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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途同歸——唐中宗李顯皇後韋庶人與昭容上官婉兒

(2007-05-15 23:48:42) 下一個
殊途同歸——唐中宗李顯皇後韋庶人與昭容上官婉兒
作者:招福
  
  中國曆史上過得窩囊的皇帝很多,但是這些皇帝中的絕大多數並不情願這樣生活,或多或少都曾經做過一些改變的努力,即使反抗不成功,也算是表明了皇帝應有的態度。因此,“窩囊”得發自內心,並且貫徹始終的皇帝倒還的確是稀罕人物。而唐中宗李顯,應該算是這類窩囊皇帝中的代表性人物。
  縱觀李顯的一生,他的命運一直都沒有真正被自己掌握過,他也似乎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想法。在他的生命中發揮作用甚至肆意塗改的是幾個女人,李顯的整個生命和遭際操縱在她們的手中。——這幾個女人中的三個與他有血緣關係:母親武則天、妹妹太平公主、女兒安樂公主;另兩個則是他的妻妾:皇後韋氏、昭容上官婉兒。
  韋氏,是李顯的第二任妻子。對比韋氏,世人對上官婉兒的名字更耳熟能詳。但是按年齡推算,韋氏應該先於上官婉兒出生,隻是上官婉兒的宮廷生涯開始得比韋氏要早得多。李顯生於公元656年,盡管李顯納韋氏是在他24歲為太子以後,但上官婉兒卻是在公元664年才呱呱墜地,比李顯足足小了八歲。
  
  韋氏的祖父曾任曹王府參軍,父親曾任普州參軍。相比之下,上官婉兒的家世要清貴得多,她的祖父乃是弘文館學士上官儀,官至三品西台侍郎,她的父親上官庭芝任周王府屬,母親鄭氏則為太常少卿鄭休遠的姐姐。然而家世高貴並不一定能給子孫帶來平安的人生。在這方麵,韋氏的前任趙氏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
  和韋氏一樣,趙氏也是唐中宗李顯的妻子。她的出身比韋氏和上官婉兒要高出一大截,乃是右領軍將軍趙綽的孫女、定州刺史趙壤與唐高祖常樂公主的女兒。早在李顯做英王的時候,趙氏便成了他的元配王妃。論起輩份來,她的丈夫李顯還是她的表侄。然而趙氏的母親常樂公主與李顯的母親武則天素有仇隙,這段看起來門當戶對光宗耀祖的婚姻,實際上是把趙氏白白地送給武則天做發泄怨恨的犧牲品。當常樂公主夫婦被貶出京之後,武則天幹脆將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趙氏關進了內侍省,將她活活餓死。
  自己的王妃死於非命,時為英王的李顯卻並不敢表示一絲一毫的不滿。武則天對兒子如此馴服,看來是非常滿意的。當她於唐高宗永隆元年(公元680)八月二十二日廢掉自己的次子李賢太子位之後,立即便將李顯封為太子,並將他的繼弦韋氏冊為太子妃。
  韋氏說起來是趙氏的繼任人,但她似乎並沒有從趙氏的遭遇中得到足夠清醒的認識,對武則天的手段還太缺乏了解。這也許是因為在韋氏的性格中,大膽莽撞占了大部分的位置;也許她認為武則天就象曆史上的其它後妃那樣,必須依靠丈夫或兒子才能施展影響——假若韋氏真有此想的話,那麽她恐怕也會認為,現在的皇帝是自己的丈夫了,自己對他的影響力篤定比婆婆更強。這方麵李顯似乎也頗有同感,雖然兩個哥哥先後被廢,姨母表姐也陸續死於非命,但並沒有使他認識到母親在其中的作用。更重要的一點,李顯與韋氏在太子宮呆的時間還太短,沒有充分與母親“過招”的機會。事實上,李顯隻在太子位上呆了兩年多點,他的父親唐高宗李治就於永隆三年(公元683)臘月去世,他就當上了皇帝。按照高宗的遺詔,裴炎等任宰輔,軍國大事由武太後決策。
  
  嗣聖元年(公元684)在高宗死後不到一個月來到。本年正月,韋氏直升皇後尊位。這是她在史料中第一次登場,卻也是曆代皇後初次亮相得最驚人的一次。由於李顯韋氏夫妻異乎尋常的表現,這注定是亂七八糟烏雲密布的一年。
  剛當上皇帝皇後的李顯和韋氏著實春風得意,這對政治資質平庸的夫妻認為隻要有了帝後的名份,就等於掌握了全盤局勢,根本就沒有想過虛名與實權之間究竟有多大差距。尤其是韋氏,她立即迫不及待地要丈夫提拔自己的娘家,而李顯也樂於聽命於太座,立馬將嶽父韋玄貞升到了豫州刺史。韋氏仍然覺得不滿意,想要讓父親當侍中(宰相),李顯也滿口答應,順便還將乳母的兒子平地升至五品。
  這樣的人事安排發到中書令裴炎手裏,他立即加以勸阻。誰知李顯的腦子已經被燒壞了,放出話來:“我是皇帝,想怎麽幹就能怎麽幹!韋玄貞是我的老丈人,我就是把天下讓給他都行,一個小小的侍中又有什麽大不了的?”
  做太子妃的當年就懷孕生下長子,老公做了皇帝仍然被收拾得這麽服貼,應該說,韋氏的馴夫術還是很到家的。可惜她的權力欲望太急切,嫁的又是一個如此口無遮攔的沒腦丈夫,事情很快就砸了鍋。
  李顯的一席話,充分地向老婆一家表了忠心,卻也十足地把裴炎嚇了個魂飛魄散。為了避免皇帝“說到做到”,更為了自己得罪皇帝性命堪虞,裴炎將這場見麵會實況轉播給了武太後。武則天聽後大怒,發覺這個表麵窩囊的兒子原來不但剛愎自用,而且還娶了媳婦忘了娘,全不如想象中那樣聽話,立即下定了廢李顯的決心。
  二月六日這天,在武則天的安排下,裴炎與中書侍郎劉褘之、羽林將軍程務挺、張虔勖等人率重兵入宮,當著百官的麵宣布了太後懿旨,廢李顯為廬陵王,幽於別所。李顯猝不及防,隻會大喊:“我有何罪?”武則天看著這個沒出息的兒子不緊不慢地回答:“你想要將天下送給韋玄貞,這還不是大罪嗎?”
  李顯啞口無言,隻能低頭認輸。
  廢帝第二天,李顯的同胞弟弟李旦被按在了皇帝的座位上,改元文明。
  第三天,李顯和韋氏年僅兩歲的長子李重照被廢為庶人,正在做宰相夢的韋玄貞被流放欽州。
  三月五日,李顯的二哥、廢太子李賢在流放地巴州自殺,時年30歲。
  全部料理完了之後,武則天終於有時間去處置三兒子李顯了。四月二十二日,闖下塌天大禍的“廬陵王”李顯和妻子韋氏領著一堆年幼的兒女、一群哭哭啼啼的姬妾,垂頭喪氣地離開了曾經呼風喚雨的長安城,在重兵的“護送”下,前往流放地房州(今湖北房縣)。二十六日,武則天又改變主意,下令將李顯一行轉押均州(今湖北十堰市)。
  一切擺平之後,武則天心情大佳,卻不料大不吉利的彗星竟於此時出現,而且足足在西北天際掛了三十三天。為了趨吉避凶,她於當年九月六日宣布大赦天下,並改元“光宅”。——就這樣,公元684年成了三個不同年號的“元年”,而且都隻元了這麽一年:第二年,由於徐敬業被平,武則天再次改年號為“垂拱”。
  垂拱元年三月十一日,武則天又忽然想起了李顯一家,下令將他們重新安置,又從均州遷回房州。——根據史書記載,韋氏的最後一個孩子、李顯最小的女兒就是降生在去往房州的路途上的。不過究竟是嗣聖元年的四月二十二日至二十六日這一次,還是垂拱元年三月十一日後的這一趟,就沒有確切的說法了。不過無論是哪一種說法,這個小女嬰都是在父母最驚惶的時候降臨人世的。而且此時的李顯夫婦已經陷於窮途末路的窘迫,當剛降生的嬰兒急切需要一點保暖的被褥或衣物的時候,他們都無處找尋。慌亂中,李顯隻能將自己身上穿著的衣服脫下來包裹孩子。這個女嬰因此有了她的第一個名字:裹兒。她就是未來的安樂公主。
  (常言道,生易養難,父母尊長對兒孫的感情也必須在親曆撫養過程中才能真正培養得起來。由於皇族父母基本是隻管生不管養,兒孫往往隻是他們尋歡作樂的副產品、前途的保障或利用的工具,難得有真正的人倫感情,於是往往對兒孫還不如對左右奴婢,動輒就喊打喊殺毫不憐惜。李顯的母親武則天就是最現成的例子。然而李裹兒的情形卻與大多數的皇家子女不同,她的孕育過程,是韋氏三次生育經曆中最淒涼的一次,恐怕也是擁有四子八女的中宗李顯唯一親眼全程目睹自己的孩子如何降生的一次。由於他們此時的處境與當初已經是雲泥之別,比尋常百姓尚且不如,李裹兒的養育也就隻能由他們夫妻勉力親為。夫妻倆因此都對這個小女兒百般寵愛。)
  
    看著老娘親翻雲覆雨,新皇帝李旦遍體冰涼,壓根不敢過問政事,當武則天於垂拱二年正月擺出歸政姿態的時候,李旦趕緊堅決地辭讓了母親的“好意”。武則天前後收拾了三個兒子,終於把老四給“錘煉”得合乎心意,感覺一定很不錯。總之,她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兒子的請求,繼續臨朝稱製掌控天下。
  
  隨著權力的鞏固,武則天很快就不滿足通過傀儡皇帝的名義執掌朝政,她要名正言順地坐天下。於是,各色祥瑞層出不窮,朝廷內大規模的洗牌也借銅匭告密之風相繼發生。最後,公元690年,武則天正式改唐為周,自稱神聖皇帝,李旦被降為儲君遷居東宮,並改武姓。六十六歲的武則天正式成為中國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
  成為皇帝的武則天並不因為小兒子聽話,就放鬆對三兒子的警惕。在房州清苦度日的李顯不但平日被人監視,長安城裏的特使還經常專程前去察看他的情形。李顯每每想起二哥李賢在流放地被賜死的前車之鑒,整日裏活得心驚肉跳。每當有使臣前來,他都以為他們是奉母親之命來殺死自己的,心中無比恐怖。李顯脆弱的精神簡直無法支撐他去麵見使臣,隻要聽說使臣來到的消息,他就崩潰得隻想提前自殺了事。李顯尋死是很容易,然而他若是死了,他的妻妾兒女卻也就再沒有了活路可想。在這樣的情形下,李顯每次尋死都被韋氏緊緊地拉住了。韋氏反複地勸他說:“禍福無常,人生一世早晚也是個死,想通了你又何必如此心慌,反倒自己去尋死呢?”
  久而久之,韋氏強硬的訓斥和安慰幾乎成了李顯流放生涯中唯一的一根稻草,成了他精神上的依賴和支柱。據說他曾經滿懷感激地對韋氏許下誓願說:“假如我真有朝一日能重登皇位,一定不會忘了你的恩情,凡是你想要的、你想做的,我都從你所願絕不加以禁製。”然而許願再誠心,在這樣的時候說出來,無論說多少遍,都多少帶著些苦中作樂的意味。因為如此驚恐淒惶生不如死的日子,李顯和韋氏整整過了十四年。
  
  而當李顯在房州苦熬歲月、對母親的名字聞聲色變的同時,他未來的昭容上官婉兒卻在遙遠的長安城裏,平平安安地隨從在武則天的身邊,還借之登上了她人生的第一個巔峰。
  假如諳熟權力之爭並了解內中奧秘的代價是必須經曆寒冬的話,其實婉兒經曆的那個冬天,要比李顯和韋氏的來得更早,更冰冷徹骨。她被武則天“錘打”的時間,早在她剛剛問世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
  
  上官婉兒祖籍陝州(河南省三門峽),她的祖父上官儀是一代著名文人,官運也頗稱亨通,二十來歲就中進士,當上了弘文館學士,四十來歲就成了高宗朝的三品侍郎。然而在高宗李治和皇後武則天的權力角逐中,他站在了李治的一邊,當李治對武則天起疑心的時候,上官儀趁機力主廢後並為之草廢後詔。從忠君的角度來看這個選擇是正確的,但是從時務的角度來看則是輸得無可再輸,何況他的忠心並沒有得到李治合乎身份的回報,當武則天聞訊趕來淚汪汪地申辯一番之後,李治立即就心軟了下來,不但打消了廢後的念頭,為了不至於後院起火,他還毫不猶豫地主動將上官儀拋出來當替罪羊:“這廢後的事絕非我的本意,全是上官儀教唆的。”——上官家族的命運就此翻轉。武則天從此恨上了上官儀,指使許敬宗將他編排進了廢太子李忠的“謀逆案”中,上官儀和兒子上官庭芝都被處死刑,家產籍沒,女眷沒為宮婢。為了維護李治的“夫妻感情”,上官儀就此付出了破家喪命的代價。
  這件事就發生在公元664年,上官婉兒出生的那一年。繈褓中的婉兒根本不知道身邊發生的事情,她安睡在母親鄭氏的懷抱裏,從上官府進入了掖庭,從此由相府小姐變成了命如草芥的宮婢。
  據說,鄭氏懷孕的時候,曾經夢見有人給自己一杆大秤。鄭氏找人為此夢占卜,占者說:“你必將生貴子,此子定有秉國權衡之術。”得到這樣的答複,上官一家都非常高興,此夢在親朋好友間也不脛而走,人人稱羨,以為上官家又要出一名宰相。誰知孕滿生產的時候降生的卻是一個女孩,聽說過此夢占的人都紛紛以此取笑,認為占卜絕無實現的一天了。
  假如此事確曾發生過的話,鄭氏的心情可想而知有多沮喪。誰知後麵的事情更糟,不但宰相兒子沒了指望,就連女兒和自己都淪為宮婢,看來永無出頭之日了。
  宮庭是一個與外界迥然不同的環境,能夠進入其中的人即使位為奴婢,多數仍然有一定的良好出身和才華,因此也是一個充滿野心和夢想、等級分明爭鬥不休的地方。上官婉兒在這樣皇宮裏從小長大,周邊的環境對她未來的人生有著根本的影響。
  自古以來,皇宮中就有專門教授宮人禮節及歌舞琴棋等技藝的學館,到漢靈帝時,宮學的內容又擴展到了文學詩書以外。唐朝宮學館製度進一步完善,皇宮中專設掖廷局管理宮女名籍及日常事務,工作的主要內容就是“工桑養蠶,會其課業”,局中有宮教博士專管教育,教習宮人書算等等課程。宮廷中的典籍樂舞棋畫資料非常豐富,絕非民間可比,宮人隻要銳意向學,成才的機會是非常大的。而且宮人學有所成也能有所進益。除了有可能引起皇帝的注意進入嬪妃編製成為,還有可能晉身“宮官”。宮官是宮庭女官職司,共分六尚,與朝廷中的男性六尚書編製呼應,為首的是正五品的尚宮、尚儀、尚服、尚食、尚寢、尚功,以下還有二十四職司及諸典製女史等等。
  出身不凡的鄭氏當然不會願意終生為奴、讓自己的女兒荒廢無才。婉兒因此不但得到了宮廷教習的培養,還得到了母親的從嚴要求和監督。鄭氏培養婉兒、婉兒也勤奮好學的本意,可能隻是打發時間,也爭取能得一個宮官女史之職,多少改變一點罪人家屬在宮人群中的困難處境。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上官儀文采斐然的基因在他這個孫女的身上一天天鮮明地顯現,最終的發展竟遠遠超過了她們的預期。婉兒長到十三四歲的時候,不但文才出眾,而且性情聰敏靈動,已經成為宮學館有史以來最富才華的學生,名聲大噪。
  婉兒的才名很快就傳到了武則天的耳中,引起了她的好奇。大約在唐高宗儀鳳二年(公元677),武則天下令召見婉兒,並要求她當麵作文。
  這是一場考試。無論是級別還是過程,都與進士廷試頗有相似之處。唯一的區別隻是試官不是皇帝是“天後”,考生則隻是一個十四歲的少女。
  上官婉兒順利地通過了武則天的命題測驗。她的現場製文達到了“若素構”的水平。武則天對婉兒的才華讚歎不已,當即決定將她留在自己的身邊,做自己的隨身女官。
  很多傳說都認為上官婉兒是抱著為父祖報仇的“臥底”心態,答應做武則天隨身女官的,還說她曾經多次試圖刺殺武則天,被武則天饒恕後便被其折服,從此甘願一生聽命。這種說法不知道究竟可靠度為多少,但有人常喜歡將這種傳說與武則天誇讚駱賓王《討武檄文》才華出眾並提,認為此二事足以證明武則天愛才惜才。事實上這可不是武則天的風格。她雖然愛才,卻更愛自己,假如婉兒當真企圖刺殺過她的話,武則天是絕不可能饒恕得了婉兒的。她雖然稱讚過駱賓王的文才,卻也照樣毫不含糊地使駱賓王“不知所終”。
  事實上,初長成的上官婉兒並不是什麽相府小姐,她隻是一個自幼深受宮廷薰陶、徹徹底底的“宮人”。她對祖父和父親沒有什麽記憶和感情,她所知道的隻是記事以來奴婢身份的屈辱痛苦,她非常清楚在宮闈和權力鬥爭中,人的性命隻是一粒塵砂,掌權者袍袖隨意一拂,就能使之消失得無影無蹤。事實證明祖父和父親的政治押注已經失敗了。婉兒從相府小姐貶為宮婢,又從奴婢一躍而為女官,她非常清楚自己的一切都是來源於麵前這位尊貴的“天後”。現在隻有效忠於武則天,她才能夠和母親一起過上令人羨慕的生活,讓曾經譏諷辱罵過自己的宮官內監變成自己腳下的可憐蟲。
  最終,婉兒順利地通過了武則天的考察,十五歲的時候她正式成為武則天的侍從女官,入宮掌詔命(相當於高級秘書)。
  
    
  婉兒成為皇後侍從女官的這年,未來的中宗李顯還隻是“英王李哲”,婉兒雖然逐漸與他熟悉,恐怕也沒有想到自己未來會成為他的嬪妃。從她後來對李顯的態度來看,當時的少女婉兒即使情竇初開,在潛意識裏想要進一步登上高處,對象也不可能是這位英王。因為這時的太子是時年二十四歲的李賢,上官婉兒見得最多的男人,除了皇帝李治,恐怕就得數李賢了。因此又有了這樣的傳說:婉兒是李賢的侍讀,與“容止端雅”的李賢之間產生了愛情。
  然而傳說中的愛情即使存在過,也很快就被碾得粉碎。
  由於明崇儼聲稱“英王狀類太宗”,宮人又傳說李賢實際是武後之姊韓國夫人所生,本就有政見權力衝突的武則天和李賢母子很快就勢不兩立。調露二年(公元680),明崇儼“為盜所殺”,武則天立即將李賢列為重大嫌疑人,並以此為由對他展開調查,經過裴炎高智超等人的搜查,果然在太子宮的馬坊中查出了數百副鎧甲,李賢謀反就這樣成了鐵案。
  八月二十二日,二十七歲的李賢被廢去太子位。而置他於死地的那份廢黜詔書,正是十七歲的上官婉兒替武則天草擬的。宮廷中沒有愛情,事實再一次證明,婉兒已經堅定了自己緊跟武則天的決心。而這樣的決心將跟隨她的一生。
  李賢被廢的第二天,二十五歲的李顯被立為太子,改元永隆。
  
  從草擬廢太子詔來看,婉兒已經毫無疑問地成為武則天的心腹,是一個兢兢業業地忠於上司的得力秘書。
  四年後,隨著中宗李顯第一次登基並被廢,武則天開始正式走上前台,上官婉兒的武則天心腹地位更為牢固。隨著武則天的權力越來越公開,婉兒的能量也越來越大。
  永昌二年,武則天正式成為女皇,26歲的上官婉兒仍然穩居武則天首席秘書之職。據史書記載,尤其到萬歲通天年(公元696)之後,上官婉兒“內掌詔命”“群臣奏議及天下事皆與之”——政製、詔書、祭拜祝詞、官員任免令等等,皆出自她的手筆,百官上奏的表章她也都加以批閱參議。天下大事雖由武則天決斷,背後卻都有她的一份參與。上官婉兒的地位越來越顯微妙,武則天對她的信任和倚靠程度,遠非一般大臣乃至親生兒女所能相比。
  
  隨著時間和地位的變遷,上官婉兒的野心和權力欲望肯定也日漸旺盛。隻是武則天手腕利害,並沒有給這位第一秘書什麽實權。婉兒也從來不是什麽“巾幗首相”,武則天自有她的首相群臣。武則天甚至沒有為婉兒安排過終身大事,隻是任由她的年華在公文政爭中迅速消逝。如果一定要猜測,這也許是因為宮廷向無先例,也不排除武則天要避免熟知內幕的上官秘書“女生外向”,向丈夫泄露天機、營造家族關係網的可能。當然,冰雪聰明的婉兒也並不願意離開宮廷。總之,她實際上隻是武則天可靠的助手、順從的親信,一個全天候待命的貼身秘書。
  然而,上官婉兒的年齡一天天增長,她每天在女皇的身邊,耳聞目睹盡是武則天和諸公主廣納麵首的放縱,她不可能沒有男女之情。於是一個傳說又應運而生。
  
  傳說發生的時間大約在公元695年以後。本年二月,武則天的男寵薛懷義失寵被殺,太平公主將自己的男寵張昌宗送給母親解悶。從此,張昌宗張易之兄弟就成為武則天最心愛的侍寢男寵,每天都跟隨在女皇的身邊,自然也就與女皇的秘書上官婉兒天天見麵。
  張昌宗是個男寵,但並不是繡花枕頭。他出身名門精通音律,容貌俊美也工於心計。對於現在的人來說,張六郎昌宗遠遠不如他的五哥張易之出名。但是在則天一朝的宮廷中,張昌宗才是最出色的美男。
  武則天和所有的帝王一樣都追求長生登仙之術,她很羨慕傳說中的周靈王太子姬晉(即王子喬),這位王子喬傳說擅吹笙作鳳鳴,後隨浮丘公登仙而去,成仙後還乘白鶴現於緱山,人稱“升仙太子”。武則天曾經為這位升仙太子題寫過碑文。——於是馬屁應運而生。武三思想討姑媽的歡心,便將她最羨慕和最心愛的人扯到一起,說:“我以為六郎之美,已非凡世所能有,他一定是王子喬轉世。”武則天很歡迎這個比喻,下令造鶴麾並製木鶴,將張昌宗打扮成她心目中的王子喬模樣,果然仿若神仙中人。後來宮中遊宴賞蓮,馬屁又誦道:“六郎似蓮花。”誰知高手還在後麵,宰相楊再思的發言更勝一籌:“非也,正謂蓮花似六郎。”
  雖是馬屁,但也足以證明張昌宗的美色非同凡響,始能先動太平公主,再動武則天,又在傳說中被選為打動上官婉兒的人物,絕非張易之可比。卻不知為何如今的影視作品中張易之反倒成了美男代表。
  但是再怎樣的美男,再怎樣的才女,對於武則天來說,實質不過是玩物奴婢而已。大概就是這樣的情形下,同病相憐的張昌宗和上官婉兒之間產生了愛情。——這時的上官婉兒至少也該有三十二歲了,張昌宗則可能在二十歲上下。
  私情很快就被武則天發現,她不舍得處置張昌宗,於是上官婉兒就成為發泄的目標,雖然逃過一死,仍然被處以黥刑:在麵上刺青。
  在傳說中,婉兒請求行刑人以朱色刺紋,從此她的額上有了一朵朱紅的梅花,反而平添幾分風姿。實際上,婉兒和行刑人既不可能、也不敢在武則天的麵前做這樣偷天換日的勾當。刺青應該還是被不折不扣地施行了的。不過梅花妝也確實是她的發明——這是以金銀箔製成梅花貼麵額的妝法,倒很有可能是她成為中宗嬪妃後為遮掩刺青的發明。另一項與黥刑有關的發明則是發型。為了遮擋疤痕,上官婉兒創造了一種卷曲的發髻,號“上官髻”。
  ——事實上,史書上並沒有詳細記載上官婉兒被施黥刑的真正原因。野史中除了張昌宗之外,另一種說法則與武則天的第一任男寵薛懷義有關。
  據說薛懷義失寵後前去求見武則天,上官婉兒知其失寵而不予通報。怒火中燒的薛懷義便一把火燒掉了奢華的明堂。武則天追究根由,便給了上官婉兒黥麵之罰。若照此算來,婉兒受刑時的年齡當在三十歲之前。
  
    婉兒被處黥刑的同時,武周王朝的內部就繼承人的問題也風起雲湧。最後,在各方勢力的角逐、國內外現實的逼迫、以及重臣狄仁傑的勸說下,武則天做出決定:接回廢帝李顯,重新立為皇儲。
  公元698年的三月九日,武則天秘密派人前往房州,將李顯接回了長安城。韋氏陪著丈夫在生死邊緣上苦苦支撐了十四年,終於盼到了帶來喜訊的密使,其驚喜可想而知。
  三月十八日,李顯返回洛陽。這一天,武則天仿佛不經意地對她的國老狄仁傑開起了玩笑:“還汝太子。”隨後,李顯就象變戲法一樣被召上殿來,並隨即複立為太子。
  李顯複立太子時,婉兒應該已經開始與她最重要的情人武三思暗渡陳倉了。三年前武則天著手修訂《周史》,派侄兒武三思負責,上官婉兒也參與其中。這雖不是他們最早的接觸,至少也是則天朝兩人接觸最頻繁、來往機會最多的時候。
  做為武則天的秘書,當狄仁傑老淚縱橫、李顯神情恍惚的時刻,站在不遠處的婉兒又該在想些什麽?是歎息她的情人家族失去了一個問鼎天下的大好機會,還是開始計劃吸引李顯的目光?
  同樣的,這時的韋氏又該在想些什麽?十四年的流放經曆,看來既教會了她隱忍,卻也使得她的權力欲望被不情願地壓抑,醞釀越久發酵得就更更強烈。
  
  武則天雖然複立了自己的兒子為皇儲,但仍然堅持要盡可能地維護武氏家族的利益。當李顯一家返回長安後不久,她就做主為李武兩家進行了一係列的聯姻。李顯的女兒永泰郡主李仙蕙嫁給了魏王武承嗣的兒子武延基,李顯和韋氏的嫡幼女安樂公主李裹兒則嫁給了武三思的兒子武崇訓。對於這兩樁聯姻,武氏兄弟和李顯韋氏夫妻都毫無異議地執行了。對於他們來說,這是所能想得到的最好的化解辦法。看起來兩家曾經的嫌隙也確實日漸修複,聯姻尤其使得年青人之間的關係變得非常要好。
  然而誰也沒有想到,聯姻締結不久,災難降臨了。
  大足元年(公元701)年,一個晴天霹靂砸得武李兩家天旋地轉:嫡皇孫李重潤和他的妹妹永泰郡主、妹夫魏王武延基因私下非議張易之兄弟,謗及武皇,被祖母武則天杖斃。當然,武延基的父親武承嗣比李重潤的父親李顯還是好命一點,他早死了幾年,沒有親身經曆這場喪子慘禍。
  武延基之死對武氏家族的震撼不必多說,對於李顯和韋氏,打擊更為深重。李顯雖然有四個兒子,但唯有李重潤才是韋氏親生,他這年才十九歲,尚未成婚更沒有兒女,他的死對韋氏來說簡直是滅頂之災,她從此失去了靠親生兒子做太後的指望,對於渴望權力尊貴的韋氏,這打擊是致命的。而這也成了韋氏日後渴望立愛女安樂公主為“皇太女”的重要原因、更成為日後李顯放縱韋氏安樂以致死於非命的導火索。
  
  武則天在這場慘劇中,毫不猶豫地偏向自己的男寵、打擊自己的血親武李二氏,這件事也成為武李兩家的一個噩夢,他們都害怕步李重潤武延基的後塵,死在二張的手裏。利害麵前沒有永久的朋友,也沒有永久的敵人。李武二氏盡快地冰釋了前嫌,張氏兄弟成為他們共同的敵人。
  上官婉兒的女皇秘書生涯,就在這樣的血腥和色欲中一直持續到公元705年。
  
  神龍元年(公元705),八十二歲的武則天終於病倒了。每個人都很清楚,一但武則天咽氣,二張的死期也就到了。於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女皇在長生院養病,卻拒絕接見宰相群臣和家人,隻有二張能夠隨侍在她的身邊。一時間人心惶惶,所有的人都在傳說二張有謀反之心,或說女皇將有傳位二張的遺詔。
  終於,大臣和李武二氏再也按捺不住了。
  正月十二日,宰相張柬之等五大臣強擁李顯發動政變,衝入玄武門,斬殺了張易之張昌宗兄弟。隨後,太平公主親自去見母親,請出了必須的手續:“傳位敕書”。五天後,李顯理直氣壯地重新登上了他闊別二十一年的皇帝寶座,退位的武則天黯然離開皇宮正殿,避居上陽宮,被兒子封為“則天大順皇帝”。
  二月初四,李顯恢複了大唐的國號,將旗色由紅改為黃,洛陽降為陪都,長安仍為京城。至此,十五年的武周王朝宣告終結。
  
  李顯重登皇位,對於韋氏來說是一個莫大的好消息。果然,就在恢複國號的當月,韋氏被冊為皇後,她的父親韋玄貞當年欲為宰相不可得,如今卻一躍被追封為上洛郡王。
  重登後位的韋氏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為冤死的兒子報仇。她向李顯控訴庶出的次子李重福,說不知是他妒嫉嫡兄的地位蓄意陷害,還是年幼無知口無遮掩,總之,向張易之兄弟泄露家中私議內容的人就是李重福。
  韋氏封後的第三天,眼看就要被立為太子的李重福被貶出京城,外放為濮州員外刺史,不久又轉為均州刺史,而且還規定不得過問地方實事。第二年四月,庶出的皇三子重俊被立為太子。
  由於韋氏後來謀逆,因此關於李重福被貶的原由,正史上都說是“韋庶人所譖”,好象韋氏這時就已經計劃立安樂公主為“皇太女”圖謀天下似的。事實上,李重福如此迅速地被處理,朝廷內外、李武二氏上下都沒有任何異議,足以說明此事絕非空穴來風。
  李重福在此後的所作所為,也證明他不是什麽清白無辜之人。景龍三年,當中宗再一次拒絕李重福進京的要求之後,他就開始暗中和一些被貶放有怨氣的官員互相結納;聽說叔父李旦繼承帝位之後,他更正式開始了謀奪帝位的行動。結果事敗自殺,年三十一歲。睿宗李旦在賜葬李重福的詔書中,仍然念念不忘地提起他當年讒殺兄長的往事,說他“幼則凶頑”。雖有自家的政治目的在內,但也足證李重福勾結張易之兄弟謀殺嫡兄,已經是舉朝公認的事實。
  貶放李重福之後,中宗和韋皇後追諡死去的兒子李重潤為“懿德皇太子”,陪葬乾陵。由於李重潤生前未曾正式婚配,韋氏還四處訪察,選聘國子監丞裴粹夭折的女兒為“太子妃”,舉行冥婚儀式,將二人屍骨合葬在一起。現代的考古發掘也證明了這段冥世姻緣確有其事。
  
    
  神龍元年十一月,一代女皇武則天去世。大約就在這個時候,上官婉兒正式進入了中宗李顯的後宮,成為李顯的婕妤,官秩三品。不久又進拜為九嬪之一的昭容,代中宗掌詔命——在此之前,婉兒雖然也有批閱百官奏章和掌詔命的權力,名份上卻仍然隻能算是女皇的近侍,直到此時,她才真正進入後宮主人的行列。
  婉兒與李顯的緣份是什麽時候開始的?一般都認為,性情溫順的李顯早已仰慕婉兒的才名,複立為儲君之後,李顯又在女兒安樂公主與武崇訓的婚宴上再次領略了婉兒的聰慧與高貴氣質,就更是心馳神往,婉兒心領神會眉目傳情,從此種下緣份。
  這當然也是很說得過去的。但是往深裏想,李顯並不光是因為容貌才華或可能有過的露水姻緣就對婉兒如此傾倒的。
  婉兒侍奉武則天多年,對朝堂上下的幕了如指掌,對於撰寫各種官樣文書極其熟練,缺乏政治經驗的李顯也離不開她,極有必要讓婉兒繼續充當高級秘書。還有一個令人關注的焦點,就是太平公主當日從長生院武則天處“請”得的那封女皇退位予太子李顯的詔書。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兒多年以來幾乎是武則天身邊的左右手,私交深厚,利益也緊密聯係;何況武則天的詔書一向都出自婉兒的手筆。因此,那封女皇退位詔極有可能也是由上官婉兒草擬的。李顯為感激妹妹“請詔”之功,加封太平為鎮國公主、封邑共五千戶;那麽,論功行賞之下,婉兒也足當寵妃之封。
  
  以婉兒的聰慧,她立即就明白了韋皇後對中宗的影響力到底有多大,於是在籠絡李顯的同時,她不遺餘力地奉迎韋氏。最著名的事例,就是她將自己的情人武三思也引薦給了韋氏。在婉兒的努力下,武氏家族又煥然一新。
  婉兒身為李顯寵妃卻偏幫武氏韋後,這樣的情形使她的表弟王昱非常焦急,他對婉兒的母親鄭氏進言,認為長此以往必將給上官氏帶來滅族之禍。婉兒卻根本聽不進去。
  有人說,婉兒所做的這一切,都是因為她與武三思有情。
  實際上,以婉兒的才智,很難想象她會單純因為某個男人就做出所有的這些事情、冒如此政治風險。即以男女關係而言,前提也須得兩人之間有可吸引處。從這個角度來解釋,就順利得多了:婉兒多年隨從武則天,對女皇死心塌地,女皇的許多政見舉措都有她的一份參與;而武三思做為武氏利益的一個代表人物,與婉兒肯定有相通的觀念和共同的利益。因此他們才可能發展得了關係。正是為了利益,婉兒才會樂於將情夫轉送別人。
  至於韋氏,肯與武三思私通並協助他的理由也很簡單,除了武三思的“魅力”和婉兒的影響力,還因為她最心愛的女兒李裹兒——嫁給了武三思的兒子。當然最直接的理由就是韋氏自己的欲望使然。她希望自己也能夠象當年的武則天那樣操縱皇帝和朝政,乃至於登上為所欲為的女皇寶座。為了這個遠大的目標,韋氏不但不願意打壓武則天的家族,甚至還要繼續大力褒揚武氏壓製李氏。蓋因今日的武家即明日的韋家。何況在打擊李家這一點上,韋武是目標一致的戰友。既是貼肉沾皮的好戰友,韋氏的言行也就肆無忌憚了。她甚至公開與武三思對麵共坐禦床下棋,讓中宗在一邊計算輸贏。中宗竟也不以為忤。雖然中宗比老爹高宗更“心胸開闊”,但韋氏的做法卻敗壞了自己的名聲。很快,皇後的醜聞就傳布於世。
  眼看韋氏淫亂,武三思專權,當初擁立李顯登位的五大臣十分焦急。他們是武則天被廢事件的領頭人,如今武三思借韋氏掌控了朝政,對他們來說是大大的危險。無論是為了自己的利益,還是為了李唐王朝,五大臣都不能容忍這樣的情形繼續發展下去。於是桓彥範向中宗上書,反對韋皇後臨朝聽政。然而疏不間親是千古名言,中宗壓根不買帳。雖然如此,這封奏章仍然引起了韋皇後的高度警覺,她決定先下手為強,與武三思和上官婉兒商量了“明升暗降”之策:桓彥範易姓韋氏封扶陽郡王、敬暉封平陽郡王、張柬之封漢陽郡王、崔玄暐封博陵郡王、袁恕己封南陽郡王,合稱“五王”。在給予高爵的同時,罷免他們知政事職,趕出權力中心。
  這仍然不能讓武三思放心。第二年,李顯庶女定安公主駙馬王同皎計劃誅殺武三思與韋氏,不幸事泄被殺。武三思趁機將“五王”也羅織了進去,將他們統統貶放為邊遠州縣的司馬。
  接著就是趕盡殺絕。武三思又暗中命人寫了一張榜文,上列韋皇後的淫穢之事並要求廢後。又將榜文張貼在長安城中的天津橋上。
  李顯聞訊大怒,命禦史大夫李承嘉追查。在武三思的指使下,李承嘉回報說,貼子是“五王”所為,他們蓄意謀反,因此誹謗皇帝清名。中宗立即下旨,將五人流放邊陲,家族中的成年子弟也一律流放嶺外。
  這當然還不能讓韋氏和武三思滿意。接下來,他們誘騙皇太子李重俊上書中宗,請求誅殺五人的三族。誰知心軟守信的中宗卻不肯答應。無奈之下,武三思聽了中書舍人崔湜的意見,矯詔殺害了五人。
  
  免去了後顧之憂的韋皇後更加為所欲為。她認定婉兒將是能夠幫助自己達成遠大目標的關鍵人物。而婉兒也樂於效命,給韋皇後出了許多招徠人心的主意。比如說:修改服役製度,減短服役時間,為“出母”服孝三年等等。此後又給中宗加尊號為“應天”,給韋氏加尊號為“順天”,帝後同朝理政——離李治武則天“天皇”“天後”二天並尊的光景不遠了。
  中宗第一次當皇帝的時候,就曾經說出過要將皇位轉送老丈人的豪言壯語,被拖累得廢了帝位竟仍不改初衷,如今又與老婆同登朝堂,立即成為大唐王朝懼內一族的標杆人物。怕老婆的中宗手下還有一位與他有共同語言的宰相裴談,此君怕老婆的閫政勝於怕皇帝的王法,也是世人都知道的。有一天,宮中行宴,裴談也與會。正唱著《回波詞》的伶人便現場填新詞曰:“同波爾似栲栳,怕婦也是大好;外邊隻有裴談,內裏無如李老。”韋氏聽後竟喜形於色,當場獎勵這名伶人束帛,讚他唱得好。
  
  隨著權力越來越大,韋後和武三思都覺得皇太子李重俊是未來的障礙。而安樂公主李裹兒更是在丈夫武崇訓的指點下用各種方法侮辱李重俊,甚至於呼之為奴,還打起了廢太子自立為“皇太女”的主意。李重俊年紀漸長,明白了嫡母及其一黨的企圖,便和魏元忠、李多祚等人密商,想要將武三思及婉兒等人統統殺掉。
  神龍三年(公元707)七月的一個夜晚,李重俊率三百多羽林軍衝入武三思家中,殺死了武三思父子,隨後一行人奔入禁宮搜索韋皇後與安樂公主及上官婉兒。在剛衝入肅章門的時候,他們先提出擒拿上官婉兒的要求。然而見多識廣的婉兒卻立刻明白了這場政變的真實目的,她提醒中宗和韋後:“別以為交出我去就能換來平安,他們無非是想一步步來,先殺了我,然後再來結果皇後、皇帝的性命而已。”李顯和韋氏立即湧起同仇敵愾之心,一麵應婉兒的要求調集兵將,一麵都迅速登上了玄武門城樓據守。
  李顯在這場政變中倒也有個閃光點:親自向城下的兵將勸降,而且起到了立竿見影的效果。不厚道地推測,李顯的膽量和見識也未免長得太快了吧!那席擲地有聲的勸降辭,很有可能是出自他身後的昭容上官婉兒傳授。
  這場政變在傾刻間攻守易形,李重俊被殺,頭顱用於祭奠武三思父子。玄武門再一次成為李氏家族血流成河的代名詞。
  
    
  死裏逃生的上官婉兒更得李顯和韋皇後的信任。她迎來了人生中最輝煌的時刻:這個降生以來就沒有絲毫依靠的女人,終於憑借自己的絕頂聰明,從一介奴婢起家,不但掌握了國家權柄,還為自己的家族洗脫了罪名。上官儀父子在被殺四十餘年後,靠這個女子的力量得到了少有的哀榮:上官儀追贈中書令、秦州都督、楚國公;上官庭芝追贈黃門侍郎、岐州刺史、天水郡公。婉兒的母親鄭氏則被封為沛國夫人。
  可能就在這個時候,婉兒重新興建了上官家族的府邸。
  而中國後妃史上聞所未聞的事情也就在此時發生了。在上官婉兒的要求下,中宗李顯答應了她的要求,任由自己的這位寵妃出居宮外私宅。婉兒每天出入皇宮私邸,就象上下班一樣自如。李顯若要見自己的這位妃子,還得時常領著左右侍從上她家去報到。這個頭一開就刹不住,後宮嬪妃紛紛學樣,李顯糾纏不過也就聽之任之了。
  
  鄭氏苦熬多年之後,終於等到了上官家重振局麵的一天。了卻夙願的第二年,鄭氏病逝,追諡為義節夫人。
  鄭氏死得早了一點,沒能看全她當初那個天秤奇夢變為現實的場麵。
  上官婉兒素有才名,在沉湎於權力財富的同時,她也鍾情於詩篇雅趣,還運用自己的影響使中宗擴昭文館廣招學士,並時時與朝士詩詠唱和。在這方麵,中宗明顯力有不逮。於是婉兒便主動請纓,擔任中宗、韋後、安樂公主等人的“槍手”,不但數首並做還詞藻絢麗,往往傳唱一時。
  就在鄭氏去世的第二年,即景龍三年(公元709)正月,中宗帶著韋後和婉兒赴昆明池遊宴,中宗興頭上作詩一首,命百官各和一首。韋皇後便向中宗提議,以金爵為賞,由上官婉兒當場品評諸人所作,先出魁首,既示後宮之才,又使眾人日後做詩不敢不盡心。
  中宗大喜,當即讓上官婉兒登上彩樓評詩。一時間,詩作如雪片般紛紛從上官婉兒的手中飄落樓下人群中。百官一麵灰溜溜地收起自己的大作,一麵等待最後的結果。最後,隻剩沈佺期和宋之問的詩稿尚未發落了。
  沈宋二人一向齊名,眾人都很好奇最終會是誰勝出。
  又過了良久,沈佺期的詩也落在了引頸而待的眾人麵前。上官婉兒評點道:兩詩功力相仿,但沈詩結句氣勢已竭,而宋詩仍然不減,因此宋之問勝出。眾人都對此評斷心服口服。
  婉兒既能秤量天下才子,隱然已是當時文壇的領袖人物。她的詩賦雖傳世不多,但至今都被認為既有其祖父的工整對仗,又善用華麗辭藻,不但是當時文人模仿的典範,對於整個律詩體裁都有相當影響。
  
  能夠走出皇宮的婉兒行動更加自如,她開始象諸公主那樣公然賣官,與此同時她的情人也越來越多。而其中最重要的一位,就是小她六歲的著名詩人崔湜。
  說到崔湜,倒也算是一個臉厚心黑的角色。崔家是一個顯赫的門第,崔湜生得非常俊美又極有才名,很討人喜歡。然而這個外表風度翩翩的男人卻是一個毫無廉恥的笑麵虎。少年時他曾經依附過張易之,後來做了五大臣之一敬暉的親信,卻暗中向武三思通風報訊,又自薦成為上官婉兒的新一任情夫,並最後將自己的舊主人推向死路。
  上官婉兒對崔湜十分寵愛,在很短的時間裏就讓他官升兵部侍郎,又升至中書門下平章事,成為宰相之一。崔湜除了風流浪蕩之外並沒有別的本事,理政多有過失,但每次彈劾都在上官婉兒的搭救下得保平安。
  然而這段風流韻事卻很快走到了盡頭。而關於其中的原因,一直有兩種說法。
  一種原因是因為太平公主。據說太平公主也看上了崔湜並引誘成功。這導致上官婉兒和太平公主從此勢不兩立,則天朝建立的深厚關係也破裂了。
  還有一種說法,崔湜其實是在李顯死後才成為太平公主男寵的。而且還是被上官婉兒推薦去的。因為婉兒發覺了李顯暴死的內幕,希望以此換得太平公主在李家很可能發生的變故中保障自己的安全。
  無論哪一種說法,結束都是不可避免的。因為上官婉兒的人生即將走到盡頭。
  
    埋下覆滅炸藥的人正是韋皇後。自李重俊死後,韋氏一直不肯讓中宗冊立最後一個庶子李重茂為太子,她一麵要求中宗將安樂公主立為“皇太女”,一麵大造“祥瑞”,為自己日後繼續操縱天下做謀劃。
  韋氏聲稱自己的衣箱內冒出色祥雲,還讓李顯畫圖詔示群臣並為此大赦天下,加賜百官母妻封號。又讓太史迦葉誌忠作《桑條歌》十二篇,聲稱:“昔高祖未受命時,天下歌《桃李子》;太宗未受命時,天下歌《秦王破陣樂》;高宗未受命時,天下歌《側堂堂》;天後未受命時,天下歌《武媚娘》。伏惟應天皇帝未受命時,天下歌《英王石州》;順天皇後未受命時,天下歌《桑條韋也》。”補闕趙延禧也做《桑條》進獻,李顯竟大喜,賜迦葉誌忠府第一所、彩帛七百段,提拔趙延禧為諫議大夫。
  韋氏的企圖是如此明顯,令多數大臣和皇族都不能接受。太平公主更不能容忍韋後的野心竟敢超過自己。
  韋皇後和安樂公主因此將太平公主和相王李旦視為眼中釘肉中刺。在調查李重俊政變事件的時候,韋後便指使黨羽誣告太平和李旦,說他們是李重俊的後台。李顯大驚失色,幾乎就要信以為真,總算禦史中丞蕭至忠拚命勸阻,優柔寡斷的李顯才沒有下這個殺弟殺妹的決心。
  這件事成為韋家班和李家皇族徹底撕破臉的轉折。隻是由於李顯的偏袒,韋家班仍然占據上風。太平公主和李旦父子隻能忍氣吞聲。
  韋皇後越發得意,安樂公主也更加緊了謀取“皇太女”之位的步伐。為了進一步討好母親,她竟不惜讓自己的第二任丈夫武延秀去做韋皇後的情夫。
  中宗李顯對自己身邊發生的這些都茫茫然無所知,無論是在安樂拿來的空白詔書上蓋章,還是韋後要求提拔自己的情夫黨羽,他都從來沒有對她們起過絲毫疑心。這個軟弱可憐的老好人對妻子女兒的認識仍然停留在流放房州的時刻,仍然想著那個懷抱中奄奄一息的女嬰,仍然記著自己當年對韋氏許下的誓言。
  史書上雖然沒有正麵評價過李顯的儀容,隻有明崇儼曾經說過一句“英王狀貌類太宗”。但是他的親人在這方麵的記載就很多了。他的母親武則天“美容止,賜號媚”,二哥李賢“容止端雅”,兒子李重潤“風神俊朗”,女兒安樂“光敏動天下”。從點滴間不難看出,李顯也應該是一個俊美儒雅的男子。可是他麵對朝政和家務如此無能的表現,卻實在隻能使人想起《太平宮詞》中郭冬臨的德性。
  對於這樣一個聽教聽話的傀儡,韋皇後和安樂公主應該是非常滿意的,也不可能會有立刻改變現狀的強烈想法。
  然而事情卻在景龍四年(公元710)發生了根本的轉變。
  這年四月,定州人郎岌向李顯上書,指出韋後有謀反之意。對於這封上書,中宗拒絕相信,反而聽從韋後的意見將郎岌處死。
  誰知世上不怕死的大有人在。五月十七日,許州司兵參軍燕欽融再次上書,不但指出皇後與安樂公主危害國家,還說她們與武延秀、宗楚客、馬秦客、楊均等人通奸。李顯大驚,立即召見燕欽融,結果被燕欽融說得目瞪口呆。韋後聞訊立即趕來,竟當著李顯的麵命人將燕欽融活活摔死在殿前。李顯被韋後的舉動驚呆了,對她的態度也迅速發生了轉變。
  韋後與安樂怕李顯真起了疑心,在與宰相宗楚客商議後,幹脆決定一不做二不休除掉李顯。
  六月二日這天,毒藥放在了李顯食用的麵餅裏。五十四歲的李顯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在了神龍殿裏。韋後秘不發喪,找來了上官婉兒草擬遺詔。在這道詔書裏,婉兒寫下了立溫王重茂為太子,韋太後知政事,相王李旦參決政務等內容。
  六月七日,李重茂即帝位。無論婉兒是否了解李顯暴斃的內情,至少她還是擬定了一道合情合理的詔書,並明確地將皇位歸在了李顯之子的名份上。
  然而心裏有鬼的韋氏並不會按照婉兒所擬的詔書辦事。她一麵臨朝稱製封賞李氏皇族,一麵將台閣政職、內外兵馬大權以及中央禁軍諸營統管的要害職務,統統換成自己的黨羽和族人擔任。韋太後之心,已是路人皆知。
  不甘待斃的太平公主遂暗中與早有計劃的李旦第三子李隆基通謀,於六月二十日晚突襲後宮。
  韋太後和她的族人們都正在睡夢中,根本沒有想到會發生軍事政變。初掌兵權的韋氏族人根本還未得軍心,很快就被殺掉。驚慌失措的韋氏卻不知族人先被誅殺的消息,仍然抱著希望赤腳奔向飛騎營——呼風喚雨整整七年的韋氏就此葬身亂兵刀槍之下。
  緊接著,武延秀和安樂公主的府邸也被重兵包圍。在拚命抵抗之後,被追兵斬首。韋家班全軍覆沒。
  就在韋氏和安樂公主被誅的同時,李隆基親信劉幽求的軍隊也包圍了上官婉兒的住處。
  婉兒對於這個時刻早有預備,當劉幽求來到的時候,她早已梳妝齊整,領著宮女在門口秉燭相迎。隨後她向劉幽求出示了自己草擬的那份遺詔,表示自己在大關節處仍然是效忠於李顯而非韋氏的,絕非韋家班的成員。
  劉幽求覺得婉兒所言有理,便向李隆基回報。
  然而李隆基卻斷然拒絕了婉兒的請求,堅稱她是韋氏一黨,一定要殺。
  四十六歲的上官婉兒就這樣結束了她的一生。她千算萬算,偏偏沒算到一件事:姓李的龍子鳳孫數不勝數,太平公主和李隆基的目的並不僅在掃蕩韋家班,更是想要將皇帝寶座徹底地挪個位子。李隆基以“韋黨”誅殺上官婉兒隻是一個名義,真正使上官婉兒必死無疑的,恐怕還是她親手草擬並以為能夠保護自己的遺詔內容:立溫王重茂為太子繼帝位。——婉兒即使能擺脫韋黨嫌疑,也無法擺脫李顯“掌詔命”嬪妃的身份。假若婉兒這個草詔人不死,李隆基和太平公主接下來的大事業就無法展開。
  婉兒死後數日,小皇帝李重茂被太平公主如抓雞般當朝提下了皇帝寶座。相王李旦登基為帝是為睿宗,李隆基成為皇太子,太平公主封邑過萬戶,當朝七宰相中的五人出自她的門下。
  十一月,中宗李顯下葬。由於韋後弑夫,他那位早已被人淡忘且屍骨無存的原配妻子趙氏又被想了起來。趙氏被追諡為和思皇後,在一通招魂儀式後,她的衣物陪伴著李顯一起進入了定陵地宮。韋氏被廢為庶人,以一品禮安葬。
  第二年,李重茂被流放集州,五百兵士晝夜“守衛”。
  公元712年八月三日,李旦遜位為太上皇,唐玄宗李隆基即位為帝。
  公元713年七月三日,李隆基誅太平公主。同年,李重茂遷任“房州刺史”。到任數天後,十七歲的李重茂無聲無息地死在了這個當年父親煎熬了十四年的地方。
  
  開元盛世拉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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