚴平;行取入京,授主事,進員外郎;以忤魏黨,乞差歸。崇禎改元,升副使,視學江右,遷嘉湖兵備,擒大盜屠阿醜、沈千斤,以憂去。服闋,除井陘兵備,複以計擒賊首齊天王,調寧前道,綏內禦外,八城以安。懋德好釋氏學,律身如苦行頭陀。楊嗣昌謂其清修弱質,不宜處邊地,改調濟南,與周遇吉共平大盜李青山,以功升按察,轉河南布政。
  時方大旱,鬥米三金,賊黨又爭傳迎闖王不納糧之謠。懋德歎曰:“此時而急催科,是驅民為盜也!”檄州縣停征,自劾,鐫七級。俄奉特旨巡撫山西,初至官,即平土寇,綏潰兵;立幹城社,以招智勇之士,日夜為戰守備。又值京城戒嚴,奉命率標兵防龍固諸關;積勞,以目疾乞休,未得旨,而闖賊已入秦窺晉矣。懋德聞報歎曰:“主憂臣辱,此豈我求去時耶?”立起視事。時秦地盡陷,山右所恃,惟一河為限;而南自芮浦,北至保德,隨處可渡。撫標僅弱卒三千,檄召諸鎮兵,無一人至者;懋德獨立當賊,屢挫其鋒。然亦幸賊大隊未來,故不能遽渡。已而榆林陷沒,岢嵐告急,巡按汪宗友以晉王手教敦促歸救,懋德不得已,留副將陳尚智以二千人守河,而引餘兵赴太原,以障其東。懋德甫離河上,而賊大隊抵河津,自船窩東渡;尚智走還平陽,平陽隨破,西河王被害,尚智走保泥山。汪宗友遽奏懋德棄河不守,奉旨解任,聽勘,使郭景昌代任。
  甲申正月,賊轉掠河東,陳尚智叛降於賊,列城皆陷。新撫郭景昌觀望不前,懋德方召屬官,約盟誓師固守,而罷官命至;或請出城候代,懋德不可。晦日,賊遊騎至太原,傳牌招諭,懋德斬其人,碎其牌。二月五日,自成抵城下,部將牛勇、朱孔訓等出戰,死之。六日,自成親督眾攻城,所調陽和兵首降賊。七日,風沙大作,拔木,晝晦。部將張雄縋城出降,語其黨曰:“城中火器火藥,皆在東南樓;俟我下,即焚樓。”夜中火起,風轉烈,守者皆驚竄,賊遂登城。懋德出遺疏授知縣賈某,謂中軍副總兵應時盛曰:“吾學道有年,勘破生死,今日吾致命時也。”麾下持之,時盛扶懋德上馬,即死。(疑有闕丈)且下城巷戰,乃持矛翼懋德突戰,殺賊數十人。至炭市口,賊騎充斥,時盛呼曰出西門,懋德遽下馬曰:“封疆之臣,當死封疆;諸君自去。不可陷我於不義。”眾複推之上馬,至水西門,複下馬據地坐;時盛已出城,還顧不見懋德,立殺其妻子複斫門入告懋德曰:“今請與公同死。”偕至三立祠,懋德就縊,身輕不絕,時盛脫甲加其肩。而與從騎皆自刎於旁。賊恨懋德不降,新驗其屍,以刀斷頸而去。
  周遇吉號萃庵,錦州人。勇而善射,性慈仁,得人死力。幼時為敵所掠,崇禎初,與所娶蒙古婦劉氏自拔來歸,始授把總,積邊功至京營參將。京營將多勳戚中官子弟,見遇吉質魯,意輕之。遇吉曰:“公等皆紈絝子,豈足當大敵?何不於無事時練膽勇為異日用,而坐糜廩祿為?”同輩皆目笑之。
  歲丙子,都城被兵,從尚書張鳳翼血戰有功,進副將。冬從孫應元剿賊河南,戰光山、固始,皆大捷。明年班師,再進秩。己卯秋,複受命剿賊,破安世王於淅川,降其全部。從楊嗣昌扼張獻忠於槐樹關,又扼之化石街草店,賊聞其名,不敢犯。明年,與孫應元大破羅汝才於豐邑坪。又明年,與黃得功追破賊於鳳陽。已而旋師,討土寇於壽張,追至東平,連戰擒其魁李青山,屢加太子少保左都督。壬午冬,代許定國為山西總兵官,開鎮寧武。遇吉在鎮,汰老弱,練勇,繕甲仗,日夜為戰備守。劉夫人亦雄健便弓馬,又招胡婦之多力善射者,至三百餘人,擇麾下健兒事之,別為一隊。平日恣其所欲,必遇戰急,方用以衝堅陷銳,敵甚憚之。
  癸未,李自成陷全陝;遇吉以沿河千餘裏,賊處處可渡,欲分兵扼其上流,而以下流屬之巡撫蔡懋德。乃蕾濟師於朝,朝廷遣副將熊通以二千人來援。甲申正月,遇吉使通防河,會平陽守將已降賊,諷通還鎮說降遇吉。遇吉大怨,責之曰:“爾統兵二千,不能殺賊以報朝廷,反為賊作說客耶?”立斬之,傳首京師。太原告急,遇吉勒兵往救,賊又使遇吉所親某以書來招,複斬之。進至石嶺關,聞太原已陷,賊先驅將至,即伏兵忻口截之,殲賊數千而還。聚眾謀曰:“逆賊屢勝而驕,我悉精兵據險伺隙,凶鋒可挫;若縱使入險,而嬰城自守,此坐困之道也。”僉事王胤懋,同知吳钅宏疑遇吉欲通賊,固止之,又陰令百姓築土塞門,以沮其行。賊覘官兵不出,喜曰:“此天助也。”即自陽方口入,分兵六道趨城。遇吉與麾下楊光隆等分門而守,晝夜苦戰:賊梯,則碎其梯;賊穴,則燒其穴;城已崩矣,囊土複完。相持三日,殺其驍將四,群賊死者無算。又設伏城內,出弱卒誘賊入城,急下閘,殺數千人。自成懼欲退,或教以分番迭進,官軍力盡。俄而光隆中炮死,守陴者驚散,東關失守;遇吉督親兵巷戰,往來,馳突,賊辟易不敢進。複使騎招之,遇吉曰:“退兵十裏,我當出。”賊許之。乃從角樓縋下,大呼曰:“周都督來也。”至演武場,自成起揖曰:“大同督撫一席,願以累公。”遇吉罵曰:“瞎賊,我豈受偽官者?今來求一死,光而且明。乘城殺賊,皆我將令,與士民無與耳!”賊脅以刃,罵聲愈厲,遂被磔。將士及百姓聞之,益憤痛,人自為鬥,家自為戰,四麵奮擊。劉夫人率諸胡婦控弦升屋,矢無虛發,複殺賊無算,血流有聲,遇吉步兵亦略盡,劉夫人矢竭,縱火自焚,諸胡婦及婢仆赴火死,無一人苟免者。王僉事、吳同知被執,亦不屈而死。是役也,賊喪精銳數萬,自成歎曰:“使守土者更有周都督幾人,我事殆不濟矣!不若且回陝西,相機而動。”適薑壤降表至,自成大喜,俄而宜府總兵王永蔭表亦至,賊遂盡屠寧武遺民而北。
  論曰:“闖當癸甲之間,所憚者,在秦則孫督師,在晉則周都督。督師不敗,潼關不破;賊不得潼關,敢越河而窺晉乎?都督不死,寧武不陷;寧武全,賊雖得太原,能出三關而犯宣大乎?督師之敗,以朝廷趨戰,全軍一擲。都督之死,以王僉事沮其出戰,坐困孤城。嗚呼,昔人言:“耕則問奴,織則問婢,閫以外將軍製之。”乃一則欲守而不得守,一則欲戰而不得戰,以致金湯失險,幹城同殉,國家大事,從茲而去,是誰之咎哉?蔡忠襄之死,與周都督相類;然提三千弱卒,往來奔命於二千五百餘裏之間,即不歸太原,勢必不支,非寧武比。獨汪宗友者,始以羽書招之,旋以不守河劾之;至福王時,猶以不守河為失策,賜諡賜祭葬而不予賜蔭,尤可歎耳。忠襄既解任,仍以死殉,視已受命而徘徊河上者何如?若都督之見賊,意在保全百姓,而百姓愈樂為之死,忠義之感人如是哉?被磔後,材官張某裒其骸而葬之東門之外。至今寧武士民過其地者,莫不為之流涕焉!諡曰忠武,又奚愧焉?”
  ◎關西二烈
  流賊初擾關中,三原在籍副都禦史焦源溥,及涇陽在籍僉事王征,皆聚眾築堡,繕甲儲糧,以衛桑梓。當是時四方雲擾,賊眾往來飆忽,秦地幾無堅壘,獨二縣之民安居無恐者,兩人力也。已而西安陷,郡縣皆從賊,自成偽行仁義,脅用才望之士,以收人心。先遣兵劫源溥至西安,見其修髯方麵,儀觀偉甚,特起加禮,欲重用之。源溥曰:“吾縱不能起兵恢複,終不與諸逆俱生。”因說自成以逆天不祥,宜翻然改悔,歸命天子,立功自贖,可致封侯。詞氣懇切,賊不忍殺,縱之歸。又遣兵至涇陽脅征,征聞之,引佩刀坐於門曰:“賊使至,我必以頸血濺之。”子永春跪請曰:“大人毋自苦,兒今走西安請死,以代大人。”征曰:“若代吾死,死孝;我誓自死,死忠;各行其誌可也。”遂絕粒不食。越五日,永春得釋歸,跪進湯餌,征曰:“子之於父,當成其誌。”卒揮去,不食而歿。邑人私諡曰:“端節先生。”
  源溥字涵一,起家進士;崇禎初,官河東兵備,遷寧武參政,再擢右僉都禦史,巡撫大同,罷歸。其在河東時,屢與諸將擒殺賊魁;及歸自西安,謀東走蒲州,收召舊旅;又欲奔西寧,結羌戎以圖恢複;而賊關防甚密,終不得去。每憤激欷?,形之吟詠,有“百二山河尚可全,八千子弟今何在?”之句,賊聞而惡之,複執之西安。至之日,賊大宴關中縉紳,出秦府金銀器皿分與之,謂曰:“餉乏,公等皆墨吏多金,宜各出之以助軍需。”且令左右露刃脅之,皆戰栗署諾惟謹。次至源溥,源溥張髯?目,以筆擲自成曰:“瞎賊,吾安得金?且汝不聞王嘉胤、紫金梁之事乎?我殲渠時,汝始為賊銼草掃馬矢耳!”自成大怒,立磔之。
  征字良甫,一字葵心。時有邱東周者立刺自成,不克而死。而源溥之兄源清字湛一,葵心之友袁養和,亦以拒召絕粒而死。其遁入山者:涇陽則兵備楊國柱,舉人周?;三原則舉人周昌祚。
  ◎秦晉宗人
  明太祖二十六子,馬後生者五:長懿文太子,次秦王,次晉王,次成祖,次周王。太祖封成祖於燕,封周王於汴,據元宋舊都;而王二王於西北,秦關百二,晉表山河,豈不屹然長城萬裏,周之魯衛哉!已而二王早薨,成祖入繼,三國嗣王,誼屬猶子,本支百世,與國同休矣。迨崇禎之末,大盜橫行,屠陷城邑,獨周王恭枵出庫金數十萬,幕兵扼賊。河決後,薨於彰德。至於秦晉後王,甘心屈辱,兩國宗人,亦皆束手待斃,未聞有以一矢加賊,與天子分憂急難;而抗節死義者,尤不多見也。意者王人之子孫,狃於富貴,故能自振拔者少歟?抑亦靖難之後,前車是鑒,強幹弱枝,積漸之勢使然歟?
  西安之陷,秦王降賊,中尉誼杲泣曰:“吾不忍見宗國之亡,國主之辱也。我不死,且愧張長史、徐旗官。”賦詩三章,自投於井——張長史尚糸?,旗官徐應魁也——誼杲之外,不食死者,中尉存樨;自縊者,中尉誼糾之子存柘;於是秦宗室有三烈焉。太原之陷,晉王降賊;宗室死義者六人:府學生員霞,霞父慎鉦,王府審理慎鏤,逸其名者,曰小二,曰長安,又有敏口者任通判,時在龍門,聞變,知其父必不免,輒為位,斬衰哭奠畢,望闕再拜,自縊死。餘未有聞焉!而其後賊臣韓文銓捕晉宗室四百餘人送西安,悉殺之。叛將陳永福在太原,恐宗人為變,閉門搜捕,得千餘人,殺之海子堰,若殲羊豕。嗟乎,是真不幸生帝王家爾!
  善夫,顧寧人之言曰:“自古待宗人之失,未有如本朝者。有周用人,必先同姓;漢唐猜忌骨肉,然劉氏李氏之任宰相官中書者多有矣。獨本朝庸疏舍戚,既不得筮仕為吏,又限之國城,若無罪而受拘。故不肖者,怙侈放僻,以為民患;而賢者亦第謹身寡過,安於豢養。舉天下之宗,無一人任國家之事,以生草澤之心,而來遠人之侮。卒之幹折枝摧,一時同盡。嗚呼,是亦後王之大戒已!”
  野史氏曰:“明萬曆中宗人之文秀,莫盛於秦。有七子者善為詩,崇禎末,六子已逝,而子鬥先生誼糾獨年至八十;後其子存柘殉節,十餘年乃卒。餘嚐至西安,猶及見子鬥先生,然求所謂青門七子合集,已不可得;而三烈之名,世爭傳之;然則士之所重,固在彼而不在此乎?抑餘又聞太原之陷也,中尉長安之母語長安曰:“宗室家終難與賊並立,毋徒取辱。”遂母子同殉。及觀賊臣屠滅晉宗,益歎死難諸人,非獨節之高也,其揆事尤明且決哉!”
  ◎獻忠屠蜀
  黃虎之窺蜀屢矣,而未嚐得誌。至癸未,自成入秦,黃虎獨據湖北,見梁楚殘破,不足久留,乃複溯江西寇。初,夔府設十三隘以捍盜;自劉士奇撫川,患餉不足,漸撤其兵,故賊得乘其無備。士奇在重慶,聞夔州陷,檄參將曾英屯涪江扼水路,副將趙榮貴駐梁山扼陸路;而重兵據銅鑼峽以守城。賊先擊走兩路兵,舟師直向峽口,別令騎兵入山徑,襲破江津縣,掠其舟,從上流鼓噪而下,守峽兵立潰。時新撫龍文光方至順慶,將士多往參謁,比返,則賊已奪佛圖關矣。甲申五月,賊陷重慶,士奇及端王皆被執,黃虎降階而迎,謂曰:“我兵強於闖,殿下畏闖而去漢中,獨不畏我而去重慶,豈非命乎?”將磔之而屠其民,赤日中忽雷電交作,晦冥,咫尺不見,黃虎仰而詬曰:“我殺人何與天事?”用大炮向上叢擊;俄而晴,遂並士奇殺之。百姓但斫右手,有因欲以左代,而兩手並去者。
  七月,賊進寇成都,新撫自順慶往救;方出城,順慶即降賊。賊留殷承祚守之,而令卒偽為順慶兵,隨文光先入省城。賊至城陷,文光死之;蜀王及妃嬪皆自盡;世子被執,賊封為太平公。悉驅百姓於中口,將縱騎蹂之,天忽尾垂一物如龍尾,黃虎喜,以為瑞,賊將汪兆齡亦固諫,乃釋去。其年賊建號大西,又自稱秦王,改元義武,置官屬,以嚴錫命為丞相,分兵掠地,川中郡邑皆從之。
  黃虎為人,其性特異,恒醉柔而醒暴,一日不殺,即悒悒不樂。既據蜀,先召地方官率鄉紳召見,至則殺之;間有授偽職,不久亦輒見殺。前縣令吳繼善降賊,授偽官,一日為賊寫祭天文,其紙中接,賊見之,怒曰:“若不欲我一統乎?”立剮之。降盜江鼎鎮複歸賊,授禮部尚書,後值迎春,黃虎問春入何門?江曰:“入東門。”賊國號西,聞言東,怫然曰:“是何出典?”江猶未悟,漫應曰:“出大明會典。”虎大怒,責一百棍,江有故人為代受五十。翼日,飛騎收此兩人,並家屬悉斬之。一紳已從賊,為惡奴所誣,自知不免,乞一言而死,賊笑曰:“若何言?欲良死耳。我自有法。”仆之地,滾以石軸,立成肉泥。又開科進士一百二十人,狀元張大受,成都華陽縣人,年未三十,身長七尺餘,弓馬絕倫;群賊鹹賀得士,請圖其像,傳播遠方。賊大喜,賜張甲第一區,美女金帛,家丁二十人。己而黃虎坐朝,偽官奏狀元入見,忽顰蹙曰:“我心實愛渠,但畏見其麵,速斬之!”須臾張首至,又傳令將張全家及所賜美女家丁悉處死。禁民間畜馬,及試武生而無馬,則擇營馬極獰劣者給之,俟其既乘,即令兵士發喊放炮,馬驚人墜,宛轉塵埃,賊撫掌笑樂。畜群獒,遇朝會,偽官拜伏,輒縱獒下殿,為所嗅者,謂有異誌,即臠以食獒,名曰天殺。嚴錫命為賊心腹,條陳甚多,嚐言:“陛下繼嗣不廣,皆由兵間所采女子,不足以配聖德;今有故相陳某女德才貌俱全,可正坤位。”賊於是強委禽焉。忽一日出示曰:“陳娘娘欲齋僧,大僧十兩,小僧六兩;銀用黃封櫃,舁貯大慈寺。”諸僧大喜,遠近雲集;市井無賴小兒多求僧剃發,暫為沙彌,得銀許以半謝。至期,入寺領銀者近萬人。賊閉寺門,每十僧貫以一索,引去駢斬之。闖賊敗還,思侵蜀以自廣,屢遣兵攻順慶,黃虎自出禦之,失利。廉得諸生有通表於闖者,由是發怒,命州縣教官率生監來省考試,教官之妻亦率生監之妻來省點檢。既至,聚之大慈寺,照牌點名,驅至西城外青羊宮坑之,共一萬七千餘人,所棄筆硯如邱塚。先後所殺紳土,其家屬得生者,皆發娼院,已複並娼優殺之。指官兵為毛賊,擒得非烹即剮;官吏被擒者,目為髒胚,叱剝皮,頃刻而盡,全皮俱下,稍與肉黏附,便謂剝不如法;即縛剝人之人,令善剝者剝之,其虐戾如此!
  四方郡邑初懼加兵,故賊號令所至,爭先送款;既而不勝其虐,於是王祥起遵義,楊展起犍為,曹勳起黎州,各據地自保。而前大學士王應熊亦聚眾起義,縞素誓師,傳檄討賊;袁韜、武大定等皆以其兵反正。前守道馬乾德自達州起兵,逐賊將劉廷舉,迎曾英入據重慶;英以書招殷承祚,其使為邏者所獲,黃虎令斷一手,去一目一耳,割半鼻半唇給令箭往諭,承祚大懼,即舉順慶降英。乙酉二月,黃虎使養子劉文秀攻之,為英所破,僅以身免。
  賊初誌在帝蜀,雖好殺,猶時有所縱舍;及兵出屢敗,列城多叛;謀下荊吳,又憚英為阻,益憤恨,攘袂?目,以咀嚼蜀人為事。先殺武弁,次及僧道筮卜醫生工匠皆盡。尤忌朱姓,知蜀府宗支多在灌縣,圍而屠之,蜀世子亦被害。賊先欲屠保寧,僧破山為之請,賊方進狗肉,謂僧曰:“?敢此即從汝。”破山曰:“老僧救百萬生靈,何惜如來一戒?”為啖數臠,保寧由是得全。至是仍令守將盡屠其民,毀城而還。自入秋以後,悉聚其兵於成都,日遣一將出屠諸郡邑,並及村聚。嚐登高四望,有兵過而炊煙在者,將吏必死。其下爭以多殺為功,首級重不可舉,男子割勢,婦人各取陰肉,或割乳頭,驗功之所,積成丘阜。又用法移錦江,涸其流,穿數刃,實以精金及他珍寶累萬萬,下土石築之,然後決堤放水,名曰銅金。
  順治三年春,肅王西討,黃虎迎於平陽關,敗還,有曼仙者,本楚府樂戶被掠,其儕瓊枝不辱而死,曼仙刻意奉迎,黃虎嬖之,攜入蜀;屢欲圖賊,不得間。及黃虎自平陽敗還,竟忽忽不樂,曼仙乃奉毒酒,清歌以侑,黃虎手挽其頸曰:“汝先飲此。”曼仙不能卻,立飲而斃。賊覺其情,念成都百姓必多因敗圖之者,夜寢必數遷其處;又選親信左右千人,號訁?事小兒,身易服雜其間,夜出周行街巷,聽人私語,犯忌諱者,以白堊識門,黎明而收者至。偶聞俚語雲:“張家長,李家短。”喜曰:“此吾家獨霸之讖也。”未幾,卒盡屠之。而益發兵四出,窮搜荒僻,逢人輒殺,如是者複半載。
  一日,賊獨坐食饅首,忽千萬手自空來奪;又聞樂奏虛室,就視皆無頭女子;未及黃昏,城中鬼語啁啁,賊眾或孤身夜出,鬼輒擊之。賊惡其不祥,出居東園。東園者,蜀外府外囿,有梨花數十本,皆二三百年物,每歲三月,都人士群遊其間。賊至即伐木辟馳道,練兵其處,至是而徙居焉。賊眾之樵采者,反入城拆民房為薪。八月,賊毀成都,焚蜀府宮殿,及未盡民房;火不能毀者,聚薪發炮,必裂碎之而後已。成都有大小城,相傳張儀所築,劉先生複修之;?以巨石,貫以鐵ㄌ,雄壯甲天下,宮室之盛,擬於京師,一旦變成瓦礫。於是成都四麵方千餘裏,百物皆盡,空如沙漠。黃虎嚐過梓潼七曲山,自謂文昌子孫,宜王蜀,追尊文昌為始祖高皇帝,製詩刻石。又自言嚐見天神語之曰:“天以百物與人,人無一物與天。”因續一句雲:“鬼神明明,自去思忖。”令刻於石,名聖諭碑。有道人諛之曰:“陛下即天神,終當遺棄一切,仍歸上界。”黃虎大悅,乃盡殺其妻妾,一子尚幼,亦撲殺之。而謂孫可望曰:“我亦一英雄,不可留幼子為人所擒,汝終為世子矣。明朝三百年正統,天意未必遽絕;吾死,爾急歸明,毋為不義。”遂分其兵為四:屬可望,及李、劉、艾三養子,棄成都北出。
  九月,賊屠順慶,進屯西充,大治舟楫,將悉殺川兵而入楚。諸將中惟劉進忠收川兵最眾,懼而來降。肅王自保寧進兵,使大將雅布蘭與進忠輕騎覘賊,直造營門,僅隔一河。黃虎初不為備,聞兵至,猶以為他寇,身衣蟒半臂,腰插三矢,引牙將臨河視之。進忠望見指曰:“此八大王也。”賊方抽矢,雅布蘭直前射之,洞胸墜馬,王師大呼曰:“獻賊死矣。”急渡河追殺,賊眾以錦褥裹屍,埋於僻處而遁。王師求得,發而斬之,梟其首於成都。厥後埋屍之處生異草,觸之者輒生大疽,或致死;又有黑虎白晝噬人,人不敢過其地。
  賊潰兵過重慶,襲殺曾英,旋棄去,王應熊入據之。其明年,王師至,應熊走死。未幾,明宗室朱容藩來寇,王師退屯保寧成都者,亦驅殘民千餘北去,至綿州,複盡殺之,成都之人竟無遺種。已而朝議以四川荒索,饋餉難繼,並撤保寧順慶之兵。明桂王乃使楊喬然為巡撫,大學士呂大器為總督,統馭諸將,代王應熊。時兵荒累年,百姓存者百無一二;或久竄山穀,變為野人,舉體生毛,能手格猛獸,擘獐鹿啖之;懸崖絕壁,騰上若鳥隼。所在蒿萊滿目,狼虎成群。有張懋賞者,主仆八人,至榮昌蒞任,入城四顧無人,日未暮,群虎突出,八人之中,攫食其五焉!
  ◎川中諸將
  王師既撤,明川中諸將各分地自守:雅川曹勳,嘉定楊展,遵義王祥,重慶袁韜,涪江、雲陽則曾英養子李占春及於大海,其餘趙榮貴、朱化龍、侯天錫、馬應試分屯龍安、茂州、永寧、蘆衛等處,巫山、萬縣則譚誼兄弟據焉。而朱容藩既挫王師,還屯夔州,兵最強;呂大器徒擁空名,不能製也。已而容藩謀據蜀自王,先改忠州為大定府,順治五年夏,遂自稱吳王,鑄侯將軍等印,遍給在川文武,罕有應者;獨於大海往,偽封靖南侯。降賊舊官張京責其貢獻,大海唯唯。比入謁,高唱進寶,偽鴻臚問曰:“何寶?”大海徐答曰:“奇貨駱駝。”蓋容藩麵瘦曲背,故以相謔也。楊喬然與呂大器乘眾心不服,檄諸將共誅滅之。未幾,大器病亡,即以楊喬然為總督。
  楊展在嘉定,據有川西南州縣,又能識寶藏氣,所至得窖金,荒亂中用以賑濟,故袁韜及李乾德、武大定皆歸之。後與王祥構禍相攻,馬侯二師皆助祥;展使其子破蘆衛,殺馬應試,進攻天錫於永寧,王祥來救,展兵大敗,由是威名日損。又性驕矜,眾漸不悅,韜等遂襲殺展而分其地。王祥者,王應熊部將,頗矜名節,歲必通使廣西貢獻。其妻尚祖警敏有權略,選健婦數千,皆男扮,別為一隊。七年,祥為孫可望所破,自刎死。尚祖更衣盛妝,南向叩頭,又拜其夫死處;既投繯,猶以手招左右曰:“扣寬不得絕,可緊之。”如其言而盡。
  可望既克遵義,進攻嘉定,李乾德死之;袁韜、武大定皆迎降;曹勳亦棄雅州,與化龍、天錫俱西走,不知所終。李於二師久屯涪雲,可望屢使招之,兩人怒曰:“彼殺我父,幽我君,而我從之,不忠不孝,與禽獸何異?”立斬其使。及賊兵至,占春力戰七日不能支,與大海率流民走楚,中路食盡,流民鹹怨,占春不勝憤激,中夜呼酒,對妻子痛飲為別,單騎遁入華山為道士。大海以其眾歸朝廷。九年,王師破保寧,斬趙榮貴。十五年,複重慶,喬然伏毒死。其年秋,王師南討譚誼,乘虛攻順慶,不能克;未幾,誼及其弟弘殺譚文來降。有明故臣遺寇始盡,四川遂平。
  ◎沙定洲之亂
  沙定洲臨安王弄土司也。其父沙源驍勇有將略,數從征討有功,時號沙兵。王弄與阿迷州接壤,其土官普民升者,定洲內親也。民升嬖江右範姓妓名彩雲,生一子名服遠。範氏狡而勇,崇禎間,挾製民升,導之攻劫,遠近苦之。已而民升死,範氏獨據阿迷,年長矣。一日,突至王弄劫定洲曰:“惟爾可與我為夫婦。”定洲以有妻告,範曰:“呼來,我自語之。”定洲妻至,範輒揮刀斷其首,顧定洲曰:“今不可以生同室死同穴乎?”遂夫之。定洲之年與服遠相若也,複嬖範氏,用為謀主,範氏先教定洲告訐諸土司,以兵掠之,沐天波不能製。國變後,謂定洲曰:“是可取而代也。”使誘武定土司吾必魁作亂,欲俟天波來調兵,因以伺間襲省城,定洲從其計。必魁果借行鹽加稅為名,興兵破楚雄,聲言:“已無朱皇帝,安有沐國公?”天波發兵討之,檄蒙自二千,定洲以五千往,至?南,則必魁已就擒,定洲失望。時有於錫朋者,用事沐府中,所為多不法;沐氏家奴懷怨者,聞定洲有陰謀,許為內應。定洲乃托言入辭,乘不備,夫婦拔刀升堂,格殺數十人;諸奴應於內,沙兵集於外,天波踉蹌走楚雄,女妻及二弟皆被殺。
  天波既遁,範氏又教定洲劫巡撫吳兆元,使其題言“天波反,定洲討平之,宜以代鎮?南。”兆元不可,則拘而奪其印。又詭草祿豐在籍尚書王錫袞上永明王口;執錫袞至,以稿示之,錫袞大恨,訴上帝祈死,越數日竟卒。定洲於是遂行府事,發兵攻楚雄,天波再走永昌。沐氏世鎮?南,府藏盈積:佛頂石、青箭頭、丹砂、落紅、琥珀、馬蹄、赤金皆裝以篋,篋皆百斤,藏以高版;板庫五十篋,共二百五十餘庫;他珍寶不可勝計。定洲運入本峒,累月不絕。當是時孫可望等休兵貴陽,方圖?南,聞之駭曰:“此皆我囊中物也。”起兵兼程而進。丁亥四月,四養子兵入?南,稱黔國焦夫人弟來複仇,所過城邑有不下者,輒攻屠之。定洲力攻楚雄,聞之斂兵而還,李定國邀擊之於蛇花口,定洲大敗,遁還阿迷,不敢出。
  可望等至省城,兆元迎之入,執諸叛奴戮之。進徇迤西諸郡,得揚畏知,使作書招天波;天波使其子忠顯至軍覘可望意,可望厚禮之,發二十騎送之歸,而潛兵隨其後,先奪瀾滄橋。忠顯歸見其父,二十騎中有兩人曆階而上,忠顯視之驚曰:“此李劉二將軍也。”遂劫天波還?南,車裂於錫朋以謝國人。己醜夏,李定國征阿迷,憚其險,已還師,定洲聞兵退,與範氏出,過其妹婿湯嘉兵砦;定國覘知,還兵襲之,執其夫婦。李兵初聞範氏嬖於二夫,疑必辰贏夏姬之流,及獻俘,魁墨奇醜,無不大笑。械至?南,夫婦竟同磔於市。
  ◎老神仙
  張獻忠掠河南,俘一男子,自言有禁方能活人,賊姑置軍中,未之信也。獻忠性殘暴,每以大梃撻左右至死,既死而悔,偶憶男子言,使治,果立愈,始寵異焉。獻忠在長沙,一日忽下令曰:“人持一幾來。”頃之得幾數萬,累為台,高幾千尺,令將士執弓矢環其下,曰:“吾有呼,即全軍皆呼。”而召男子登之。男子登未半,股栗欲止,視台下皆引滿相擬,大懼,遂造於巔,於是獻忠揖而呼曰“老神仙!”將士數十萬齊聲曰:“老神仙!老神仙!”聲殷然動山穀。自此軍中皆稱為老神仙雲。老神仙者鄧州人,姓陳名士慶,少慕神仙術,遍遊名山無所遇,後至終南,見老人籜冠羽衣,瞑坐石上峒中,士慶疑非常人,再拜自陳,求為弟子。久之,老人拭目徐視曰:“若豈神仙中人,去,毋溷我!”士慶跪拜者累日,每饑則往山下乞食,老人乃與一物如飴,食之,腹中氣蒸蒸然,遂不複饑。士慶愈不肯去,又累日,老人出書一卷授之,始拜受而退。視其書多不省,唯末四頁頗能識之,則禁方也。歸過洛陽,有富家女秋千墜地而折足,募能愈之者予百金,試以其方治之,果愈,得金以歸。時盜賊蜂起,父母疑子素無賴,在外久,必從賊得金。士慶出書自明,父方怒,投之火,急起於取,止存末四紙而已。士慶初匿其姓名,後蜀文士劉[B13P]與之善,許為作傳,始為[B13P]述之如此。
  其在賊中,所全活甚眾。獻忠嬖楚府宮人老腳,偶以暴怒,引刀刺之,洞腹潰腸,召士慶使治,士慶曰:“嘻,烏有人腸離體而可複活者?然大王有命,不敢違。”舁置木扉,以清水滌之,納其腸胃,線紉而敷以藥。老腳越宿而呻吟,三日而思飲食,五日而起坐,不十日而仍侍左右矣。孫可望殺一愛妾,士慶度其必悔,即持去治之如老腳,衾裹置車中,閱數日見可望曰:“前夜將軍何自殺所愛乎?”可望撫膺歎曰:“悔不求君治。”士慶曰:“毋過傷,吾今適得一美人,願以奉將軍。”令人持車至,啟衾出之,則前所殺妾也。視其項,紅痕環如縷,美麗乃倍於平時。白文選與官軍戰,炮中其頸,瀕死,士慶曰:“傷重矣,我無子,彼能父我而養我以終身,當活之。然彼素反覆,書券來。”白即書契券如其言。乃以藥僵其痛處,鋸去傷骨,殺犬取脛骨,如其長合之,敷以藥;閱三日而文選馳騎入官軍,斬發炮者,以首歸。其奇驗多類此。獻忠死,士慶遨遊諸將間,年老矣,猶日飲酒數鬥,禦數女,人或求其術,輒曰:“此非吾所能傳,有司之者。”後卒從文選投誠,而病死於騰越。
  論曰:“餘覽世所傳老神仙事,洵奇怪,古方技中不多見也。惜為賊用,弗以其術活一忠義士。既又聞降將王安言:‘在賊中嚐從老神仙求藥,見其從群婦人剜取陰上肉方寸許,雜以藥,投爐中熬之,須臾火起,光滿一室,其火著物不燃。久之,老神仙曰:‘藥成矣。’複投以藥而火熄。’若然,是其術非作賊者不忍試,且無由試也,曷足尚哉?”


  ●卷下
  ◎桂王上
  明永明王由榔,神宗之孫也。崇禎末,隨父桂王避賊梧州。及兩京浙閩相繼覆滅,其時桂王已薨,於是廣中督撫丁魁楚、瞿式耜迎永明王肇慶,稱監國。唐王之弟聿钅粵在羊城,聞之,使陳邦彥來約和。永明王召其下,問和與戰孰便?邦彥因進說曰:“天潢之序,固應屬王,何和之有?然外患方興,奈何尋蹤譚尚?為今計,不若早正大位,以一人心。”魁楚然之,遂以順治三年十月僭號,改元永曆;遣彭耀往諭廣州。比至,聿钅粵已稱帝,執耀殺之。獵月,命瞿式耜東討聿钅粵,前部林佳鼎輕進敗沒。丁亥正月,王師克羊城,乘勝而西,永明王走梧州,丁魁楚為李成棟所誘,死於藤江。是月,肇慶破,瞿式耜以永明王奔桂林。二月,太監王坤勸永明王入楚,永明王從之,出駐全州,留式耜守桂林。三月,李成棟襲桂林,式耜與總兵焦璉力戰拒之,王師不能克。四月,武岡守將劉承胤以永明王如武岡,李成棟複攻桂林,弗克。八月,定南王兵渡洞庭,何騰蛟戰敗,自長沙南奔,永州守將曹誌建亦棄永州走鎮峽。王師進駐湘潭,尚王從東路渡江攻燕子窩,總兵陳士明等迎降。耿王別率兵趨湖西,破郝永忠,從寶慶直抵武岡。劉承胤見事急,乃偽降,密使副將謝複榮以永明王奔古尼,追兵迫,複榮以五百人斷後,皆死焉。九月,正師進攻沅州,守將張璧先棄城走。永明王複自古尼走柳州,道阻,還次象州,資用乏絕,從臣狼狽,皆以青布裹頭,漸欲散去;會王師於全州失利,撤兵北去,始得複還桂林。
  戊子正月,金聲桓南叛,永明王命何騰蛟出全州,焦璉出平樂,郝永忠屯永安,窺長沙以應之。二月,永忠兵潰還,夜半,劫永明王於寢,裸而置之城外,大掠而去。時事起倉卒,嚴起恒、馬吉翔輩覓布袍竹轎,奉永明王遠遁,遇水濡足,逢山扳樹,逾旬始得口南寧。式耜被劫登舟,適遇總兵周金湯、熊兆佐自楚至,始得脫還桂林。已而騰蛟聞變,與焦璉先後引兵歸,王師乘亂攻之,不能克。三月,李成棟及布政袁彭年劫佟總督以廣州南叛,使至南寧,永明王大喜,欲還肇慶。瞿式耜上言:“宜且歸桂林,或暫駐梧州,不宜委身新附,使太阿倒持。”不聽。閏六月,永明王發南寧,過潯州,守將陳邦傅欲為亂,以石碎蕭琦舟,殺之。永明王脫走,八月朔日,方至肇慶。成棟來迎,封惠國公;遷佟養甲於梧州,而使張善襲殺之於路。養甲行至楊柳沙,方與客夜弈,聞善至,按槍艙口,殺十數人。善厲聲曰:“公差矣,公所殺宗室諸王忠臣義士,以百千計,一死不足償,乃吝惜若此耶?”養甲赴水,善擒得之,遂被磔於江中。
  當是時連得二省,兵勢驟張,士人雲集,其已仕者,不日迎鑾,即日扈駕;而未仕者,亦詭稱原仕以求用。袁彭年初降本朝,授廣東提學,嚐出示雲:“金線垂辮,斯興朝之雅製;博帶峨冠,乃亡國之陋規。”至是自謂反正功第一,欲專朝政。成棟東出,留養子元胤助守;彭年知其寡識,於是崇以禮貌,屬以大權,挑其喜怒,以作威福;兩人之門,晨夕如市。肇慶士庶,乃作假山圖五虎號以譏之。元胤本賈代子,故畫假山一座,下列朝臣累百:有以頭戴之者,有以手挾之者,有以杖支之者,有以肩背任之者,或仰而望,或傾而聽,或指而有言,或跪而起拜,或懼而退避;山頂黑氣蒙昧,直接雲端。五虎者:劉湘客為虎皮,蒙正發為虎爪,金堡為虎牙,丁時魁為虎尾,而彭年尤橫,為頭。嚐論事王前,語不遜;王責以君臣之義,彭年勃然曰:“倘向者東國以鐵騎五千席卷而西,君臣之義安在?”王默然變色。行在諸臣亦皆惡之,而心憚元胤,不敢發。
  十月,李成棟攻贛州,敗績。臘月,何騰蛟會兵湘潭,使馬進忠救南昌。己醜正月,進忠兵潰;烏金王襲湘潭,執何騰蛟。二月,李成棟複出攻贛州,兵敗,溺水而死。先是肇慶又得吳三桂密奏,群下鹹謂中興可望坐致,益複泄遝;惟借考選考貢,朝夕納賄。王皇親新教梨園子弟班成,文武諸臣,無日不會,酣歌恒舞。瞿式耜在桂林,累次上書,言:“宜君臣宵旰,肅官常,作士氣,以圖恢複。”莫有以為意者。及各路敗書踵至,中外震駭,束手無策。式耜知事不可為,於是築室仿虞山東皋水竹之勝,顏曰:“小東皋”,與遊客賦詩飲酒不複淡經濟矣。
  成棟既敗,永明王使其將杜允和代守羊城。庚寅正月,平南王兵逾梅嶺,破南雄韶州,王留李元胤守肇慶,而身奔梧州。吳貞毓、郭子奇等乃敢劾五虎罪。王以彭年有反正功,削籍免議;餘四虎皆下獄:堡與時魁謫戍,湘客、正發配贖。是月,王師進攻廣州,廣城東南距珠江北有三裏圬,人馬不可站立,惟城西一帶皆小麓,為兵衝,杜允和列兵堅守,平南王攻之,不能克。是月,羅南生起兵延平,奉德化王慈曄為主,攻陷大田、龍溪等縣。四月,定南王破全州,守將吳一清退保榕江。是時永明王舟居於梧,猶行考選。中秋節,嚴起恒書“水殿”二字,製一牌坊,送至王舟,率群下上表稱賀。九月,靖南王定延平,斬慈曄,降羅南生,引兵會攻廣州。西城守將範承恩因小憤開門降,允和遁入海,袁彭年時以被黜居廣,複投誠。十一月,定南王克肇慶,誅李元胤,進破嚴關,桂林兵潰,式耜賦絕命詩曰:“從容待死與城亡,千古忠臣自主張;三百年來恩澤久,頭絲猶帶滿天香。”城破,與張同敞皆死之。
  永明王複走南寧。是歲,孫可望使楊畏知至梧州貢獻,求封秦王,嚴起恒以非祖製,堅執不許;畏知因留粵不歸。辛卯正月,可望托言入衛,遣兵至南寧,殺起恒及與議阻封者十九人,執楊畏知歸滇,畏知罵賊而死。其年冬,南寧破,永明王將走鎮安,會李定國兵出靖州,將迎永明王,孫可望心忌定國,順治九年三月,使其黨鄭國遷永明王於安隆。
  ◎桂王中
  永明既遷,改安隆為安龍府;孫可望使人監之,所供奉皆造冊呈報,內開:“皇帝一員,月支米若幹,太子一口,宮眷八口,月支米若幹。”聞者莫不怪歎。己而可望至安龍入見,將圖不軌。王所居宮旁有古井,壓以巨石,上刻符篆,相傳張三豐鎖孽龍於宮,可望發而視之,水忽湧出,可望驚走。媚賊者曰:“此龍來朝王,王呼免朝,水當退。”可望且呼且走,而水來益急,幾沒可望膝,乃傳永明王命呼之,水立退,邪謀由是頓息。
  其年夏,李定國破沅、靖、武岡三州,總兵張國柱敗沒。定國進攻全州,先使其將張勝統精騎趨嚴關,七月,王師敗於驛江湖,定南王急發兵往救,而張勝已扼關口不得出,全州遂陷。定國至,大戰關下,王師破其象陣;定國斬其象奴,勒兵再戰,士皆殊死鬥,象亦直前衝突,王師大敗,桂林陷,定南王死之。定國已得桂林,使高文貴為前鋒,乘勝而東,永州、衡州皆不守。又潛兵破吉安,吳楚震動。朝廷命敬謹親王尼堪,將十萬眾拒之,戰於衡州城下,相持四晝夜,定國敗走,而敬謹親王為交槍所中,歿於陣,王師複卻;定國亦力竭,退屯武岡。
  是秋,孫可望亦出兵陷辰州,又使劉文秀寇蜀,文秀恃勝輕進,圍吳三桂於保寧,其將王複臣諫不聽。有黑煞神者,別屯城西,三桂覘其無備,先使孱兵挑之下山,而以鐵騎蹂之,黑煞神敗沒;複臣兵屯其後,亦戰死;文秀撤兵而遁。可望恥兩路無功,功名獨歸定國;責文秀愎諫取敗,假永明命落職閑住。癸巳春,可望悉師入楚,欲就定國,定國避入梧州,可望追之,道遇王師,驟而敗,乃退駐貴陽,複召文秀使守?南。甲午春,安龍日益窮蹙,永明用吳貞毓謀,潛求迎於定國;馬吉翔泄其事,可望複使鄭國至安龍,殺貞毓及與謀者十八人。
  是年,定國自梧州出攻肇慶,戰敗,走保柳州。丙午春,複出破廉州,進屯端溪西岸。乙未春,破高明,東攻新會,久不克。耿尚二王及靖南將軍朱馬喇纛、章京東拜會兵來救,定國於峽口列巨象、西洋炮為陣,別以勁兵駐左山為衝突計。戰既合,朱馬馳鐵騎先奪左山,二王張左右翼直攻峽口,定國軍炮喑不發,群眾皆驚逸,遂大敗,走保南寧。會求迎之使複至,其年冬,遂自南寧赴安龍。可望聞之,使白文選劫永明入黔,文選心非可望所為,故遲其行,俟定國至而以不口劫歸報。可望又使至曲靖邀之,文選因與定國合謀,同舉永明而西。將至?南,劉文秀陽與可望心腹王尚禮等議城守,而陰出見定國曰:“吾輩久知孫王為董卓,但恐誅卓之後,又有曹瞞爾!”定國自明無他意,折箭為誓,文選即迎永明入城。可望初得?南,即於五華山大建宮殿,製擬京師,方落成,而震電擊其四楹,故不敢居,至是以為行宮。偽封定國為晉王,文秀為蜀王,而賜文選公爵,使邊黔召可望。可望大怒,奪文選兵。丁酉春,可望大舉南犯,與李劉相持於交水,別遣馬寶、張勝以精兵出間道襲?南。兵至城下,門猶未閉,張勝欲入,馬寶止之,沐天波等始得嚴兵為備;王尚禮欲為內應,不敢發。俄而交水捷音至,寶以其兵降,張勝遁去,定國追斬之;王尚禮服毒而死。定國既逐可望,悉收其部將,餘黨王士奇、關有才等據永昌作亂,討而誅之。自是事權始歸於一。定國性本忠勇,又深以可望為鑒,謹守臣節,上下粗安。然自兩人交惡,頻年戰爭,猛將勁兵,十捐六七,定國銳氣亦少衰矣!
  戊戍夏,王師四路進討。時劉文秀已死,永明使定國、馮雙禮等扼盤江,據雞公背;使文選督竇民望等出七星關,扼天生橋。十一月,固山額真侯墨勒根蝦與吳三桂自遵義進兵,訪土人得間道走烏撒,出至七星關後,文選棄關奔沾益;信親王多羅鋒尼與洪承疇破貴州,進至雞公背。定國戰敗,退守盤江。土司岑維祿導靖寇將軍羅托以楚兵出安龍,從南盤江直走昆明,定國選兵倍道截之,又敗。又聞固山額真趙布大以越兵自廣南入,知勢不支,即棄盤江走滇都,奉永明奔永昌,令白文選留守玉龍關。己亥正月,信郡王會兵破省城,文選複棄關渡瀾滄江,斷鐵索橋,吳三桂編竹牌以渡,破永昌,與趙布大合兵,急追定國。定國將決戰,先令靳統武衛永明走騰越,而身結柵磨盤山左右設伏布地雷以待。三桂至,見山勢險惡,未敢遽進;得降人盧桂生,始知定國虛實,於是分精卒扼伏兵處,而大隊直前攻柵,破其前屯。定國升高觀戰,□王師乘勝爭功,擠入狹徑,急督後隊死鬥,三桂騎兵迫於險不得騁,大敗奔還。定國亦不敢追,徐收兵尾統武而西,欲至騰越,別思良策,而永明初聞定國失利,倉卒間已由別道至緬境,入銅壁關矣。
  ◎桂王下
  緬甸者,西南徼外蠻落也,其都曰阿瓦。有新舊城,中隔城江:新城在江左,緬酋所居,舊城在江右,一名者梗,尤荒僻。永明既入緬,緬人隨集兵閉關,靳統武不得進而還。定國聞之,以北兵雖退,而夷叵測,聞文選在孟定,就而與之謀,欲各擇便地駐兵,收合散亡,聯絡土司,俟形勢稍固,然後迎複。文選謂王身處危地,兵衛單弱,稍遲恐生他變,不用定國計。定國留保孟定,文選獨從奠蠻進兵,緬酋聞之,即移永明入阿瓦。己亥五月,永明至舊城,緬人蓋草房十數間居之,留兵百人為衛;從臣自結草舍以居,猶各尋伴侶,攜棋牌雙陸,日夕遊宴。緬民男婦往來貿易,諸臣短衣跣足,雜坐笑語,緬君臣無不目笑而心悲之。
  其年秋,文選兵至新城,信緬人好語,不即攻;比覺其詐則阿瓦守禦已固,文選知不可克,退就定國,合兵複進。緬新城三麵阻江,惟東南馮陸,文選去後,緬人掘陸引水為湖,湖內留堤三匝,外立木城以自固。定國至,營三十裏外,遣使諭緬酋送王,緬人答詞甚倨。隨於木城外環立木柵,調兵實之;越數日,複立外柵,調兵實之,以漸逼定國。既而驅群象索戰,定國將步兵擊之。戰既酣,文選引鐵騎橫衝其脅,緬兵大敗,保城不出。定國揮所獲緬將如國老等禮而歸之,複以書諭緬酋送王。又訁?知永明在舊城,密遣丁仲柳於上流造船,謀襲江右。緬人不答其使,而遣輕兵襲仲柳,焚其舟。定國無如之何,乃為久困計,分兵四下掃糧,絕其孔道。數月,城中饑窘,乃遣使來,請先退兵,然後送王。定國謂文選:“彼雖詐,不若姑從其請,休兵養銳,俟造舟成,東西並舉。”即拔營而退;將入洞鄔,文選先發,未半道,其部將張國用劫之來降。文選哭曰:“吾負皇上及晉王矣!”定國聞之亦哭曰:“為伊強圖入緬,致壞大事;今反舍我而去。追思當年兄弟,今惟伊在,何忍複自相魚肉?已矣,各行其誌可也!”遂獨引兵駐洞鄔。
  初,定國在孟定,多造印敕給諸土司,沅江那蒿、石賓龍世榮等皆響應。定國去至孟艮,吳三桂悉討平之,然心憚定國及蠻中險遠,將遷帥,使人諭緬酋曰:“急縛偽王來,否者我且屠阿瓦。”緬小國,恐,即欲執永明以獻,慮定國等在外,故久不決。庚子十月,三桂勒兵將擊緬,緬酋懼,先遣兵殺從臣四十餘人,惟沐天波出袖中錘,擊殺十數人,然後死。定國聞變,以舟師至江右,緬人欲害永明,永明伺間使人報定國曰:“事已不可為,致謝晉王,宜為自計,勿以我為念。”定國及將士皆下馬哭拜而返。臘月,三桂兵至阿瓦,營於城東之舊。晚緬相錫直持貝葉緬文來降,即日托言遷居,脅永明過江,行百餘裏,至三桂營。三桂初見甚倨,永明問曰:“若為誰?”三桂一時口噤不能對;再問之,不覺屈膝伏地。王曰:“我知之矣!他不必言,猶思歸骨於祖宗陵墓,知卿能任此乎?”三桂強應曰:“能。”左右扶出,汗流浹背,色如死灰。
  辛醜正月,永明至?南,舊臣龔彝求見,三桂許之,具饌飲酒,永明痛哭稱謝不能飲,彝亦哭拜不能起。久之,再勸王飲,永明勉卒三爵,彝拜且哭,觸階而死。定國治兵洞鄔,謀邀三桂,既不及,複遇大疫,人馬死者大半,乃齋戒作表告上帝,自陳反正輔明,出於誠心;若國祚告終,孤臣回天無力,乞速賜死,毋久害此軍民。焚表未幾而疾作;及聞永明父子以四月二十五日死於?南,一慟而絕。
  天波黔甯王英十一世孫,沙定洲亂後,不複任事,自永明至滇,始仍以世臣受寄。永明南遁,緬人守關不納,永明使天波往諭,緬人聞沭國公來,猶下馬羅拜也。天波三子度國勢既去,先使分贅諸土司;比天波入緬,而二子先後病死,惟長子忠顯隨婦翁龍世榮出降。未幾,有梅道人者謀作亂,假忠顯書投甯州祿昌賢。事發,忠顯知不免,其妻方有妊,乃使內官勝九德引之出,詭稱進香,浮舟遠遁;忠顯被逮,以婢夏蓮為龍氏,而真龍氏後果生男,名曰神保。康熙四年,土酋王耀祖作亂,迎龍氏母子入山,後亦捕獲解京。
  ◎粵東三烈
  陳子壯字集生,號秋濤,廣東南海人;萬曆己未,以探花授編修,天啟甲子,忤?削籍。崇禎立,起原官,累遷少宗伯,因爭宗人授事,複黜。子壯為人長身巨口,美須髯,秀眉目,清言醞藉,雅為風流所宗。罷官後,閉門謝客,獨見順德陳令斌邦彥之文而奇之,延至家,使訓諸子。邦彥感子壯之知己也,亦以師禮事子壯;其遊若父子然,相得歡甚。邦彥慷慨有大節,雙目炯炯,視日不眩;為諸生,四十未遇,居錦岩教授。甲申之變,誌欲殉國,於是別子壯,謝生徒,草中興政要數萬言,走江甯上之,不用。唐王讀其書而偉之,既自立,即其家授監紀推官,未任,舉於鄉,與張家玉同事唐王。
  家玉者東莞人,字元子,號芷園,癸未進士,選庶常。初陷賊中,設詭詞求見;及見,長揖不跪。賊使卒懾以白刃,曰:“降否?”家玉曰:“不降。”曰:“不降將剮汝。”家玉又曰:“不降。”曰:“不降將剮汝父母。”家玉始跪賊乃釋之;即伺間南遁。福王定從逆諸臣罪,阮大铖惡其依附東林,將列之五等,有為之力辯者,始得放歸。黃道周薦之唐王,授侍講,上疏陳江右剿撫事宜,唐王然之,命監鄭彩兵救撫州,而邦彥以部屬隨蘇觀生駐贛州。彩進至廣信,畏敵不敢前,家玉結健將四人,各領死士為先驅;方與王師遇,而彩已卷旆東奔,兵遂敗。家玉走新城,墜馬折臂;自請募兵潮惠。至鎮平,賴寄肖以其眾萬餘人從之;又招降劇盜黃海,得兵數萬,氣稍振,聞福汀事急,率之往赴,王師邀擊破之,家玉眾散,亡歸東莞。
  邦彥數為觀生畫策,不用。福州破,觀生遁入羊城,聞永明王稱監國,使邦彥奉表至肇慶勸進。已行而觀生意中變,別奉聿钅粵。永明王夜召邦彥決策太後前,邦彥請王急正大位以係人心,發南雄勁卒取韶州,製粵東十郡之七,而委其三於唐王使代我受敵,而徐乘其敝。丁魁楚輩皆以為然。於是擢邦彥兵科給事中,齎敕還諭觀生;至廣州,彭耀先往被殺,邦彥遂不敢入城,變姓名稱林居士,匿高明山中。
  順治四年正月,李成棟破廣州,西追永明。當是時,子壯已起兵邑之九江村,其兵多蛋戶番鬼,善戰。聞邦彥在高明,急使人召之,謂曰:“成不成天也,姑置勿計;但得牽製成棟,使毋遽西,則潯梧有備矣!”初,萬元吉遣族人萬年募兵於廣,得餘龍等千餘人;未行而元吉敗,龍等無所歸,聚甘竹灘為盜,聚眾至二萬餘人。邦彥乃與子壯謀,使同邑諸生馬應芳說餘龍攻廣州,永明藉是得脫至桂林。及餘龍敗死,邦彥撫其餘眾,行收兵至高明,麥而炫等皆從之。當是時,家玉亦與舉人韓如璜起兵劉氵窖,據東莞,籍前尚書李覺斯等資以犒士,進破新安,殺其令鄭鋈,與家玉東西相應。
  其年夏,子壯約邦彥攻廣州,先結指揮楊可觀為內應,又使花山盜詐降以助之,期於七夕內外並發。子壯先期一日,連舟千艘直薄西城,奪其炮台。可觀等謀泄,佟總督悉收斬之,而飛騎召成棟還。蓋其時成棟方攻家玉於新安也。翌日,邦彥至城東,知可觀等死,度李兵夜當過禺珠,先伏舟以待,而使人報子壯曰:“敵未必遭我火,恐其餘眾奔突,請嚴陣以侍;青旗而朱ヵ者,我兵也。”子壯得報,不即傳令。其夜王師果至,火舟飄?起蒲葦間,焚其巨艦十數,李成棟乘輕舸且戰且走,邦彥尾而擊之,環城而西。平明迫子壯軍,城中亦登陣鳴鼓助呼,喧聲雷動。子壯兵皆烏合,遙望帆檣千翼蔽江而上,以為皆北兵也,陣動;子壯急傳令,而後軍已走,王師乘之,前軍亦潰。邦彥不敢攻城,全師走三水,破其城,殺知縣陳億,複助麥而炫複高明。巳而清遠指揮白嚐燦與諸生朱學熙殺副使於玉華,以城迎。邦彥乃口兵至江上,立柵以自固。
  成棟既破子壯,與佟總督謀:以家玉在東,依山為壘,畏我騎兵,決不自至;邦彥居上流,舟師剽疾,若大兵東出,彼不乘廣州之虛,必遠連西越之眾;乃使偏師綴家玉,而先討邦彥。八月之末,王師至清遠,邦彥使霍師連乘風駕火舟迎戰,成棟敗走;俄而風返,成棟回兵蹙之,火舟迫柵不得入,師連之眾殲焉。清遠破,邦彥帥死士巷戰,身被三刀,走入朱氏園,見學熙縊,拜哭之,題詩於壁曰:“平生報國懷深,望斷西方好音;已共萇弘化碧,還同屈於俱沈。”題畢,自投於池;追兵引出,檻車送廣州。
  子壯之敗也,收合散亡,兵稍振。八月既望,訁?知佟總督生日,引兵襲之,夜泊白蜆殼,近三鼓,遙聽城柝無聲,緣檣望江中,水光凝碧,惟十數漁舟戢戢落月中,往來如織。子壯大喜,下令薄城,未至二三裏,城上角聲烏烏,忽兵舟數十乘風東來。子壯大駭,收兵敗走。不數裏,舟忽不進,下視舟旁,月光照徹,水內巨纜縱橫,蓋向者漁舟所為也。急奔他道,水淺舟膠,追兵迫,子壯棄舟登陸,壯士百餘人掖之遁;會麥而炫來迎,乃奔高明。及邦彥被執,佟總督訊子壯所在,邦彥答曰:“我兩人各殉國,何問焉?且生平師事之,即知無可言者。”佟怒,命磔之。
  成棟初攻新安,家玉兵敗,韓如璜戰死,祖母陳、母黎、妹石寶俱赴水死。家玉走西鄉,已而王師引退,西鄉大豪陳文豹複聚眾奉之,襲破新安,據東莞。及成棟已破邦彥,即移師而東,家玉據金鼇洲拒戰,大敗;東莞破,文豹死,王師進克劉氵窖。覺斯怨家玉甚,發其先壟,盡滅其族,村市為墟。家玉號哭而遁,道得眾數千,王師追之,家玉乃潛舟別島,伺追兵過而自後擊之。成棟失利引還。於是家玉收合散亡,複襲破新安,再為王師所敗;乃奔鐵岡,收合十五嶺亂民,攻克龍門、博羅、連平、長甯,遂攻惠州,克歸善,還屯博羅,益募兵,分麾下為龍虎犀象四營,進據增城。王師至,家玉倚險自固,相持十餘日;已而身被甲搏戰,刀幾及成棟,王師乍卻,南兵追斬數百級,距長堤鳴金收軍。軍法:出張旗,入卷旗;或奪得敵旗,即麾以入敵軍。是日斬獲多旗手,喜而望之,臂綰數頭,張旗至中軍效功。後隊望見駭曰:“敵破中軍矣!”急保壘。前軍顧後隊之移也,亦駭曰:“敵乘我後矣!”皆不戰而潰;家玉身中九矢,策馬赴澗水而死。經數日,王師得之,顏色如生,須眉猶怒張欲動也。
  至十月,王師至高明,麥而炫戰死;前主事朱實蓮、太仆卿霍子衡皆不屈死。實蓮字子潔,子衡字覺商,皆南海人。而炫字章暗,高明人。城既破,子壯冠帶坐堂上,成棟輿致之,具賓主獻酬。子壯素善飲,達旦不亂,至是從容引滿如平時。械送羊城,佟總督謂曰:“公何不知天命?且我與公年家,方薦公,何苦而反?”子壯曰:“若思年家兩字,當知本朝恩不可負;若反本朝,何名而(疑作我)反?”遂受戮,子壯母自縊。
  三人同時舉事,邦彥磔後,逾月而家玉戰死,又逾月而子壯被執。又三月,李成棟劫佟總督以廣州叛。子壯性孝友,善行草,文詞典麗,少嚐聲色自娛,晚際亂離,悉斥去不少顧。長子尚庸沒於白蜆殼,次子尚圖同父被執,家人柏卿請寸斬以贖主人之孤,故得全。邦彥博涉群書,著有《雪聲堂集》、《南上草》、《留丹錄》。初起兵,佟總督使人掩其家中,獲其二子及妾何氏,遺書招邦彥,邦彥批其牘雲:“子殺之,妾辱子,身為王臣,義不顧妻子也。”養甲皆斬之。清遠敗,幼子恭尹走增城,父友湛粹破千金匿之,亦得全。厥後永明王返肇慶,贈邦彥兵部尚書,諡忠湣;子壯番禺侯,諡文忠;家玉吏部尚書,增城侯,諡忠烈;家玉無子,而其父兆龍猶在,乃即以子爵封之。
  野乘跋雲:“餘嚐遊廣州,過東城,彼中人指秋濤陳公死節處,衰草蒙茸,寒風凜冽,餘望而悲之。既與其名士薛始亨等遊,備得一時事。當廣州已破,肇慶席卷,自非諸人牽製於東,桂林一枝,不早折耶?醫歐陽生言,陳岩野被磔時,監者取其肝,肝忽躍起撲麵,驚而墜馬;歸病,請生治,自述其事,後竟不起。其精爽可畏如此。張元子初以父母故屈膝於賊。論者謂公父母時在原籍,非自成之虐所能及,以此頗疑其心。及東莞舉事,布政王應華以書招之,元子答書雲:‘女不幸而節見,士不幸而忠見;今忠與節實萃於家玉一身,而執事乃曰利天下利社稷,亦思天下誰之天下?社稷誰之社稷?而執事所欲捐踵,更以何為也?’由是推其心,則知前之詭詞屈膝,亦欲留其身以有為,豈一時偷生幸免者比哉!比經莞永,四望汪洋,操舟者猶述張翰林母、妻、妹自沈事,益肅然起敬雲!”
  ◎孫李構難
  李定國字一人,綏德人,初名如靖,幼為流賊所掠,張獻忠寄其才武,收為養子,與孫可望、劉文秀、艾能奇號四將軍。獻忠死於西充,四人分其兵,自川入黔,巡撫範?廣首降之,黔中郡邑望風送款。又乘沙定洲之亂,盜有滇南,孫可望兵最強,年最長,又稍通文墨,共推為首。定國多才能,位次之;劉艾兵稍弱,位又次之。既誅定洲,沐天波感恩推戴可望。於是造敕印,營宮室,設偽官,鑄興朝通寶錢,意欲自帝矣;然以身與諸人同起,恐其不服,思所以鎮壓之。楊畏知乃說之歸明,偽封秦王,時順治七年也。
  是歲,可望擊殺高必正於巫山;其明年,破裴然於貴築,克王祥於綏陽。艾能奇死,部將馮雙禮主營事,可望籠之以術,使為己用。戰既屢勝,又兼艾眾,日益驕橫。有方於宣者,為撰國史,稱張獻忠為太祖,作太祖本紀;比崇禎帝於桀紂。又為可望製天於鹵簿,定朝儀,言帝星明於井度,上書勸進。定國漸不能平,可望與其心腹定計於演武場,執而笞之,欲以威眾,孫李之隙自此始。
  壬辰春,定國自以其兵出靖州,可望恐其迎永明入滇,先使鄭國遷永明於安隆,又令馮雙禮以兵隨定國為牽製。及桂林戰勝,上下驚喜,議封定國,兼犒軍士,而可望意不悅。己而定國上擄獲,惟孔府金印及人參數捆,所報官軍財物,估價僅十餘萬;忌之者因媒孽其短,冊封犒賞,行之益緩,定國滋怒。其年秋,可望出兵破辰州,使人召定國,定國不至,俄而複有衡州之捷,於是可望部下愈忌定國而輕王師,遂以癸已正月大出兵寇楚。定國之再勝也,眾議始定,封為西寧王,造設儀仗,遣官齎冊往;己出黔境矣。比可望出師,複追還之,曰:“孤入楚,當麵會西寧,親奉冊寶以光寵之。”是時訛言四起,鹹謂可望將襲殺定國受禪讓;定國聞之,泣語其下曰:“不幸少陷軍中,備曆險夷,嚐思立尺寸功,匡扶帝室,垂名下朽;淮料甫得一勝,而猜疑如此?”即為書謝可望,而避入梧州。可望不意其去也,得書悵然,因自引兵追之,遇固山佟圖賴於花街子。可望猶信部下盲,謂北兵易與,冀立大功以服眾,即直前薄之,且下令曰:“得馬者給其人。”兵甫接,王師小北,賊眾爭掠其馬,陣亂,王師乘之,可望大敗,退保盆口。乃使楊中書以王印授定國,招之還。定國怒曰:“可望安得擅行封爵?當日兄弟四人受命先王,共扶明室;今置永曆帝於何地?”撻楊中書而毀其印。可望度無如之何,仍善視其妻子以羈縻之。
  甲午春,定國敗於桂林,走保柳州,可望遣兵襲之,戰於靈山,孫兵大敗。時安隆窮困,惟定國歲時貢獻,不失臣禮,至乙未冬,定國自新會還,始知隆與白文選通謀,奉永明入滇;可望大怒,黜文選,奪其兵,然以妻子在滇,未敢逞。丁酉春,永明使張虎送可望妻子於黔,且好言諭之。可望既得其孥,即聲言永明背德,定國謀反,留馮雙禮守貴陽,宥文選,仍以為郡督,勒兵十六萬寇?南。定國、文秀同出禦之,遇於交水,白文選迎降。可望探知滇都之無備也,令馬寶、張勝以精兵襲之。定國又探知可望精兵猛將之分也,即以平旦悉師直掩其營;可望親出決戰,定國前鋒不利。文選在黔,素與別將馬維興通謀,見事急,單騎突入維興陣,維興倒戈卻走,直趨中軍,李兵乘之,可望大敗,僅以身免。過普定,守將馬進忠不納,馮雙禮揚言追兵甚急,可望不敢留貴陽,取其孥,引殘兵奔湖南,降於內院洪承疇。雙禮及進忠皆以地南附。此時方於宣在黔,複馳書滇中友人,稱:“己集義旅,欲擒可望以報國;今逆寇既平,中興可望也。”其友人答以詩曰:“修史當年筆削餘,帝皇度井竟成虛,秦宮火後收圖籍,猶見君家勸進書。”一時傳誦以為笑談。可望既降,召至京,封為義王;後從出獵,斃於流矢。
  ◎繡花針傳
  王興字電輝,廣東恩平人,方頰虎項,目多白,閃爍有光,武力雄視一時。恩平負山帶海,俗習剽劫。興初以殺人亡命,遂通群盜,易姓名為蕭嘉音;群盜見其部伍整齊,刺剽精審,因目之曰繡花針,推為魁。久之,禦史有以勤王師過新興者,興黨以為捕己也,迎而擊之,殺傷五十餘人。興聞大驚曰:“此朝廷繡衣使者,若輩無知而犯之,今奈何?”乃單騎見禦史,伏地謝罪,請立功自贖。適他盜謝采劫高雷餉數萬,興率眾追及,斬采,奪還所劫。督撫奇其才,劄授武職,俾為撫戢;興自此不為盜矣。興目不知書,而大義根乎至性,去就之際,可否斷斷。唐桂相持高峽三水間,無日不戰,紹武嚐使人說興襲永明,興不應;及越西使至,即開壁受命。孫可望以書幣招之,興稱願耕海ㄛ,及聞李定國破桂林,即自出請為前驅,其明決類如此。
  廣海有城名文村,前後山海,地最低;去城五六裏,四麵皆鹵田,田中惟一堤向城,敵若遠營山上,以炮擊之,則高下不相值;欲迫攻之,則堤徑峭狹,止容兩騎,城上曆曆指數;稍近,即以小炮擊之,無所避。興素保恩平,及李定國西遁,始移兵據其地,熬海鑄山,務農積粟,旁定諸屯砦;明宗室文武挈家托孥者以千數。滇中之通浙閩者,必藉興為東道主。朝廷聞而惡之,屢責平南王收剿,不能克。至順治戊戌,文村大饑,乃築長圍困之;自七月至明年之夏,城中食盡,鬥粟二千,一鼠五百,下無叛者。平南王以書招諭,興使人讀而聽之,歎曰:“此君言似長者,必能知烈士之心。”即使其子八人隨使者先詣羊城,而約以中秋後出見,人皆謂興必降矣。至十六日薄暮,興諭將士嚴守陴;歸閹門,與妻張氏盥櫛,服偽賜蟒,十五妾皆盛妝,禱月後園,共拜天地;然後使張氏自拜其母,又夫婦對拜,又同受眾妾之拜;拜畢,依次坐桂下石床;笑謂眾妾曰:“今日之事憾乎?”皆應曰:“無憾。”乃命酌,三爵既周,張氏起曰:“可以行矣。”即率眾妾歸房,興亦徐步出,張母隨而覘之,興至中堂,陳前後偽賜誥敕,北麵嵩呼謝恩,次拜祖先,次拜四方,視壁間懸所愛虎顧彪圖,亦就拜之,隨執銅叉取下,卷置敕書旁,釋公服,短衣至房,則眾妾皆赫然梁間矣。房中先積火藥,興升小幾,下張氏屍,解繯置藥上,次及眾妾皆畢,複出中堂,服公服,右秉燭,左抱敕書圖畫,大步而入,張母方懼而走,而房中烈焰貫天;將士奔救,見十七人駭骨皚然,乃取興平日所斫大棺,合而殮焉。尚王聞而義之,迎其柩至廣州,葬之城南。興有侄名茂公,文村破,複引殘兵據隔水文廳,久之方滅。
  ◎紀新會婦事
  順治壬辰,李定國攻新會。城中食盡,將士殺人以食。有莫氏婦,守者將食其姑,婦叩頭求代,守者曰:“孝婦能如是乎?”烹之而釋其姑。有李氏婦,守者將食其夫,婦泣曰:“夫未有子,若殺之,是絕翁姑後,即餘亦終無子也;請食我乎?”守者烹之,而歸其元,使葬焉。貧士梁某被縛將烹,一女才十歲,拜請代,守者憐之,父母得免。門初閉,鄉人求入者數百,縣令欲勿許,守者曰:“此事急時十日糧也。”啟而納之。城圍凡八閱月,所食近萬人。有一家數口被食者,事定後,遇守者於道,遽拜不已。詰之,答曰:“我父母妻子皆葬公腹中,我他日無墳墓,寒食近矣,得不望公一拜乎?”守者慚而去。某氏婦孀居,城圍時家人皆登陴,一卒抽刃劫之,怒其不從,斷首擲道旁。其姊之夫見而欲收之,首重不可舉,歎曰:“姨禮義人也,禮與我無相見,殆為是乎?”趨而告妻之兄,兄自往收之,應手起矣。
  ◎粵西二臣
  何騰蛟字雲從,貴州黎平人;天啟辛酉舉於鄉,曆宮中外,才情精敏,所在見稱。十六年冬,拜右僉都禦史,巡撫湖廣。福王立,進兵部右侍郎,總督湖廣、四川、雲貴、廣西軍務。左良玉舉兵迫,騰蛟解印付家人,將自剄;良玉兵至,為擁去,伺間躍入江水,飄十餘裏,一漁舟救之起,則漢關侯廟前也。而家人懷印者亦至,相視大驚,覓漁舟忽不見;遠近謂騰蛟忠臣,得神佑,益歸心焉。騰蛟乃間道抵長沙,集諸屬吏,痛哭盟誓,調副將王朝宣、張先壁、劉承胤兵,朝宣等先後至,兵稍振。唐王初立,騰蛟複收李自成餘眾,眾號百萬。丁亥八月,定南王兵渡洞庭,騰蛟迎戰而敗,棄長沙奔武岡。武岡破,從王走桂林,複出取衡永,會諸將進攻長沙。會馬進忠作亂大掠,奔還武岡,他守將皆潰,而南昌又已先破,乃奔湘潭,惟空城。烏金王乘勝自間道來襲,騰蛟不為備,北將徐勇先入,勇騰蛟舊部將也,率其卒羅拜,勸之降。騰蛟大怒,叱之,遂擁之去,不食七日,乃殺之。永明王聞之哀悼,賜祭者九,贈湘中王,諡文烈。騰蛟初生,其宅邊並中忽有五色魚躍起,光彩奪目,自此時出遊泳;比其死也,魚不複見雲。
  瞿式耜字起田,號稼軒,常熟人;由進士曆官給諫,敢搏擊,雖權貴無所避,大臣多畏其口。後因助錢謙益,沮溫體仁,會推,被謫,遂廢於家。又以奸民訐其貪肆不法,逮治坐贖徒。福王立,複起應天府丞,已擢右僉都禦史,巡撫廣西。繼事永明王,以大學士留守桂林,招兵裕餉,日夕訓練,任大將焦璉為心腹。定南王破全州,直叩嚴關,諸將皆遠遁,城中將士亦多棄去,式耜不能禁;部將戚良勳請式耜上馬遠走,式耜叱而追之。俄而門人張同敞自靈州來謁曰:“事急矣,先生將奈何?”式耜曰:“封疆之臣,當死封疆。”同敞曰:“然,公與城為存亡,敞即與公為存亡,君恩也,亦師義也。”式耜曰:“不然,後事未可知,君亟去圖生以任其難,勿留此同死而為其易。”同敞不可。
  是夕,兩人相對秉燭危坐,一老兵侍,令召中軍徐高,付以敕印,令持送王。黎明,有數騎至,式耜曰:“我兩人待死久矣。”定南王慰之曰:“吾斷不殺忠臣;但兩公亦當知天命所歸,本藩聖裔,尚附興朝。”語未竟,同敞罵曰:“逆賊何等辱我先聖!”突前欲批其頰,有德大怒,以刀背斷兩臂,與式耜同幽於民舍,猶日以詩酬唱。至閏十一月十七日,將就刑,天忽大雷電,空中震擊者三,遠近稱異,遂與同敞俱死。昆山歸乎來先生嚐和其絕命詩曰:“元臣日夜執戈眠,首尾經營曆四年;方冀時來能定國,那知力盡不回天?憑魂殺敵生前誌,托夢歸鄉死後緣;浩氣乘雲詩句在,幾回讀罷淚潸然。”又曰:“江陵相業故非常,身後淒涼行路傷,誰料有孫繩祖武,還能為國死封疆?當年朝局何須問?四代君恩不可忘;報答此時惟有命,精靈常在毅宗旁。”蓋同敞江陵相國之曾孫也。
  ◎隸仆
  順治乙酉五月,王師至江寧,明提督曹存性將出迎,使麾下一卒前馬,卒問:“今日之事何如?”存性曰:“降耳!”卒曰:“公降我不降。”存性曰:“若小人何知?勿複言。”卒大呼曰:“我真不降也。”撫膺號慟,立投中河橋下。安遠侯柳昌祚出迎豫王,惟恐不及,一卒哭止之曰:“侯世受國恩,此行可緩,願自愛。”昌祚叱之,卒猶牽衣力阻,昌祚手批其頰,行至中河橋,卒擗踴哭曰:“侯不我聽,我去侯死矣!”即自投於河。
  野史氏曰:“春秋時士多仕於卿大夫家,卿大夫亦有與之同升者;秦漢而下,稱奴仆矣,士即甚無賴,罕有廁身於此;惟大將麾下丁壯,往往因功自拔,或致顯爵,此輩中宜有賢者竄身其間。如茲兩人,其皆烈士而隱者歟?抑餘又聞王師初下河南,明總督丁啟睿將迎降,其家丁控馬止之,因不見聽,自沉於河,此與江寧兩人相類。而前此賊陷華陰,得邑人王氏之仆李亮,見其偉幹多力,欲留充前鋒,亮大罵不從,被磔死。武愫受偽職,索吉服,仆某泣諫曰:‘聖駕崩,主人不奔喪哭臨,又取吉服,想見新君乎?餓死事小,失節事大,望三思之!’叩頭出血,愫叱之出,仆曰:‘主人為名利所錮,不聽我言,必有後悔;李賊貪淫無道,天怒人怨,勢必不久;吾不忍見主人之身名兼喪也!’不食而卒。又新會簡夙興者,家貧,自鬻於梁生,梁生以不?發將見誅,簡請以身代,梁生泣曰:‘爾代我死誠義,然亦有所欲乎?’答曰:‘無所欲也,我蒙主人衣食數十年,今以死報,何憾?惟貸某人百錢未償,主若為我償之,即瞑目矣。’遂死。如是三人者,是又奴仆中之可書者矣。”
  ◎乞兒
  甲申之變,江寧有乞兒遇士人於路問曰:“相公知北都事乎?”士曰:“哀詔已至,崇禎皇帝自縊矣!”乞兒谘嗟不已,市酒飲之,繞秦淮岸而走,人以為醉,忽放聲大哭曰:“崇禎皇帝果死耶?”擗踴數十裏,望北叩頭,赴水死。市人聞諸有司,祭而葬之。或曰:“此即愧二先生也。”乙酉五月,福王出奔,有乞兒題詩百川橋上曰:“三百年來養士朝,如何文武盡皆逃?綱常留在卑田院,乞丐羞存命一條。”題畢,投水而死。
  顧生曰:“嗚呼,此殆不食嗟來,以至斯極者耶?其死在王師未入時,故特止為奔逃者歎,不知後此之文武,求如一逃而不可得也!其時長千又有丐者,曳杖絮瓢,跛草ハ,且哭且笑,行至通濟橋,植杖掛瓢,脫草ハ,投水死。人發其瓢,得二詩,痛傷國變,語甚激烈。三乞皆江寧人。而先是常熟有丐戶石電者,勇悍善用槍,從指揮包文達援桐城;文達追賊於宿鬆,恃勇輕進,陷於伏,電單騎往救,手斬數十人,與文達俱死焉;頭已去,猶持兵作擊刺狀,逾時始仆。皖人念其功,奇其烈,招其魂而祭之忠宣餘公廟。嗚呼,何乞人中之多忠義也!”
  ◎闖獻發難
  李自成初名鴻基,小字黃來兒,又字棗兒,延安府米脂縣雙泉堡人也。曾祖世輔,祖海,父守忠,一名印,世為養馬戶。母金氏,印死,金氏改適,流落寧夏,闖後未及迎而敗,至今土人猶戲傳永昌太後雲。當萬曆丙午,江寧妖人劉元緒謀反,言有辟地李王,將以中秋出世,事發伏誅。印初無子,禱於西嶽,夢神謂之曰:“當命破軍星為若子。”至是年八月生;孩提時,教之字,頗能記憶,顧性跳踉不可製。比長,偉軀蓬鬢,高顴深幽,鴟目曷鼻,聲如豺虎,走及奔馬;嚐學刀槊於同郡羅君彥,能盡其道,儕輩莫及。
  崇禎改元之歲,秦中大饑,赤地千裏,白水王二者,塢眾墨其麵,闖入澄城,殺知縣;由是府穀王嘉胤亦聚眾於黃龍山;他若漢南王大用、階州周大旺等所在蜂起。其明年,山西巡撫耿如杞勤王之兵潰於良鄉,延綏甘肅之兵亦潰,竄走秦晉山穀間為盜,其魁高迎祥,自成戚也,始自稱闖王。時自成年二十三,為驛書,歲荒逋賊。裏人艾同知又逼其私債,囑邑令笞辱之,乃棄鄉裏,與從子過投甘州為兵;已複犯法,遂逃歸迎祥,自結一隊為闖將。
  張獻忠亦延安府人,世居膚施縣柳樹澗,與自成同年生,長身而瘦,麵微黃,剽勁果俠,人皆憚之,目為黃虎。為府捕快,因事革役;去從軍,坐法當斬,已解衣伏斧?,參將陳洪範奇其貌,救而活之。即亡去為盜,依王嘉胤,戰輒先登,賊中號為八大王。自盜起延綏,蔓延秦晉荊豫,西連巴蜀,東擾江淮,其最強者,闖獻而外,若過天星、闖塌天、曹操、革裏眼、左金王、老犭回犭回、袁時中之屬,不下數十部,朝廷或剿或撫,不能撲滅。
  自成、迎祥轉寇山西河南,七年,入秦,為官軍所蹙,與獻忠同困於車箱峽,用顧君恩計以詭降脫。掠平涼?州,為左光先所破;竄出關,與群盜破鳳陽;還入秦,敗賀人龍、曹文詔,兵益強。戰渭陽,為洪承疇所破,複竄出關,掠淮北,敗於滁州之朱龍橋;折而西,與祖家軍戰於歸德於裕州,皆不利;仍走秦,敗官軍於羅家山。至米脂,呼邑令與之金,令?文廟,且曰:“吾故鄉也,勿虐其民。”已而走韓城,將西掠,孫傳庭迎擊於?屋,俘迎祥,自成竄秦州。
  十一年,自秦入蜀,陷廣元、昭化、劍青、江油等州縣,進攻成都,不克,退與官軍戰於梓ㄅ原,大敗,盡亡其卒,獨與劉宗敏、田見秀等十八騎,竄入商洛山中。已聞張獻忠反?城,潛往投之,獻忠素惡自成,欲殺之;乃轉依老犭回犭回,臥病半月,犭回犭回畀以五百騎,仍出掠劫漢陽。獻忠初據十八寨,四年,入晉,敗於曹文詔,嘉胤死,獻忠降而複叛。六年,為官軍所迫,與群賊自毛家寨渡河擾梁楚,犯四川。八年,自楚而東,陷風陽,焚皇陵,還兵而西,道麻城,將入關,已複出商洛,與官軍連戰,大敗,竄入山中。九年,自均州東出,會群賊順流而下,烽火達淮陽,為左良玉所破,遁還楚,偽為官軍裝口宜城,良玉兵至,倉皇走,官軍追急,傷額破麵,創甚,不能複戰。
  部下有薛姓者,首相國觀子侄行也,勸之就撫。賊念誠得國觀為主於內,撫可萬全;又聞陳洪範在追軍中,即飾名姝齎重寶以進,自陳:“大恩未報,願率所部隨馬足自效。”洪範為言之總理熊文燦,文燦先以閩海撫賊得厚賄,即踵故事行之,賊笑曰:“是欲劉香我也。”舉人王秉貞、諸生徐以顯素無賴,教賊以孫吳書,造諸器械,在@@城操演者逾一年。至己卯五月而複叛,破房縣,敗左良玉,勢甚猖獗。其年冬,楊嗣昌督師,議先討獻忠;獻忠自楚入蜀,官軍追破之瑪瑙山,遁入興歸箐穀間,掩旗息鼓,從白羊山走武昌。
  汝才即曹操也,過天星即惠登相也。方是時,獻忠未平,官軍皆西出,荊豫無備,而河南北大荒,土寇蜂起;自成久伏漢南,食盡眾散,屢欲自剄,義子李雙喜救止之。自成乃謂其眾曰:“人言吾有天命,若等可卜之神,如不吉,即殺我以降。”其將劉宗敏者,藍田鍛工也,最驍勇,時亦欲降,自成與步入叢祠,令宗敏取神笤投之,三投皆吉。宗敏還殺其兩妻曰:“我今生死從若。”餘賊多有殺妻子願從者。於是自成與百餘騎渡漢而北,中原蜂起之輩:若瓦罐子、一鬥?、艾一、侯二等爭歸之,旬日間眾至十餘萬,從此自成遂為盜魁,繼高迎祥稱闖王。
  其年冬,獻忠挾羅汝才之眾而窺成都,首破開縣,殺驍將張令,屠綿州,降守將王光啟,進攻成都,不克,去,陷濾州。嗣昌移駐重慶,檄諸將西追賊,而駕馭失宜,秦將賀人龍先以其兵北遁。賊聞官軍將至,自濾州還兵渡南溪,走漢州德陽,東路空虛,官軍反自濾州躡賊後。辛巳正月追及賊於開縣之黃陵城,時士卒疲病,人無鬥誌,獻忠在山巔,見左軍倚險自守,又不見秦兵旗幟,即悉精騎大呼馳下,官軍立潰。嗣昌得報,急從夷陵還救,而賊已席卷而東,自開城一日夜馳四百裏,出巫山,至當陽,留羅汝才綴鄖陽之兵,自以精銳下宜都,殺驛騎於途,取其符檄,令養子李定國等先持至襄陽,誑門而入,夜半賊從中起,斬關納外眾,襄藩遂覆;嗣昌所儲軍資器械數十萬,悉為賊有,而洛陽亦先旬日陷矣。
  自成之稱闖王也,有宋獻策者,長不滿三尺,上讖記雲:“十八子主神器。”自成乃大悅。又逆案李精白之子岩,初為女賊紅娘子所得,強夫焉,後脫歸,當道者下之獄,紅娘子救出之,遂與磨勘被斥舉人牛金星同投賊,為之謀主。三人始教賊收人心,據要害,以爭天下。又為“迎闖王不納糧”之謠,傳之遠近,於是歸賊者彌眾。既破永寧,殺萬安王,遂乘勝直犯洛陽。是月之朔,福王內殿基下大聲如獅吼,掘之深丈餘,見古鼎甚钜,舁之不動,仍掩焉,識者謂必有異變。及賊至,將士力戰三日,斬獲頗多,而總兵王紹禹麾下,有所招逃兵數百為賊內應,城立破,福王及世子由崧縋城走,王以體肥不能遠去,賊得而殺之,稱其肉,重三百六十餘斤,臠分股割,與鹿肉烹,群賊臚食,名曰福祿宴。遂移兵攻汴州,不能克,去屠密縣,敗官軍於新蔡,殺傅宗龍,再攻開封。
  初,懷宗憤賊難製,密旨下秦撫汪喬年,發兩賊光塚,喬年發張氏塚,內有大蟻數石,沸湯殺之。而李氏塚莫知其處,至是米脂令邊大受廉得之,穴在三峰子亂山中,相傳為異人所?,有鐵燈醮火壙中,且留記曰:“燈常明,李氏興。”大受先破海壙,燈火尚熒熒然,剖其棺,骨黑如墨,頭額生白毛,腦後一穴如錢大,中伏小?也,長數寸,爪角悉具,見日騰起,迎日光而咄咋者久之。次破守忠棺,骨色如銅錄,生黃毛;餘壙皆血潤,亦有生毛者。喬年臘?也斬顱骨,函之以聞。是日,自成即於汴州中箭,損左目,撤圍而退。其年秋,賊敗官兵於孟家莊,害傅宗龍,又圍左良玉於郾城。喬年聞宗龍死,悉師繼出,自成聞之憤踴曰:“是發我先塚者,急擊勿失。”喬年進及襄城,遇賊,全軍皆沒;賊遂陷襄城,殺降將闖塌天李萬慶,又破南陽禹州,殺徽王,還攻開封。周王益發金募兵殺賊,力戰三晝夜,賊死傷既多,複撤兵去,東陷歸德,屠陳州。
  獻忠既破襄陽,旋棄去,休兵光固間,東出破隨州,為左良玉所敗,折而西,羅汝才始去獻忠,北就自成,兵益盛。四月,複自歸德趨汴,圍而不攻。丁啟睿代嗣昌督師,憚闖之強,而易獻孤立,乃曰:“法當攻瑕。”檄諸將光擊獻忠。獻忠戰敗傷股,自信陽東奔,官軍邀擊,賊眾降散略盡,走投羅汝才。汝才知自成欲?舊怨,分數百騎資之,麾使去;獻忠遁入英霍,與左革合。啟睿已破獻忠,始會兵援汴。五月,王師至朱仙鎮,自成抽兵迎戰,王師大敗,汴州援絕糧盡,漸不能支。至九月望日,河水大決,直衝曹門,波頭高幾二丈,滿城皆為洪流,自成初欲據汴州自王,至是失望,乃移兵南寇鄖襄。十月,敗孫傳庭之師於南陽,陷汝寧,殺楊文嶽,左良玉避賊東走,漢東之民,多奉牛酒迎賊,賊遂破荊州夷陵,殺湘陰王。癸未正月,賊陷承天,襄漢盡沒;時闖王□幾至百萬,自稱“奉天倡義文武大元帥”,群賊大會,悉受約束。汝才眾亦數十萬,稱“承天撫民威德大元帥”,以山西舉人吉?為謀主。李兵長於攻,羅兵長於戰,兩人恒相須成事。自成不喜聲色,脫粟布袍,與其下共之;汝才妻妾數十,女樂數部,厚自奉養,兩人又互相非笑也。未幾,自成心欲專製,先召汝才所善賀一龍宴,醉而縛之,隨以二十騎襲殺汝才;又誘左金王及袁時中殺之,悉並其眾。唯老犭回犭回別屯在澧,得不與——一龍即革裏眼,左金王即蘭養成,老犭回犭回即馬守忠。
  自成既合諸部,改號新順王,以襄陽為襄京,更變縣名,立李雙喜為太子,備百官,文則有上相、左輔、右弼、六政府尚書、侍郎、郎中、從事等員;武則有權將軍、製將軍、果毅、威武等號;外則節度使、防禦使、府尹、州牧等職。封崇王襄陽伯,邵陵王棗陽伯,寧王宜城伯,肅寧王順義伯,以前參政張國紳為上相。分布已定,大會群下,議出兵所向。牛金星欲先取河北,直攻京師;楊永裕請下金陵,斷漕運,以坐困北都;顧君恩進曰:“金陵勢居下流,難濟大事,其策失之緩;直攻京師,萬一不勝,退無所守,其策失之急;關中漢唐故都,形勢足恃,又大王桑梓之邦,宜先定為根本,資其兵力攻山西,後向京師;則進可以攻,退可以守。”自成於是決計入秦。
  自朱仙鎮兵潰,梁楚之間,人心惶懼,守令多棄城潛遁。獻忠在英霍,收合群盜,乘機複出,以壬午夏破舒城六安,掠含山巢縣,陷廬江,習水戰於巢湖,窺金陵,為黃得功所破,還自桐城趨黃州,生員季時榮、無賴張以澤迎賊,黃州陷。癸未四月,從鴨蛋洲渡江,襲陷武昌,執楚王。賊見庫中積金,歎曰:“有如許財而不知用以設守,朱胡子真庸兒也!”舁而沉之江,遂據楚府,偽設五府六部,開科取士,鑄西王之寶。已聞左良玉西遠,去嶽破州,將涉洞庭,卜於神不吉,投笤大詢,俄而風作,覆其百艘,乃焚舟陸行,連破長沙、衡、永、吉安、建昌,將犯辰沅,石灘惡不可上,仍還嶽州。獻忠初破武昌,自成在襄荊遣使?好,獻忠亦遜詞以答,乞彼此相援。比自衡州還,左良玉已複武昌,自成亦棄楚北去,獻忠乃走淅川,值老犭回犭回病死,因收其眾,從此群盜悉並於二賊;而李則自秦犯關,張亦由荊屠蜀矣。
  論曰:“闖獻同起延綏,擾亂中原,十數載間,卒亡明室。說者以為當時將相異心,剿撫失策所致。然餘竊怪此二賊者,心相忌而事若相倚:自成再起,既因房竹所追;獻忠複興,亦藉朱仙兵潰。豈聖王肇造,天必先使若輩為之驅除乎?又聞崇禎改元戊辰歲旦,天子方禦正殿受朝賀,忽大聲發自西北,占者以為鼓妖是日自成與其徒飲米脂山中,酒酣,舉骰祝曰:‘得六紅,我當為帝。’一擲果六紅,群小被酒,皆下階叩首呼萬歲。是知盜賊之生,亦由天意,殆未可專歸之人事也。”
  ◎自成犯闕
  孫傳庭之敗於南陽而歸也,抽丁壯,招邊勇,兵稍稍集;又依古遍箱武岡之製,造車萬輛,拔降將高傑、白廣恩為先鋒,日夜操演;然其意欲且守關中,張形勢,使賊西顧,不敢直犯京師;而朝廷屢督之戰,不得已以癸未八月治兵再出。當是時,自成方去荊襄,聞秦師至,頗懼,乃匿其精銳,以孱弱誘之;官軍屢有斬獲,傳庭轉以賊為易與,進至寶豐。既入險,賊堅壘相持,官軍不得戰,值霖雨,餉道阻絕,傳庭還兵就餉,乃悉精騎乘其後,及於當陽。賊前鋒名三堵牆,一紅一白一黑,望如雲錦,官軍方饑疲,見之皆股栗,丁壯推車者,脫鞔絡先奔,師複大敗。自成逐之一日夜,逾四百裏,傳庭至關,方調兵商洛口,而炮聲忽從內發,蓋兵潰時賊得所棄甲仗,使其眾被之,雜奔者先入為內應也。既賊入關,西@@不守,傳庭擁所養喇嘛僧西去,不知所終。高傑渡河奔蒲州,方伯以下,及白廣恩、陳永福等皆降於賊,永福於是反為之盡力。
  是時秦中郡邑多從賊,獨鳳翔及慶陽、榆林不下,賊使劉宗敏屠鳳翔,又攻慶陽,破之,執韓王;使李過攻榆林,失利,自成自引兵屠之;寧夏總兵牛成虎迎降,進攻甘肅,屠西寧,三邊盡入於賊。於是大會群下,戎馬萬匹,旌旗百裏,詣米脂祭墓,裒被發遺骸封築之。訪求宗人,贈金賜爵,改延安為天保府,米脂為天保縣。十一月,自成還長安,召見關中紳士,先各饋銀八兩,然後責其輸助;遣官考州縣生童,改八股為諭。先遣兵入山西,陷平陽。
  甲申正月,淮安民家鑿井,適中古?,將及泉,得一石,有記曰:“宋建炎二年開,開三百年而塞;塞二百年而複開,天下當清。”是月,自成僭號,建國曰順,紀元曰永昌,封其黨為侯伯子男,造甲申曆,改西安為長安,鑄大錢,值白金一兩,設科目取士,試定鼎長安賦,拔扶風舉人張文熙為第一。二月,賊自龍門渡河,破汾州,進陷太原,所下郡邑,即置偽官。壬申,賊至潞安,分遣劉宗敏入故關,掠大名、真定,而自以大隊徇忻代,陷寧武,殺周遇吉。三月壬辰,帝星下移。乙未,賊陷大同,進薄宜府,太監杜勳以城降。癸卯,賊犯居庸關,太監杜之秩、總兵唐通開關以迎。甲辰,賊陷昌平,犯十二陵。始賊欲偵京師虛實,陰遣人輦重貨賈販都市;又令充部院諸掾吏,刺探機密,千裏馳報,至是兵部發騎探賊,賊輒誘降之,無一人還者。是日薄暮,自成至彰義門,佇望間,城樓忽墮一天啟大錢,宋獻策進曰:“此勝兆也。”發一炮,樓角立崩。
  乙巳,賊大至,城外三大營皆潰,杜勳初降賊,廷臣請急檄城守諸內官,忽傳旨雲:“杜勳罵賊殉難,予蔭祠。”丙午,自成設黃幄,坐廣甯門外,秦晉二王左右席地坐。勳呼城上人請入見,守城諸監縋之上,見帝盛稱賊勢,勸帝禪位,不然,則割山陝分國而王,上不答。或請留之勳曰:“不返則二王危。”乃縱之去;勳退,謂其儕曰:“吾輩富貴故自在也。”複縋城去。時浹旬陰慘,是日忽大風震雷,俄而微雪。申刻,賊攻廣甯門,杜勳射書城上,曹化淳立啟門,外城陷。二鼓,帝命周後自經,令太子二王易服出避,手刃袁妃長公主。五鼓,賊攻正陽門,帝欲出不得;俄而內城陷,帝登煤山,自縊於壽皇亭。戊申,賊以扉舁出,與周後同置東華門側,殮以柳棺,枕以土塊,覆以蓬廠;辛亥,始改殯於茶庵。已而偽官傳紙票,仰昌平州葬之於田貴妃墓。四月初三日,發引,永定二王青袍哭送出城而返。
  署昌平州事吏目趙一桂與好義之士孫繁祉、白紳、劉汝樸、王政行等十餘人捐錢三百四十千,募人開壙:始啟石門,內香殿三間,中懸萬年燈二盞,陳設祭器,前置石香案,旁列五彩綢製侍從宮人,及生前所用器服;東間石床高尺五六寸,廣盈丈,上鋪絨氈被褥諸寢具;又開二層石門,內通長大殿九間,石床如前式,妃棺在焉。初四日,帝後梓宮到,祭奠畢,先移田妃於床右,次安周後於左,然後奉帝居中,隨閉石門掩土。初六日,一桂複率捐葬鄉耆祭奠,哭聲震天。死難太監王承恩即葬於陵右,明遂亡矣。一時詞人悲歎,往往見之詩歌,就所睹記,錄之於左:
  七言絕句
  玉皇西狩下天都,縱使霜狼鬥赤烏,賽過五紅驚一坐,戊辰元旦受嵩呼。(盜起)
  花生玉露柳生煙,坐覽軍書上未眠,夜半月斜殿影黑,黃封猶降鳳池宣。(勤憂)
  閣臣天性最仁廉,招撫何須劍戟钅舌?將吏台前聽號令,中軍元帥誦華嚴。(嗣昌)
  揮金百萬作城防,賊未梟頭已自創;天若資王生大統,國當磐石到無疆!(周王)
  虎踞龍蟠說舊京,六宮擬從翠華行,君王也道江南好,隻是因循計不成。(南遷)
  風雨憑城下玉台,錦筵空為射堂開!天弧夜夜高張在,卻放狼星易度來。
  有詔坤寧共省愆,毀巢破卵事相緣,夜來帝坐移於下,遮莫軒轅也失纏。
  崇關巨堞是居庸,百二山河推要衝;聞報官軍三十萬,齊心為賊作先鋒。(破關)
  賊兵百萬漲昏埃,鼙鼓驚天曉角哀;聞報六宮皆掩麵,玉鑾日暮出平台。(城圍)
  空炮連聲震若雷,園陵十二盡成灰;平台召對何人對?天子無言拭淚回。(召對)
  王兒傳至各?欷,禦手親將換廠衣,對仗兩班同哭罷,殿庭但有燕雙飛。(太子)
  社稷淪亡命亦捐,兩行珠淚盡君前,聖明過守無成戒,妾負皇恩十八年。(周後)
  翠華西閣斷君憐,未得長門賦一篇;今夜有魂甘帶血,落花風裏變啼鵑。(袁妃)
  劍氣衝花萎綠苔,玉真高駕彩雲回;幽幽椒殿無人住,鸚鵡猶呼萬歲來。(公主)
  內家避寇承明旨,玉殿金閨人盡亡,不似唐朝委社稷,三千宮女拜黃王!(宮人)
  元武樓頭漏點傳,從亡一整舊宮員,籠燈莫訝聯三盞,未必微行得萬全?(欲出)
  白家河畔草迷離,萬戶煙深怨鳥啼,悵望南雲無去路,東風吹到馬頻嘶。(回宮)
  城上懸燈賊入濠,九門已獻六軍逃;士民欲為朝廷戰,三百年中不佩刀。(城陷)
  燕台四月草青青,馬上悲笳耳倦聽;過客若還憶舊裏,回頭一望壽皇亭。(帝縊)
  轉眼宮庭便陸沈,潔身同葬禦河深,隻應皓月來相照,照出澄波一片心!(魏氏)
  兩行遺詔亦悲哉,飲恨吞聲向夜台;此日廷臣皆仗節,猶嗟未得救時才!(遺詔)
  血漬衣襟詔一行,殉於宗社事惶惶;此時天帝方沈醉,不覺中原日月亡!
  天荒地老春餘夢,剩水殘山劫後鍾,九土曾無埋骨處,淑人卻借一А封。(帝葬)
  午門待罪責供招,舊事先王各大僚,忍見靈車從內出,月綾被體發蕭蕭。
  茶庵棚內白楊棺,百姓皆來掩淚看,多少騎騾人過此,從無一肯下驢鞍。(茶庵)
  千疊山河萬疊雲,重瞳魂魄傍湘君,白楊隻恐樵蘇及,麥飯誰澆數丈墳?(帝墳)
  不鑒前車在漢唐,東林講學為三王,臣憂門戶君憂國,門戶成時國已亡!(黨禍)
  謹具江山百座城,崇禎帝後列雙名,鮮紅簡子書申敬,獻納通家八股生。(書生)
  七言律
  豈如黃虎隻凶狂?甚有才能合眾強,終始稱渠不俯屈,奈亡無地更飛揚;李岩失路為謀主,神祖多方齎盜糧,作賊不圖聲色樂,苦心專誌致明亡。(李闖)
  人心厭治物違和,從逆交加赴火蛾,變亂如開龍耳嘴,危亡端在馬蹄窩,鋒頭毛麵堂廉滿,紫眼鳶肩草澤多,天卻生才與位左,不關功令詠菁莪。
  初時群聚隻饑民,蠲賑能教一叱平,馴致渠魁收壯士,便須能將動雄兵;洪廬孫戴全忘死,曹艾陳劉不顧身;其奈舉朝皆泄泄,更無廟算似黃瓊!
  救火衣冠揖讓頻,中書樞密更添薪,河南未配紅娘子,山右先馳黑煞神;一左盡堪專調選,二曹良足靖風塵,大河才有靈昌渡,便是飛鷹透碧曼。(縱盜)
  中原郡邑久兵荒,極選人才未足當,江嶺知能俱好好,關河庸耄獨悵悵!平時覓食嫌山遠,急處藏身樂草長,一髒受傷未必死,死來五髒氣俱傷。(郡邑)
  名將誰無此日難,福堂孫傅坐相看,已開函穀千尋道,又撤瞿塘萬裏灘,新蔡空拳當敵騎,寶豐枵腹跨征鞍,忠臣苦事將誰訴?獄吏才過劇盜攢。
  那將賊勢著胸中,氣湧如山膽塞胸,駐馬昔曾降大憝,揮刀今必斬元凶,曹能猶子同摧敵,周亦夫人共折衝,閑置西偏徒一死,不教河上立奇功。
  英明昏暗不差多,秦後宮庭一網羅,張業呂疆麟鳳少,趙高封訁胥虺蛇多,蒙君竊柄難薰灌,揖盜開門孰譙訶?猶把王承恩藉口,南來威福似江波。(宦官)
  若思東晉足忠良,劉李(闖塌天劉國能,射塌天李萬慶)於今得繼芳,絲濯江濤成錦綺,玉磋山石協圭璋,殺身完節嘉名遠,建廟褒官世澤長,若問文儒甲申事,不知對此麵何藏?
  彌天蓋地折凶威,錫穴奇才卓不移,地久荒殘心作壘,人無甲胄錢為皮;五千壯烈同甘苦,廿萬猖狂懾指揮,若使京城君設守,豈教宗社變冰澌?
  ◎槐國人政
  順治元年三月丁未,明京師陷;昧爽,李自成氈笠縹衣,乘烏駁馬,至西直門,拔箭去鏃,向後三發,令曰:“軍士入城,敢傷一人者,殺無赦。”忽有黑氣湧門而出,宋獻策曰:“此害氣宜避。”乃改從德勝門入;太監曹化淳率其屬迎於門外,自成仰天大笑,手發一矢,中坊之西偏。至承天門,語諸賊曰:“吾一矢中其天字,必一統。”射之不中,中天字下,自成愕然。牛金星趨進曰:“中其下,必中分天下。”自成乃喜。入宮,即傳令求崇禎帝及太子二王,以曹化淳背主獻城,先勒獻餉銀五萬兩。戊申,周奎獻二王,自成曰:“吾待以杞宋之禮。”發劉宗敏收養。午刻,始得崇禎崩問。
  是日檢討梁兆揚倡助餉,與同誌數人各書五千金,托宋企郊投謁。己酉昧爽,成國公朱純臣、大學士魏藻德率文武百官至午門待罪,群賊爭侮,為椎背脫帽,或舉足加頸相笑樂,各官惴惴,莫敢仰視。日暮,自成始出,牛金星執縉紳錄唱名,嘻笑怒罵,恩威不測,呼及周鍾,顧君恩特下揖雲:“主上饑渴求賢,當不次擢用。”自成問鍾何許人?君恩曰:“名士善為文。”自成笑曰:“何不做見危授命題目?”□□□大學士陳演首勸進,自成不許。時入朝者三千餘人,點用不滿百人,從東華門出,送吏政府;餘者每員馬兵二人押往西華門外,縱轡騰逐,若蹴羊豕,人人自謂必死矣!俄傳令曰:“前朝犯官,悉送權將軍劉處分。”蓋賊憤各官不迎已,欲盡殺之,因宋獻策力爭而止也。
  庚戌,收執逃官,路斷行人,封太子為宋王,赦刑部錦衣衛係囚,又傳檄郡縣,中雲:“君非甚暗,孤立而煬蔽恒多;臣盡行私,比黨而公忠絕少;賄通宮府,朝端之威福日移,利入戚紳,閭左之脂膏盡竭。”詞出黎誌升,諭者以為實錄。辛亥,召見梁兆揚,自成謂曰:“朕起義兵,專為救民。”兆揚叩頭對曰:“舊君無大失德,但猜疑自用,以致上下睽隔,民墜塗炭;陛下救民水火,由晉抵都,兵不血刃,真可比隆唐虞!臣遭逢聖主,敢不精白一心,以答知遇殊恩?”自成大悅,留坐飲茶,授兵政府侍郎。賊初自楚入秦,已設文武各官;至是以父名印,印為符券契章凡四等,改內閣為天佑殿,翰林院為弘文院,文選司曰文選院,六科曰諫議,禦史曰直指,官服領尚方,用雲為級;以牛金星為天佑殿大學士,何瑞徵、黎誌升為弘文院大學士,舊臣點用者除授有差。
  時賊令新降者不得乘馬。壬子,各官皆騎驢,方巾藍服,小扇遮麵,至牛宋及顧君恩署投門生帖,且領契;其外選者,乞攜妻孥,宋企郊語之曰:“俟到任後做得好官,來迎未晚。”皆欣然而去。
  癸醜,偽禮政府諭各官率耆民上表勸進,使周鍾草登極詔,內有語雲:“比堯舜而多武功,邁湯武而無慚德。”或私語鍾曰:“闖賊殘殺太甚,恐難成事?”鍾曰:“昔太祖初起亦然。”乙卯,派各官概納餉銀,大抵點用者派少,不用者派多,下至廠衛著姓,耍津權胥,四方富貴,無不濫及;一言不辦,即夾,往往骨碎身死。大學士魏藻德被夾,獻銀萬兩;劉宗敏責以首相致亂,藻德曰:“此一人無道所致。”宗敏怒曰:“汝以書生擢狀元,不三年為宰相,崇禎有何負汝,而詆為無道?”掌嘴數十,仍夾不放,四月戊午朔,宋獻策言:“帝星不明,天象陰慘,宜停刑,且速即位。”庚午,各官複上表勸進。辛酉,焚明太廟神主。是日,試在京舉人,首題“天下歸仁焉,”次題“蒞中國而撫四夷也。”取者送吏政府候選。複考秀才,取者送國子監讀書。司業薛所蘊因令監生多作文字,以候新主幸學。壬戌,禁用十字,若忠為中,成為丞之類,改大明門為大順門,易乾清宮匾“敬天法祖”為“敬天勤民。”
  是日,先釋係官數百人;取所得銀及合累朝鎮庫積銀三千七百餘萬,金一千萬錠,悉令工熔作穿心方版,為易運計。
  癸亥,禁奏疏冗長,召見偽侍郎楊觀光,問郊天何以必去葷酒,遠女色,止行刑?觀光答曰:“天人一氣,去葷酒則心誌清明,遠女色則呼吸靈爽,止行刑則舉念慈和,故能感格上穹。”自成稱善,送至簷下,答拱而別。
  甲子,鑄九璽及永昌錢,不成。乙醜,始盡釋諸係官,其勳戚大臣,仍令兵監押,遺偽將四出催糧,執故相馮銓至京,勒獻銀數萬。丁卯,盤各倉穀。偽禮政府示,十二日百官習儀天佑殿。望日,頒詔,論功行賞。
  十七日,郊天祭地,即帝位。次日幸學,行釋奠禮。戊辰,西平伯舉兵報至,趣偽防禦左懋泰赴密雲,張石麟赴山海。己已,停習儀,殺所押大僚勳戚數十人於平則門外,下令親征。夜半,先運輜重百萬輛歸陝西。庚午黎明,自成氈帽藍布袍,挾二王及吳襄東出,精兵二十餘萬悉行,各官送之金明橋而返。
  闖賊本無大誌,自得牛李後,始知收拾人心;至京師,頗嚴軍令,士卒有淫掠者,輒梟斬,或斷臂割勢懸市;然其下為賊久,令雖嚴,不能製也。軍士初入民室曰:“假汝灶一炊。”既食,曰:“借汝床一眠。”將眠曰:“雇汝妻女一伴。”不從則死。己又編排甲,令五家養一賊,民不勝毒,縊死相望。自成寵宮人竇氏,號曰竇妃,夜宿宮中,晨起啜少米飲而出,憚食宮中物;見諸龍器皿,輒震懾。將升禦座,忽見白衣人長數丈,手劍怒視,恐懼不敢複登。內臣初進冕旒,窄不可戴,易之又寬,再易之始冠。刻許,頭痛如裂,急欲去。識者知其不能久也。
  論曰:“自成之惡極矣!曆觀古來盜賊,若赤眉黃巾輩,其毒虐猶未若是之甚也。然或言其在西安,都司舍人邱從周乘醉入秦府,戟手罵曰:‘若小民妄稱尊號,踞王府,而所為如此,何以能久?’自成聞之笑曰:‘此酗兒。’略不加意。少時嚐盜鄰家羝羊,其人執而笞之,既得誌,不修舊怨。前參政張國紳者降賊,自成以為上相;國紳誘一故宦之室進之,欲以求媚,自成顧重其夫名,立斬國紳而歸其婦。由是推之,意者夾官搜銀等事,或其下所為,非盡自成之意歟?夫初得關中,姑以一二事示大度,假仁義以結民心也。語雲:‘盜亦有道,’信夫。”
  ◎西平乞師
  吳三桂字長白,遼東籍,江南高郵人;父襄字西環,兩世並起家武科,積軍功,官至都指揮司,同守寧遠。甲申正月,懷宗以西寇漸近,調襄還京,已又撤寧遠鎮,封三桂為西平伯,手敕召之入援。三桂行至沙河,而京師陷,賊使諸降將以書招之,三桂猶豫未決。初上寵田妃,妃歿,上念之不置,戚畹田弘遇欲娛上意,遊吳門,出千金市歌姬陳圓、顧壽,將以進禦,上知為青樓婦,卻之。弘遇死,壽隨一優人逸去,而圓歸三桂。賊據京師,劉宗敏居弘遇故第,因有譽二姬色之都技之絕者,宗敏於是係襄索圓。三桂聞之,即還兵據山海關,刑牲盟眾,誓興複明室,報至京師,自成切責宗敏,立釋襄,厚加撫慰使作書諭三桂,三桂不從。
  當是時,國朝聞明都之變,方議入討,而三桂兵少,自揣其力不足以辦賊,遺使因故帥祖大壽來乞師,朝廷猶未之信也。山海鎮城在關內,而關外複有羅城,四月丙子,賊先遣輕騎自一片石北出而東,突入外城斷東路,而自成以全師圍內城。三桂複來求救,於是二王統勁兵飛馳而西,將及外城,見炮方東向擊,九王疑三桂已沒,駐兵歡喜嶺,高張旗幟以待。三桂望見,從數騎突圍而至,力請進兵;九王以素無盟約,又賊與吳兵甲仗相似,欲令吳兵?發以自別異。三桂曰:“然,我固非怯也,使我更得萬騎,何懼於賊?為今兵少,故乞師於若,盟誓?發無恨。”即與九王同歃,立?其發,導王師直抵關下,而賊外城之卒先爛矣。
  三桂馳入關,即呼城中人?發,即日開內城門,三麵並出:三桂居前,九王繼後,豫王英王張左右翼。漢兵先合,賊圍之數十重,三桂奮死鬥,卒皆一當百,賊散而複合。王師馳至,從黃埃中發數矢,賊駭曰:“關東兵來矣!”天忽大風,沙石飛起,擊賊如電,二王縱鐵騎乘風夾擊,賊步卒幾盡,騎兵死者過半;劉宗敏中箭墜馬,選鋒驍將莫不重傷。自成乃殺吳襄,懸首高竿,收餘兵西遁。三桂戰罷,哭其父屍極哀,九王慰唁之,且趣之曰:“稍遲即京師糜爛矣。”九王即攝政王也。三桂於是兼程而進,壬午,追賊於永平,張若麟來降。自成乘千裏馬馳一日夜,癸未平旦,至京師,立縛吳襄家屬三十餘口,殺之於市。
  賊之東出也,留京師者僅老弱數萬;文官則牛金星,大轎開棍,往來拜客,武官則一隻虎李過,防守禁城,九門齊啟;惟日驅驢馬運金帛歸關中,己而微聞戰敗,賊將督民夫拆城外房,運器械上城,為守禦備;或相聚耳語而泣。民間喧傳吳三桂奪太子來;太子入立,即順賊所署諸臣斬無遺。比自成至,人馬殘憊,全無紀律,益肆淫掠。諸內臣初奉命守城,已懷異誌,令士卒皆持白楊杖,朱其外,貫鐵環於端,舉之有聲,格擊則折。至是賊下令盡逐內監,無老幼貴賤,即以其杖驅之,皆號泣徒跣,破麵流血而去;其金帛珠玉,悉為賊有。於是賊各官莫□疾步求間脫去矣。
  甲午申刻,賊傳示次日郊天即位,俄而劉宗敏先臥長桌舁出,群賊亦多束馱金帛,紛紛而去。乙酉,賊僭即帝位於武英殿,以李繼遷為太祖,追尊七代考妣皆為帝後,立妻高氏為皇後,使牛金星代行郊天禮。三桂兵至,覘知賊將西走,先設疑兵於西山,又多取酒罌,實以石灰,埋齊化門外道口。五鼓,賊眾萬馬齊出,踐罌穿足,輒驚踣;後騎奔壓,石灰迷目,不可視,疑兵遠噪以驚之,賊眾大亂,盡棄其輜重,留偽將軍左光先、穀可成殿後而遁。
  五月戊子朔,在京諸臣設崇禎帝位於午門,行哭臨禮,令百姓人製素冠。庚寅,備法駕迎新君於正陽門外,都人猶以為故太子也;及駕至,前騶麾百姓悉去白冠,始悟其非。三桂追賊至定州,斬可成,光先傷足,賊負而逃。自成還兵戰於真定,複大敗,身中流矢。三桂追出故關而還;比至京,則國朝己定鼎矣。
  自成至山西,郡邑多閉門拒守,賊輒攻屠之,而叛者愈眾;又以牛金星譖殺李岩,劉宗敏以下皆離心,故不能複戰。留陳永福守太原,委以晉事,而歸西安。自成初以李岩言謬為仁義,及岩死,兵又屢敗,益虐戾自用,群下小忭輒死;又設嚴刑,民盜一雞者斬,西人大恐。
  其年冬,王師西討,陳永福拒戰甚力,城破而死。肅王遂白皇甫川渡河,擊破賊將郭英、李過兵;英王自懷慶渡河,向潼關,賊使偽巫山伯馬世耀將三十萬來拒,一戰而敗。自成知不能守,散府庫,焚倉廩,出武關東奔。乙酉二月,攻鄖陽,明守將王廣恩伏步卒於近郊林莽間,自引騎士別駐遠郊,而使孱兵誘賊。既入險,騎不得騁,伏發,賊兵多死;薄暮引去,而廣恩己馳騎先破其壘,林間步卒複四麵舉火,噪而逐之,賊眾大潰。時左兵方東下,自成聞之,收拾散亡,將乘虛襲武昌,大兵分兩道窮追,闖賊還戰輒敗北。至武昌,眾尚五十餘萬,留屯月餘;欲氵斥江走嶽州,將發,忽烈風暴雨,陰霾四塞,賊由是變計,從陸出鹹寧、蒲圻。
  丙戌正月,過通城九宮山,使其下先發,自以十餘騎殿後,猝陷於淖,土人以?鋤擊殺,斷其首而獻之明。李過來救,儀奪其屍,結草為頭,以冠冕葬之羅公山下。大兵追至,獲其從父二人,及劉宗敏、左光先,皆斬之;執宋獻策;金星、企郊等皆潛遁;發驗自成屍已腐,莫能辨也。李過改名錦,與餘賊四十六部奉高氏降於何騰蛟,唐王賜錦名赤心,尋死。後人有詩曰:“誰道天公醉?元凶未獻俘,九宮靈一擊;全隊賊皆逋。”蓋時又傳自成過九宮山,單騎謁元帝廟,為帝所擊,伏地而斃也。
  ◎郡邑紀聞
  郡邑死事,就所見聞,頗得其詳而可錄:曰房轂,曰武昌,曰長沙,曰榆林,曰保定。
  崇禎已卯春,流賊九股分屯襄鄖間,督師熊文燦主撫,於是張獻忠首出求降;文燦為請於朝,授副總兵,處之轂城,而使僉事張大經監其軍,所謂西營八大王也。群賊聞之,皆佯就撫,文燦隨地安插,內三股近房縣。房小邑,又數被兵,而群賊逼踞,人無固誌。邑令郝景春爭之文燦,文燦怒曰:“朝廷欲化賊為民,今將驅民作賊耶?”趣居之城外。於是羅汝才居東北,號曹操營;黑雲居南,號十萬營;白貴分處西南西北,號小秦王營。景春雖單騎就營,與結盟定約束,事稍稍定,然已自知必死矣。
  未幾,獻忠叛,?城令阮之鈿死之,張大經從賊,引賊兵趨房縣,又使人約汝才同反。景春子諸生鳴鑾力敵萬夫,乃擐甲詣汝才曰:“若不念香火情乎?慎毋從亂”汝才佯諾,鳴鑾覺其偽,與守備楊道選授兵登陴,而獻忠前鋒已至,鳴鑾迎擊,斬其魁上天龍。已而賊大至,獻忠兵張白幟,汝才兵張赤幟少傾,二幟相雜環城立攻,白黑二渠策馬呼曰:“以城讓我,保無他也。”獻忠又以張大經檄諭降,景春大罵碎之;而以寸紙係卒髀間,縋城求救,十數往,文燦卒不應。鳴鑾且守且戰,相持五日,擊傷獻忠左足,殺其善馬;又用間入賊壘,陰識獻忠所臥帳,將襲擒之。而指揮張三錫啟北門揖汝才入,城陷,景春回署將自盡,大經短槍乘馬突入執之,賊坐縣堂,見景春來,為起立,且酌卮飲之,而責問庫銀倉粟。景春罵曰:“死賊,倉庫有物,城豈為汝所陷?”乃擁之去。鳴鑾與道選巷戰,道選中箭死,鳴鑾聞父被執,追至,景春見之連呼曰“好好,”以手自畫其頸曰:“此亦不甚痛也,男兒至是,惟一死耳!”遂父子同遇害。而主簿朱邦聞亦以罵賊不屈,全家被殺。之鈿字實甫,桐城諸生,由保舉授縣令。三錫後為官軍所獲,磔死。大經從賊,及瑪瑙山之敗,複出降。
  張獻忠之破漢陽也,武昌紳吏議募兵為備,而府藏空虛,賀逢聖屢清貸於楚府,王不應;左良玉東走,亦入見王曰:“與臣十萬人餉,當為王保境固城。”王複不應,眾不得已謀撤江上兵入保。參將崔文榮曰:“守城不如守江,守江不如守漢;團風鴨蛋諸洲,水淺不及馬腹,縱之飛渡,而嬰城坐困,非策也。”眾不聽。兵既撤,而承天德安潰卒東下,王始發金錢盡募之,使長史徐學顏為之帥,不隸他將,所謂楚府兵也。未幾,賊偏師先自團風洲渡,其大營尚在江北,有張其在者,以罪被笞,走投獻忠,告以虛實,賊乃從鴨蛋洲畢渡,直薄城下。文榮禦之,頗有斬獲;賊轉攻德勝門,參政王揚基、推官傅上瑞先遁,楚府兵斬關迎賊,城遂陷,文榮及學顏皆戰死。蓋募兵時,賊先使其卒雜潰兵應募為內應也。
  王聞城陷,出坐殿角門,賊入;王罵之。獻忠曰:“吾來正欲扶王為天子耳!”王曰:“天下吾家天下,天子吾家天子,安用賊扶?”賊黨尚食王,卻之,絕粒四日,獻忠乘以竹輿,二人舁之,再拜而投之江。妃及宮眷宗室內臣死節者數十人;外臣死事者,自文榮學顏外,有通判李毓英、知縣鄒逢吉、都司朱士鼎,紳士死義者,大學士賀逢聖而下,有王師文、陳靖之。而宗室盛潮之子觀音保年十三,賊得之,因其少不之備,保伺賊醉,潛拔賊刀刺殺數人,然後白剄。學顏字君複,永康人;文榮海甯衛人,世指揮僉事;士鼎起家武進士,既被執,賊愛其力,欲用之,士鼎戟手大罵,賊斷其右手,乃以左手染血灑賊。賊又斷之,不死;賊既退,令人縛筆於臂,猶能作楷字,招集舊卒,訓練如常。
  崇禎壬午秋,李自成寇鄖陽,巡撫王永祚奔荊州。癸未正月,承天陷,巡撫宋一鶴、總兵錢中選死之。朝命以王揚基代一鶴,李乾德代永祚,乾德有官無地,移撫偏沅,而揚基暫駐嶽州。五日,張獻忠屠武昌,揚基懼,率標兵走長沙,推官蔡道憲語之曰:“嶽與長沙,唇齒也;並力守兵,則長沙可保而衡永無虞,奈何棄之?”揚基曰:“嶽非我屬。”道憲曰:“棄北守南,猶不失為楚地;若南北俱棄,所屬地安在?”揚基語塞,乃複還嶽州。會吉府承奉王命明與副將尹先民潛通賊,賊遂浮舟於湖以窺衡嶽;既破鹹寧,進至蒲圻,揚基先遁。湖廣巡撫王聚奎駐袁州,憚賊不敢進,道憲貽書為陳利害,聚奎使至,使總兵孔希貴拒賊於陳陵磯,戰屢勝;既而以眾寡不敵,聚奎與希貴及湖南巡撫李乾德奔還長沙。嶽州陷,道憲謂聚奎宜乘賊未至,先於山砂磯及戴家湖立水陸二營以遏賊。(以下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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