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眉塢

“畫眉深淺入時無?“ 一曲菱歌敵萬金。
正文

銷 魂 殿 作者:十四郎

(2009-06-20 19:19:55) 下一個
【內容簡介】

好吧,簡易版
——這是一顆紫米團子引發的血案。告訴我們一個真理:話可以亂說,飯不能亂吃。否則隻有望著美人扼腕的份。
再來,文藝版——她,是無意偷吃神仙供品的罪人,輾轉萬裏隻為恕罪;他,是皎月朗朗的仙人,笑容可抵萬千春風;他,是邪魅風流的師兄,隻愛與她玩“禁忌遊戲”,體味生與死邊緣的那一絲快 感;他,是冷酷無情的XX傳人,一向如鐵石的心也因為她的純真可愛而悸動……是揮劍斬斷這煩惱糾結的情絲,還是放棄一切與他們沉淪到地獄最底層?誰,能給她一個救贖的答案?
再來,花癡蘿莉版——有沒有搞錯!人家不就是偷吃了個紫8226;米8226;團8226;子嗎?哇哩咧~那個破神仙就把人家送到了這麽個鬼地方!好過分喔~~咦?等等,這裏~~不是仙境嗎?天啊,還有……帥哥!在看人家~哦也~賺到了~帥哥,美男~我來了!!
繼續,瘋狂熟女版——我吃他一個紫米團子,分明是給他麵子,這破老頭居然膽敢玩弄我的命運!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孔子說過,以德報怨,何以報德!麵對那些欺辱我,輕視我的人,我總有一天會讓他們知道,什麽叫做人8226;間8226;地8226;獄!
最後,正常版——
偷吃神仙供品不丟人,被供品噎死也不丟人。
丟人的是做了錯事,去道個歉還那麽難。
師父說,做人這一生,總要遇到一些令你被迫低頭的人,有些事情是無法反抗的。
可是,低頭的,丟了命;反抗的,化成灰。
這條路,到底要怎麽走下去?
胡砂不知道。

內容標簽:穿越時空 歡喜冤家 陰差陽錯

主角:胡砂 ┃ 配角:芳準,鳳儀,鳳狄

【正文】

  銷 魂 殿
  作者:十四郎


【仙人浩歌望我來 應攀玉樹長相待】

  罪孽的紫米團子

  胡砂死的時候隻有十五歲。
  從十三歲開始,爹娘就已經為她的婚事忙碌。彼時流行男女雙方交換自己的畫像,看中了的便默認。所以每天他們都會捧來許多卷畫軸,一一攤開在胡砂麵前,問她喜歡哪個。
  胡砂笑著說,誰也沒有神仙好看。
  這確實是實話,哪裏能有凡人長得比仙人還俊美,不過爹娘因此會錯了意,以為她要找個絕色的,從此更加焦頭爛額地忙碌起來。
  到了十五歲的那個初春,母親神神秘秘地拉她進屋,這次她手裏隻有一個畫軸,小心翼翼攤開給胡砂看,畫上那個少年男子廣袖峨冠,委實美的驚人。
  “這一個你再不滿意,世上可再也找不到你中意的了。”娘歎著氣。
  於是胡砂隻好同意了,雙方初初文定,大婚定在五月,可惜胡砂沒能看到自己那絕色的夫君便一命嗚呼了。
  說到死亡的原因,胡砂覺得很丟人。
  她爹是個火居道士,從胡砂有記憶開始,就成天被各種道家經文,煉丹秘笈之類的東西充斥著生活,無論她願不願意,每天早上給諸位神仙上香也是她生活中的一部分。
  那天神龕上供的是什麽神仙,胡砂並不認識,她去香堂上香的時候,隻看到香案上供奉的紫米團子。
  那是她最愛吃的點心。
  左右看看,爹娘都不在,她抬手便抓了一顆,直接塞嘴裏。
  頭頂突然傳來細不可聞的咳嗽聲,胡砂疑惑地抬頭,隻見神龕上供奉的是一幅神仙畫像,而畫裏的那個白胡子神仙正一手抓著兩個紫米團子,吃得胡子一顫一顫的,紫米順著胡須往下淌。
  她呆住了,而對麵那個神仙好像也突然發現了她,白花花的眉毛那麽一皺,露出個似驚詫似羞憤似暴怒的神情來,袖袍猛然一甩,眨眼便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畫紙上。
  胡砂嘴裏的紫米團子就這樣硬生生被嚇得卡在喉嚨裏,無論她怎麽揪、拍、打、撞,如魔似幻風中淩亂的翻滾扭曲,那顆紫米團子就是那麽冷血地呆在那裏,吞也不行吐也不行。
  她就這樣被一顆紫米團子噎死了。
  ×××××
  天氣十分晴朗,做包子生意的陸大娘起的很早,一麵拉開大門把蒸好的包子一籠籠擺出來,一麵和所有生洲人的習慣一樣,閑暇時總愛抬頭看看遠方高聳入雲的山峰。
  盡管生洲是個不分寒暑,四季如春的仙洲,那座山卻是個例外,山頂是被冰封的,一年四季寒冰徹骨。
  傳說,仙人們就住在山頂,餐風飲露,世人極少能見到他們的容貌,卻往往受到他們諸多恩惠。
  陸大娘念了幾聲神仙保佑,把蒸籠擺的漂漂亮亮,正要吆喝幾聲,忽聽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她回頭叫了一聲:“小胡砂,今天怎起這麽早?”
  門後探出一張小小的臉來,看上去隻有十四五歲,臉色有白有紅,眼睛圓圓的,帶著五分的嬌憨五分的神采。陸大娘笑盈盈地遞給她兩個包子,“吃點東西,餓了吧?”
  胡砂“嗯”了一聲,走過去坐在她身邊,埋頭吃包子,一麵問:“大娘,你上回說清遠山上住著神仙,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陸大娘指著遠處起伏的山巒,一本正經的,“海內十洲有數以萬計的仙家聚集,仙山清遠就是其中之一。仙人在山上收有緣人為徒,傳授長生之法和降魔伏妖的本事,這可不是大娘亂編的。每天排在清遠山下拜師的人多的和螞蟻一樣。”
  胡砂吞著包子,怔怔望著清遠山。如果,去那裏的話,就能找到回家的法子了吧?
  她以為自己死了,可她其實還活著,隻是活在另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裏。這裏有真正的仙人,有會說話的靈獸,有聞所未聞的古怪事情。
  可是這裏沒有她的家。
  記得有那麽一段時間,她沉睡在黑暗裏,有個聲音一直在與她說話,若是想回家,便讓她去找青靈真君。她在老爹耳濡目染的熏陶下那麽多年,居然就沒聽過這號神仙的名頭,難不成被她撞破仙身的,就是那個青靈真君?
  後來她莫名其妙就醒了,醒來的時候人就已經站在這片神奇的土地上,茫然四顧,不知要往何處去。
  幸好遇到了熱心的陸大娘,將她接回家照顧,一住就是五天。
  “哎,過兩天我女兒要回娘家來看我,讓她帶你出門買幾件小女孩的衣服吧,你們年紀相差不大,眼光應當差不多,大娘老了,不懂花啊粉的。”
  胡砂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灰布做的裙子,還是陸大娘把自己的衣服裁小了給她的。她原本身上的衣服脫下來之後便消失了,好像從未存在過似的。
  “大娘,清遠山上既然有很多仙人,那……青靈真君是不是也在那裏?”
  如果要回家,就得找到青靈真君,那聲音是這麽說的,不管如何,她得試試看。
  陸大娘瞪圓了眼睛:“青靈真君?沒聽過……要不大娘幫你問問別人?”
  胡砂搖了搖頭:“不,不麻煩大娘。我就隨便問問而已。”
  陸大娘慈愛地笑一聲:“這孩子,客氣什麽,反而見外了。”
  胡砂也不好意思的笑了,“去清遠山拜師,入門難不難?”
  “聽說很難,”陸大娘指著對門的鄰居家,“張老漢他家孫子兩年前去過,連大門都沒找到。據說要和仙家有緣的人才能進門拜師,不然找到死也不得其門而入。不過就算這樣,每天上山的人還是很多,想成仙的凡人太多了。”
  胡砂沉默了一會,突然低聲道:“大娘,我也想去。”
  “撲”地一下,陸大娘手裏的包子嚇得掉在了地上。

  怪物?

  聽說每年去清遠山拜師的人有幾萬個,可惜真正能被仙人收下的不超過十個。這是一個相當殘酷的對比,卻打消不了渴望成仙之人的熱情。
  胡砂背著陸大娘替她收拾的小小行囊,和那幾萬人一樣,躊躇滿誌地踏上了旅程。
  她家以前後麵也有一座小土山,最多半個時辰就能爬到山頂了,不過清遠山既不是土山,也不是一般的高山。這是一座仙山,延綿萬裏,沒有任何人工雕琢出的山道,讓人無所適從,根本不知要從那裏開始起步。
  胡砂在崎嶇的山路上走了很久很久,周圍一個人也沒有,靜悄悄的,隻能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
  以前有個著名的詩仙,寫過一首《蜀道難》,她老爹喝醉的時候總愛唱“蜀道難,難於上青天”。胡砂覺得自己現在就是在登天,頑強地與尖利的山石做體力上的鬥爭,好容易攀上一個不算陡峭的懸崖,往上一看,還有幾百個更加陡峭的懸崖等著她。
  這樣的情況簡直讓人絕望,胡砂長長歎了一口氣,仰麵倒在地上,開始發呆。
  山中霧氣濃厚,翻來卷去,打濕了她的臉頰。遠方清遠山的最高峰看上去是那麽遙不可及,隱沒在雲海中,上麵的積雪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那裏是仙人居住的地方,無緣的人送了命也無法到達那高高在上的仙境。
  胡砂眼眶慢慢濕了,她用力在臉上拍了兩下,把淚水逼回去,猛然起身:“好!胡砂,你要努力!一定要上去!”
  她打算一鼓作氣再爬兩個懸崖,忽聽後麵傳來一陣說話聲:“奇怪,山裏怎麽一點聲音都沒有?有點詭異。”
  回頭一看,從隔壁山道那裏走來幾個人,有男有女,統一穿著青色的長袍,腰配長劍,步伐矯健,估計就是傳說中的俠客一類。
  裏麵唯一一個年輕的少女笑道:“山裏沒人,怎麽會有聲音,大師兄也忒少見多怪了。”
  那個大師兄瞪了她一眼:“誰說山裏沒聲音?隻有妖魔橫行的山中才會悄無聲息,清遠是仙山,有天地靈氣庇佑,按理說應當有鳥獸出沒,可是咱們一路行來,可有見過半隻鳥?”
  他這樣一說,胡砂也反應過來了。
  確實,山裏不應當安靜成這樣,她家後麵那個小土山還經常聽見喜鵲嘰嘰喳喳的叫,這裏居然安靜的不成樣子。難道她走錯路了?
  那幾人還在說,其中有個須發皆白的老者,估計是他們的師父,摸著胡須點頭道:“立允說的不錯,今天清遠山這裏有些古怪,想必是上麵那些人發現咱們的蹤跡了,須得小心為上。”
  那個少女笑嘻嘻地說道:“師父,您老人家也忒妄自菲薄,咱們是來找那個金庭老兒鬥法的,連一點陰謀詭計都要害怕嗎?他們整出什麽妖蛾子,在師父您麵前都不堪一擊。”
  那個老者頗為自得地摞了摞胡須,正要說話,忽然見到坐在一旁的胡砂,不由一怔。
  “喂,你是什麽人!”那少女立即跳了過去,一把抽出長劍,氣勢洶洶地指著她。
  胡砂連連擺手:“我……我隻是、是個要上山拜師的……”
  “拜師?”少女懷疑地上下打量她一番,“拜師怎會走這條路?少唬人了!你是清遠山派下來跟蹤我們的奸細吧!”
  “立英!”那個大師兄叫了一聲,“這姑娘看上去就是個普通人,你少胡鬧!咱們不是來到處招惹是非的!”
  少女瞪了他一眼:“我幹嘛要聽你的!是不是普通人,我不知道嗎?”她作勢要收回長劍,突然又清叱一聲,劍光舞動,直接朝胡砂頭上飛了過來,“我看她就不是好人!”她笑,劍尖直點胡砂的咽喉。
  胡砂嚇傻了,完全動彈不得,眼看劍風撲麵而來,她死死閉上眼睛,不敢麵對。
  半空中突然傳來一聲響亮的吼聲,像是某種野獸的,前麵那幾個人驚慌失措地叫了起來,夾雜著那少女的尖叫:“怪物!是怪物!”
  胡砂猛然睜開眼,隻覺狂風忽起,飛沙走石,迷得人眼睛都睜不開。她抱住頭,蹲下來把身體縮成一團,背上也不知被小石頭砸了多少下,疼的厲害。
  “忽”地一下,好像有個什麽龐然大物從她頭頂低低飛過,頭上的簪子都被刮斷了,風把頭皮扯得像要裂開似的。胡砂手忙腳亂地把散亂的頭發抓住,勉強抬頭朝前看了一眼,隻看到黑漆漆的一團東西,大約有兩個人那麽高,背後好像還生了兩三雙肉翅,輕輕拍打著,發出啪啪的聲響。
  這是什麽東西?!胡砂僵住了。
  對麵那個老者在高聲叫嚷:“不要慌!拔劍!擺陣!”
  眾人紛紛拔出長劍,衝上前要將那怪物圍在當中。那怪物仰頭長吼一聲,聲音刺耳之極,身後的肉翅一下子展開,一下子就拍飛了兩個人,大爪子再一伸,一把就將那老者抓了起來。
  下麵的人頓時亂成一鍋粥,有叫師父的,也有讓他大發神威擊退怪物的,不過在胡砂看來,那老頭好像已經被嚇暈過去了,四肢癱軟。怪物湊在他身上聞了半天,像是在判斷究竟能不能吃,猶豫的很。
  最後大約還是抵不過誘惑,張開血盆大口打算嚐個鮮。
  天上突然劈下一道雷,正中怪物頭頂,它痛苦地嚎叫一聲,立即把老者丟在地上,全身都匍匐了下來,縮成一團抖個不停。雷鳴聲卻不絕,接二連三地劈下,直把那怪物的肉翅劈爛了一隻,它居然動也不敢動。
  半空中又傳來一個女子哀求的聲音:“師叔,求您別招雷劈小猛了!它會死的!”
  緊跟著天上拋下一張小小的符紙,那怪物像見到救星似的,一躍而起,整個龐大的身軀化作一道白光,眨眼就附在了符紙上,箭一般射回去,被一隻雪白的小手抓住了。
  這一連串的驚變委實太過驚人,完全超出胡砂十五年來的想象,她已經被震撼的麻木了,慢慢地把頭發撥到腦後,抬頭望去,就見半空中駕雲立著兩人,衣袂飄飄,其中那個女子長發若雲,唇紅齒白,生得極為俊俏,正滿臉委屈內疚地看著對麵的玄衣男子。
  她手裏捏著一張符紙,那怪物正附身其中。
  玄衣男子冷冷開口了,胡砂一聽到那清冷若寒冰的聲音,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
  “看管不好自己的靈獸,還放它出來吃人,打死也是應當。”
  說完,他朝下麵瞥了一眼。雲霧從他臉龐邊擦過,露出一雙冷星般的狹長雙眸。風將他的烏發吹起,漆黑的袖袍也在獵獵作響,襯著他如冰似雪的麵容,高潔傲然,不可靠近。

  仙人?

  “我、我不是故意的……”那個女孩子眼淚汪汪,扁著嘴,手指快把衣帶給絞爛了,“空森這裏不一直都是讓靈獸出來活動的地方嗎?我也沒想到……會有人闖進來……”
  玄衣男子沒理會她,將下方諸人打量一番,這才冷冷問道:“你們是什麽人?空森是清遠山禁地,來這裏做什麽?”
  胡砂一時沒能從他冰雪似的容貌裏回過神來,後麵那些人哭的哭喊的喊,亂成一團,還好那個大師兄比較鎮定,抖著嗓子道:“我們……我們是……隻是不小心路過這裏……”他們本來自視甚高,覺得清遠山仙人沒什麽了不起,不過是小小地仙罷了,是打算過來找清遠的師祖金庭祖師鬥法的,誰知道隨便一個女弟子養的靈獸就把他們折騰的夠嗆,先前那點自傲的心此刻隻變成了自卑。
  玄衣男子淡道:“既然如此,還請諸位趕緊離去。在下師侄豢養的靈獸誤傷各位,在下替她向各位道歉,還請諸位日後不要再路過這裏。”
  那幾個人哭哭啼啼地抬著師父和傷者灰溜溜地走了,胡砂還坐在原地,改為研究他倆腳底踩的雲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們會騰雲啊!難道正是清遠山上的仙人?
  “這位姑娘,你也請盡早離去。”玄衣男子看了她一眼。
  胡砂喃喃道:“可是……我是來拜師的……”
  “拜師?”他有些意外,“拜師不是這條路,在前山那裏。姑娘請從那裏走大門,若能通過試煉,自然能得償所願。”
  前山……汗,前山又在哪裏?想到自己還要從懸崖上爬下去,順著原路找什麽前山,胡砂腳都軟了。
  玄衣男子想了想,道:“也罷,是我師侄驚嚇了你,我便助你一次,送你去前山吧。閉眼!”
  胡砂急忙依言把眼睛緊緊閉上,隻覺一股清風撲麵而來,不過一眨眼的功夫,就聽那人道:“到了,請保重!”
  這麽快!胡砂趕緊睜眼,卻見麵前景象果然大異,周圍綠意盎然,鮮花遍地,彩蝶亂飛,一派熱鬧景觀,與方才那個什麽空森禁地完全不可同日而語。麵前一條筆直寬敞的山道直通往上,壓根望不到盡頭,想必順著往上走就能到大門了。
  胡砂長長舒了一口氣,得,再走一次吧。
  她把背上的行囊緊了緊,正要邁開步子,忽然覺得旁邊有人在看自己,一回頭,卻見草地上坐著一個白衣少年,大約十六七歲的年紀,柔軟的長發披在肩上,一雙漆黑的眼睛正略帶驚訝,一瞬不瞬地看著自己。
  見胡砂看過來,他不由微微一笑,秀長濃密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樣交錯起來,低聲道:“抱歉,我見你突然出現在山路上,是有人施法將你送來的嗎?”
  胡砂不知怎麽的就有點要臉紅,他長得……真秀氣,尖尖的像女子一樣俏麗的下頜,卻沒有一點懦弱的脂粉氣。清瘦,略有體不勝衣的味道,卻一點都不窩囊。
  “是……是啊。”她有點結巴,“我剛才走錯路了,闖到那個什麽禁地,然後遇到兩個仙人,把我送來了前山大道。”
  少年了然地點了點頭,指著那條大道:“你順著這條路走,不會再錯了,不出半個時辰就能到大門。”
  胡砂道了一聲謝,轉身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再看看,那少年還坐在原地,捂著嘴輕輕咳嗽。
  他身體不好?胡砂不由自主走回去,蹲在他麵前,輕道:“你也是來拜師的嗎?是身體不好走不動了嗎?”
  少年愣了一下,跟著又笑了:“我沒事,多謝姑娘關心。”
  胡砂把自己的行囊取下來,在裏麵翻了半天,最後找出一個小小的瓷瓶子,是好心的陸大娘給她準備的,叫萬靈丹,一般頭疼腦熱肚子疼咳嗽什麽的,吃上一顆會好很多。
  “我這裏有藥,你吃一顆吧,很有效的。”她倒了一顆給他。
  少年頓了頓,乖乖將那顆萬靈丹吃了下去,胡砂看著他略有些蒼白的臉,熱心地說道:“身體不行就先回去吧,這附近應當有農家,我去替你借一輛牛車來。”
  說著起身就要走,少年輕輕拉住她的袖子,“不用,多謝姑娘好心。我……我是來拜師的,隻是略有些不舒服,現在歇息一下好多了,不如我們結伴上山,路上也不寂寞。”
  “你真的沒事?”胡砂有點懷疑。
  少年緩緩站了起來,原本他坐在地上看不出,沒想到站起來還是比她高了半個頭。他撣了撣白衫上的塵土,溫言道:“走吧……還沒請教姑娘芳名?”
  “我叫胡砂。”她很大方地介紹自己,“你呢?”
  “芳準。”他沿著大道緩緩前行,忽然又道:“胡砂似乎不是生洲人?”
  她愣了一下,過一會才點了點頭:“確實,我不是這兒的人。”非但不是生洲人,隻怕也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離家那麽遠,父母會擔心的吧?”
  胡砂有點黯然,不知是點頭還是搖頭。她何嚐願意讓爹娘擔心,不過有些事身不由己,要想回家,她得做許多事情。
  芳準立即轉了話題:“胡砂來清遠山,是想修習什麽?”
  她想了想,笑道:“我隻是想碰碰運氣,看山上有沒有我想找的仙人。”
  芳準露出驚奇的神情:“你要找誰?”
  “……青靈真君。”
  芳準若有所思地看著她,隔了一會,才輕問:“找他……有什麽事嗎?”
  胡砂苦笑了一聲:“總之……一言難盡。”
  芳準柔聲道:“或許要讓你失望了,青靈真君不在清遠山,他身為一方散仙,行蹤向來神秘,誰也不知他究竟住在何處。”
  “不在這裏?”胡砂頓時失望透頂,恨不得馬上掉臉離開這裏。
  芳準說道:“不過你也不必過於失望,聚窟洲無念神宮常有仙法大會,青靈真君也會去。你若能順利通過試煉,拜入清遠門下,日後參加仙法大會,便可以見到他了。”
  胡砂佩服地看著他:“芳準,你知道很多事啊。那你知不知道清遠的試煉難不難?”
  他笑了起來,沒笑幾聲又開始咳嗽,這次咳得很厲害,好像站都站不穩了。胡砂急忙扶住他,回頭看看山路,好像還有小半的路程,她急道:“芳準,我送你回去吧?你這樣不行!”
  他搖了搖頭,又咳了好幾聲,手卻指著前麵,意思是繼續往下走。
  胡砂咬了咬牙,斬釘截鐵地說道:“好吧,我背你上去!”

  試煉

  芳準卻被逗笑了:“你真是……太客氣了。”
  他一邊笑一邊咳,看上去更淒慘。
  換做是個女孩子,胡砂早就不由分說背起來了,可他雖然看上去秀氣,說到底還是個男的,她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扶起他一條胳膊,讓他半靠著自己走。
  “不……不用和我客氣,反正是一起趕路的!”她說得特別冠冕堂皇,好像這樣就能掩飾尷尬似的。
  “給你添麻煩了,胡砂。”
  他口中的暖氣輕輕噴在她的頭發上,暖洋洋癢絲絲,胡砂又忍不住要臉紅。
  因為她老爹是火居道士的關係,從小她就和許多道觀的小道士們一起玩大的,她又是獨女,爹娘寵著,總覺得她年紀小,也沒教過她什麽男女有別男女之防,所以和別的姑娘家比起來,她對男人壓根就沒什麽害羞驚惶的心,從來都是大大方方的,不過在這個春風般柔和的少年麵前,她不知怎的,總覺得自己應當收斂些。
  這到底是為什麽呢?她自己也想不明白。
  “對了,方才你問我清遠的試煉難不難。我想,難不難是看各人。”芳準淡淡說著,“身懷絕技也罷,斬殺了許多作孽妖魔也罷,都是外在的表象,人的心才是最重要的。清遠山選的是人心,不是人才。”
  他一字一句的說,胡砂就忙著在那裏一字一句的背誦,“身懷絕技、斬殺妖魔……還有什麽……什麽來著的?芳準你再說一遍好不好?我還沒記下呢。”
  他又笑了,低聲說了一句什麽,隻是不清楚。
  胡砂感慨道:“你說什麽?……對了,你真的懂好多東西!芳準,我覺得你一定能通過試煉!”
  芳準笑著搖了搖頭,指著前麵:“胡砂,到了。”
  胡砂抬頭一看,卻見麵前的山路在五步之外陡然結束,下麵居然是萬丈深淵,雲海蒸騰。深淵上憑空飄浮著無數塊巨大的白玉石塊,一截一截往上磊去,一直磊到對麵的山峰上,有一座巨大的樓闕就建在懸崖之上。
  “這裏是大門?”胡砂眼怔怔地看著這幅奇景,心中隱隱有些畏懼,然而更多的卻是躍躍欲試,“不是說仙人們住在被冰封的山頂嗎?這裏……好像一點也不冷?”
  不但不冷,周圍還是那麽綠意盎然的,連一顆雪粒子也沒看見。
  “這裏連半山腰都算不上,當然沒有冰雪。”芳準輕輕在她肩上拍了一下,“我已經沒事了,謝謝你,胡砂。讓我自己走吧。”
  胡砂退了兩步,回頭看看那些飄浮的白玉石塊,再回頭看看芳準清瘦的身軀,好像隨時都會被山風吹散開來,她又咬了咬牙:“沒事,你跟著我走,抓著我袖子就好,絕對不會掉下去的。”
  芳準點了點頭,果然輕輕抓住了她的袖子。胡砂小心翼翼地踏上了石塊,用力踩踩,還挺結實,就是窄了點,身子晃一下,一不小心就能掉下去。
  沒辦法,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她硬著頭皮一點一點往上蹭,假裝是走在平地上。剛走了一小半,她就後悔個半死,山風那麽一吹,真有一種馬上會被刮掉下去的錯覺。
  手上忽然一暖,芳準的手握了上來,他的手指微涼,掌心卻是溫熱的。
  “別怕,不會摔下去的,繼續往前走。”
  胡砂不知怎麽的,突然就覺得不怕了,穩穩當當地走完了那一段浮空路,那座巨大的樓闕近在眼前。
  說是大門,其實卻沒有門,隻有兩根巨大的白玉柱子,上麵盤著漆黑的龍,似乎還在旋轉舞動。後麵是一座大殿,雲蒸霞蔚中,異常華麗。門前是一片巨大的平台,此刻平台上站滿了人,應當都是來拜師的。
  “胡砂,謝謝你,我們平安走過了。”芳準烏溜溜的眼珠子誠摯地看著她,好像能走過來真是她的功勞一般。
  胡砂的臉皮子又有點要發紅的趨勢,她抓了抓頭發,打個哈哈:“走、走過來就好!哈哈,哈哈!”
  “大門就在前麵,過去吧。”
  胡砂奇道:“不要排隊嗎?這麽多人呢!”
  芳準淡淡一笑:“他們都沒通過試煉,隻是舍不得走罷了。走,咱們過去。”
  胡砂躑躅著走到了那兩根柱子下,果然沒人阻攔,隻是所有人都看著她,有的期盼,有的幸災樂禍,有的嫉妒。
  柱子下站著幾個人,有男有女,都穿著玄白雙色道袍,傲然矗立,氣勢不凡。見胡砂走了過來,其中一個中年女子便抬頭看看天色,朗聲道:“時候不早了,這位姑娘便是最後一位試煉者。”
  話音一落,她雙手拍了一下,後麵幾個年輕弟子立即展開一幅巨大的畫軸,上麵一片空白,什麽都沒有。
  那女子說道:“這是家師行雲真人三日前所繪的乾坤陰陽圖,將你在圖中看到的物事寫下來給我。有仙緣者,自然能窺得畫中奧義。”
  她遞給胡砂一隻筆,一張白板紙。
  胡砂急道:“等……等一下,還有一個人,我們一起來的……”她回頭去找芳準,誰知他卻不在身後,也不知跑到哪裏去了,她頓時一愣。
  那女子搖頭道:“你是最後一位,至於另一位,還請明日再來。好了,開始吧。”
  胡砂無奈之下隻得盯著那幅畫看。
  什麽乾坤陰陽圖,根本是一片空白好不好?神仙怎麽也會耍人!不過謹慎起見,她還是再仔細看看好了。她湊過去,隻差把鼻子貼在畫上了,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斜著看正過來看,還是一張白紙,連個墨點也沒有。
  胡砂低頭刷刷寫了四個字上去:一片空白。然後直接遞給那個女子。
  她微微有些動容,問道:“你確定?不會再改了?”
  胡砂點了點頭。
  那女子微微一笑,溫言道:“很好,小姑娘,你叫什麽名字?是哪裏人?今年多大了?”
  “我叫胡砂,今年十五歲。我是……是……嘉興人。”
  那女子微微一愣:“嘉興?那是什麽地方?”
  胡砂囁嚅道:“很……很遠的地方。”
  那女子有點疑惑,不過還是將她的名字記錄在一個冊子上,又道:“很好,第一關試煉你已經通過了,現在可以入門,後麵還有試煉等著你。”

  美少年師父

  原來後麵還有!她還以為一次就過了呢!胡砂歎了一口氣,立即轉頭繼續尋找芳準,平台上的人有的驚詫,有的竊竊私語,可就是沒有芳準,奇怪,一眨眼的功夫,他跑哪裏去了?
  那女子清了清嗓子,朗聲道:“此為第一關試煉,意在測試你們是否相信自己的內心,而不被外界言語所迷惑。畫上本就什麽都沒有,乾坤陰陽也是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物事,若是容易被流於表象的東西迷惑,不相信自己的心,就沒有任何意義了。時候不早了,諸位請回,若有心的話,明日請早。”
  她揮了揮手,身後的年輕弟子又將畫軸收了起來,轉身便走。她拍了拍胡砂的肩膀:“小姑娘,進去吧,希望你能通過後麵的試煉。”
  胡砂猶豫道:“可是……我那個朋友……”
  芳準身體不好,要他一個人奔波上下山路,豈不是折磨?
  她還想再說,忽覺袖子被人輕輕拉了一下,回頭一看,方才消失不見的芳準突然又站在了身後,對她微微一笑,輕聲道:“恭喜你,胡砂,過了試煉。”
  “啊,芳……”她剛欣喜地想問他剛才到底去哪裏了,卻見他伸了一根手指在嘴邊,示意她不要說話,她的聲音一下子便縮回去。
  他放開她的袖子,抬步走上了台階,周圍清遠山的弟子一見到他,立即跪倒一片,那幾個穿著玄白雙色道袍的長者也露出吃驚的表情,齊聲道:“芳準師叔!您怎麽會在這裏?”
  師……叔……?胡砂呆了。又是一個師叔?
  芳準微笑道:“閑來無事,下山走走。今日第一關試煉,隻有這小姑娘一人通過嗎?”
  那女子點頭:“不錯,不過後麵還有……”
  “我看她資質不錯,後麵的試煉免了吧。”芳準淡淡說著,“清遠也有下山尋找良才的經驗,依我看,這孩子天資聰穎,純樸磊落,很合我的胃口。將她交給我便是。”
  眾人立即垂頭稱是,那中年女子倒也歡喜,見胡砂還愣愣的,趕緊輕輕推她一把,低聲道:“芳準師叔要收你為徒!還不趕緊跪下給他磕頭?”
  “磕、磕頭?可是……”胡砂還沒反應過來,怔怔地看著芳準,他烏黑的眼睛溫和帶笑,那一瞬間她突然明白為什麽他對清遠山那麽了解,原來他就是清遠山的人!
  胡砂失神了很久,最後終於慢慢跪了下來,恭恭敬敬給他磕了三個頭,朗聲道:“徒弟胡砂,拜見……師父!”
  師父,他成了她師父了……胡砂心裏也不知是什麽滋味。
  芳準彎腰將她輕輕扶起,含笑道:“不必多禮,今日起,你是我第三個弟子,往後要勤勉好學,不可憊懶,不可做出忤逆之事,明白麽?”
  胡砂點了點頭。
  那中年女子說道:“那麽,弟子馬上去沉星樓將她的名字添在弟子名冊上。隻是不知師叔要為她取個什麽道號?如果弟子沒記錯,師叔的兩個弟子都是鳳字輩,她身為女子,自然不可與男弟子字輩相同,是否與同輩女弟子歸為白字輩?”
  芳準搖了搖頭:“不必拘泥於此,將她本名寫上便是,日後若有合適的道號,一並修改。”
  那女子道了個是,垂手行禮,轉身便匆匆離去了。
  胡砂呆在那裏,一時也不知該做什麽。忽聽芳準道:“走吧,以後你便住在芷煙齋,且與我同去,同你兩位師兄相認。”
  胡砂“哦”了一聲,抬腳便走,忽然想起徒弟不能走在師父前麵,趕緊又縮回來,躬身道:“請、請師父先行。”
  芳準點了點頭,領著她進了大門。
  他居然真的成她師父了,這樣一個少年,看起來比自己也大不了幾歲,居然輩分那麽高,門口那些老頭兒都得叫他一聲師叔,難不成他實際上已經比她爺爺都老?對了,他身體也不好,動不動就咳嗽,說不定正是年紀大的緣故……
  哎,她方才一路與他過來,和他說了不少蠢話,他肯定在肚子裏笑死了,胡砂想起來就後悔個半死。
  “胡砂……胡砂?”他在前麵叫她。
  她立即回神,躬身道:“是,師父有何吩咐?”想到他可能年紀比自己爺爺還大,隻不過看著年輕點,胡砂不由自主就生出一點敬意來,再也不敢像方才那麽放肆了。
  芳準溫言道:“你不必惶恐,在山下為師沒透露身份是想看看你為人如何,並非故意戲耍你,還望你不要介懷。”
  “不會,不介懷不介懷!”她趕緊擺手。
  芳準淡然一笑:“我是師父金庭神君的關門弟子,因在十七歲上得了一場大病,故而三百年來容貌並無大異。你如今是我弟子,派中不少百歲的弟子見到你,也要叫你一聲師姐的,所以,有些事不用過於計較。”
  三……三百歲!胡砂震撼了,這豈止是和自己爺爺差不多,簡直是祖爺爺級別的了!
  “師父……是仙人,仙人不會變老的。”胡砂說的天真。
  芳準搖了搖頭:“仙人也會老會死,隻是比常人活得長久些罷了。長生不老的是九天之上的天神。其實……”他頓了頓。“很多人都是為了長生不老之術前來拜師,但長生不老並不是一件幸福的事,至少,對於凡人來說,有限的生命才是最寶貴的。”
  胡砂默默頷首,有些似懂非懂。
  “你有兩個師兄,分別比你早入門七十年和五十年。生活上有什麽不便,修行中遇到不懂的地方,都可以請教他們。為師希望你們能和睦相處。”
  這句話剛說完,他又開始撕心裂肺地咳嗽,和剛才一樣,好像隨時都會倒下去似的。
  胡砂手忙腳亂,簡直不知怎麽辦才好。他是仙人,本來胡砂還以為他身體不好之類的也是他裝出來的,沒想到他的身體真的不好。怎麽辦?他現在是她師父,她又不能像剛才那樣扶著他背著他,他會不會就在這裏倒下去啊?
  芳準咳了一陣,終於漸漸平靜下來,胡砂到底還是沒忍住在他肘下微微托了一把。
  “師父……”她喃喃說著。
  他擺了擺手:“無妨,我們繼續走。”
  說罷一把攬住胡砂的手,低聲道:“跟上,我要用縮地之法了。”

  花衣踏雪

  芷煙齋處於清遠山一個側峰上,離前山大門隔著兩個山頭。
  兩個山頭,一般來說備足了幹糧清水,日夜不停地走,三天可以走完,腳程再快一點,兩天也是沒問題的。
  不過胡砂算了算,從前山大門到這個地方,隻花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難道這就是“縮地”的神奇之處?
  轉頭看看芳準,還是看上去清瘦秀弱的一少年,半點也沒變。但如果說先前胡砂拜師拜的還有那麽一點不甘願,到了如今那點不甘願已經全數變成了驚詫和佩服。
  仙人!這是真正的仙人!她老爹要是知道她拜了一個仙人為師,做夢可能都要笑醒。
  這裏是一座被冰封的山頭,目所能及的地方全部被冰雪覆蓋。在正中央應當是一塊巨大的被完全凍住的湖泊,冰麵像鏡子一樣光滑,而芷煙齋,就建在湖中央的一個小島上。
  “到了。”
  芳準輕輕放開她的手,胡砂頓時被撲麵而來的暴風雪打得撲倒在雪坑裏,半天都爬不起來。
  冷!好冷!怎麽會這麽冷?照這種情況來看,她以後住在這裏,天天就裹著棉被哆嗦嗎?
  芳準像拉小狗狗一樣把她從坑裏挖出來,一麵替她拍打身上的積雪一麵歎息:“忘了你隻是個普通凡人,隻怕受不了這裏的嚴寒。以往來清遠拜師的弟子們都有些功底,倒讓我疏略了這個問題。”
  胡砂嘴唇都凍紫了,勉強露出一個笑容:“師父……我、我會努力的……”
  為了不讓這個徒弟剛來就被凍死,他隻得再次握住她的手,用仙力護住她周身,直等她嘴唇的顏色慢慢恢複了,才領著她朝前走。
  “師父,芷煙齋……也是這麽冷嗎?”胡砂問得小心翼翼,暗暗後悔沒問陸大娘借點棉被棉衣帶上來。
  芳準搖了搖頭:“島上不分寒暑,隻是你若要修行,先得將這不懼寒暑的關過了。”
  語畢,他忽然停了下來,目光拳拳,定定望著那光滑的湖泊冰麵。胡砂不明所以地跟著望過去,卻見漫山遍野的雪白中,隱約有個黑點在慢吞吞地朝這裏移動。
  一個眨眼,黑點變得有綠豆那麽大,再一個眨眼,已經和梨子差不多大了。
  那是一個穿著花裏胡哨長袍子的人,身下騎著一頭雪白的野獸,在光滑如鏡的冰麵上走得悠哉悠哉,閑庭信步一般。
  一晃眼間,一人一獸就走到了麵前,那人倚在野獸的頭上,用手撐著下巴,笑盈盈地望過來,雙目狹長上挑,璀璨如星。
  “我說師父怎麽偷偷摸摸溜下山,也不和我們打個招呼,原來是帶了個小師妹過來。”他語調悠閑地開著玩笑,半點也找不到對師尊的畏懼。
  芳準眉頭微微一皺,神色中卻並沒有責備的意思,淡道:“鳳儀,怎麽把雪狻猊牽出來了?”
  鳳儀拍了拍雪狻猊的腦袋,它歡喜得搖頭晃腦,大爪子討好地一個勁往芳準身上拍,看起來倒像一隻大貓。
  “師父出門了,師兄也跑了出去,這孩子身邊沒人就要哭,我見它可憐,便帶它出來接師父和小師妹啊。”
  芳準聞言,抬手摸了摸雪狻猊的腦袋。
  “過來,見過你的師妹,她叫胡砂。”他把胡砂往前一推,“叫二師兄。”
  胡砂鼻子和臉都被凍得紅通通地,因方才掉進雪坑裏,所以渾身都狼狽的緊,一聽這是師兄,她趕緊拱手行禮:“胡砂見過二師兄……”話沒說完,身上那條灰撲撲的裙子卻掉了下來,原來她剛才那一摔,把腰帶給摔斷了。
  “啊——!”她頓時尖叫起來,急忙抬手抓住裙子,一時間隻覺丟人之極,恨不得立即撲進雪坑裏永遠別出來。
  這下完了,她的臉都丟沒了。她臊得慌,連頭都不敢抬,壓根不敢看對麵兩人的反應。
  鳳儀跳下雪狻猊的背,咯吱咯吱踩著雪走過來,抬手便將身上華麗麗的大花袍子蓋在她肩頭。
  “這裏天寒地凍的,小師妹要保重,可別生病了。”他拍拍她的肩膀,笑得眼睛彎彎,像兩個月牙。
  胡砂諾諾地點頭,耳根那裏一片火辣,燙得厲害。
  芳準低聲道:“鳳狄去了什麽地方?”
  鳳儀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今天武曲部的人過來了好幾趟,都是找他談來年各大演武堂分配的事情,師兄也不知去了什麽地方,到現在都沒回。”
  芳準沒說話,隔了一會,忽聽遠方山頭傳來一陣陣當當的鍾聲,三長三短,他說道:“也罷,想必是掌門師尊召集眾人商談仙法大會的事,我得去一趟。鳳儀,你帶胡砂回去,把清遠的規矩與她說說。鳳狄若是回來了,讓他到毓華殿找我。”
  說罷袖袍微微一動,眨眼就消失了。
  鳳儀答了個是,回頭朝胡砂微微一笑:“過來吧,小師妹。我讓雪狻猊載你回去,這樣就不冷了。”
  他拍了拍雪狻猊的背,這隻靈獸大約很不滿意,碧藍色的眼睛充滿敵意地瞪著胡砂,喉嚨裏發出威脅的低吼。
  胡砂退了兩步,連連擺手:“不……不用了……我走、走過去就行!”
  “怕什麽,它不會咬你!”鳳儀直接伸手抄過她腋下,一把就抱了起來,丟在雪狻猊背上。它立即有了反應,使勁把腦袋別過來,繼續用惡巴巴的眼神殺戮她,前爪還不安分地在地上刨抓著,堅硬的冰麵被它抓的滋滋響,裂了開來。
  胡砂頓時感到一陣腿軟,飛快跳了下來:“我想我還是自己走比較好。”
  鳳儀拍了拍雪狻猊的腦袋,奇道:“有意思,以前也不見你對其他人那麽反感,莫非因為小師妹是個女的?你連嫉妒都學會了呀。”
  雪狻猊一臉被戳破罩門的尷尬,梗著脖子就是不肯就範,順便還高高在上不屑一顧地瞥了胡砂一眼。
  鳳儀笑道:“抱歉了,小師妹,這隻雪狻猊是母的,年紀還小,被咱們給寵壞了。”
  胡砂剛要搖頭說不介意,忽聽他又道:“那隻好這樣走了,失禮。”她隻覺一陣天旋地轉,好像又被他拖上了雪狻猊的背,這隻靈獸還沒來得及抗議,他也施施然跳了上來,斜著身體撐在它脊背上,用手拍了拍:“走啦,小乖,再鬧脾氣,我們可不喜歡你了。”
  它從鼻子裏發出委屈的哼哼聲,不甘不願地撒開四爪在冰麵上奔跑起來,又快又穩。
  鳳儀歪著上身,懶洋洋地用手指去玩它背上柔軟的長毛,一麵漫不經心地問道:“小師妹是哪裏人?我看你年紀不大,怎會上清遠來拜師?”
  胡砂因他靠自己特別近,胸膛好像隨時都會貼上自己的背,不由感到無比的尷尬,奈何又不敢動,隻得小聲道:“我……是嘉興人,二師兄或許沒聽過這地方……我來清遠也是……因緣巧合。”
  背後的那個身軀突然僵了一下,他喃喃道:“嘉興?你是從嘉興來的?你怎麽……”
  胡砂奇道:“二師兄知道嘉興?”
  過了良久,他突然撐起身體,語調還是那麽懶洋洋:“沒聽過,所以覺得奇怪。”
  胡砂回頭看了他一眼,這次離得近了,隻覺他雙眸漆黑若穀,麵容實在是漂亮的很,想起身上披的這件花裏胡哨的大袍子是他的,若在其他人身上穿著,隻會覺得傻冒,在他身上卻是□又優雅。
  肩上突然一暖,是他的手扶了上來,胡砂渾身微微一震,隻聽他的聲音近在耳畔,帶著和暖的吐息:“要跳了,別動。”
  雪狻猊一躍而起,足跳了有十幾丈高,輕輕巧巧地落在湖中小島上,風雪一下將兩人的衣服吹得鼓漲起來,他衣裳間隱約帶著說不明的幽香,手臂緊緊卡在她腰上,胡砂的臉紅得像桃花一般。
  彼時他騎著雪狻猊,花衣烏發,神態悠閑,踏雪款款而來的景象,竟像一幅畫,在腦海裏來回旋轉,忘都忘不掉。

  有師兄的師妹像根草

  幾杆青竹,數間草屋——這就是胡砂看到的芷煙齋,與她想象中的那些富麗堂皇,非人間所有的仙人居所完全不同,倒更像是普通農家小院,好像隨時都能從裏麵跑出幾隻雞鴨似的。
  島上不分寒暑,溫暖如春,與外麵風雪環肆的嚴寒完全不同。竹林裏偶爾有異樣的聲響,飛出來的也不是尋常喜鵲烏鴉,而是五彩繽紛的鳳凰鸞鳥。屋前青竹杆杆,屋後種著幾畦杏花,顯得分外平安喜樂。
  到了自家地盤,一路憋氣過來的雪狻猊總算找到了報複機會,身子一抖,胡砂撲通一聲摔在了地上。它從鼻子裏哼出氣,不屑地瞥她一眼,搖著尾巴走開了。
  “它……好像不太喜歡我。”胡砂幹笑了兩聲,突然想到什麽,先把斷了的腰帶結好,確定裙子再也不會掉下來,然後趕緊將身上披的大袍子脫下來,一絲不苟地把上麵的塵土拍個幹淨,這才恭恭敬敬地雙手捧著還給鳳儀。
  “雪狻猊性子高傲,若非能讓它折服的人,否則它都是這種模樣。”鳳儀接過大袍,隨意搭在肩膀上,看著那隻雪白的靈獸一會兒跳上房頂,一會兒在地上打滾,最後歡歡喜喜地跑過來,邀功似的用腦袋在他胸口一個勁蹭著。
  真像一隻狗,胡砂偷偷抹了一把汗。
  “好了,我帶你去房間吧。”鳳儀朝她招招手,一路分花拂柳,繞過杏花林,後麵又是並排幾間房屋,卻是用青石搭建而成。
  門上沒有鎖,他直接推開正中間那屋子的門,裏麵桌椅床具一應俱全,除此之外裝飾一概都沒有,連床褥都是極素的蓮青色。
  “小師妹以後就住這裏,我和鳳狄師兄分別住你隔壁,若有什麽需要,不用客氣,敲門就可以了。”他說完轉身要走,突然又想起什麽,回頭朝她懶懶一笑:“對了,師父讓我給你講些清遠的規矩,不過那太麻煩,規矩什麽的,混的日子長了自己就明白。隻兩條你要記得,每日點卯去頂峰若言堂聽講,見到那些師叔伯祖什麽的,態度要謙卑,其他也沒什麽重要的。”
  胡砂連連點頭,脖子都快點掉了,鳳儀見她一聲不吭,什麽都不問,倒也覺得新奇,笑道:“怎樣?是不是有些失望?這裏和凡人想象中的仙山富麗完全不同。”
  胡砂一直在點頭,這會又趕緊忙不迭地搖頭,差點抽筋:“沒、沒有!就這樣挺好!”如果真是那種氣派到不行的仙宮大殿,她反而會難受吧。
  “這裏……感覺像……像家。”她有些羞赧的笑。
  家?鳳儀眉頭微微一跳,未置可否。
  “明天點卯去若言堂,你這身衣服可不行。”他略有些不屑地用眼角掃過她灰撲撲的裙角,她一身都是灰不溜秋,像隻麻雀,“換個大方點的。”
  胡砂拍了拍自己的小包裹,淡笑:“不用了,我的衣服都是這樣的。上山修行也不是比誰穿的好看,仙人們不會為了這點小事責怪我吧。”
  “隨你高興吧。”鳳儀懶洋洋地推門走了出去,忽然又道:“對了,修行的第一步就是辟穀,五穀雜糧對修行沒什麽益處。你若是肚子餓,島上可沒半點東西能給你吃。”
  呃——?什麽什麽?沒飯吃?!胡砂跳了起來,剛才還沒覺得,被他一說突然就覺得餓了。可是……沒東西吃!
  鳳儀見終於是震住她了,這才心滿意足笑眯眯地關門離開,留下臉色發綠的胡砂,急急忙忙在包裹裏翻騰著,希望還有沒吃完的幹糧留下。
  這是一個嚴峻的問題,要想回家她就得找青靈真君,要找到青靈真君她就先得留在清遠做一名弟子,可是要做弟子就得修行,要修行就不能吃飯!由此可見,她在回家之前,肯定先成為餓死鬼一名。
  胡砂在床上想得糾結無比,頭發都快被她拔光了也沒想出個法子來,也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什麽別的,她餓得越發厲害了,肚子裏咕嚕嚕鬧個沒完,眼怔怔地看著窗外撒歡的雪狻猊,圓圓的,白白的,軟軟的——好像大饅頭啊。
  餓,好餓……胡砂欲哭無力地趴在窗台上發呆。
  窗台下麵綠油油的,長著兩棵奇怪的小花,冰藍色的花瓣,上麵還有深深淺淺的黑色花紋,被風一吹,看上去就像一張忽哭忽笑的人臉。
  她忍不住伸手去摸,指尖剛摸到花瓣,忽聽頭頂一個冷冰冰的聲音說道:“你是誰?怎麽進來的?”
  她急忙抬頭,卻見麵前站著一個玄衣男子,正是早上在清遠禁地遇到的那個人。她脫口而出:“啊,仙人!”
  玄衣男子也是一愣:“……是你,你怎會在這裏?”
  “我、我拜了師父為師……”胡砂忙不迭地解釋,全然不覺自己話中語病。
  那人看她手指還在用力揪窗台下的那兩朵小花,不由把眉頭皺了起來,冷道:“不要動,沒人告訴你芷煙齋四周種的都是珍貴藥草嗎?”
  胡砂羞愧萬分地把手飛快縮回來,尷尬地不知說什麽。
  鳳儀的聲音從後麵傳來:“是師兄?你去哪裏了?武曲部的人找了你一天。”
  那人眉頭皺得更深,麵上露出一絲尷尬的神情,低聲道:“不過是到處走走……武曲部的人有留下什麽信函麽?”
  鳳儀慢條斯理地披著花袍子走過來,笑盈盈地,“該不會又迷路了吧?我說師兄,你好歹也比我早來二十年,怎麽除了芷煙齋和前山大門,走哪裏都會迷路?”
  那人臉上閃過一絲可疑的紅雲,冷道:“少胡說,有信函嗎?”
  鳳儀從袖子裏取出一封火漆印的信函,遞給他:“師父讓你去毓華殿找他。”
  那人將信封塞進袖子裏,又轉頭看了一眼胡砂,頓了一下,才道:“方才我在前山聽年輕弟子們說師父又收了個新徒弟,莫非就是她?”
  鳳儀笑道:“果然是迷路了,居然迷到了前山去!沒錯,這位以後就是咱們的小師妹,叫胡砂。小師妹,這位是大師兄鳳狄。”
  原來他是自己的大師兄!胡砂頓時感到無比的榮幸,想到自己以後也能和他一樣騰雲駕霧在天上飛,好像肚子餓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她狗腿又崇拜地喚了一聲:“大師兄。”
  鳳狄有些意外地上下打量她一番,未置可否,隔了半晌隻道:“師父怎會選個毫無基礎的凡人。”
  胡砂臉上狗腿又熱情的笑眼看有點掛不住。
  鳳儀過來活漿糊:“沒修行之前誰都是凡人,萬事都有個開頭,小師妹今年才多少年紀,咱們又有多大?為人師表和師兄,這點耐心還是要有的。”
  鳳狄趕著去辦事,匆匆點了個頭就走了,方才纏著他要玩的雪狻猊頓時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賴在地上打滾就是不肯安靜。鳳儀蹲在它麵前給它撓肚子,一麵低聲道:“師父身體不好,這些年是不能親自指導弟子們修行了,十之八九要叫大師兄來教導你。所以他名分上雖是你師兄,你卻要用師禮來待他,不可以失禮。”
  胡砂賠笑道:“那……所謂的師禮是……”
  鳳儀伸出兩根手指,一本正經:“兩個凡是,凡是大師兄的話都是對的,凡是大師兄不認同的都是錯的。你記住這兩點就行了。”
  胡砂四處找小本本要記下這兩句精要的話,突然想到什麽,奇道:“那……二師兄你也要教我修行嗎?”
  鳳儀撐著下巴微微一笑:“我嗎?我可不是好老師,像你這麽可愛的女孩子,我怎忍心折磨你,也隻有靠那個不懂憐香惜玉是什麽的大師兄了。”
  可、可愛?!胡砂的臉皮子又要發燒,心裏砰砰亂跳,忍不住拿眼偷偷去看他。
  那斑斕花哨的大袍子,那懶洋洋漫不經心的神態,那看上去總有點不懷好意的微笑,真是,怎麽看怎麽覺得——像登徒子啊。難道二師兄就是傳說中對女人口花花沒正經的流氓?
  胡砂本能地離他遠一點。
  “怎麽?想要二師兄來教導你?真這麽想?”鳳儀見她臉色忽紅忽青,忍不住又要來逗她,“那晚上我和師父說說,讓我來指導可愛的小師妹。”
  “不、不用了!”胡砂趕緊拒絕,“大師兄……挺好,挺好!”
  當然,日後她如何痛哭流涕後悔莫及為何沒在今天答應二師兄的話,那就暫且不提了。
  那一夜,胡砂在陌生的床上翻來覆去,沒有睡好。
  她想家,她餓了。
  不知道爹娘在那個遙遠的世界過得如何,會不會天天念叨著她。她很想念爹娘,想念以前討厭無比的香堂神龕,還有氤氳滿屋的香火氣。想念肉粽子,想念牛肉羹,想念荷葉雞……她想得口水泛濫,越發睡不著了。
  朦朦朧朧間,聽見有人在敲門,大師兄鳳狄冰冷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起來了,已經過了寅時。”
  胡砂迷迷糊糊地從床上坐起來,一時還沒搞清楚自己到底身在何處,大門突然被人推開,那道玄色身影旋風般吹到了床前,一把就將她從被子裏提起來。
  “起來,以後每天寅時起床修煉,不可憊懶。”
  她被丟在地上,一頭霧水地穿鞋,跟著他走出房門,外麵天還是暗沉沉的,月亮還掛在天邊沒掉下來。
  “大師兄……我、我們要去哪裏?”胡砂誠惶誠恐地問著。
  走在前麵大步流星的黑色身影連頭也沒回,冷道:“你毫無基礎,談何修行,先把身體鍛煉好。”
  胡砂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不錯,身體是修行的本錢。到底是大師兄,說話就是這麽有分量。她心裏對大師兄的敬佩越發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
  最後來到了那個結冰的湖泊旁,胡砂已經凍得上躥下跳坐立不安了,鳳狄終於停在了湖畔,回手利索地朝湖麵上一指:“走,下去繞湖麵跑十圈,上來再練馬步。”
  哢嚓,胡砂聽見自己下巴掉在地上的聲音。
  “那個……上麵都是冰,我……要不多穿點衣服……”胡砂可憐兮兮地賠笑著。
  鳳狄看也沒看她,淡道:“不用,下去。”
  沒奈何,她咬牙跳了下去,雙腳剛落地,撲哧一下頓時在冰上滑了老遠。
  她好想哭。
  肚子餓的要命,還要衣著單薄迎著風雪在滑不留丟的冰麵上艱難地奔跑。好容易拚著小命跑完了一圈,剛要歇息一下喘口氣,卻聽上麵那個冷冰冰的聲音毫無感情地說道:“太慢了,不許停,下一圈再這麽慢就罰你多跑五圈。”
  那一個瞬間,胡砂覺得回家之路簡直是遙遙無期。
  回頭再看看鳳狄,那如冰似雪的俊俏臉龐如今在她眼裏,就是惡鬼啊惡鬼!
  於是,第一天的鍛煉成果以胡砂欲哭無淚顫巍巍蹲馬步最後支持不住暈過去的結果而告終。

  有師父的徒弟像個寶

  胡砂是在半睡半醒的情況下被人拖著上頂峰若言堂聽講的。依稀隻記得一路上過來有許多人給她行禮,叫她師姐或者師叔,更甚者師叔祖都出來了,這會她才明白自家師父在清遠的輩分有多高。
  據說在清遠設派授徒的人是一方著名地仙金庭祖師,放到她那個世界裏來說,就是那傳說中江湖裏的開山掌門,而她家師父芳準就是這個開山掌門的最後一個弟子。
  清遠山上下分布比較複雜,這個部那個部,這個分支那個分支,胡砂一直都沒弄明白是怎麽一回事。據說為了照顧自己心愛小徒弟的新弟子,金庭祖師在點卯課講的時候還特地詳細介紹了一下,可惜胡砂坐在蒲團上睡著了,做著大吃大喝的美夢,枉費了祖師爺一番苦心。
  在睡夢中,隱約覺得有人在掐自己胳膊,胡砂動了動,毫無反應地咂咂嘴,繼續睡。
  那隻手更加生氣了,狠勁掐在她小臂上,痛得她大叫一聲,醒了。
  周圍嗡地一聲,緊跟著卻安靜下來,胡砂茫然四顧,發現無數雙眼睛都看著自己,有的詫異,有的鄙夷,有的不可思議,有的幸災樂禍。
  她花了好一陣子才明白過來這會是點卯聽講,祖師爺在上麵說道法,她卻坐在蒲團上撐不住睡著了。
  胡砂一向是個認真的好孩子,對自己的懶惰感到痛心疾首,趕緊垂下腦袋,把身體縮得小小的,希望沒人看見自己。
  不過如意算盤她是打錯了,坐在最上麵的金光閃閃的祖師爺顯然不打算放過她,沉聲開口道:“何故喧嘩?芳準,那是你的弟子吧?”
  她那個清瘦秀弱的師父被她連累著也丟人,微微欠身道:“是弟子管教不嚴,請師父責罰。”
  金庭祖師淡道:“罷了,若是沒有誠心,點卯課講大可在屋子裏睡覺,不必特地趕來打擾旁人清修。”
  大殿裏頓時傳來沉悶的笑聲,一陣陣的,胡砂恨不得把身子埋在蒲團下麵,好別那麽丟人現眼。好吧,其實丟她的人也沒什麽,關鍵是她害得師父也無辜被罵,他身子不好,要是被自己氣得病更嚴重,那豈不是大逆不道?
  胡砂越想越鬱悶,胳膊突然被人扶了一下,大師兄清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坐直了!別讓旁人看笑話!”
  她隻得打點精神,把腰杆挺直。大師兄就坐在她左邊,想來方才掐自己胳膊的人就是他。他下手可真狠啊,胳膊到現在還隱隱作痛。胡砂越發認定一個事實:大師兄是惡鬼。早上差點把她折騰的暈過去,這會又來掐肉。
  金光閃閃的祖師爺後來在台子上講了些什麽,胡砂半個字都沒聽進去,她惴惴不安,不知道過後師父會怎麽懲罰自己。
  好容易熬到課講結束,胡砂垂頭跟在鳳狄身後走出大殿,旁邊不停有人朝她指指點點,竊竊私語,有兩個姑娘講的聲音還特別大:“那人就是芳準師叔祖收的新徒弟呢!聽講的時候居然偷偷睡覺,根本沒有誠心。連累著整個芷煙齋的人都被她丟光了臉,師叔祖和師叔他們真可憐……”
  胡砂把頭垂得更厲害了,恨不得縮在鳳狄背後,化成一團影子別出來。
  後麵突然傳來鳳儀懶洋洋的聲音:“在背後說三道四才丟臉,不知道是哪位師兄師姐的臉,都被某些人丟光了吧。”
  那兩個姑娘頓時苦了臉,掉頭就走。胡砂感動極了,回頭閃閃發亮地看著鳳儀,他懶懶地用手指撫著下巴,淡道:“傻瓜,看什麽,聽講睡覺不丟人,被人諷刺了還裝可憐才丟人,還要師兄替你出麵討公道?”
  胡砂幹笑了兩聲,不知道該說什麽,走在前麵的鳳狄沒什麽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是你修行不足的緣故,回去之後要修煉定性,午時之前都給我在屋裏打坐,不許出來。”
  這回輪到胡砂的臉苦了下來。
  “鳳狄,胡砂毫無基礎,你不可操之過急,否則隻會適得其反。”芳準柔和的聲音響了起來,三人立即回身恭敬地行禮。
  鳳狄淡道:“師父,所謂不嚴不足以成才,弟子不敢懈怠。”
  芳準微微一笑:“過於嚴苛也是不好,你忘了當初我是怎麽教導你和鳳儀的嗎?”
  鳳狄垂頭道:“弟子知錯。”
  惡鬼師兄被師父責備了!胡砂感動得眼淚汪汪,有師父的徒弟就是寶啊!師父師父師父,世上最好的果然還是師父!
  芳準抬手摸了摸胡砂的腦袋,疼愛的很:“初來乍到很不習慣吧?沒關係,過段日子就好了。大師兄也是為了你好,別記恨他。”
  胡砂連連點頭,眼中的師父形象變得高大無比,閃亮無比。
  芳準拍拍她的肩膀,轉身便走了,突然又想到了什麽,回頭湊在她耳邊,低聲道:“肚子餓就找你二師兄。”胡砂不由一呆,抬頭再看,他唇邊掛了一絲類似調皮的笑意,眨眨眼睛,掉臉走遠了。
  那句話是什麽意思?胡砂疑惑地回頭看看鳳儀,他正懶洋洋地打著嗬欠,沒精打采地發呆。
  “……鳳儀,胡砂,你們回芷煙齋吧。鳳儀,記得督促她打坐,不到午時不許她出門。”鳳狄丟下一句話,轉身也走了。
  鳳儀歎了一口氣:“師兄。”
  “什麽事?”
  “你要去哪裏?”
  “武曲部。”
  鳳儀指著與他相反的另一邊:“武曲部在那裏,你又走錯了。”
  鳳狄僵了一下,冷道:“……我自然知道!不用多說!快走吧。”
  鳳儀搖了搖頭,挽著胡砂的袖子,倒退著走了兩步,眼看鳳狄在叉路口猶豫著拐了個彎,他把手放在嘴邊高聲道:“是往右走!你又錯啦!”
  鳳狄冷著臉回頭瞪他一眼,終於還是走遠了。
  真沒想到大師兄看上去英明神武的,居然這麽路癡。胡砂在肚子裏暗暗歎了一口氣,果然人無完人,仙也無完仙。
  “胡砂。”身旁的二師兄突然很溫柔地叫了她一聲,她頓時感到雞皮疙瘩從腳底板一直蔓延上頭頂,下意識地退了一步,略帶警戒地看著他。
  他笑得很有些不懷好意:“肚子餓了吧?”
  胡砂沮喪地點了點頭。
  鳳儀愛憐地看著她,摸了摸她的小腦袋,柔聲道:“二師兄也替你難過,這樣吧,你若是能維持打坐到申時,我便給你好東西吃。”
  申時?!胡砂傻了。
  “可……可是,大師兄說隻要到午時……”
  “那是大師兄的規矩,你若是想吃東西,就得聽二師兄的話,乖乖呆在屋裏打坐,申時出來我便給你東西吃。”他輕佻地甩了甩她垂在肩上的兩根小辮子,“若是被我發現你中途偷懶或者溜出來,可別怪二師兄欺負你。”
  胡砂很想暈過去。
  師父不在家,師兄稱大王,算她倒黴。

  他的秘密

  胡砂的腿被盤成麻花狀,坐在床上滿頭冷汗。
  據說這叫“跌坐蓮花”,打坐時最美的姿勢,也有利於心神不寧的弟子快速入定。
  怎麽個美法,她是沒看到,入定又是什麽,她更一竅不通。
  她隻知道自己的腿好痛哇,骨頭快斷了。
  實在忍受不了,她掙紮著把眼睛撐開一條縫,耳邊立即聽到二師兄懶洋洋的聲音:“凝神,入定。不許睜眼。”
  胡砂快哭了。
  這個二師兄比大師兄還可怕,一直坐在對麵盯著她看,眉毛梢扭曲一下都不行。
  “二師兄……我、我受不了了,腿好疼啊……”她抖著嗓子,覺得他再不讓自己擺回正常姿勢,自己的腿以後就不能用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特別溫柔特別愛憐:“一開始都這樣的,做多了就好。”
  “可是……真的會斷……這個姿勢、這個不行啊……”她繼續顫抖顫抖顫抖。
  他閉著眼睛半撐在椅子上,動也不動,柔聲道:“乖,再忍忍就好了。”
  窗外突然傳來一聲大吼:“你們……光天化日之下,在做什麽?!”
  緊跟著窗戶被人一腳踢開,揚起一陣灰塵。胡砂吃了一驚,險些從床上翻下去,抬頭一看,卻見窗外站著一個白裙子的姑娘,瞪圓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屋內,臉上還帶著些莫名意味的紅暈。
  鳳儀老神在在地半躺在椅子上,眼皮都沒動一下,淡道:“我們在做什麽,不會自己看麽?”
  那姑娘一雙眼睛狐疑地在胡砂和鳳儀身上來回打轉,直到看到胡砂盤成麻花狀的腿,才釋然一笑:“什麽啊,原來是在打坐。鳳儀師叔就會故弄玄虛,害我以為……”
  “以為什麽?”他漫不經心地接口,惹得那少女臉上一紅。
  胡砂莫名其妙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她還沒搞清楚目前到底是個什麽狀況。忽見那少女一雙妙目從上到下細細打量自己,胡砂不由“啊”了一聲。
  “是你,昨天的仙女姐姐!”胡砂眼睛頓時亮了,這不是在禁地遇到的那個養怪物的仙女大人麽?
  白衣少女愣了一下:“你……我們昨天見過?”
  “在禁地那裏,不記得了嗎?”胡砂興奮的很,有八成的原因是不用盤腿打坐了,她偷偷摸摸把腿伸直,舒服得要命。
  少女恍然大悟,有些意外地又把胡砂上下打量一番,喃喃道:“對了,早上被師祖爺說的那個人就是你……”
  胡砂頓時尷尬無比,卻見她突然恭恭敬敬衝著自己和鳳儀行了個禮:“曼青見過鳳儀師叔,胡砂師叔。”
  胡砂又從尷尬變成了受寵若驚。
  鳳儀看上去有些不耐煩,道:“又是來找我師兄的?”
  曼青臉上一紅,“是、是啊。鳳狄師叔不在嗎?我剛去他房間敲門,沒人回應。”
  鳳儀點了點頭:“難怪,所以你跑過來偷聽我們的房間,還踢壞了一扇窗戶。有你這樣的人每天有事沒事就過來找他,他自然不會待在芷煙齋了。”
  曼青有些難堪地摸了摸鼻子,賠笑道:“那……他既然不在,我就走了……打擾兩位師叔清修,曼青很抱歉……告辭。”
  她說走就走,刷地一下又從窗戶跳了出去,眨眼就消失了。
  胡砂怔怔看著牆上搖搖欲墜的窗戶,喃喃道:“難道仙女姐姐喜歡大師兄?”
  鳳儀懶洋洋說道:“誰知道。真要喜歡,與其整天纏著他,倒不如投其所好。大師兄向來欽佩做事認真的人。喜歡一個人,卻一點也不了解他,這樣的喜歡不要也罷。”
  胡砂沉默了一會,小心翼翼問道:“那個……二師兄,這裏不都是仙人嗎?仙人也能……這樣嗎?”她印象中老爹說過,仙人沒有七情六欲,一旦有所念想,思凡下界是要被處罰的,怎麽到了這裏反而成了很正常的事?
  鳳儀看了她一眼:“為什麽不能?天地萬物還有乾坤陰陽之分,陰陽□本就是順應天地之道。”
  是、是這樣嗎?
  “胡砂。”他的聲音又變得特別溫柔,胡砂現在聽見這種語調就感到毛骨悚然,抬頭無助又絕望地看著他。
  “你的腿怎麽伸直了?看起來,是要二師兄從頭教你到底怎麽打坐吧。”
  鳳儀起身慢吞吞走過去,衝她一笑,抬手就把她的腿扭成了先前的麻花狀。
  胡砂頓時叫得慘絕人寰。
  “再不好好入定打坐,今天就沒飯吃了。”他丟下這句話,又躺回椅子上閉目養神。
  胡砂重新陷入崩潰與忍耐的邊緣,額頭上的冷汗出了一層又一層。
  不知過了多久,屋子裏變得十分安靜,隻有先前被曼青踢壞的窗戶,在和暖的風中吱吱呀呀地響著。
  胡砂的腦袋一點一點,徘徊在睡與不睡之間難以自拔。
  竹林裏撲簌簌飛起一串鸞鳥,她微微一驚,醒了過來。
  陽光透過竹林,斑駁地撒在窗前。有一個人正半躺在窗下的長椅上,黑色繡豔紅雲朵的華麗長袍,袖子一直拖在地上。他像是睡著了,烏黑的長發將臉遮去半邊,露出一截濃密的睫毛。
  這又是一幅畫,胡砂想。
  她屏住呼吸,像是怕驚擾了他似的,一點一點從床上蹭下來,彎下身子去揉發麻的腳趾。
  鳳儀好像真的睡著了,對她的動作沒有一點反應,甚至連眉梢也沒動一下。
  胡砂看看天色,估計申時快到了,她壯著膽子輕叫:“二師兄……二師兄?”
  他還是不動。胡砂穿好鞋子,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袖子:“二師兄,申時到了。”
  還是沒反應。
  胡砂心中突然起疑,慢慢把手放在他鼻下——沒有呼吸,是冰冷的!她嚇得魂飛魄散,兩條膝蓋頓時有那麽點不聽使喚,軟了下來。
  “二師兄!”她一把抓住他的手,隻覺冷得像冰,硬的像石頭。
  老天!他死了?!這才多長時間,居然死得又硬又冷!胡砂起身就要往外跑,突然又想到師父和大師兄都不在芷煙齋,她找不到任何人,不由急得團團轉。
  “鳳儀師弟在嗎?”窗外突然響起一個聲音,胡砂不做賊也覺得心虛,趕緊回頭,急道:“和、和我沒關係!不是我、我做的!”
  窗外那人頓了一下,沒說話。胡砂定定神,慌亂的視線好容易安定下來,這才發現外麵站著一個陌生女子,正好奇又關懷地看著自己。
  胡砂鼻子一酸,忍不住要哭,指著鳳儀顫聲道:“他……他……”
  死了兩個字還沒說出口,忽聽鳳儀低聲道:“好吵,不是讓你打坐到申時麽?”
  他撐著椅子坐了起來,束著長發的帶子慢慢鬆開,墨玉般的長發頓時披散了整個肩頭,他隨意撥了撥,神情有那麽一點不耐煩。
  “二師兄……”胡砂傻了,“你、你沒……”
  他明明沒有呼吸,而且變得又冷又硬了呀!怎麽突然又活過來了?
  胡砂忍不住抬手再去探他的鼻息,指尖正觸在他唇上,隻覺呼吸溫暖,觸手柔軟。
  是活的!
  “你要摸到什麽時候?”他低頭看她,“讓你打坐,你在做什麽?”
  胡砂眼怔怔看著他漂亮又略帶慵懶的臉龐,指尖上暖暖的,他的鼻息吐在上麵,癢絲絲。
  她忍不住“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二師兄你沒死!你沒死!太好了!”胡砂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什麽形象都沒了。
  鳳儀歎了一口氣,回頭看看窗外那女子,對方也微微發笑,好奇地看著胡砂。他摸了摸胡砂的小腦袋,從懷裏抽出一個紙袋,在她麵前晃啊晃:“乖,二師兄自然活得好好的。不哭了,來,吃東西吧。”
  胡砂一把搶過紙袋,還在哭:“我還以為……以為你死了!嚇死我了!”
  鳳儀輕輕把她從地上拽起來,抬手給她擦眼淚:“好好,二師兄不會死,你看錯了。別哭啦,再哭就不可愛了。”
  胡砂抽著鼻子,委屈萬分地打開紙袋,裏麵赫然是一隻剛出爐的烤雞,外加兩個饅頭。她抓起饅頭就咬了滿口,含糊不清地說道:“你都沒出去,這些東西……從哪裏來的?”
  鳳儀笑著揉了揉她的頭發:“自然是仙法。說了你也不懂,好了,不哭了吧?乖,吃飽了就自己去玩,二師兄有事要忙。”
  胡砂一步三回頭地走向門口,還有點後怕。門口那個女子柔聲道:“我想,這位姑娘一定就是芳準師叔新收的弟子吧?”
  胡砂點了點頭。
  那女子微微一笑:“那就是我的師妹了,胡砂。我是白如。”
  胡砂愣了一下,鳳儀走過來拍拍她肩膀:“叫師姐,她是芳冶師伯的弟子。芳冶師伯是咱們師父的師兄。”
  胡砂乖乖叫了一聲師姐,白如笑盈盈地答應了一聲,握住她的手,很是疼愛地上下看著她,回頭笑道:“看這孩子哭的,都成淚人了。鳳儀你很會欺負人。”
  鳳儀歎道:“我怎會欺負她……罷了,師姐來找我有何事?”
  “不是我找你,是芳準師叔這幾日要出門,所以讓我帶話。”白如笑著說道,“鳳麟州桃源山的上河真人與芳準師叔不是有些私交麽?方才過來請師父師叔和幾個弟子去桃源山做客,師叔已經應允了下月初二去。順便讓我告訴你和鳳狄,做點準備,桃源山那個尚榮必定還要再來叫陣的,讓你們不許丟了他的臉。”
  鳳儀理了理袖子,繼續歎氣:“真麻煩,誰要和他打!”
  白如笑了幾聲:“鳳狄那裏我已經轉告過了……他怎的到現在還沒回來,估計是在清涼殿那塊迷路了,你趕緊去接他吧。”
  說罷又摸了摸胡砂的小腦袋,與她溫言寒暄幾句,便走了。
  鳳儀搖了搖頭,慢悠悠地起身走向門口,輕輕推了胡砂一把:“我去接師兄,你回去吧。對了……”
  他突然彎腰湊在她耳邊,低聲道:“今天這事是秘密,不許告訴任何人,知道嗎?不然下次我再也不幫你買吃的了。”
  胡砂不由一呆。
  秘密?他指的,是什麽事?
  她想破頭也沒想明白到底是什麽秘密。

  所謂修行

  當月亮還掛在天邊的時候,胡砂醒了過來,摸索著把外衣和鞋子穿好,然後在心裏默念:一、二、三。
  數到第三下,立即響起了敲門聲。
  “寅時了,快起來。”大師兄的聲音一如既往冷冰冰。
  她乖乖打開了門,朝他拱手行禮:“……今天也要麻煩大師兄了。”
  鳳狄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轉身便走。胡砂一路小跑跟在他身後,權當做熱身運動。
  這是她來到清遠山的第二十天,一切如舊,沒有任何改變。
  盡管師父在出門之前交代了大師兄,讓他別太嚴苛,但經過胡砂無數血淚經曆之後,發現情況其實一點改變也沒有。
  所謂山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山,既然不能改變這個情況,那就隻好去適應它。
  基本上,這是胡砂做人的規則。
  她一路小跑到冰湖邊上,不等鳳狄交代,自己就跳了下去。
  風雪撲麵而來,她的小辮子立即揚了起來,裙擺順著她跑步的節奏亂飄著,她的步伐很輕快。
  現在她越跑越快了,半個時辰就能繞著冰湖跑十圈,回頭繼續蹲馬步,也不會覺得太累。
  “今天開始,你跑二十圈吧。以後若是能半個時辰之內跑完二十圈,那就自己再加十圈。”
  見胡砂跑完了要爬上來,鳳狄立即揮手讓她繼續跑。
  胡砂擦了一把汗,她已經懶得鬱悶了,直接問:“那跑到什麽時候可以不跑?”
  “等你學會騰雲術之後。”
  胡砂眼睛頓時一亮:“大師兄你要教我騰雲駕霧嗎?什麽時候?”
  鳳狄淡淡看著她:“一般來說,弟子入門五年之上,方可學習騰雲術。你自己算。”
  五年!胡砂的肩膀頓時垮了。她會不會在清遠山呆五年還不知道呢。
  鳳狄看著她失望的臉,隔了一會,突然說道:“不過,若是特別勤勉的弟子,也不必講究五年之期。”
  她的眼睛又是一亮,這麽說來……
  他把身子一轉,背對著她,聲音還是冷冰冰:“你很努力,比我想得還好。午時打坐之後,去升龍台找我。能不能成,還要看你資質。”
  胡砂感動得眼淚汪汪,她第一次被大師兄表揚,這個冰山一樣的大師兄,他終於也承認自己很努力了。她心底對他的所有怨念霎時一掃而空,看著覺得順眼之極。
  “好了,不必廢話。快去跑,若是慢了,再加五圈。”他把手一揮。
  胡砂大聲答應著,轉身飛快地跑了起來。想到自己馬上可以學騰雲術,和仙人們一樣在天上飛,她就興奮得不行。
  回家之後她一定要飛給自己老爹看,保準把他下巴嚇得掉下來。
  她一整個上午心情都特別好,點卯聽講的時候特別認真,雖然還是一個字都聽不懂,不過台上那金光閃閃的祖師爺到底還是發現了她瞪得溜圓的眼睛,大約是為了給自己心愛的小徒弟挽回點麵子,今天他當眾表揚了胡砂的勤勉好學。
  散課的時候,胡砂的鼻孔差點翹到天上去,得意洋洋,二師兄鳳儀在後麵拍著她的腦袋,一個勁笑:“不容易,總算讓祖師爺誇了你一次。當初我和師兄那麽勤奮,命都差點拚沒了,也不見他瞥個眼神過來。”
  胡砂伸出一根手指,無比認真:“二師兄,知道嗎?這就是實力,實力。”
  鳳儀被她逗得哈哈大笑,最後輕佻地在她臉頰上一掐,柔聲道:“好,實力。我在芷煙齋等著你騰雲駕霧飛回來,小師妹,要努力。”
  他這很不合禮儀的動作立即又引起了周圍人的竊竊私語。胡砂趕緊退了兩步,正要抱怨,他卻笑嘻嘻地走了,一麵招手:“我今日要出門,酉時回來,小師妹打坐的事,隻好麻煩師兄你了。”
  鳳狄眉頭微微一皺:“去哪裏?破軍部那裏又給你找了什麽活?上次師父不是讓你別去了嗎?”
  鳳儀聳聳肩膀:“我要賺錢啊,不去降妖除魔,怎麽有錢給小師妹買吃的?”
  啊,是為了她?胡砂又感動了,星星眼看著親愛的二師兄,覺得偶爾被他摸一下掐一下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鳳狄眉頭皺得更深:“……也罷,總之你自己注意。破軍部那裏,我會去找長老們談談。”
  “多謝。”鳳儀背著身子朝他作揖,再一個晃眼,人已經消失了。
  胡砂豔慕地問道:“大師兄,那個……突然消失的仙法是什麽?我能學嗎?”
  鳳狄微微頷首:“是縮地,比騰雲術要快。這個學起來卻難,先將騰雲術學會再說吧。”
  中午打坐的時候,胡砂滿腦子想的都是學這些神奇的仙法。
  先把騰雲術學好,以後回家就可以帶著爹和娘飛上天看看,對了對了,還有她那個文定過卻無緣一見的絕色夫君,也讓他開開眼界。
  然後再學縮地,娘總抱怨回娘家路途遙遠崎嶇,她以後就可以用縮地送她回去,眨眼功夫就到了。
  胡砂越想越覺得前途無比光明無比幸福,好容易撐到過了午時,她一刻也不敢耽誤,屁顛顛地跟著大師兄往升龍台跑。
  升龍台位於清遠另一座側峰二目峰的頂端,二目峰上聚集了大小無數個演武堂,平日裏在這裏修煉的弟子們多得像螞蟻。
  二目峰這裏也可算一道奇景了,弟子們從老人到少年,甚至到隻有三四歲的奶娃娃。有時候那些須發皓白的老者還得給小孩們行禮,口稱師伯師叔,看著都覺得憋屈。
  胡砂一路過來,也不知被行了多少禮,渾身不自在,回頭看看鳳狄,人家對老人家的行禮習以為常,壓根不當一回事。
  這就是差距!大師兄不愧是大師兄。胡砂對他的敬仰再一次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
  “大師兄,我看其他師伯們都收了幾十個弟子,弟子們又收了許多徒弟,為什麽師父隻有我們三個徒弟?你和二師兄為什麽也不收徒弟?”
  胡砂開始一千零一問。
  鳳狄看上去雖然冷冰冰的,耐性卻比二師兄鳳儀好多了,要是鳳儀,肯定繞啊繞,把話題繞開,懶得回答,他卻一本正經地答道:“師父身體不好,師祖曾嚴令他不許收徒。當年若不是師父堅持,我和鳳儀也未必能進得了清遠。故而我們輩分雖然高,入門時間相比師兄師姐們,卻是差了一大截。清遠規矩,入門弟子百年之後才算正式的清遠門人,可以開壇授業,我不過來了七十年,鳳儀隻有五十年,須得滿了百年才行。”
  唉,一百年,凡人一輩子也未必能活百年,在清遠卻像吃盤菜那麽容易,隻要修行人人都能活個幾百年。
  眼前這個大師兄,還有那漫不經心的二師兄,看上去分明是少年人,誰想年紀比她爹娘還大,胡砂從此看他們的眼神難免帶著看“大叔”的味道。
  “隻要你認真修行,百年之後自然也可開壇授業。”鳳狄似是對她這段時間的努力很滿意,今天說話溫和多了。
  胡砂嚇了一跳,趕緊擺手:“不……我可活不了那麽久!一百年之、之後,我隻怕早就入土了!”
  鳳狄的眉頭皺了起來:“百歲不過才是青年,休得妄自菲薄。我聽鳳儀說,你上山這些時間還改不掉進食五穀雜糧的惡習,還讓他下山幫你買吃的,以後不許再如此。想成仙,卻克服不了口腹之欲,還修什麽行!”
  胡砂登時有如五雷轟頂一般,囁嚅道:“可、可是我不吃東西,肚子會餓、我……一餓就跑不動了,會餓死的……”
  “胡鬧。”鳳狄瞪了她一眼,“哪一個弟子上山不要經過這關?你見誰餓死了?狡辯而已。”
  胡砂的眼淚在眼眶裏轉啊轉,大有滔滔江水連綿不絕之勢。鳳狄狠了心不理她,背過身子朝前走。
  胡砂亦步亦趨地跟著,可憐兮兮地輕輕叫道:“大師兄……大師兄……真的會餓死……”
  鳳狄隻是裝聾作啞不搭理。
  誰想那個軟綿綿的聲音還在一個勁叫他:“大師兄,大師兄……”
  他終於被纏得不耐煩,回頭狠狠剜了她一眼,怒道:“不許再說!”
  胡砂顫巍巍地指著東邊的山頭,小聲道:“我、我隻是想告訴你,升龍台在那邊,你……你走錯路了。”
  他臉上飛速閃過一絲詭異的紅雲,一言不發掉頭朝正確的方向走去。胡砂曉得他是個出了芷煙齋就完全不認路的貨色,趕緊在前麵狗腿地帶路。
  隔了良久,忽聽他在後麵輕聲道:“肚子實在餓得不行,就少少吃些素食。葷腥盡量不要沾,對修行有害無益。”
  胡砂心中大喜,回頭亮閃閃地看著他,隻覺他當真是天下第一好人。

  不是天才

  “所謂修行,無外乎兩種,一為激發自身體內仙靈之氣,二為引天地之靈氣為我用。自身擁有的仙靈之氣畢竟量少,所以,清遠的修行強調如何引用天地之靈。”
  胡砂賠笑道:“大、大師兄,天地之靈……是什麽東西?”
  鳳狄頷首道:“不錯,若要習得一門法術,了解通徹方是正道,要保持這種勤勉。天地之靈乃是開辟鴻蒙之際陰陽二者之力,陰為……”
  “等等……能不能說得……通俗些?”胡砂繼續賠笑。
  鳳狄想了想:“也罷,這些東西你自己可以去沉星樓查找典籍來看。清遠是仙山,靈氣充沛,舉個例子來說,就像是裝滿了甘露的杯子,而你要做的,就是從這杯子裏借上一兩滴甘露,說簡單也簡單,說難也難的很。”
  胡砂吃了一驚:“清遠這麽多人,你也借一滴我也借一滴,會不會借光啊?”
  鳳狄瞪了她一眼:“人的身體才能容納多少靈氣?陰陽二者激蕩□,循環往複,滋生靈氣,何來被借光之說!”
  胡砂被他瞪得很慚愧,縱然還是一頭霧水,卻也不敢問了。
  “現下我傳你一套口訣,能不能順利引來靈氣習得騰雲術,就要看你自己了。”
  說罷,鳳狄嘰裏咕嚕念了好長一串口訣,拗口之極。
  “如何,記住了吧?”顯然他把胡砂當作天才。
  她木然搖頭:“……再念一遍好嗎?”
  鳳狄恨鐵不成鋼地皺了皺眉頭,又念了一遍:“記住了沒?”
  繼續搖頭。她一個字都聽不懂,更別說記住。
  “怎的還記不住!”他怒了,“憊懶如鳳儀,師父也不過念了兩遍口訣,他就能融會貫通。你怎能連他也不如?”
  胡砂苦笑道:“我……自然是比不上二師兄的……”
  “胡說!”鳳狄先是一怒,跟著似是覺得自己過於嚴苛,便放緩了神色,抬手在胡砂肩上鼓勵地一拍:“不要妄自菲薄。大師兄雖然沒有開壇授業,然而也見過許多新晉弟子如何跟隨師尊修行。似你這般勤勉好學不以為苦的,實在少見。你是個天才,日後成就必然要高於鳳儀和我,小小的挫折不算什麽。”
  雖然是被鼓勵了,可是為什麽她覺得肩上的壓力更大了呢?再說了,她不以為苦,不是他逼出來的麽?麵對著千年冰山臉,誰敢有異議?
  胡砂滿頭黑線地答應了一聲。
  “你且留在這裏慢慢練,我有事需要離開一下。今日若是能學會,便試著騰雲飛回芷煙齋。”鳳狄充滿信心地又拍了拍她的肩膀,“胡砂,你能行。”
  事實是,她一點都不行。
  那個口訣她一個字都沒記住,騰什麽雲,摔死還差不多。
  胡砂對著他的背影長長吐出一口氣,鬱悶地蹲在了地上。
  升龍台建在頂峰,雲霧繚繞,冰雪層封,四角用冰各雕了一顆龍頭,清澈透明。胡砂在台子上走來走去,實在沒事幹,又不敢回去,隻得用手去摳龍眼睛。
  摳一下,想到大師兄說她是天才,不由打了個冷戰。
  再摳一下,想到他充滿信任的眼神,繼續打冷戰。
  怎麽辦?她已經能預見自己將會看到大師兄失望又鄙視的神情了。第一次被人這樣信任,卻是這麽個結果,真讓人不甘心。
  撲地一下,冰雕的龍眼禁不住她左摳右摳,掉在了地上。
  胡砂嚇了一跳,左右看看,確定周圍沒人發現自己做的壞事。不行,她還是趕緊閃人比較好,否則破壞仙山設施這個罪名怎麽說都不輕。
  她掉臉朝台下走,忽聽台階上有兩個弟子在說閑話,隱約聽見“芳準師叔祖”幾個字,胡砂登時一陣心虛,以為他們看到自己摳龍眼了,腳下不由一停。
  “曼紫師姐他們都說,芳準師叔祖常年生病,把腦子給燒壞了,居然收個完全不中用的丫頭做弟子。聽說她都十五歲了,還會在祖師爺的課講上睡覺,把祖師爺氣個半死。芳準師叔祖居然也不怪她,還為她說話。想當初咱們入門也不過十一二,比她還小著幾歲呢,何曾見師父這般仁慈過?”
  那人一邊說一邊歎氣,胡砂也跟著歎了一聲。
  另一人低聲道:“這些也罷了,你知道嗎?我前幾天聽人說了個不得了的事情。那個新來的師叔,和鳳儀師叔很有些不幹不淨,兩人光天化日之下躲在屋裏不知做什麽,被人撞破了居然也不當一回事。咱們仙山清遠是什麽地方,居然能容得下此等齷齪,簡直令人失望透頂。”
  “什麽?!居然有這種事!”
  一人驚訝了。胡砂也跟著驚訝了,反複回想自己和二師兄究竟做了什麽天怒人怨的事。
  “怎麽沒有!說起來,鳳儀師叔那個人,從以前開始就沒什麽好口碑。你不覺得他看上去特別不可靠麽?仗著長得漂亮,輕佻過頭,早上還在大殿那裏對自己師妹動手動腳,說他沒做過什麽齷齪的事都讓人難相信。聽說當初他入門的時候祖師爺強烈反對來著,倒是芳準師叔祖被他給迷惑了,非要收他為徒,差點和祖師爺鬧得不愉快……這人的手段可見一斑,保不準芳準師叔祖也……”
  “你少胡說!”
  胡砂大吼了一聲,蹭地一下跳了出去,那兩人嚇得臉都綠了,齊齊回頭。
  “二師兄才不是你們說的那麽壞!你們懂什麽?我最討厭在背後說人壞話的家夥!”
  她吼得臉都漲紅了,第一次發這麽大的火。
  “你們一點都不了解的人,隻靠捕風捉影就能亂下定論,師父和二師兄都是好人,你們接觸過嗎?為什麽要在後麵亂說?”
  那兩人一見是她,難免尷尬起來,隻得縮著腦袋給她行禮:“見過師叔……”
  胡砂眉頭擰了起來:“這些行禮也都是假的,你們才是麵子上作假,內心齷齪的東西!”
  那兩人被她說得臉色更綠了,其中一人勉強笑道:“說的也是,我們自然不比師叔英明神武,身為師叔還要上升龍台修習騰雲術,我本以為那是小輩弟子才做的低級修行。我等不該打擾師叔清修,隻得騰雲告辭了。”
  說罷兩人念起訣來,招來雲霧得意洋洋地飛走了。
  胡砂頓時沮喪極了。
  其實她根本不是什麽天才,非但不是天才,隻怕還是庸才中的庸才。所謂的勤勉也不過是避免麻煩,倘若沒有大師兄在旁邊每日督促,她根本懶得做那些修行,混混日子而已。
  胡砂在二目峰上徘徊了很久,越發感到自己的沒用。沒有大師兄他們用縮地或者騰雲,她想在天黑前趕回芷煙齋都做不到。
  想到即將麵對大師兄失望的眼神,她就和被貓抓過似的,坐立不安。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胡砂趕路趕得滿頭大汗,這會她才剛下二目峰,離芷煙齋還有大半的路程。
  如果天黑的時候再不回去,隻怕二師兄就要找來,到時候臉才丟大了。
  胡砂擦了一把汗,忽聽身後有人喚了一聲:“胡砂,你怎會在這裏?”
  她急忙回頭,卻見許久沒見到的師父大人正站在不遠處關懷地看著自己。
  見到他,胡砂頓時感覺和見到自己親爺爺似的,所有委屈一股腦衝上頭,呼啦啦漾出兩包眼淚。
  “師父……”她說著就大哭起來。
  芳準哭笑不得地走過去,抓起袖子替她擦了擦滿臉的汗水加淚水,“這是怎麽了?一個人待在這裏,怎麽不在芷煙齋?你兩個師兄呢?”
  胡砂抓住他的衣服一頓哭,絮絮叨叨地:“我不行……師父,我不是什麽天才,那個騰雲術我沒學會,口訣都記不住……大師兄肯定要罵我……”
  芳準費了好些功夫才從胡砂這裏搞清楚來龍去脈,當下笑歎:“鳳狄也是胡鬧,你才入門幾日便要學騰雲術。冷靜點,不是什麽大事,不用難受。”
  胡砂使勁搖頭:“可大師兄說我是天才!”害他失望真不好意思。
  芳準憋不住笑了起來:“就算是天才,也不能還不會走路就學跑步吧?”
  他見胡砂要哭又不敢哭,使勁憋著,憋得滿臉通紅的模樣,又有些忍俊不禁,抬手摸了摸她的腦袋,柔聲道:“跟我來。”
  他牽著胡砂的手,走了一陣,停在林中一塊空地上。
  “其實那些口訣初初接觸,就算是天才也不可能第一次就背下來。須得先在沉星樓借閱一些典籍,學習一段日子,熟悉了之後再麵對,會容易許多。”
  芳準低聲念了一串口訣,四周頓時有雲霧團聚而來,將他周身托起,緩緩離地足有三尺的高度,定在空中一動不動。
  胡砂抹了抹眼淚,囁嚅道:“師父……你、你再念一遍好不好?”
  芳準收了訣,雲霧即刻散開,他又緩緩落在地上,輕笑道:“我再念上二十遍,你就能記得了嗎?口訣不是這樣硬背的。”
  “那要怎麽背?”胡砂可憐兮兮地看著他。
  “仙家有無數口訣,輕者可以騰雲飛翔,重者可以呼風喚雨雷霆萬鈞。但如果把那些口訣拆開來,也不過幾百個字,搭配不同,效用就不同。你隻是不理解那些字是什麽意思而已。譬如這騰雲術中,第一個字的意思是……”
  芳準細細給她講了一遍騰雲術口訣的含義,並每個古怪口音到底對應著什麽物事。
  胡砂漸漸茅塞頓開,待他再念了幾遍口訣,她竟已能記住大半,頓時喜不自禁。
  “師父,還是你教的好!”她不由感慨萬千,“要是師父教導我就好了。”
  芳準笑了笑:“你先把這騰雲術的口訣背熟,隻怕現在以你之力,也飛不過一尺,想要在盞茶時間遊曆海內十洲,起碼也要兩三年的功夫。不過,目前這樣也夠了,你且試試,看能不能騰雲,也好教鳳狄安心。”
  胡砂默默念了一遍口訣,隻覺周圍有絲絲單薄的雲霧團聚過來,腳下一輕,不由自主便浮了上去,大約離地有半尺的距離便停住了。
  “啊,成了!”她喜得眉開眼笑手舞足蹈,試著往前飄了一段距離,腳下雲霧突然又散了開來,她一個不穩摔在地上,險些把牙給磕斷。
  芳準急忙過去把她扶起,柔聲道:“這樣已經很好了,初初修行這段時日,你的身體能容量的靈氣有限,不過也不枉鳳狄說你是天才。”說著他又忍不住要笑。
  胡砂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腦袋。
  “今日先回去吧,明早去我那裏一趟,我將常用口訣歸納一下,你自己好好看。”芳準衝她調皮地眨了眨眼睛,“別讓鳳狄知道,否則要怪我多事。”
  胡砂心中感動之極,低聲道:“謝謝師父。”
  他笑著搖了搖頭,握住她的手:“走吧,和師父一起回去。”
  胡砂趕緊答應了一聲,抬頭見他背影清瘦飄逸,明明是看上去比兩個師兄還小,不知道為什麽,她卻覺得可靠之極,好像什麽事都能托付給他,什麽東西都壓不垮他。

  繼續秘密

  回到芷煙齋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鳳狄像一尊望夫石似的,守在門口一個勁朝外張望,滿臉期待的神色。
  “師父,您回來了!”見到芳準,他顯然很訝異,“不是說還要遲幾天嗎?”
  芳準道:“那道法大會也沒什麽意思,說的都是些陳詞濫調,待在那裏也是浪費時間,若不是師父與那靈閔道人是舊識,為師才懶得應付。”
  鳳狄眉頭微微一皺:“師父……您怎麽還是說話沒顧忌,讓師祖聽見了怎麽辦?”
  芳準把頭一扭:“他在一目峰頂,怎可能聽見。你這孩子,跟了我七十年,還是這麽古板沒趣。”
  鳳狄無話可說,隻得看向旁邊忐忑不安的胡砂,溫言道:“師妹的騰雲術練得如何?可有什麽心得?”
  胡砂咳了一聲,小小聲說道:“我怕大師兄會失望……”
  話音剛落,果然見他麵上微微露出一絲失望的神情,不過他並沒有像胡砂想象的那樣嚴厲斥責,隻點了點頭:“……無妨,騰雲術也不是一兩天就能學會的。大師兄不失望,憑你的勤勉,很快就能學會了。不要心急。”
  先前心急的明明是他好不好?胡砂暗暗歎氣。
  “我隻能飛起來半尺高,也飛不遠。”胡砂故意做出一付“我很差勁”的模樣來,跟著默念口訣,招來雲霧,輕飄飄地飛了起來。低頭去看,果然見到大師兄從失望變成驚喜的眼神,她心中登時得意洋洋,完全忘記自己剛剛是怎麽和師父訴苦的了。
  “哦……哦!很……不錯!”鳳狄喜得都快語無倫次了,不過在師父麵前也不敢太放肆,勉強忍著笑容,眼裏自豪歡喜的光芒卻忍不住,萬年不變的冰山臉終於也變得有了些人氣。
  芳準笑道:“鳳狄初為人師,能有這樣的效果,為師很欣慰。不愧是我芳準的徒弟。”說完他又朝胡砂轉了轉眼珠子,兩人都是心照不宣地笑了。
  鳳狄趕緊垂手道:“師父謬讚,弟子心中慚愧。胡砂入門不過一月,能有此等修行成效大半因為她勤勉刻苦,弟子隻不過在旁邊加以引導罷了,實在不敢稱師。”
  胡砂再怎麽得意洋洋,這會也覺得心虛了。其實她的騰雲術都靠師父教,勤勉什麽的,也不能當真,倒是她這樣一個扶不上牆的阿鬥,在大師兄眼裏成了塊奇葩,她難免為了不負所望,做點什麽出來。
  芳準把手一擺:“好了,你們倆也別互相謙虛,假惺惺的,看得為師肉麻。鳳儀呢?還沒回來麽?”
  提到鳳儀,鳳狄的眉頭就皺了起來,“弟子正打算等師父回來向您稟告此事。破軍部到如今還讓師弟接各類除妖任務,弟子今日去找破軍部長老商談,卻吃了他們的閉門羹,還求師父出麵。”
  芳準“哦”了一聲,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來,手捂在唇邊低聲咳了幾下,才道:“若是鳳儀自己不想做,破軍部那些老頭也逼不了他。他自己願意,我們沒必要插手。”
  鳳狄一聽他叫那些長老做老頭,眉頭皺得更深,無奈地看著他:“師父……慎言。再說,無論鳳儀願不願意,他入門不過五十年,尚未到開壇授業的年紀,接下那些任務,便是性命攸關的大事,怎能不管……”
  芳準打了個嗬欠,淡道:“你自己不也是還沒到開壇的年紀,破軍部的任務還接的少嗎?何況清遠也沒規定非得到開壇授業才能接任務吧,你能做得,鳳儀自然也能。你這個師兄護犢的心也太強了,這麽不相信師弟?”
  鳳狄被他堵得啞口無言。
  芳準又打了個嗬欠,“沒事我就回去睡覺了,在那破地方呆了這麽久,渾身不舒服……”
  他起身就走,鳳狄無奈地在後麵叫:“師父……”基本上,他家師父每次都不負眾望地令他徹底無言。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緊跟著大門被人推開,鳳儀含笑的聲音響起:“咦?師父回來了嗎?好熱鬧,這樣齊聚一堂地,莫非是在等我?”
  胡砂反應最快,趕緊跑過去甜甜地叫了一聲親愛的二師兄:“二師兄你回來的好遲啊!”
  鳳儀笑吟吟地摸了摸她的腦袋,“小師妹可學會了騰雲術?是騰雲駕霧飛回來的嗎?”
  胡砂的臉頓時垮了。
  鳳狄了然地點了點頭:“看樣子是沒成功。”
  胡砂急道:“誰說我沒成功,我隻不過飛不了……”
  話還沒說完,卻見他從懷裏取出一個紙袋,還熱乎乎地冒著氣,一聞就知道是香噴噴的燒雞,胡砂怨氣還沒褪下去,口水就湧了上來,咕咚吞了一口口水。
  “乖,別氣餒,慢慢練,總能飛起來的。”鳳儀把紙袋丟給她,摸小狗狗似的摸摸她,這才轉過來給芳準行禮:“見過師父,師兄。”
  芳準點了點頭,“回來就好,沒受傷吧?”
  鳳儀笑道:“師父也不能這樣小瞧我,幾隻妖怪就能傷到我麽?這豈不是嘲笑師父教的不好。”
  芳準頗為認同地點了點頭:“不錯。”
  不錯個鬼!鳳狄很不敬地在心裏嘟噥了一聲,他不指望自家師父能說出什麽建設性的話來,他從來都是風輕雲淡,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有時候就算事到臨頭,他也一付“沒什麽大不了大家緊張什麽”的無辜模樣。
  “鳳儀,晚上到我房裏來,有話和你說。”鳳狄冷冷丟下一句話。
  鳳儀挑了挑眉毛,露出一個苦笑來:“噯呀,好煩好煩。”
  胡砂把燒雞拿出來,垂涎地左看右看,從頭聞到尾,最後卻忍著口水繼續把它塞回去,隻抓了饅頭在手上啃。
  “小丫頭轉性了?怎的不吃好東西?”鳳儀很好奇。
  胡砂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為了修行,大師兄說我是天才,不能辜負他的厚望。今天開始我不吃葷腥了,隻吃饅頭。”
  “天……才?”鳳儀樂了,看一眼鳳狄,他臉上微微發紅,故作自然地咳了一聲。
  “大師兄可真是個好老師。”鳳儀誇得很敷衍,跟著伸了個懶腰,揉著眼睛喃喃道:“累了一天,不聊了,我去睡覺。”
  鳳狄皺眉道:“等等,你跟我走!”
  鳳狄苦笑:“大師兄,饒了我吧,有什麽話明天說好嗎?今天太累了。”
  他轉身就走,鳳狄急道:“鳳儀!”
  胡砂正埋頭吃饅頭,忽覺肩上被人一攬,鳳儀整個人很親熱地靠了過來,下巴往她頭頂上一放,笑歎:“好吧,大師兄有什麽事就和小師妹說,明早讓她轉達給我,好不好,小師妹?”
  胡砂唬了一跳,正要趕緊躲開,忽覺有些不對勁,他的身體……是不是在發抖?她轉頭一看,卻見他肋下早已被血浸透,不過袍子花裏胡哨的,所以一時看不出來。
  她張口就要叫,不防肩膀被他使勁一捏,五根手指和鐵鉗子似的,痛得她差點咬到舌頭。
  鳳儀抬手摸著她的臉頰,看上去很親熱,實際卻是捂住她的嘴:“不許叫,乖乖的。”
  胡砂隻覺肩膀都快被他捏碎了,疼的兩手亂揮,耳邊聽得他輕道:“快點頭。”
  她胡亂點了點頭,鳳儀哈哈一笑,攬著她的肩膀走了幾步,又道:“那小師妹晚些時候去找大師兄吧,二師兄一天沒見你,怪想念的,快過來讓我好好瞧瞧。”
  說罷再也不理鳳狄叫什麽,拖著胡砂走遠了。
  胡砂一路跌跌撞撞,被他拖到自己的房內,隻聽房門“砰”地一聲被人甩上,鳳儀這才推開她,熟門熟路地找了長椅半躺上去。
  他什麽也沒說,隻是臉色白的異常。胡砂惴惴不安地看看這兒,看看那兒,最後還是忍不住低聲道:“二師兄,你在流血……”
  他摸了摸肋下,淡道:“也沒什麽,小口子而已,不必大驚小怪。”
  胡砂捏著饅頭,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隔了半天才恍然大悟,趕緊從抽屜裏翻找金創藥。
  “我、我這裏有藥,上回大師兄送來的。”她獻寶似的捧上一大把紙包,殷勤地看著他。
  鳳儀被她逗笑了,慢慢拆開一個紙包,左手卻突然一陣無力,藥粉全撒在了地上。他歎道:“這條胳膊有些不中用了,小師妹,還得麻煩你幫我。你先去……把門閂上。”
  胡砂趕緊將門閂死,回頭一看,卻見他把身上的大袍子脫了下來,裏麵是鴉青色中衣,雖然顏色深,卻也能看出肋下一大片血濕。她唬得頭發都快豎起來了。
  “呆什麽?過來幫我上藥吧。”鳳儀衝她招了招手,絲毫沒有猶豫地,一把脫下了中衣。
  胡砂倒抽一口氣,急忙捂住眼睛,叫道:“二師兄二師兄……你、你沒穿衣服!”
  鳳儀皺眉道:“誰說我沒穿?又沒脫褲子!不把上衣脫了怎麽上藥?你怕什麽,不穿衣服又不是吃人。”
  他說的是有那麽點道理,不過……胡砂使勁搖頭:“不行不行,我娘說隻有夫妻才能裸……那個不穿衣服相對。你不是我夫君……何況我已經有夫君了!”
  鳳儀啼笑皆非,隔了一會,隻得說道:“這事除了你我誰也不知道,你放心,二師兄絕對不說出去,咱們就當沒發生過,好不好?”
  胡砂把手指撇開一條縫,看他身上血淋淋的是有那麽些嚇人,當下猶猶豫豫地走過去,喃喃道:“你真的不說哦?就當沒發生過哦?”
  鳳儀不耐煩地一把將她扯過來:“好啦!快上藥!二師兄流血過多死了,你也沒什麽好處!”
  胡砂一隻眼睜著一隻眼閉著給他上藥,上到一半,忽聽他笑了起來,頗有些不可思議地:“……有意思,你才多大?這就有了夫君?當真是夫君?不會是騙我的吧。”
  胡砂急道:“我才不是騙人!我都十五歲了,早就可以嫁人了!”
  鳳儀上下看看她,搖了搖頭:“不像不像,怎麽看都隻是個小丫頭。說起來也是,我都忘了,這裏十三四歲便能嫁人的……”
  “再說,我的夫君有天人之資,絕色的很呢!”她提到這個就很自豪,那幅畫她可一直沒忘,上麵的少年,比誰都漂亮,雖然他隻是一幅畫。
  鳳儀肋下的傷口被藥粉一沾,登時疼的一顫,滿頭冷汗和她繼續耍嘴:“哦?真有那麽天仙絕色?莫非比二師兄還好看?”
  胡砂抬頭認真地看看他的臉,再回想回想畫上的少年,然後一本正經地說道:“這個我倒分不出來,不過你和他不同。他是我夫君,你是我師兄,完全兩種人。”
  “哦?對你來說我是哪一種?”他繼續沒心沒肺地開玩笑。
  胡砂的回答很認真:“你像我大伯大叔。”
  鳳儀差點從長椅上翻下來,捂著臉苦笑:“……我有那麽老?老天……”
  “你和大師兄都活了幾十歲啦,師父更不得了,他活了三百歲,比我祖爺爺還老。你們年紀這麽大,當然像我大伯,是長輩啊。”
  鳳儀終於不笑了,撐起身體湊過去仔細打量胡砂的臉,長長的睫毛都快戳到她鼻子上了。胡砂被他看得渾身發毛:“二師兄,你怎麽了?”
  他眨了眨眼睛,微微一笑:“小胡砂,小乖乖,受傷的事情是秘密,不許跟任何人說,明白嗎?”
  她愣了一下,喃喃道:“可是……不就是殺妖怪的時候弄傷的嗎?為什麽不能說……”
  他在她臉上輕輕捏了一把:“總之就是不許說,不然以後饅頭也沒的吃了。”想了想,又道:“不光是受傷的事,今晚發生的所有事,都不許說,隻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懂嗎?”
  胡砂懵懂地點了點頭。
  鳳儀滿意地摸了摸她的頭發,突然抬手攬住她脖子,低頭在她粉嫩嫩的臉蛋上就親了一口。
  “呀——!”她登時尖叫一聲,兔子一樣跳了起來。
  “二師兄!你你你……你幹什麽?!”她急得滿臉通紅,大有你不解釋清楚我就和你沒完的架勢。
  鳳儀哈哈笑著,在創口上裹了繃帶,披上中衣,朝她擺擺手:“不慌不慌,隻是覺得你很可愛而已。在二師兄的家鄉,親親臉蛋是很正常的,特別是見到你這麽可愛的小乖乖。”
  “真的嗎?”胡砂很懷疑地看著他,不太相信哪個地方會把親臉當作正常事。
  鳳儀點了點頭,笑著沒說話,換個姿勢半躺在椅子上,低聲道:“好了,我得休息一會,你莫來吵我。大師兄若來了,你便說自己睡了,明白嗎?”
  胡砂急道:“不行!你在我房裏,我怎麽可能睡覺!”
  鳳儀歎道:“傻孩子,不用擔心這個,他不知道。你把燭火吹了,放心就是。二師兄什麽時候騙過你?”
  胡砂躑躅了半天,迫於他的淫威,隻得將燭火吹了,屋裏頓時陷入黑暗。

  師父說要友好相處…

  夜涼如水,屋子裏隻有鳳儀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他受了傷,又是躺在長椅上,自然睡不安穩。胡砂蹲在床邊,卻是想睡又不敢睡。
  她已經不清白了!胡砂含冤帶淚地想著,和一個男人在同一個房間裏過夜,她這樣算不算有傷婦德啊?老天保佑,二師兄千萬不要把這事說出去,大家都裝作什麽也沒發生,不然師父大師兄肯定要罵她。被罵也罷了,她老爹肯定要大耳光刷上來,她娘必定會在祖宗祠堂那裏嚎一晚上,最嚴重的是,她那個絕色的夫君可能會浮雲!
  後果很嚴重。
  胡砂想得滿頭冷汗,霍地一下站起來,有個衝動想把二師兄偷偷丟出去。
  靜靜走到他身邊,就著月光去看他的臉,朦朦朧朧地,像是罩在白紗裏的一團豔光。胡砂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剛剛硬起的心腸不由自主便軟了下來。
  他的傷口還蠻嚴重的,剛好在肋下要害處,四寸長的口子,像是什麽鋒利的東西擦過去的。左邊的胳膊肘有個血洞,深可見骨,她那幾包普通的金創藥,幫助不大。
  在深夜裏把這樣的傷員丟出去,實在太不人道了,胡砂隻得咕噥著又蹲下去。
  粗重的呼吸聲突然斷了開來,屋內變得如死一般的寂靜。
  胡砂驚疑不定地抬頭,正對上鳳儀發青的臉。月光下,他的臉像是用玉石雕琢出的,冰冷青白,沒有一絲生氣。
  沒有呼吸,他又沒有呼吸了。
  胡砂的心猛然一縮,慢慢把手放在他臉上,觸手是冷硬的,絕對不是活人的觸感。
  二師兄……又死了。
  胡砂僵在那裏,動也不敢動。心猿意馬的愛情倫理一瞬間變成了恐怖大作,她和僵屍有個秘密?
  這次他是真的死了還是假死?該不會像上次那樣,突然又活過來吧?
  她拍了拍鳳儀僵冷的臉頰,輕叫:“二師兄……二師兄?你、你還活著嗎?”
  沒人回答她。
  可憐的胡砂又想跑出去喊人,又惦記著自己有傷婦德的作為,猶豫得滿頭冷汗,在萬分糾結中,她縮在地上,慢慢睡著了。
  有人在用頭發撓她的臉,癢癢的。胡砂打了個大噴嚏,茫然地醒了過來,一睜眼就對上鳳儀笑得彎彎的雙眸。
  “……二師兄……”她本能地叫了一聲。
  “快寅時了,我要走了。”鳳儀摸摸她的腦袋,從長椅上飄然而起,一點也看不出有傷的樣子。
  胡砂哧溜一下從地上爬了起來,這會才回想起昨晚究竟發生了什麽可怕的事。
  “二師兄!你……你還活著?”她追過去一把抓住他的手,可勁捏了捏,是熱的!軟的!
  鳳儀失笑道:“這孩子做了什麽噩夢嗎?二師兄當然是活著的。”
  胡砂急道:“可是昨天晚上你明明……”
  “昨晚發生了什麽事嗎?”鳳儀很驚訝的模樣,“二師兄可完全不記得了喲。我沒有在小師妹的房間裏睡一夜,也沒有和你不穿衣服相對……小師妹,你說對嗎?”
  胡砂的臉登時綠了,隔了半天,才艱難無比咬牙切齒地點了點頭:“沒……錯。”
  鳳儀溫柔一笑,慢慢抬手,這次卻不是捏臉,也不是揉頭發。微涼的指尖輕輕拂過她的臉頰,像是一陣春風擦過去似的,帶著酥麻的味道。
  “胡砂,你這樣乖。”
  窗外那一大片微薄的晨曦,都溶在他的雙眼裏。
  ×××××
  大師兄照例在寅時來了,他什麽也沒說,隻等胡砂跑完步蹲完馬步之後,才淡淡說道:“鳳儀雖有諸多輕佻舉止,不甚穩重,然而絕非邪魅之輩。”
  胡砂一邊擦汗一遍默默點頭,她自然也知道,二師兄不是壞人。
  大師兄看了她一眼,神色漸漸變得溫和:“好好努力,胡砂,你一定能超越我和鳳儀,成為師父的得意弟子。”
  胡砂一跤摔在冰麵上。
  今天兩個師兄都有點不對勁,二師兄吧,一堆秘密,大師兄吧,繼續用看奇葩的眼神看得她發毛。
  還是找師父比較可靠。
  芳準的小屋在杏花林前麵,那兩座小小的茅草屋便是了。胡砂找過去的時候,芳準正靠在一杆青竹上喝茶,衣服有些鬆垮,頭發也披著,儼然是剛起床。
  她很少見到芳準乖乖待在芷煙齋的模樣,印象中因為他身體不好,所以祖師爺他們有事都盡量不找他,但他還是忙的很,三天兩頭往外跑。身為長輩人物,果然很辛苦。
  她輕手輕腳走過去:“師父。”連聲音都是輕的,她總是本能地要照顧柔弱的人,哪怕明知道對方是個仙人。
  芳準笑眯眯地轉身,順手就把茶杯遞給了胡砂:“正好你來了,幫我續點熱水,多謝。”
  胡砂端著滾燙的茶杯回來的時候,芳準已經半躺在地上,和雪狻猊玩在一起。
  看樣子雪狻猊最喜歡的還是師父,在大師兄和二師兄麵前都沒露出過的賴皮樣子,如今一覽無餘,兩條前腿把芳準的胳膊抱在懷裏,一個勁又舔又親,那神態,沒見過的人還以為它要把芳準吃下去。
  胡砂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剛靠近一些,雪狻猊立即有了反應,回頭很不友善地瞪著她,好像她是塊礙事的木頭。
  “啊,胡砂,過來過來。”芳準朝她招了招手,“和小乖熟悉熟悉吧。再過幾天咱們要去鳳麟州桃源山玩,小乖也會去,讓它背著你上路。”
  什麽?!胡砂和雪狻猊同時震撼了。
  “師父……我、我能不去嗎?”感覺到雪狻猊殺人般的目光,胡砂頭上頓時流下一串冷汗。
  芳準眨了眨眼睛:“不去的話也行,隻是鳳儀肯定是要去的,他走了,可沒人幫你買吃的。你是新入門弟子,一年內沒有師父師兄陪同不許私自下山,山上可沒有能給你吃的東西。順便再說一句,我們這一去足有半個多月的時間。”
  胡砂苦笑了半天:“那……弟子一定去。”
  芳準溫和地對她一笑,柔聲道:“小乖隻是性子傲些,有點認生,熟悉之後便好了。來,和它打個招呼吧。”
  他牽著胡砂的手腕,去摸雪狻猊背上的毛,一下,兩下,胡砂膽戰心驚地感覺到它背上的毛豎了起來,不由顫聲道:“師父……我、我還是……”
  “別怕。”他拍了拍雪狻猊的腦袋,回頭衝胡砂笑:“愣著做什麽?快和它認識一下啊。”
  胡砂笑得比哭還難看,勉強從牙齒裏擠出幾個字:“小乖……你好乖啊,哈哈……我、我是胡砂……你、你長得真漂亮……”
  背上的毛豎得更厲害了。胡砂急忙要縮手,芳準卻一把按住,鼓勵地:“小乖喜歡聽恭維話,你誇它漂亮又懂事,它必然開心。”
  胡砂木然看著雪狻猊回過頭來衝她齜牙咧嘴,喃喃道:“嗯……看起來,它是很開心……”
  芳準將茶杯放在一旁,憐愛地摸著雪狻猊的耳朵,道:“再過幾個月,小乖便能開口說話了,長大了。”
  胡砂一驚:“它會說話?!”
  “當然,小乖是靈獸。”芳準繼續捏它耳朵,捏得它舒服極了,亮出肚皮嗚嗚叫,“一生下來便能聽懂人言,三十年渡過孩童時期便能開口說話了。它又是極罕見的雪狻猊,必然聰明的緊。”
  雪狻猊因著自己被芳準誇,越發喜得沒邊了,甩著尾巴在地上亂打滾,動作快若閃電,胡砂隻能看清一個白影,一忽兒上房一忽兒下地。
  “啊,對了。”芳準突然敲了敲自己的額頭,笑道:“我到現在還沒喂小乖吃東西。不如今天你去喂它吧,胡砂。增進一下感情。”
  胡砂的臉又垮了下來,奈何抵不過師父朗若清風的笑,好像她不照做就是個壞蛋似的。
  雪狻猊是靈獸,不食葷腥,隻吃一種叫做“鬼臉蘭”的仙草,芷煙齋周圍種了許多。
  胡砂拔了一把,顫巍巍地走過去,雪狻猊立即跳到了她麵前,高高在上地睥睨她,縱然知道她手裏拿的是自己最愛吃的鬼臉蘭,卻也不肯放下姿態讓她喂。
  “小、小乖,來吃吧……”胡砂扯著臉皮幹笑,暗暗祈禱它別一口把自己胳膊也咬下去。
  雪狻猊鼻子動了動,白了她一眼,跟著哀怨地朝芳準那裏看去,他卻蹲在那裏兩手撐著下巴,看得笑吟吟地。
  主人報著腳踏兩條船的主意,它也沒奈何,隻得乖乖低頭小小吃了一口。
  胡砂輕輕啊了一聲,眉開眼笑,趕緊將大把的鬼臉蘭送上,連聲道:“多吃點!”
  雪狻猊連吃三大口,忍不住又回頭看看,誰知芳準居然不在原地,也不知跑到了什麽地方。此人行蹤向來神秘,隻要一失蹤,沒有兩三天回不來的。
  雪狻猊的粉紅少女心立即碎了,一肚子氣全部撒在胡砂頭上,回頭便是一口,刺啦一聲將她的袖子給咬爛了。

  前往桃源山的路上…

  盡管雪狻猊百般不願,上路的時候,它還是被迫馱著胡砂這個累贅,與眾人飛上雲端。
  這次去桃源山可算私訪,並非兩個仙山間的切磋交流,故而去的大多是年輕弟子。芳準師父這裏就帶了三個徒弟並一隻雪狻猊,芳冶師伯那裏卻嘰嘰喳喳帶了好幾個徒子徒孫,顯見都是師伯平日裏比較喜愛的。
  那裏麵胡砂就隻認得白如和曼青,可惜曼青忙著到處找鳳狄,纏著他說話,白如一見到芳準便要臉紅,又舍不得離開。這兩人明顯沒功夫過來與她打招呼。
  胡砂隻得一人孤零零地坐在雪狻猊背上,低頭抓那些雲霧來玩。
  “小師妹怎麽沒精打采,是肚子餓了嗎?”
  鳳儀的聲音在頭頂響起,胡砂充滿驚喜地抬頭,果然見他笑得神清氣爽,正騰雲飛在自己身後。
  “我才不餓,也沒有沒精打采。”她趕緊辯白,實際上經過這幾天艱苦的饑餓訓練,她好像已經能做到兩天不吃飯光喝水也能堅持的地步了。“倒是二師兄你,呃,沒人找你玩嗎?”她剛才還見到二師兄被兩三個小女弟子圍著說笑呢。他們芷煙齋的師徒就是受歡迎,從師父到師兄人緣都特別好,總是被女弟子們開心地圍著,隻有她沒人理。
  “找我玩什麽。”鳳儀笑了一聲,有些輕佻,又有點不屑,“我可沒有師父師兄的好名聲,來找我的,不過是好奇心作祟罷了。”
  胡砂一下子想起那天在升龍台上,兩個小弟子胡言亂語的那些東西,她急道:“二師兄你別理他們怎麽說!我們都知道你是好人!他們不和你玩,我和你玩!”
  鳳儀露出兩排白牙,笑得很有些不懷好意:“好呀,小師妹要和我玩什麽?”
  呃,玩什麽?她也不知道。胡砂絞盡腦汁想了半天,總算憋出一句話:“二師兄,你家鄉在哪裏?”
  鳳儀果然歪頭認真想了好一會,最後摸著下巴說道:“說起來,二師兄自己都快記不得了,離開時間太長了。大約是個與這裏完全不同的地方吧,那裏明明什麽都有,可又仿佛什麽都沒有。這裏……明明什麽都沒有,卻又好像什麽都有……”
  什麽意思?胡砂完全聽不明白。
  鳳儀笑道:“不管怎麽說,總是家鄉。那麽多年沒回去,還真是挺想念的。”
  胡砂點了點頭:“原來二師兄也會想念家鄉,我也很想。雖說家鄉那裏貧瘠的很,還動不動就打仗,什麽都比不上這邊,但我還是覺得家最好。”
  鳳儀摸了摸她的腦袋,一直在旁邊偷偷摸摸看他倆說話的幾個年輕弟子頓時又開始竊竊私語,眼神都變了。他低聲道:“胡砂,你來的時候,說自己是嘉興人。是真的嗎?”
  胡砂奇道:“當然是真的,我幹嘛要騙你?啊,二師兄你聽過嘉興?”
  鳳儀的神色有一瞬間的複雜,隔了一會,輕問:“……你被誰從嘉興弄到這裏來的?”
  說到這個胡砂便是一肚子苦水,哭喪著臉把自己偷吃供品結果得罪神仙的事說了一遍,最後歎道:“我還以為自己死了,結果醒來就在這裏啦。據說我得找到青靈真君才能回家,為什麽要找他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要和他當麵賠罪才行?”
  鳳儀出了片刻的神,聽她這樣問,便勾起了嘴角,又露出個輕佻且輕蔑的笑來。
  “賠罪……或許吧。也許你誠心賠罪,他真的能將你送回去。端看你的誠意夠不夠了。”
  “誠意?”胡砂糊塗了,“怎麽樣才能叫誠意?我誠懇地跪下給他磕頭還不夠嗎?”
  鳳儀心不在焉地搖了搖頭,沒說話。便在這時,一直纏著鳳狄的曼青笑嘻嘻地飛了過來,甜甜地叫了一聲:“曼青見過鳳儀師叔,胡砂師叔。”
  說罷一把挽住胡砂的胳膊,親熱又帶著一絲撒嬌意味地哀求道:“好師叔,今晚到了桃源山,咱們倆住一間房好不好?我那些師姐師妹們都聒噪的很,我好不耐煩。”
  胡砂因為上次升龍台上兩個小弟亂說話的事情,將她與二師兄傳的十分不堪,故此對這位姑娘有些忌諱,當下勉強笑道:“那……為什麽要和我住一間……其實,我也挺吵的。”
  曼青撅嘴道:“人家上次對師叔有些無禮,故而這次是想誠心賠罪來的。師叔你若是不同意,人家心裏就一輩子不安。”
  要不怎麽說胡砂單純,一下子便相信了她的話,正要感動地說個好,忽聽鳳儀含笑道:“男女弟子都是分開住,師兄和我並不會與小師妹靠著近,你來求我小師妹還不如來求我。怎樣,我把師兄床榻的一邊讓給你?要不要?”
  敢情她來討好胡砂不過是為了靠近鳳狄,胡砂一下就明白了。
  曼青臉上登時紅得無比燦爛,把腳一跺,又恨又羞地嗔道:“人家才不是這個意思!鳳儀師叔……你、你真是……”
  他笑得懶洋洋:“我真是什麽?你追著他,最後目的還不是為了這麽簡單的一件事,我遂了你的心願,莫非錯了?”
  曼青咬牙跑走了,後麵幾個年輕弟子嘰嘰咕咕地說開了:“都說鳳儀師叔一點也沒正經,不是個可靠的人,原來還真是這樣……”
  胡砂回頭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卻發現說話的人正是上次在升龍台見到的那兩個小弟子,一見到胡砂,他倆嚇得立即閉嘴,躲到人群後麵去了。
  “二師兄你別生氣,我幫你罵他們!”胡砂卷起袖子便要上,完全忘記目前自己是在空中,坐在雪狻猊背上,這一步邁出去,險些便要頭朝下栽死。
  鳳儀趕緊撈住她,驚魂未定地苦笑:“這下若是摔了,我們的小師妹豈不是要變成肉餅。”
  胡砂頭暈腦脹地丟回雪狻猊背上,喃喃道:“不不,二師兄,我不餓……不吃肉餅。”
  鳳儀忍俊不禁地哈哈大笑,胡砂一頭霧水地抬頭看他,見他眉眼都舒展開來,平日裏略帶輕佻並著涼薄的神色一洗而空,她倒是第一次見他笑得這麽爽朗開心,不由也跟著微微笑起來。
  “二師兄,我們都知道你是好人,所以你別聽他們亂說,我才不信。”胡砂說的認真。
  鳳儀很給麵子地點了點頭,抬手在她頭頂一揉,笑歎:“乖孩子。”
  騰雲不比縮地,何況鳳麟州與生洲隔著茫茫大海,眾人騰雲飛了足有半天功夫,方遠遠看見桃源山的一些輪廓。
  留著三綹胡須,罩著青衫的芳冶師伯凝神細看了好一會,突然奇道:“有些不對,芳準,你目力比我好,來看看桃源山上那層青光莫不是結界?”
  芳準放眼望去,片刻,才道:“不錯,看上去像是降妖咒印界。”
  眾人聞言都有些吃驚,桃源與清遠一樣,都是仙山,有天地靈氣庇護,尋常妖魔不要說搗亂,就連靠近都十分困難,能讓整個桃源張開結界,那說不定是一隻極恐怖的妖魔。
  白如蹙著眉,憂心地看了一眼芳準,轉身向芳冶低聲道:“師父,這時再去桃源山隻怕會有危險,何況道友們忙著對付妖魔,我們此時去做客隻怕會給他們添亂,不如先回清遠,將此事稟告祖師爺,請他定奪吧?”
  芳冶摸著胡須猶豫著搖了搖頭:“……不妥,倘若是凶獸,我們豈可眼睜睜看著,還是先去確認一下情況較好。”
  白如急道:“可是師叔身體向來不好,怎能經得起顛簸……”
  芳冶沉吟半晌,點頭道:“也是,芳準,不如你帶著幾個年輕弟子先回清遠,和師父稟告此間事。我帶著年長弟子去桃源山一探。”
  一連說了兩遍,芳準才茫然回頭:“啊?師兄是與我說話麽?”
  眾人都默然了。
  他把手一拍,溫柔笑道:“沒什麽大不了的,大家不要緊張嘛。咱們先去看看,有危險再逃跑就是了。”
  眾人絕倒。
  鳳狄:深覺丟人地遮住額頭,加快速度往前飛,生怕有人過來找自己說話。
  胡砂:崇拜地看著師父,低聲道:“不愧是師父……說的真有道理!”
  鳳儀:皮笑肉不笑,目視前方,我自巋然不動。
  在一種奇異氣氛的包圍下,眾人一言不發地趕到了桃源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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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神遺物

  桃源山大門處密密麻麻守著十幾名弟子,神情肅穆,戒備十分森嚴。
  見到芳冶他們,弟子們都是認識的,急忙彎腰行禮:“原來是芳冶真人與芳準真人來訪!弟子們有失遠迎,還望見諒!”
  芳準含笑道:“上河先生呢?不會是出門了吧?”
  弟子們趕緊澄清:“不不!師伯在淩霄閣等候諸位!弟子來帶路吧。”
  胡砂第一次來到清遠之外的仙山,進去之後忍不住四處亂看。
  這裏與清遠卻有不同,處處都是千仞峭壁,滿眼怪石嶙峋,尖利如刀。名字叫做桃源山,誰想裏麵居然是這種模樣,房子都得建在懸崖上麵,好像風吹吹就要倒下去似的,危險的緊。
  裏麵來往的人也非騰雲駕霧,而是各自騎著仙鶴或鸞鳥,小風拂過,衣袂飄飄,確實有那麽點味道。
  最後去淩霄閣,眾人還是騎在一隻碩大無比的大鵬背上,飛上去的。
  胡砂從沒見過這麽大的鳥,它扇一扇翅膀,眨眼就飛越了無數懸崖,又快又穩。她喜得一個勁摸雪狻猊背上的毛,直叫:“小乖小乖!它飛的比你還穩還好!”委實欠扁之極。
  小乖沒功夫理她,它惡狠狠地瞪著正前方位置,在那裏,曼青正纏著鳳狄說話,手都快挽住他胳膊了。
  很顯然,芷煙齋的三個男人在雪狻猊眼裏,都是屬於它的,如有任何沒長眼睛的“異性”膽敢靠近,它立即殺氣衝天。
  胡砂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突然奇道:“小乖你怎麽可以花心,又喜歡師父又喜歡大師兄?”
  被戳破罩門的小乖立即怒了,反過來便是一口,使勁咬在她胳膊上,胡砂登時疼的眼淚汪汪。
  “小乖,怎可以欺負胡砂?”終於看不下去的芳準過來了,胡砂立即把受傷的胳膊舉到他麵前,噙著兩包眼淚哽咽道:“師父,手斷了!”
  芳準在骨頭上捏了兩下,柔聲道:“安心,沒斷,小乖下嘴有分寸的。”
  內心受傷的雪狻猊嗚嗚哭著跑過來撲在他懷裏,左扭右扭,眼睛還巴巴地往鳳狄那裏看,傷心欲絕。
  芳準捧起它的腦袋,眼波溫柔多情:“小乖,不喜歡師父了嗎?你要大師兄?”
  道行淺薄的小乖立即醉了,羞愧地垂下頭,伸出舌頭在他手上討好地舔,那意思大概就是說發誓隻愛你一人吧。
  遺下胡砂一人捧著胳膊委屈的要命。
  “來,我看看有沒有受傷。”
  安撫好內心受傷的雪狻猊,芳準拉過胡砂的胳膊,掀開袖子看傷口。她的胳膊雪白粉嫩,汗毛細的幾乎看不見,到底年紀不大,肉嘟嘟的。靠近手肘那裏有兩排紅痕,是雪狻猊一口咬下去的印子,倒是沒流血。
  芳準捏了捏,又揉了揉,跟著搓了搓,胡砂顫聲道:“師……師父……是不是真的斷了?你……你怎麽看那麽久?”
  他哈哈一笑,又忍不住捏兩下,道:“抱歉,又白又嫩的,真像豬手。”
  胡砂急道:“這是胳膊呀!師父,才不是豬手!”
  “師父當然不是豬手。”芳準給她上了薄薄一層藥膏,這才放下她的袖子,“放心,沒大礙,過一會可能會有點淤青,很快就會褪。”
  胡砂因著師父說她的胳膊像豬手,大有自尊受損的意思,撅著嘴在旁邊不說話。芳準在她頭上拍了兩下,柔聲道:“好啦,不氣。回頭師父給你賠罪,唱歌給你聽。”
  師父要唱歌?胡砂眼睛登時亮了,急道:“那、那師父你可不能耍賴!一定要唱!”
  芳準笑道:“自然不耍賴,和你約好了。告訴你個秘密,你家師父的歌喉那是絕對動聽優美啊……”
  話還沒說完,便被鳳狄忍耐的聲音打斷了:“師父!淩霄閣到了!請你先行!”
  兩人一齊回頭,才發現大鵬鳥早就停在一扇峭壁之上,那裏建著一座華美宮殿,殿前站著兩個人,一個是芳冶師伯,他身邊有一位著玄袍的中年人,麵容清矍,應當就是什麽上河真人了。
  所有人都用一種無言的眼神看著芳準。他理了理袖子,氣定神閑地走下去,含笑道:“上河先生,我等冒昧來訪,失禮了。”
  那中年道人急忙還禮,三個長輩寒暄了幾句,芳準轉頭朝胡砂招了招手:“你過來。”
  胡砂不明所以地跑過去,卻聽他說道:“在下近日新收了一個弟子,來,胡砂,給上河真人行禮,你兩個師兄他都認識,就沒見過你。”
  她趕緊跪下來恭恭敬敬地磕頭:“胡砂拜見上河真人!”
  上河真人立即將她扶起,因著男女有別,他隻略打量一番,說著客套話:“果然是人中龍鳳,芳準的弟子個個都是良才美玉啊。”
  不過胡砂聽不出客套話,隻當這老頭兒真的誇自己,登時對他大有好感。
  眾人被迎進淩霄閣,落座上茶。胡砂聽不懂他們的寒暄話,原是轉著腦袋四處看,被大師兄掐了一把肉,隻得轉著眼珠子偷偷打量,忽聽那上河真人歎道:“此事說來也是話長。上月在清遠約你二位前來,一為敘舊,再來,在下本有意邀請各地略有交情的散仙,做個私下的仙法大會,誰想帖子送出去了,桃源卻發生這等奇事,可謂旦夕禍福,不可預料。”
  發生了什麽事?胡砂拉長了耳朵去聽。
  “就在前幾日,桃源山邊春樓鎮壓的天神遺物為人竊取,至今下落不明。看守在樓前的兩隻靈鶴被弄得一死一傷。我等上下皆是又驚又疑,先時隻當有內賊,將弟子們盤查了個遍,仍是沒有頭緒。不料昨日後山又發現有食人妖魔出入,僅一夜之間便吃了五十多名新晉弟子。漆吳祖師用水鏡窺察,才發現後山那處不知何時鑽進一隻凶獸檮杌,非我等地仙之力所能抵擋。祖師推斷,隻怕是那檮杌偷吃了天神遺物,此乃上古靈器,殘留九天上神的神力,對這些窮凶極惡的妖獸來說,無異於增進妖力的上品。檮杌本就是上古四凶之一,如今又吞食了天神遺物,窮桃源山之力,隻怕也無法降伏它,隻得先設上降妖咒印結界,慢慢消耗它的妖力罷了。”
  芳準聞言沉吟不語,倒是芳冶吃了一驚:“天神遺物,說的莫非是金琵琶?確定是被凶獸檮杌吃了?”
  上河真人神色凝重:“目前尚未確定是否被檮杌吞食,然而十之八九是它了。諸位也知道,海內十洲乃仙家靈地,九天之神多有遺物殘留在此,何止成千上百。這金琵琶也並非名器,然而卻是難得成套的神器之一。金木水火土,金琵琶聚集了五行中金之力,被檮杌吃下,真真要出天大的亂子。”
  胡砂聽得似懂非懂,依稀是桃源出了個會偷吃神器的妖怪,還沒辦法除掉,隻能先耗著。難怪來的時候門口守那麽多人,個個嚴肅的要命,原來是出了這麽大的事。
  芳準沉吟了良久,突然哧地一聲笑出來,眾人都莫名其妙看向他,上河真人道:“莫非芳準想到了什麽應對的法子?”
  他搖了搖頭,笑道:“不,我隻是想到那檮杌吞了金琵琶,隻怕是要拉肚子的吧。”
  這話一說,大家又陷入奇異的沉默的氣氛中不可自拔。芳冶責怪地看著他:“師弟,玩笑話盡量少說。若是有什麽主意,不妨說出來大家參考。同是道友,他們有難,我們豈可袖手旁觀。”
  芳準的神情很無辜:“師兄,我也沒什麽法子。吞了神器的上古四凶隻有天神才能應付,不如開壇做法事,將此事傳達到九天之上,興許能化解一場危機。”
  說了等於沒說,上河真人搖頭歎道:“今早便已開壇祈求,九天之上又豈能那麽快給予回應?隻怕等天神下凡,桃源山已經被吃了個空。”
  眾人說了半天,也沒有什麽妥善的法子,芳冶隻得帶著幾名年輕弟子回清遠山,向金庭祖師匯報此事,芳準並胡砂他們被帶去了客房,安置下來。
  胡砂和幾個女弟子被安排在一個大院子裏住,因白如跟著芳冶回去了,女子中屬她輩分最高,年紀最小,也最不中用,故而沒人來理她,她一人蹲在窗前看外麵的桃花,看得無聊起來,索性出了院門透口氣。
  男弟子們住在另一座懸崖上,想溜過去找師兄們說話也不行。
  胡砂隻得繼續蹲在院門前數桃花,一朵,兩朵……數到第三朵的時候,忽聽頭頂有人喊她:“胡砂。”
  她茫然抬頭,卻見芳準笑吟吟地從雲端緩緩落下,站定在她麵前。
  “方才聽你在路上和鳳儀說肉餅,是想吃東西了吧?”芳準很了然地一笑,“為師正好要去桃源山下碧波鎮買些東西,你與為師一起去吧。”
  胡砂登時滿頭黑線:“不……師父,我不是想吃肉餅……”
  “咦?那難道是想吃肉包子?沒關係,師父請客。”
  “……也不想吃肉包子……”
  “看不出你這孩子還挺挑食,那就請你吃肉燒賣吧。”
  胡砂無話可說地被他拉走了。

  師父的要求

  香噴噴的肉包子,滴著金黃油脂的烤肉,皮脆肉嫩的燒雞——胡砂看得口水泛濫,時不時轉頭看看走在前麵的師父。他不是說請她吃東西嗎?怎麽到現在還不請?
  前麵有個賣小點心的攤子,剛剛出蒸籠的燒賣,香飄萬裏,胡砂擦了擦嘴角,哀怨地瞥了一眼師父,他氣定神閑地走過攤子,眼皮都沒動一下。
  “師父……”到底還是忍不住,她輕輕喊了一聲。
  芳準回頭,神情很無辜:“怎麽了?”
  “……沒什麽。”她說不出口,隻得垂頭喪氣地跟著他,繼續在熙來攘往的街道上穿梭。
  最後來到一家書局,看店的是一個麵相憨厚的青年男子,似乎與芳準是舊識,見到他微微頷首,低聲道:“二樓庚卯架第三層左邊數起第十六本。”
  芳準道了一聲“辛苦”,跟著轉身對胡砂說道:“你且在這裏等著,為師買本書,馬上就下來。不許亂跑,不要和陌生人亂說話,知道嗎?”
  說著他便施施然上樓了。
  什麽請她吃東西,師父騙人!
  胡砂鬱悶地蹲在書局門口,和那隻趴在窗上曬太陽的老花貓兩兩相望。隔壁街上食物的香氣偶爾飄過來,隔著好遠,氤氤氳氳地,熏得她饑火燎心。
  都怪師父,要不是他非說請客請客把她拉出來,她也不至於饞成這種德性。好容易辟穀訓練有點效果了,硬生生砸在他手上。
  看店的憨厚青年麵無表情地翻著一本舊書,看到一半,突然頭也不抬地說道:“你便是芳準新收的弟子?不是海內十洲的人吧?”
  胡砂左右看看,終於確定他是在和自己說話。
  “是、是啊……”
  那人終於把眼睛從書本上抬起來,定定看了她一會,片刻,又道:“看你麵帶晦氣,隻怕是得罪了貴人吧。”
  說中了!胡砂苦笑一聲,她得罪的可不是一般人,一般人也不會像她這樣走狗屎運,一得罪就得罪個活神仙。
  “你不是海內十洲的人,能來這裏便是有緣,成為芳準的弟子更是有緣,今日能見到我,更可謂有緣。既然是緣分注定,那麽這個相我是必須為你看的了,小姑娘,靠近一點。”
  他朝她招招手。
  胡砂很懷疑地看著他,“師父交代,不讓和陌生人亂說話。”她向來是聽話的好徒弟。
  那人嗬嗬笑了一聲:“不錯,沒讓你和陌生‘人’說話。與我說話,卻是沒問題的。”
  他的眼珠子黑溜溜,在陰影中卻散發出詭異的慘綠色,後擺的衣服突然飄了起來,從裏麵鑽出三條毛茸茸的長尾巴。
  是狐狸!活生生的狐狸精就坐在她麵前!
  那人一瞬間就撤了本相,捧著書一本正經地坐在那裏,怎麽看怎麽覺得是個普通人。胡砂記得以前看那些異怪類傳奇,狐狸精大多妖嬈豔麗,迷惑人心,怎麽這隻看上去那麽平凡?
  “狐仙大人給你看相,是求也求不來的福分,猶豫什麽?過來吧。”他又招了招手。
  胡砂將信將疑地走過去,把手攤開放在桌上。
  那人匆匆一掃,跟著抬眼看向她額頭,順著鼻子一直往下,最後看到腳尖。
  “運氣不錯。”他一下子就下了四字結論。
  胡砂心頭一喜:“真的嗎?我是不是很快就能回家了?”
  那人但笑不語,隔了一會,才慢悠悠說道:“日後盡量避免去南方,五年後必能見分曉。”
  “五年?你是說我還要再過五年才能回家嗎?”胡砂急了,“怎麽要那麽長的時間?有沒有快一些的法子啊?”
  那人笑得波瀾不驚:“那就看你自己了。我隻會看相,沒辦法給你什麽指點。”
  胡砂還要說,忽聽芳準從樓上走了下來,手裏抓著一本書,正往袖子裏塞。
  “怎麽,開始重拾舊業給人看相了嗎?”芳準走過來,抬手放了一錠銀子在桌上,看起來足有五兩重。汗,他到底買的是什麽書,居然這麽貴!五兩銀子啊,可以給胡砂他們家過好久呢!
  那人飛快把銀兩收好,低聲道:“非也,隻是有緣人方能一看。如何,要我幫你看看麽?”
  芳準笑道:“以前給我做靈獸的時候就成天嚷嚷著要幫我看相,這個毛病到如今也沒改。我便給你看,你真能看出什麽來嗎?”
  那人果然凝神看了一會,搖了搖頭:“……罷了。走吧,隨時再來,一切我會幫你弄好。”
  芳準道了一聲謝,領著胡砂走出書局,見她兩隻眼睛一個勁朝自己袖子裏瞅,欲言又止的模樣,不由奇道:“怎麽了?為師的袖子有什麽不對勁嗎?”
  胡砂猶豫了半天,才道:“師父……一本書要五兩銀子那麽貴嗎?是什麽書?能給我看看嗎?”
  芳準“哦”了一聲,拍拍袖子,充滿神秘地笑道:“那自然是……絕世孤本的好東西,好孩子是不能看的。”
  胡砂默然了。
  芳準略帶歉意地輕聲道:“對了,為師本來說下山請你吃飯,可方才買書把銀子都花了。這頓就暫且記在師父賬上,下次一並還你。”
  果然如此!師父果然是騙人!胡砂撅著嘴,悶悶地點了點頭。
  “還有,胡砂。”芳準突然停了下來,轉身低頭看著她,“師父要你答應兩件事,不許忘了。”
  胡砂第一次見到他露出嚴肅甚至嚴苛的神情,有些被震住,慢慢點了點頭。
  “第一,你的身世,以及為何會來到海內十洲的原因,除了為師以外,不要和任何人說。第二,倘若你見到了青靈真君,無論他與你說了什麽話,提出什麽要求,必須要告訴為師,一個字也不許隱瞞,知道嗎?”
  胡砂“啊”了一聲,急道:“可是……可是我已經和二師兄說過了……還有師父……青靈真君要求什麽的,是什麽意思啊?我不是隻要給他賠罪就行了嗎?”
  芳準淡淡瞥開眼睛,望向遙遠的桃源山輪廓,隔了一會,低聲道:“說了便說了吧,隻是以後不要再與任何人提起這事。至於青靈真君,為師的交代你隻要記住就行了,不用疑惑。”
  他見胡砂一臉疑問又不敢問的模樣,便露出個和煦的笑容來,將她被風吹亂的額發理了一下,柔聲道:“傻孩子,師父不會害你,放心便是。”
  她隻怕是永遠也不能理解這個陌生世界的規則。一個兩個都遮遮掩掩,不痛快點說出真相,倒教人在下麵亂猜,猜的心力憔悴。
  胡砂低聲道:“師父,我不是笨蛋。”
  芳準略有些吃驚地看著她。
  “我也不是讓叫就叫,不讓叫就必須要安靜下來的小狗。”胡砂垂下頭,不去看他。
  芳準沉默了,良久,他突然把手一拍:“你心裏是在怪師父沒請你吃東西?”
  “當然不是!”胡砂漲紅了臉,趕緊辯解。
  芳準笑道:“好吧,是師父不對。師父這就帶你去吃飯,省得胡砂說我騙她。”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胡砂急得抓住他的袖子,本來很清楚的問題被他搞成一團亂麻,簡直不知道要怎麽解釋。
  芳準笑吟吟地拽著她往前走:“我記得附近有一個酒家,梨花釀相當不錯,咱們就去那裏看看吧。”
  胡砂急得要跳,被他拖著走了好幾步,不防他突然又停了下來,她一頭撞在他肩膀上,痛得捂住鼻子半天說不了話。
  “好像出事了。”他低聲說了一句,神情凝重地轉頭望向遠方的桃源山。
  胡砂一頭霧水地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卻見籠罩在桃源山外層的那道降妖咒印界泛起了層層漣漪,像是有一隻巨大的手在撥動一般。
  不過是一瞬間,結界就如同青煙一樣散開,再也沒有了半點痕跡。
  “回去!”芳準一把抓住她的手,騰雲而起,眨眼就不見了。

  凶獸

  彼時桃源山上下早已亂成一鍋粥,先前一直龜縮在後山的檮杌不知受了什麽刺激,突破降妖咒印界跑了出來,一路從後山吃到前山,吃了不下百人。
  芳準提著胡砂趕回的時候,桃源山漆吳祖師連同四位長老正勉力張開新的小結界,將檮杌困在其中,年長弟子們紛紛放出靈獸,與檮杌一陣亂鬥。
  前山大門已是狼藉不堪,檮杌困在小小的結界中狂吼亂撞,聲勢驚天動地。胡砂緊緊捂住耳朵,被衝得險些站不穩。她記得剛到清遠的時候,誤闖去後山空森禁地,在那裏遇到了大師兄和曼青,曼青養的那隻靈獸無比猙獰,可一百個加在一起也沒這隻檮杌可怕巨大。
  天空中各類靈獸飛來飛去,卻都猶猶豫豫地不敢靠太近,隻怕成為檮杌的晚飯,急得主人們在下麵破口大罵,束手無策。
  芳準難得露出凝重的神色,在胡砂肩上輕輕一按:“你退開,躲遠些。”
  胡砂捂著耳朵四處找地方躲,忽聽後麵有人叫道:“師父!胡砂!”兩人一齊轉頭,卻見鳳狄與鳳儀兩人急急趕來,鳳儀身下還騎著雪狻猊,它正怒目圓睜,惡狠狠地衝檮杌吼叫,渾身長毛豎立。
  “方才有幾個弟子在冷劍台上練劍,想是劍氣驚動了檮杌,故而發狂暴起。如今漆吳祖師以結界困住,但也近乎強弩之末,隻怕很快就要撐不住了。”鳳狄眉頭緊緊皺著,“上河真人讓我們傳話,請師父先行離開!桃源山之禍不願波及到他人身上!”
  話未說完,隻聽天上雷聲轟鳴,是桃源山長老們招來了天雷劈打,砸在那檮杌身上卻仿佛沒什麽效果,它不過擺擺腦袋,更加狂躁,在結界裏沒命地翻騰。
  鳳儀從雪狻猊背上跳下,回頭看看發狂的檮杌,苦笑道:“這個誰來也對付不了,師父,咱們還是撤退吧。找祖師爺商討個對策才好。”
  芳準凝神盯著檮杌看了一會,突然說道:“這隻凶獸,當真吞食了金琵琶?”
  鳳狄愣了一下,搖頭道:“這個……弟子們也不甚清楚……”
  芳準露出一個笑容來:“我看它不像吃了金琵琶的樣子,似乎沒拉肚子麽。”
  鳳狄黑著臉:“……師父!這種時候就不要再說無聊話了!”
  芳準哈哈一笑,回頭摸了摸雪狻猊的腦袋:“小乖,你帶著胡砂離遠些,不要靠過來,明白麽?”
  雪狻猊張嘴一口咬住胡砂的後背,將她甩在自己背上,縱身跳了老遠,它難得有這麽聽話的時候。
  誰想它剛剛跳起,那隻暴跳如雷的檮杌便抬手拍了過來,雪狻猊險險避過,卻避不過掌風,那就像卷過一陣狂風似的,胡砂險些從雪狻猊背上被扇飛出去。
  下麵有許多人在驚叫,原來檮杌突然發現了珍貴的雪狻猊靈獸,立即盯住不放,興奮地嚎叫著,甩開四爪緊追不舍。
  雪狻猊左右靈活地躲避跳躍,胡砂緊緊抱住它的脖子,被顛得七葷八素,心都快從喉嚨裏跳出來了。她還不想死啊……
  芳準在後麵叫了一聲:“小乖!”
  雪狻猊立即會意,縱身而起,這一跳足比檮杌的腦袋還高,足下生了祥雲,眼見便要飛上雲端,忽聽耳後風聲銳利,破空而來,檮杌的大爪子又抓上。
  雪狻猊要躲開它笨重的攻擊很容易,奈何檮杌一舉一動都帶著戾風,足以吹散它聚齊的祥雲,令它無法騰雲,這一下的颶風又把它吹得在半空打了個滾,胡砂差點被丟出去。
  再來兩下子,她可真的撐不住了。胡砂死死抱著雪狻猊的脖子,被甩得頭暈目眩,完全分不清東南西北。
  恍惚中聽見許多人在大聲念咒,頭頂霎時變得光華灼灼,像升起另一顆太陽似的,緊跟著無數柄巨大的刀劍從天而落,狠狠紮在地上,足將地麵紮得像個刺蝟,檮杌躲得慢,被十幾根巨劍穿透了身體,釘在地上無法動彈。
  地下也傳來轟鳴之聲,一瞬間地麵綻裂開,射出無數長矛巨鉞,從下麵刺出,正中檮杌。
  它痛得狂嚎亂吼,沒命掙紮,血流了一地。
  胡砂到如今才鬆了一口氣,動了動僵硬的胳膊,正要好好喘上一喘,忽覺身體被一股大風卷起,她一下子就從雪狻猊的背上翻了下去,混亂中,腦袋也不知在什麽地方一撞,登時人事不省。
  ×××××
  她又要死了,從那麽高的地方摔下來,腦袋也能摔爛。就算腦袋沒摔爛,也會成為檮杌的晚飯,雖然還不夠它塞牙縫的。
  唉,爹娘一定要為她傷心死了,他們的女兒莫名其妙死在了異鄉,到死也沒能見到青靈真君的麵。想回家,到最後還是變成了夢幻泡影。
  胡砂很難過,她吸了吸鼻子,翻個身繼續睡。
  對麵傳來窸窸窣窣翻書的聲音,一個柔和的聲音響起:“要是醒了就坐起來吧,睡在石頭上會受涼的。”
  胡砂猛然睜開眼,不可思議地轉著眼珠子打量周圍。她沒死?再看看對麵的人,一襲白衫,麵容清俊,不是師父芳準是誰?
  “啊!師父!”胡砂嗖地一下坐了起來,動動胳膊動動腿,好像不疼不癢,“我沒死?”
  芳準坐在她對麵,背靠著樹,正低頭翻那本從書局花五兩銀子買來的書,一麵看一麵心不在焉地說道:“有師父在你怎會死。”
  “可……這裏是什麽地方?”胡砂疑惑地看看周圍,遍地亂石,林子裏的樹都生得盤根錯節,顯是從未有人踏入過。
  芳準淡道:“好問題,這裏是崖底,咱們被檮杌從上麵推下來了。”
  胡砂一頭霧水地看著他。
  芳準把書“啪”地一合,胡砂這才發現他看上去有點不對勁。
  “師父,你受傷了?”她問得小心翼翼。
  芳準沉痛地點了點頭:“不錯,當時檮杌將你從小乖背上扇下,為師怕你摔死,隻得用捆仙繩先將你套住,不料那檮杌中了太阿之術還能掙脫出來,打了為師一掌,所以咱們就一起跌下懸崖。為師的小指都斷了。”
  他豎起左手,果然小指腫的厲害。
  胡砂幹笑兩聲:“多、多謝師父……那個……辛苦您了……”
  芳準還維持著原先的姿勢,靠在樹上動也不動,神色悠閑:“也沒什麽。隻當休息休息吧,等他們下來找到咱們就行了。胡砂,為師有些口渴,你去前麵的水澗取些水來。”
  胡砂答應了一聲,趕緊去林子裏找水澗。
  可是越走越覺得不對勁。忍不住回頭看看芳準,他還靠在樹幹上,像沒骨頭的人似的,他雖然平日裏隨和親切,卻很少在小輩麵前做出這般無禮的姿勢。而且,他方才說等人找下來,倘若在平日,隻要用騰雲術飛回去就行了,何必這般大費周章?
  胡砂倒抽一口涼氣,掉臉飛快走回去,蹲在他麵前也不知該怎麽問。
  芳準垂著眼睫看書,低聲道:“你還不去取水,在這裏傻站著幹嘛?”
  胡砂愣了半天,眼前突然一花,忍不住就掉下兩顆眼淚來,顫聲道:“師父……你、你是不是還受了更嚴重的傷?是我害的嗎?”
  芳準笑了一聲,“你不必擔心,隻不過斷了一根肋骨,受了點內傷,暫時無法運用法力,調息兩三日便好了。這兩三日的時間,也足夠他們找過來,你隻管去取水,別哭哭啼啼的。”
  胡砂猶豫了半天,他說的輕鬆,但她又不是傻子,被檮杌那麽厲害的凶獸打了一掌,怎可能隻受一點傷。他連法力都不能運起,甚至療傷也做不到,很明顯是受了嚴重的內傷。
  胡砂心亂如麻,想再問個清楚,又怕說的太多反而讓他耗神,隻得咬牙掉頭跑去取水。
  樹林深處有一條小澗,周圍長滿了黃黃白白的小花,胡砂在裏麵翻了半天,也沒找到可以療傷的藥草,隻得作罷,用竹筒裝了水飛快往回趕。
  芳準還是老姿勢靠在樹上,一頁一頁地翻著那本書,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半點苦楚。
  “師父,水取來了。”胡砂小心翼翼地跪坐在他身邊,把竹筒遞給他。
  芳準抬手準備接,伸到一半卻頹然垂下,唇邊露出一抹苦笑來。
  胡砂急道:“師父,我來幫你。”
  她拔開塞子,小心托著竹筒送到他嘴邊,喂了大約兩口的樣子,他搖了搖頭,表示喝好了,跟著卻很遺憾地歎了一口氣:“沒有銀霧茶好喝。”
  胡砂吸了吸鼻子,左右看看:“可是……可是這裏找不到銀霧茶……”
  她一臉“全部都是我的錯”的模樣,看得芳準又好氣又好笑:“懸崖底下哪裏來的茶水,你這孩子……師父還沒死,你別哭,有這個精力哭,不如幫為師找些樹枝來,為師要正骨包紮。”
  胡砂這才想起自己隻顧著慌,連最基本的東西都沒給他找到,趕緊擦了眼淚去撿樹枝,又將自己身上的裙子撕做一條一條的,權當繃帶了。
  芳準卻不急著正骨,四處看了看,低聲道:“這裏位置不好,隻怕他們也不容易找來。方才你取水的地方,是不是有種白色小花?”
  胡砂點了點頭。
  “那是靖草,豢養的鸞鳥仙鶴最愛吃的東西,因此是他們的必經之路。我們換個地方吧。”說著他便要起身,奈何肋骨劇痛無比,身體裏也空蕩蕩的,提不起一點力氣,剛一動彈便疼的臉色煞白。
  胡砂立即挽住他一條胳膊,放在自己肩上,將他輕輕托了起來。他的呼吸噴在她耳邊的軟發上,一刹那便讓她想起了與他第一次見麵,她也是這樣托著他走山路的。
  她心中又升起一股說不明道不清的情緒,像上次得知他要做自己師父一樣,花了好久的功夫才能接受並且認同。
  胡砂垂下頭,臉慢慢紅了。
  “多謝你,胡砂。”他笑得風輕雲淡,沒有任何不自在。
  她搖了搖頭,像是要把什麽東西趕出腦袋似的,用力地去否定它。
  否定它。

  天不老,人未偶

  天已經黑了好久,水澗旁密密麻麻的靖草在黑暗中散發出奇異的白光,乍一看像是千萬隻螢火蟲聚集在一起。
  芳準在高燒後醒了過來,睜開眼便看到胡砂布滿血絲的雙眼,她抱著雙膝,團著身體坐在旁邊,兩眼眨也不眨,定定看著他。
  芳準猶豫了一下,欲言又止。胡砂啞著嗓子,還帶著一絲哭腔,低聲道:“師父覺得怎麽樣了?哪裏痛嗎?”
  他搖了搖頭,還是沒忍住說了出來:“胡砂,為師還沒死,你別擺這樣的臉色,教人看了多心驚呐……”
  胡砂吸了吸鼻子,紅通通的眼睛好像又要淚水泛濫:“你……你真的不會死哦?”問得淒淒慘慘戚戚。
  芳準歎道:“你見誰斷了根肋骨便會死?師父在你心中就那麽沒用?”
  她趕緊搖搖頭,把眼淚縮回去,殷勤地捧出竹筒:“師父還要喝水嗎?”
  芳準勉強抬手接過竹筒,喝了幾口,長長舒出一口氣來:“你兩個師兄怎恁地沒用,到現在還沒找來。再不過來,為師便要痛死了。”他把包紮好的左手小指放在嘴邊嗬一口氣。
  胡砂又急哭了:“你、那你剛才還說不會死!”
  芳準又好氣又好笑,隻覺與她在這個話題上糾結下去也是無益,立即換了話頭:“夜深了,你且睡一會,你這雙眼睛,為師看著糝得慌。”
  胡砂揉了揉眼睛,搖頭道:“我不睡,我看著師父,萬一有野獸什麽的,我還能趕走。”
  “……桃源是仙山,不會有傷人野獸,你放心就是。”
  “沒有野獸也有蚊蟲,我……我可以幫你趕蚊蟲。”反正她說什麽都不睡。
  芳準歎了一口氣,雙手撐在地上,勉力坐直身體。有一本書順著他的動作從袖子裏掉出來,看看封皮,正是先前他在書局花了五兩銀子買的。
  胡砂眼疾手快,一把抓了起來,“師父,你的書。”
  口中雖這樣說,手下卻很不老實,一把將書皮翻開,打算把裏麵神秘的內容曝光於天下。第一頁翻過去——空白。第二頁——繼續空白。
  胡砂疑惑地從頭翻到尾,裏麵居然全是空白,連個墨點都沒有!這居然是一本無字天書?
  芳準笑眯眯地把書接回來,拍了拍上麵的塵土,見胡砂呆若木雞的樣子,他露出一個神秘的笑容,慢吞吞地重新塞回袖子裏:“為師早說了,好孩子是不能看的。”
  胡砂還不死心:“師父,五兩銀子買的書,裏麵到底是什麽故事?”
  芳準想了想,“這個嘛……大約就是一群女人和一群男人的傳奇,充滿了愛恨情仇,情 欲交織,意亂情迷,男歡女愛,男盜女娼,俊男美女這些流行因素。”
  ……聽著就不像好東西。胡砂很懷疑地看著他。
  “師父不是仙人嗎?仙人也能看這些東西?”她覺得自己要對仙人這個詞語換個概念來理解了。
  芳準奇道:“為什麽仙人就不能看?”
  胡砂擺著手,不曉得怎麽解釋:“反正……我們那裏是這樣說的,仙人餐風飲露,無欲無求,無妻無子。”
  芳準笑了一聲:“荒謬,這樣活下去豈不是要把人憋死。”
  胡砂心頭一動,忍不住低聲問道:“那……那難道仙人也……”
  芳準點了點頭:“自然。天地分了陰陽,便是正道。為師可從來沒聽說過無欲無求無妻無子,你芳冶師伯便娶了妻子,生了女兒……就是你白如師姐。師父的師兄師姐也大多成家生子,這與成仙扯不到一起吧?”
  胡砂垂下眼睛,躑躅了良久,鼓足了勇氣輕聲問道:“那……師父你怎麽還沒娶妻?”
  芳準摸了摸下巴:“我嘛……怎麽,你想要個師娘?是師父太嚴厲,打算找個師娘來照料你們?”
  “不、不是啊!”她慌得急忙搖手,“師父很好……很好!”
  芳準笑道:“說的也是,如今像為師這樣的好男人,打著燈籠也難找了。”
  “……”
  胡砂無語地玩著自己的衣服帶子。他怎麽也不謙虛一下,害她想接口都不知道找什麽話,師父真是的!
  芳準將額前淩亂的頭發撥了撥,顯是不想與她繼續這個話題,隻淡道:“為師頭發亂了,胡砂可有梳子?”
  胡砂急忙從懷裏掏出自己的小木梳,跪坐在他身後:“我來吧,師父,你手腳不方便。”
  他的長發柔軟而且冰涼,在指間飛舞徘徊。胡砂一根根一絲絲小心梳理,生怕把他弄疼了。
  最後將頭發卷起,用紫金簪固定了,手摸了摸,確定不會散開,胡砂這才鬆了一口氣。
  “師父,梳好了。”
  她低聲說著,等了一會,前麵那人卻半點反應都沒有。胡砂不由湊到他麵前去,才發現芳準早已閉著眼睛,又一次睡著了。
  靖草瑩瑩絮絮的光輝映在他微微顫抖的長睫毛上,那是一種薄弱又靈動的光,像是馬上便會滴下來似的。
  胡砂看了很久很久,忍不住伸手想去摸,指尖觸到他濃密的睫毛,還差著幾寸,卻像做錯事一般,趕緊再縮回來。
  他分明就在眼前,抬手就可以摸到了,她卻不敢,好像兩人之間隔著刀山火海一樣。
  隻好順著他秀雅的輪廓,用手指這樣隔空勾勒下來。每一寸好像都是那麽陌生,新奇,像是睜眼後第一次相見。
  指尖從他清瘦的肩膀這樣滑過來,撈起一綹頭發,甚至有衝動想緊緊握住,靠得再近一些。
  倘若可以再近一些。
  胡砂不由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歎息似的,心中隻是莫名波濤洶湧,一會兒覺得甜蜜,一會兒又覺得苦楚。她是怎麽了,問天問地再問自己——沒有答案。
  她不是仙人,她的時間不多,每一刻都是獨一無二的,失去了便是永恒的失去。
  她也隻能這樣握住他的發,像是馬上便要失去,無奈又溫柔地握著。
  隻是不能再靠近一些。
  天不老,人未偶。
  她跟著老爹,看過一些□的詩詞,這一句在這個瞬間,突然就湧上心頭。
  一時間,隻覺感慨萬千。
  胡砂把木梳上殘留的幾根頭發小心翼翼地取下,用手指卷好,靜悄悄地放進自己的荷包裏——她甚至不能說出這個行為的意義,但還是這麽做了。
  回頭再看看他,眼睫微顫,睡熟的模樣,像個毫無防備的少年。
  她心中又感到欣喜,能在這裏與他單獨待著,不說話也沒關係。她輕手輕腳坐在他身邊,抱住自己的膝蓋,目光順著他的肩膀滑到他修長白皙的手指,一麵告訴自己:隻是活了三百歲而已,沒什麽了不起。真的,三百歲,沒什麽了不起。
  想著想著,漸漸覺得目餳骨軟,實在撐不住沉沉睡去了。
  朦朧中,好像聽見周圍有許多人聲噪雜,還有靈獸嘰嘰喳喳的叫聲。胡砂抬手揉了揉酸澀的眼睛,茫然望過去,卻見麵前站著許多人,當中那個金光閃閃,怎麽看怎麽眼熟,一時隻想不起來到底是誰。
  “芳準!還不快快醒來?這是什麽樣子!”
  那人語氣很嚴厲,胡砂疑惑地看了半天,突然“啊”地叫了出來——這不是他們清遠山金光閃閃的祖師爺嗎?他怎麽會在這裏?
  耳旁傳來芳準的鼻息,胡砂背後的寒毛登時全部豎起,觸電似的趕緊回頭,這才發覺自己不知什麽時候靠在了他肩膀上睡覺,兩人身上還蓋著他的外套,更要命的是,他的胳膊還摟著自己的脖子。
  胡砂一下子僵在那裏。
  芳準“嗯”了一聲,睜開眼,慢慢看看麵前的人,懶洋洋地說道:“師父,你們終於找來了……弟子還以為要在這裏等上一年半載呢。”
  金庭祖師皺著眉頭:“還不快起來!光天化日的,這樣子成何體統?”
  芳準低頭看看胡砂,再看看兩人倚在一起睡覺的姿勢,臉不紅心不跳,很坦然無辜地望回去:“這樣有什麽不對嗎?”
  金庭祖師顯然比較了解自己的徒弟,懶得與他囉嗦,隻道:“廢話少說,傷在何處?”
  芳準淡道:“被檮杌打了一掌,斷了一根肋骨,受了內傷,無法提起真氣,另外,小指也斷了。”他把左手抬起來晃了晃,好像斷了一根手指才比較重要似的。
  胡砂趁機哧溜一下站了起來,拍拍衣服上的塵土,順便理理頭發,當著那麽多人的麵,她可不能亂糟糟的。
  “小師妹看上去似乎沒有受傷。”鳳儀的聲音在背後響了起來,她驚喜地轉身就撲了過去。
  “二師兄!啊,大師兄!你們都來了呀!”胡砂見到他倆,頓時覺得親的不行。
  鳳狄過來握住她的手腕,搭脈檢查了一番,點頭道:“好在沒受傷,萬幸。”
  鳳儀笑道:“是啊,師妹沒受傷,師父卻傷得不輕。小師妹,師父是為了救你才被檮杌打了一掌,不然以他的身手,又怎會弄得如此狼狽。你可得好好報答他才行。”
  胡砂心中頓時又充滿了愧疚,喃喃道:“真、真的嗎?是我的錯……那我要、要怎麽報答?”
  鳳狄瞪了鳳儀一眼:“不要亂說。”說罷看了看胡砂,溫言道:“當時你從半空掉下,師父便扔出捆仙繩將你拴住,誰也沒想到檮杌中了太阿之術渾身是血還能動,所以不是你的錯,不用自責。”
  話是這麽說沒錯,但要她不自責,可能嗎?胡砂在肚子裏歎了一口氣,回頭看看師父,祖師爺正給他療傷,估計不出半個時辰就能站起來走路了。她心中一塊大石頭好歹落了地。
  袖子被人抓了一把,她回頭,見到鳳儀湊近的笑臉,他的鼻子都快戳到她額頭了。胡砂本能地要退,卻聽他貼著耳朵低聲道:“小師妹,倘若當時救你的是我,你會這樣擔心嗎?”
  她頓時一愣,不解地看著他,不太明白他是什麽意思。
  鳳儀輕佻地在她臉上一捏,柔聲笑道:“傻孩子,師父是仙人,你……可別想太多。以後若是要哭,記得來找二師兄,來者不拒。”
  “我為什麽要哭?”胡砂很奇怪。
  鳳儀又捏了她一把,卻不說話了。

  所謂謠言…是這樣產生的

  那隻搗亂的檮杌最終還是死了。
  漆吳祖師帶著一群長老將它從頭到尾剖了個遍,都砍成肉末了,也沒找到被它吞掉的金琵琶。最後結論隻能是:金琵琶沒有被檮杌吃下去,而是被外人偷走了。
  一時間桃源山上下再度陷入莫名的恐慌,不過這些和胡砂也沒什麽關係。
  她最近過得有些小難熬。
  彼時她和師父落下懸崖,倚在一起睡覺的事情,被清遠弟子們添油加醋地傳了個遍。
  睡了一晚,早上起來的時候,曼青迫不及待衝到她的房間,張口就問:“師叔!他們說你昨天趁著月黑風高,企圖強 暴芳準師叔祖未遂,是真的嗎?!”
  胡砂正在洗臉,嚇得毛巾都掉在了地上。
  曼青一把抓住她的手:“師叔!你倒是說話啊……是真的嗎?”
  話未說完,門外又有人敲門:“胡砂師妹,我可以進來嗎?”是白如師姐的聲音。
  她看上去有些不好,眼睛紅紅的,想必夜裏沒睡好。然而還是勉力維持著溫和的微笑,定定看著胡砂,低聲道:“師妹,你還小,有些事你做了也不覺得錯。但你須得知道,有些事是不能做的。芳準師叔他……他那樣一個人,我們做小輩的仰望恭敬還來不及,豈可起一絲不敬的念頭。總之……你……現下專心修行方是正道,切不可胡思亂想……”
  說到這裏,她也說不下去了,隻幽幽看著胡砂,長歎一聲,掩麵而去。
  胡砂怔怔望著她的背影,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手上突然一暖,是曼青小丫頭抓了上來,她亮晶晶地看著胡砂,充滿了崇拜的光芒。
  “師叔,幹得好!能不能把你……那個……同時泡上鳳儀師叔和芳準師叔祖的經驗傳授一點給師侄我?”
  胡砂臉都沒洗完,落荒而逃。
  剛跑到院門那裏,卻見鳳儀站在門口正要進來,胡砂一把抓住他,急道:“二師兄!我、我們快走!”
  好在聰明的二師兄非常合作,提著她就騰雲飛遠了。直飛到另一座山峰上,胡砂才鬆了一口氣,擦了擦汗,抬頭道謝:“謝謝二師兄……”
  鳳儀將她放在地上,笑道:“如今小師妹成名人了,走到哪裏都萬眾矚目,二師兄也為你高興。”
  胡砂鬱悶地看著他:“這個笑話……一點也不好笑!”
  鳳儀摸了摸她的腦袋:“那二師兄給你賠罪,小師妹要怎麽懲罰我都行。”
  胡砂撅著嘴,掉臉就走。沒走幾步,就見幾個桃源山弟子對這邊指指點點,低聲道:“看見沒,就是她……膽大妄為的很,連自己師父都敢推倒……長得還蠻可愛,做事倒是雷厲風行!”
  胡砂恨不得地上趕緊裂個洞,她好鑽進去別出來丟人現眼。
  鳳儀抱著胳膊朝那裏冷冷看了一眼,那幾個弟子趕緊跑了。他無奈地看了看胡砂縮成烏龜殼的模樣,歎道:“不中用,就讓旁人說兩句怎麽了,還能掉一層皮?”
  胡砂訕訕點了點頭:“我、我爭取以後有用點。”
  鳳儀搖了搖頭,自顧自往前走。胡砂小跑著追上,連聲問:“二師兄,師父的傷勢怎麽樣了?能走路了嗎?”
  鳳儀似笑非笑看著她:“就知道你第一句話要問的必然是這個,成天師父師父掛在嘴邊。罷了,教你安心點,師父沒事了,有祖師爺出麵,他隻要沒死都能活過來,那點傷又算什麽。這會他應當正偷懶睡在床上吧,明天就能看到了。”
  見胡砂露出輕鬆的笑容,他略帶譏誚地低聲道:“師父問完了?現在又要問誰?”
  胡砂臉上一紅,怯怯抬頭看他,囁嚅道:“那、那二師兄……你找我……有什麽事?”
  鳳儀眉頭微挑:“沒事就不能來找小師妹嗎?”
  “我又不是那個意思!”胡砂急了。
  鳳儀哈哈笑了起來,將頭發撥到耳後,道:“其實,隻是看你怪鬱悶的,叫你出來走走,散散心。難得來一次桃源山,不逛逛豈不可惜。”
  胡砂心中感動,不由抬手牽住他的袖子,輕輕叫了一聲:“二師兄。”
  鳳儀趁機握住她的手,兩人慢慢在山頂閑逛起來。
  桃源山諸多懸崖峭壁,這裏也不知是哪座山峰,隻是滿山岩石縫隙中都盤根錯節長著鬆樹,看上去極為險峻。山頂建著一座寶塔,珠光寶氣的,大約是供奉著九天諸神。
  鳳儀也不說話,一路走來隻是靜靜望著那座寶塔,及至走到大門前,胡砂才發現門口貼滿了封條,十幾名弟子神情肅穆地守在那塊。
  見他們靠近了,立即有弟子揮手示意,讓他們速速離開。
  胡砂低聲道:“這裏不會是禁地吧?二師兄,咱們不如去別處看看。”
  鳳儀停下腳步,淡道:“這裏便是先前桃源供奉天神遺物的寶塔了,可惜如今金琵琶被人偷走,空有寶塔,也無趣的很。”
  原來傳說中的金琵琶是放在這裏的。胡砂回頭多看了兩眼,奇道:“不是說金琵琶是被檮杌吞食了嗎?現在沒找回來?”
  鳳儀露出一個嘲諷的笑,搖了搖頭,牽著她轉身便要離開。
  變故就發生在那一瞬間,後麵突然傳來弟子們的驚叫,緊跟著“嗖”地一聲,像是什麽鋒利的東西破空而來。胡砂本能地轉頭要看,猛地被人當胸推了一掌,身體不由自主朝後倒飛出去。
  一陣熾熱的風擦過耳朵邊緣,閃電般竄過,發出淒厲的叫聲,筆直地朝鳳儀攻擊而去。胡砂狠狠摔在地上,顧不得快散架的骨頭,爬起來急叫:“二師兄小心!”
  直到這時,她才看清急速飛來的到底是什麽。那是一隻仙鶴,比尋常的鶴大了三倍也不止,通體金光豔豔,猶如黃金鑄成的那般。它正發了瘋一般地用尖嘴朝鳳儀身上亂戳亂劃,一麵淒厲地叫著,聲音粗糲刺耳。
  守在門前的桃源山弟子全都慌了,紛紛衝上前試圖阻攔,奈何靈鶴的長嘴太厲害,擦一下就是破皮傷筋,靠近不得,他們隻好圍在外麵怪叫怪嚷,束手無策。
  鳳儀躲得極快,眨眼便閃開了第一下攻擊,正要跳開,後襟卻被靈鶴抓在爪裏,刺啦一聲撕爛了。他不由笑罵:“死畜牲!撕壞了我最值錢的一身!”語畢,反手甩脫寬大的外袍,當頭罩在靈鶴身上,掌心忽有紅光吞吐,不聲不響在它胸口打了一掌,誰也沒看見。
  靈鶴慘叫一聲,三兩下便將那外袍撕成碎片,細長的頸項折成一個古怪的角度,長隼如刀,橫胸便是一劃,鳳儀胸口登時血花四濺。
  他按住傷口,臉色蒼白地連退好幾步,看上去似是動也不能動了,隻能眼睜睜望著那靈鶴抬頭啄下。
  一道玄色身影鬼魅般衝了過來,胡砂隻見到寒光如鉤,乍閃而過,那靈鶴撲騰了兩下翅膀,噗通一聲摔在地上,兩腿微微抽搐一陣,立時咽氣,身上那層璀璨的金光也一瞬間暗淡了下來。
  那人一把將鳳儀扶了起來,低聲道:“傷勢如何?”卻是大師兄鳳狄,關鍵時刻,到底還是他出手救了師弟師妹。
  鳳儀苦笑著按住流血不停的傷口,說話都艱難無比:“這隻靈鶴……為何突然攻擊?若不是師兄趕到,我和胡砂隻怕今日便要命喪於此……”
  鳳狄飛快取出丸藥塞進他嘴裏:“別說那麽多,讓我看看傷口。”
  這時驚魂未定的桃源山弟子們才紛紛圍上,七嘴八舌地把方才的事情說了一遍。
  “這靈鶴本是祖師爺安置在這裏看守天神遺物的,以前是一雌一雄兩隻。上回金琵琶被偷去的晚上,雌的那隻被打死了,剩下這隻雄鶴,成天疑神疑鬼,上次有師弟給它送水喝,也差點被啄瞎了眼!是我們疏忽了,想著它被關在塔裏出不來,沒想到竟然傷了道友,當真萬分過意不去!”
  鳳狄皺眉道:“既然知道它會無緣無故傷人,便該看守好。倘若出了人命,又該如何?”
  那些弟子自知理虧,隻得喏喏道歉。又有人去看了死在一旁的靈鶴,哀歎:“剩下的一隻靈鶴也死了,這下祖師爺還不知要怎麽責罰我們!”
  鳳狄簡單給鳳儀的傷口上了一些藥,回頭去看那靈鶴的屍首,也有些詫異:“我本不欲取它性命,隻想逼開……罷了,靈鶴既為我殺,該有如何罪責,我一人承擔便是!不必惶恐!”
  話雖然這麽說,但起因到底還是自家靈鶴突然發狂傷人,這樣的事說給祖師爺聽,照樣要被罵。桃源山弟子們個個垂頭喪氣,無奈何,還是得捧著靈鶴的屍首去通報漆吳祖師。
  鳳儀臉色蒼白,低聲道:“師兄,到底是我與胡砂不好,不該來這裏。想來那靈鶴因為上次金琵琶失竊的事,變得疑神疑鬼,突然嗅到生人氣息,難免緊張。我們也有錯,回頭我自去師父那裏請罪。”
  鳳狄搖頭道:“你傷的不輕,不要再說話!胡砂,過來扶你二師兄,我將你們送回住處!”
  胡砂還處於震驚狀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顫巍巍地走過去死死攥住鳳儀的衣服,還沒開口眼淚就滾了滿臉。
  鳳儀摸了摸她的腦袋,以示安撫。
  鳳狄騰雲而起,在半空沒頭沒腦地飛了半天,越飛臉色越是鐵青。
  鳳儀歎道:“師兄,往左。第三個山峰。”說罷抬頭看看他發黑的臉,調侃道:“師兄是迷路了,剛巧看到我們的吧?”
  “不要說話!”鳳狄惡巴巴地回了一句。
  在半空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把鳳儀送回他住的院落。
  鳳狄從袖中取出一個小木盒丟給胡砂:“我得去祖師爺那裏一趟,你且留在這裏照看鳳儀,傷口不可見水,謹慎。”
  胡砂從盒子裏取出繃帶和藥粉,回頭無助地看著鳳儀,他咧嘴一笑,悠然道:“小師妹,看樣子咱們不得不又多個秘密了。”
  胡砂欲哭無淚,左右亂看一陣,做賊心虛。
  鳳儀笑道:“別擔心,這是單人客房。門窗都鎖好了,沒人看見的。”
  說著他便脫了上衣,露出赤 裸的身體來。胡砂本能地要捂眼,奈何手裏拿著藥粉繃帶,捂不起來,隻得猶猶豫豫地走過去,蹲在床邊。
  這是一條四五寸長的傷口,兩邊翻開,血流不止,極為猙獰。一看就知道是靈鶴那種長嘴撕出來的。
  奇怪的是,她好像看過這種類似的傷口。上次在房裏給二師兄療傷,他身上掛的也是同樣的傷。
  胡砂忍不住伸手輕輕按上去,低聲道:“二師兄,這個傷……”
  話沒說完,隻覺自己的手被人緊緊攥住了。
  “要非禮我,現在可不是好時候。”他笑。
  胡砂登時漲紅了臉,使勁把手抽回來,急道:“我隻是覺得這傷和上次的很像而已!再說,二師兄你也真是的!幹嘛總是玩什麽神秘,每次都搞得身上到處是傷!”
  鳳儀半躺下來,撐著臉頰,笑吟吟地:“這大約就是二師兄的魅力了吧。一個有秘密的男人才有吸引力,小師妹懂嗎?”
  她懂才怪了!
  胡砂繃著臉給他上藥上繃帶,剛把繃帶係好,忽聽遙遠頂峰上鍾聲當當響起,清越動聽,猶如鳳凰長啼,百鳥齊鳴。
  鳳儀閉目聽了一陣,低聲道:“聽起來,像是恭迎諸位散仙降臨的鍾聲。桃源山是要舉辦私下的仙法大會了吧。”
  胡砂的手腕頓時一抖,顫聲道:“仙法大會?那……那青靈真君會來嗎?!”
  他搖了搖頭:“我不知道,看交情了。”
  胡砂心急如焚,起身便要離開,鳳儀一把扯住她的袖子:“你幹嘛?現在出去誰也見不到,再說,今天也不是弟子們能隨意參見散仙們的日子。”
  她急道:“不……我隻是、隻是出去看看……”
  鳳儀用力一扯,胡砂立時站立不穩,倒頭摔在他床前,腦袋撞在他肩上,兩人都是痛得大叫。
  便在這時,房門突然被人踢開,曼青冒冒失失地闖了進來:“鳳儀師叔!諸位散仙們都來了!你看到鳳狄師叔了嗎……”
  話說到一半,停在那裏,她一雙漆黑的眼睛驚愕又震撼地看著房裏的情景。
  好吧,一個上身赤 裸,裹著繃帶,繃帶上還隱約有血跡的男人,手裏捏著一個兩頰緋紅,雙目含淚的少女,兩人都是氣喘籲籲(S&M現場?)。
  菩薩來了都要誤會的。
  曼青很合作地捂著眼睛倒退著跑了,一麵還在怪叫:“天啊!師叔!抱歉我又打擾了你們的好事!你們忙你們忙!當我沒來過!”
  胡砂僵了半天,回頭愣愣地看著鳳儀:“你……你不是說房門……鎖好了……?”
  鳳儀歎息著一笑:“我以為你鎖好了。”
  胡砂一頭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了。

  紅葉亂舞

  晚飯後,芳準來了。
  胡砂又在洗臉。
  他進門第一句話便是:“今日為師聽人說,你趁鳳儀有傷在身不便行動,故而暴力推倒意圖非禮……”
  咣當一聲,臉盆從架子上掉了下來。胡砂臉色忽紅忽白,神情哀怨委屈惱怒變化萬千。
  芳準立即轉了話題:“漆吳祖師方才與為師說,你和鳳儀二人在琵琶塔那裏被靈鶴攻擊,可有受傷?”
  胡砂沉默地搖了搖頭,低聲道:“我沒事,倒是二師兄受傷了。我給他包紮了一下,現在應該是大師兄照顧他吧。”
  芳準看她臉色像是漸漸平靜下來了,這才笑吟吟地走過去,熟門熟路地坐在椅子上,還倒了一杯茶。
  “鳳儀這孩子,也不錯。”他語帶雙關地說著,“平日裏輕佻了些,卻沒做過什麽壞事。”
  胡砂臉色微微發白,心裏突然就亂成一團麻。
  她定定看著窗外斑駁的星光,很久,才道:“他就是師兄。”
  芳準了然地點了點頭,又與她閑扯了些東西,見她心不在焉地,便起身道:“也罷,不早了,你休息吧。明日一早讓鳳狄來接你,與為師一同去景鸞宮參加仙法大會。”
  她應當很高興的,有見到青靈真君的機會,代表她能回家的機會也大了。
  但怎麽就是高興不起來。
  她在期盼什麽,自己也不明白。像是好容易見到他了,卻得了那麽一句話。
  鳳儀這孩子也不錯。
  這樣冷冰冰,又漫不經心地,高高在上做著長輩。這份慈愛,令人齒冷。
  胡砂在床上翻來覆去,隻覺心神不寧,忍不得,將手指放在嘴裏輕輕咬著,一麵問自己:怎麽了?你到底是要什麽?
  他是師父,是仙人,除此之外,還能是什麽?
  她不知道。
  天亮之前,胡砂做了一個夢。
  那是一個流淌著杏花香氣的斑斕夢境。春日杏花吹滿頭,誰家少年足風流。他有一雙寶石般的眼睛,整個春天都藏在這雙眼裏。
  忍不住,款款靠近,像是怕驚了他似的,隔著嫣紅粉嫩的杏花,細細看他。
  在這裏,他不是仙人,不是師父,隻是春日陌上偶遇的一個少年郎。
  她眼睛也不敢眨,隻怕眨一下,便要害他消失。
  他回過頭來,在姹紫嫣紅的杏花中微微一笑,喚她:胡砂。
  天亮了,她醒了。臉上有一顆淚。
  胡砂怔怔望著外麵微亮的晨曦,到底還是忍不住,長長歎了一口氣。
  日上三竿的時候,鳳狄來了,表情冷漠卻是滿頭大汗,估計他也是花了一番功夫才找到這裏的。
  “走吧。”他就說了兩個字,便急匆匆地拖著胡砂騰雲飛走了。
  如此這般折騰,趕到芳準院落的時候,他已經在床上等睡著了。鳳狄臉色發青地過去跪下,沉聲道:“弟子誤了時辰!請師父責罰!”
  芳準打個嗬欠,揉揉眼睛起身喃喃道:“罰什麽罰,還不快走,遲到的人可是要罰酒五杯的。”
  他緩緩走到胡砂身邊,抬手將她耳邊的亂發理了理,柔聲道:“頭發都亂了。”
  胡砂隻覺心髒一陣猛縮,情不自禁垂下頭,臉上燒得厲害。
  桃源山雖然遭受檮杌的一次重創,卻也不願示弱於人,故而發出去的請帖一張也沒收回,今日景鸞宮來的各家散仙,沒有一百也有幾十人,三三兩兩聚集在園中,言談甚歡。
  芳準剛進去,便有許多散仙笑吟吟地圍上,連聲道:“這下你可遲了,最遲的一個!來來來,罰酒五杯!”
  早就人用白玉壺斟了五杯酒遞上來,芳準慨然不拒,一氣飲幹,將最後一個杯子倒過來捏在手指間,笑道:“這下可不怪我了吧?隻是許久不見,你們這頑皮性子還沒改。見著倒也親切。”
  眾人都哄然笑道:“最最頑皮的就在這兒站著了,他還好意思說別人頑皮!”
  鳳儀為著昨日受傷,不能出門,這次來的隻有胡砂和鳳狄。他倆因是弟子,尚未得道成仙,隻能其他弟子一樣,在角落裏幹站著。
  好在這園中景致綺麗,名字叫景鸞宮,卻並非宮殿,而是一座花園。裏麵四季諸般美景都可見到,這邊還是櫻花飛揚,對麵便已是紅葉亂舞,再轉個彎,那裏又是白雪皚皚梅花香寒了。
  胡砂在園子裏走來走去,一會捉一把白雪來捏雪球,一會又去撿紅葉放荷包裏當作書簽,一個人玩的倒也自得其樂。
  忽聽後麵有人朗聲報道:“逍遙殿,青靈真君到——”
  胡砂像是被天雷劈中一樣,幾乎要跳起來,急忙轉身,卻見一個須發皓白,穿著藍衫的老仙人翩然降臨,身後還跟著兩個粉妝玉琢的小道童。那容貌,那神態,竟與畫上的沒有二樣。果然就是他了!
  胡砂拔腿便要上去,不防芳準一把拽住手腕:“現在別去!”
  她又急,又激動,又有一種莫名的恐懼,像是有冰水與熱水輪流澆灌似的,隻覺渾身都在瑟瑟發抖,竟是安靜不下來。
  芳準安撫地雙手按住她的肩膀,輕道:“乖,冷靜點。現在別衝動。”
  這位青靈真君似乎麵子很大,資格也很老,諸位散仙都過去與他問好,態度甚是恭謹。芳準隔空朝他抱拳點頭示意,見胡砂臉色蒼白蒼白的,他不由又道:“他身為真君,自是不同尋常,你不得失禮,務必要恭敬小心。”
  胡砂隻覺他的聲音在極遙遠的天外,一點也聽不清,她眼裏隻有那白胡子老頭一人。
  她定定地看著他微笑與眾人說話,定定看著他望向這裏,定定看著他朝這裏走來——她的膝蓋快要支持不住,恨不得立即跪在他麵前,求他寬恕,求他送自己回家。
  青靈真君一直走到芳準麵前,含笑道:“芳準老弟,多年不見,可還安好?那咳嗽的舊疾,好些了吧?”
  芳準笑道:“多謝真君掛念,我已比先前好了許多。”
  青靈真君看向一旁臉色發白的胡砂,眸光微動,又道:“這位姑娘莫非是芳準的新弟子?看著麵生的很。”
  芳準輕輕推了胡砂一把,“給真君行禮。”手卻在底下捏了捏她的手腕。
  胡砂軟軟地跪了下去,顫聲道:“弟子胡砂……拜見青靈真君!”
  他笑嗬嗬地將她扶起,讚道:“芳準的弟子果然是與眾不同,令人羨慕。老夫記得你還有兩個男弟子,一個叫鳳狄,一個叫鳳儀,今日沒來麽?”
  鳳狄急忙過來給他磕頭:“弟子鳳狄拜見青靈真君!弟子的師弟因身體微恙,故今日不能來此,弟子替師弟給真君賠禮。”
  “無妨,無妨,快起來。”青靈真君將鳳狄扶起,也讚了一陣,又將沒來的鳳儀也讚了一陣,這才與芳準攜手而去,與諸位仙家正式入座。
  鳳狄走到胡砂身邊,見她臉色極為難看,不由過去低聲道:“胡砂,是身體不舒服麽?”
  她慢慢搖了搖頭,什麽也沒說。
  茶過三巡,仙法大會便開始了。幾個散仙輪流上去侃侃而談,與清遠每日的聽講也沒什麽不同。胡砂越聽越煩躁,幹脆掉頭走到楓樹林裏去,思索著要怎麽給青靈真君賠罪。
  不知過了多久,後麵傳來陣陣笑聲,顯見是仙法交流完了,仙人們又開始說笑。有一人抱著一把通體冰藍的琵琶,錚錚彈了起來,流水一般歡快。彈到一半,便開始高聲吟唱,引得天邊諸多鸞鳥仙鶴紛紛飛下來合著節拍跳舞。
  胡砂四處亂看,試圖找出青靈真君,忽見他一綹藍衫在楓林中一閃而過,她急忙追至楓林深處,遠遠見他倚樹而立,動也不動。胡砂心頭亂跳,慢慢走了過去,撲通一聲跪倒在他身前。
  “小人……小人胡砂,拜見青靈真君……”她的聲音在顫抖。
  青靈真君淡淡看了她一眼,轉身飄然而去,胡砂急忙起身要追,忽聽他身邊一個道童斥責道:“放肆!誰準你這般無禮地注視真君?!”
  她急忙垂下頭,斷斷續續地說道:“我……小人不敢……小人冒犯了真君……隻求真君寬宥!”
  那道童冷道:“冒犯仙人的凡人隻有打入地獄一說,何來寬宥!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胡砂顫聲道:“小人……已經死過一回。隻是真君既然將小人送到此境,必然是慈悲為懷的……小人誠心認罪,求仙人饒恕!”
  道童的聲音稍稍有些緩和:“看你年幼懵懂,真君也感憐惜。隻是真君仙身為你窺破,實乃大不韙,絕非輕易可恕。你說你是誠心,誠心卻在何處?”
  胡砂愣了半晌,輕道:“這……小人不解,還求仙人解惑……”
  道童淡道:“海內十洲有諸多天神遺落之物,你且去,將水琉琴取來,交給真君。真君自會感你誠意,送你回家。”
  胡砂完全迷糊了,喃喃道:“可……我……我怎能……”
  “天神遺物難得有金木水火土一套,金琵琶如今已被他人竊取,下落不明。剩下的木昊鈴與土堰鼓,還有禦火笛,均不知所蹤,隻剩瀛洲的水琉琴安置在野地裏,由妖獸看守,無人能近。你若能取來水琉琴,真君自然如你所願。”
  胡砂沉默良久,突然開口道:“真君要天神遺物……有什麽用?真君是仙人,都無法取得水琉琴,我不過是個凡人,更不可能拿到了……這……這件事我怎可能辦到?”
  他根本是在強人所難吧!
  道童厲聲道:“放肆!真君行事,何時輪到你來過問?此為給你的試煉,你竟疑心是真君有私心,簡直冥頑不靈!”
  胡砂垂頭不語。
  楓林陷入一種奇異又凝滯的氣氛中。
  楓林外傳來陣陣說笑聲,悠閑自得,胡砂卻覺得與自己是兩個世界。方才她還享受著仙人們的自在逍遙,現在卻倍感煎熬。
  有人在叫好,連聲道:“芳準來一個罷!多年不聽你唱曲,今日能聞,當真是奇跡了!說起來,青靈真君又在何處?莫非是先走了?”
  眾人又是說笑一番,似乎也並不在乎誰去誰留。
  過了一會,隻聽外麵琵琶淙淙又響,扭弦走得又急又烈。胡砂心中一動,竟忍不住回頭去看,卻見遠遠地,芳準一襲白衣,捧著那把冰藍琵琶半臥於青石之上,長發委地,隔著烈焰般的楓林,像一朵優雅的雲。
  這又何止是一幅畫。
  胡砂心中竟不知是什麽滋味。
  他開始唱:
  三千世界,眾生黷武。
  花魂成灰,白骨化霧。
  河水自流,紅葉亂舞。
  其聲妖嬈卻又剛烈,曠達偏還纏綿,令人心悸。
  胡砂眼怔怔地看著他,林中楓葉紛染似火,隨風狂舞,每一片都像一滴鮮血。整個世界好像都安靜了一個瞬間。
  那道童微微冷笑:“芳準已是仙人,休動妄念。”
  胡砂急道:“我沒有!”
  道童冷道:“海內十洲雖然不禁仙人嫁娶生子,卻禁仙人與凡人苟合。你妄動便是冒犯,冒犯便是再一次的死罪,可要想清楚了。”
  她越發急了:“我……我沒有!”
  道童也不理會她,又道:“我知你在想什麽,是寧可留下來在清遠待一輩子與他一起。不過你最好記住,真君能將你從地府拉出來送到這裏,自然也有法子將你打回地府永不超生。你要謹慎!”
  胡砂心頭猛然一沉,再也顧不得什麽禮儀放肆,抬頭緊緊盯著他。
  道童露出一絲微笑:“昔日也有一個年輕人冒犯了真君,真君慈悲為懷,不忍讓他年紀輕輕便入地獄,將他帶來海內十洲,悉心教誨,更令他拜入仙山師門,盼他回頭是岸。可惜此人大逆不道,不敬天地,竟自甘墮入魔道。墮入魔道之人死後灰飛煙滅不入輪回,你最好不要像他那樣。”
  胡砂沒有說話。
  那道童低聲道:“真君給你五年時間,取得水琉琴後,去玄洲逍遙山逍遙殿,真君自會如你所願!切記,此為真君給你的試煉,除你之外,不許對任何人言明,否則真君即刻便將你打入地府,教你魂飛魄散!”
  說罷轉身便走,一直走到遠處青靈真君身邊,三人的身影漸漸化作青煙,消失在楓林中。
  胡砂怔怔在楓林中站了許久,外麵芳準的歌聲還在唱:河水自流,紅葉亂舞……
  她突然打了個寒戰,像是剛剛意識到什麽重要東西似的,忍不住抬手摸向懷裏的荷包,裏麵藏著幾根青絲。
  一時間覺得神魂顛倒,幾欲暈厥;一時間又覺得茫然失措,陰寒徹骨。
  ********
  注:“三千世界,眾生黷武”三句,引自李碧華的小說《川島芳子》。有意思的是,這三句在央視版《射雕英雄傳》上也被引用過,笑~


【感君恩重許君命 太山一擲輕鴻毛】

  要怎麽辦

  一直回到自己的客房,胡砂都沒有說一個字,隻是木愣愣地,神魂也不知飛在哪個天外。
  鳳狄見她如此模樣,隻當是身體不舒服,將她送回客房後稍稍安撫了兩句,便走了。
  天色快暗的時候,有人來敲門了。胡砂一直在床邊幹坐著出神,竟沒聽見,直到房門被人打開,她才猛然驚覺,怔怔地朝門口望去。
  芳準。
  他手裏提著一個丁香色的荷包,倚在門上看她。那荷包看上去沉甸甸的,被他掂了兩下,笑:“上回為師答應帶你出去吃好吃的,因著突發事件沒能請成。這次來補上了。還不快和為師走?”
  胡砂沉默了好一會,才低聲道:“師父……你又何必借著請客的理由來套話。上次也是……有話說幹嘛不直說,我又不是小孩子,給點好處就開心。”
  芳準神情極無辜:“胡砂心裏為師就這麽卑劣?”
  胡砂吸了一口氣:“不是!我是想說……師父其實你早就知道吧!或許聽說我是從嘉興來的便知道了!那天和我說那些話,你卻不告訴我!我……青靈真君他……”
  芳準沒有說話,隻將那荷包的係繩拿在手上繞圈,一圈兩圈三圈,他突然低聲道:“無論為師告不告訴你,最後結果都是一樣。既然如此,何不先開心地生活一些日子呢?提前知道的事情越多,越不會快活。”
  胡砂眼睛忍不住紅了,顫聲道:“不一樣!怎會一樣……”
  “你是覺得,為師當初在山下見到你,得知你不是海內十洲的人,應當立即將青靈真君的事情告訴你,你便不用在清遠浪費這麽些時日了,對麽?”
  他語氣柔軟,卻問得犀利。
  “當然……”胡砂說到一半,突然哽住。她要怎麽說呢?是的,她確實浪費了時間?這一個多月的時間在她來說就像過眼雲煙,說丟就丟,完全無感?
  她說不下去,最後頹然坐在床邊,失神地擰著兩手。
  芳準將她一把撈起,笑道:“何苦在這裏幹坐著,和師父走吧!”
  胡砂來不及拒絕,就被他一陣風擄走了。
  仙人平日不吃飯,但不代表他們就不能吃。
  芳準依窗遠眺,麵前放著一壇梨花釀,並一碟新鮮藕片,吃得清雅。胡砂麵前放的卻全是肉。紅燒肉、小炒肉、烤肉、壇子肉……她看著就覺得沒胃口了,隻吃了兩塊,便在那裏發呆。
  “咦?不合胃口嗎?”芳準很奇怪。
  胡砂悶悶地看著他麵前的酒壇子,低聲道:“師父,酒好喝嗎?”
  芳準眉頭一跳:“味道不錯,要來一杯麽?”
  “……會不會醉?”
  “醉了有師父在呢。”
  他給她倒了一大杯,笑道:“常說借酒澆愁,你如有煩心事,來喝酒便錯不了了。”
  胡砂一言不發地一口喝幹,隻覺吞了一團冰冷的東西下去,到了胃裏騰地燒起來,火焰一直燒到喉嚨口,臉色登時變了,求救似的看著芳準,用眼神示意他趕緊給她一杯水。
  芳準哧地一聲輕笑出來,一隻手支著下巴,另一手卻無比自然地又給她倒一杯,輕道:“想不到你喝酒也是個痛快人,再來一杯。”
  胡砂連喝了兩杯下去,過一會,隻覺心跳的老快,眼前的東西微微旋轉起來,這時再抓起杯子,已有些分不出到底是酒還是水,隻覺喝著很舒心,方才堵在胸口的一團悶氣也不知跑到哪裏去了。
  “師父……為什麽先前不告訴我呢?”她鬱悶地攥著酒杯,喃喃問著。
  芳準淡道:“那你先告訴為師,青靈真君究竟要求你做什麽。”
  胡砂搖了搖頭,大約是喝多了,情緒有些控製不住,嘴一扁就要哭:“……我不能說!會下地獄的!”
  “有師父在,你怎會下地獄?”他的聲音聽起來極溫柔。
  胡砂捧著腦袋,頭暈暈的,眼前的東西好像也有點模糊,嘟噥道:“可是……明明先前是你說的,他身為真君,與眾不同……師父你也不過是個真人,真人和真君……聽起來還是後麵的威風點,我……總之我聽他的沒錯。”
  芳準不由失笑。
  “你不說,那就讓為師來猜猜。”他將酒杯放在唇邊,似飲非飲,似笑非笑,“他讓你去取金木水火土成套的天神遺物其一,並約定了十年時間為限,為師說的可有錯?”
  咣地一下,胡砂手裏的杯子摔在桌上,她一個激動便要跳起來,誰知腳下不穩,仰麵朝後直直摔落。芳準隻來得及抓住她一根小辮子,將她的發帶給扯斷了。他又笑又氣,趕緊過去扶她,卻見胡砂躺在地上,眼淚汪汪,喃喃道:“不是十年,是五年!他……他居然偏心?!”
  這和偏心有關係嗎?芳準搖了搖頭,將她拽起來往椅子上一放,隻覺她渾身軟綿綿的,顯是沒了骨頭,稍稍一晃便癱在桌上爛醉如泥。
  芳準歎道:“怎麽才兩杯就醉了?”
  胡砂臉色酡紅,閉著眼也不知喃喃說些什麽,突然抬起頭來,目光灼灼,盯著他的臉,低聲道:“你、你怎麽會知道?難道師父你也是……”穿過來的?
  芳準道:“胡砂,你不是第一個來海內十洲的海外凡人,隻怕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光為師認識的,和你一樣情況的人,有兩個。”
  胡砂頓時激動了,使勁抓住他的手,連聲道:“還有誰還有誰?我認識嗎?”
  芳準想了想,到底還是搖搖頭,隻道:“多年不見,現在也是行蹤渺茫了。”
  原來世上還有與她一樣倒黴的人,想到這一點,胡砂心中倒也沒那麽難受了。俗話說,有人陪著一起倒黴,總比一個人倒黴好,這想法雖然不怎麽正大光明,倒也是人之常情。
  她醉得一塌糊塗,抱著酒壇子在桌上一會哭一會笑,芳準好像在對麵一直說話,她也聽得斷斷續續,依稀聽見什麽“青靈真君的事,疑心很久”,“收集天神遺物”,“暗中調查”,“處理”之類的話語,隻是反應不過來,腦子裏和漿糊一樣亂糟糟。
  最後,他終於不說了,半依在雕花窗台上,看著樓下人來人往。
  胡砂眼怔怔地看著他精致的臉龐,喃喃道:“我該怎麽辦?”像是問自己似的,問得無助又無奈。
  他回過頭來,說:“別去,你隻留在清遠,青靈真君的事,隻當沒發生過。有師父在,你什麽也不用怕。”
  胡砂像是沒聽見一般,隻癡癡看著他,良久,喃喃道:“可……我得回家……還有個絕色的相公等著我成親呢……爹、娘……我也舍不得……”
  他輕聲說道:“人生總是有舍有得,留在清遠,做個逍遙的仙人,嫁個更絕色的相公,豈不更好?”
  胡砂沒說話。
  心裏有一種衝動,借著醉酒的力量,要呼之欲出。然而到底也沒出來,她不敢。她也隻能看著他,看著他柔軟漆黑的長發,桃花帶露的姿容,寶光流轉的雙眸,最後再到白皙修長的指尖。
  很美。她在心裏說。
  能讓一個少女心醉的美。
  什麽時候開始把他看到眼裏去,她也記不得了,見到他,認了師父,他也沒怎麽教過自己東西,她卻偏有一種信賴,見到他什麽浮躁惶恐都瞬間消失。
  開始覺得他年紀大,像祖爺爺,後來覺得他親和的很,像大伯,再後來,又覺他頑皮,像兄弟。
  到如今她也不曉得他像什麽了。
  師父師父師父……要在心裏把這兩個字默念上千遍,像是提醒自己似的,一麵覺著他做師父真不錯,一麵又覺得倘若不是他該多好。
  還是回去吧,倘若自己隻是被美色所惑,家裏安排的相公也漂亮的很,難保她不會見異思遷。留在這裏又能如何,成了仙人也好,天神也好,他總是她師父,有什麽意思。壽命一旦加長,這種鬱悶也會加長,那麽長久的年月活得不痛快,還不如做個利落的凡人。
  以前背著爹娘看過一些所謂的禁書,書上會說,倘若是真心喜歡一個人,也不需要與他一起,隻要能看見他,默默陪著他,看他過得好,便是心滿意足。
  可我不要那樣,胡砂在心裏默默告訴自己。
  “胡砂,你醉了。”有個好聽的聲音靠在耳邊說話,吐息溫暖馥鬱。
  胡砂把沉重的腦袋抬起來,茫然地轉向發聲處,臉頰卻觸到兩片柔軟濕潤的東西,那人仿佛也吃了一驚,急忙移開。她本能地抬袖子去擦,皺眉瞪著那人:“你……你做什麽!”
  芳準架著她的肋下,半拖半抱地弄下酒樓,惹得周圍注目紛紛。
  胡砂醉得胡天胡地,壓根認不出他是誰,想掙紮,奈何四肢醉得不聽使喚,隻得色厲內荏地瞪圓了眼睛,用眼神震懾他:“你是誰?”
  芳準見她醉成這種樣,隻怕騰雲飛起來之後一個不小心抓不住,真把她摔成肉餅,於是隻得半提著她的後背心,慢慢往前走。
  夜深了,晚風變得略帶涼意,稍稍吹熄了胡砂臉上奔騰的熱意,她慢慢眨了眨眼睛,怔怔看著芳準,瞬也不瞬。
  半晌,她突然伸手摸在他臉頰上,小心翼翼地上下摩挲,一麵還喃喃道:“原來長這麽美……你是誰?”
  芳準也不動,任她摸,淡道:“你說呢?”
  胡砂絞盡腦汁想了半天,最後展顏了然一笑:“你……你不是在畫上的那個夫君嗎?你怎麽……從畫上跑下來了?”
  芳準歎了一口氣,喝醉的人要麽沉默寡言,要麽廢話特別多,看樣子她是屬於後者的。
  與醉鬼搭腔是最自尋煩惱的行為,他並不說話,由著她在那裏疑惑地喃喃自語:“怎麽就從畫上跑下來了呢?是人是鬼?我、我得和爹娘說說,他跑下來,要住哪裏呢?”
  照這個情形看來,由著她醉下去,天亮了也到不了桃源山。芳準捏住她的後脖子,微微用力,胡砂隻覺眼前一黑,頓時軟綿綿地昏睡過去。
  他像夾大米似的把她夾在手裏,找了個僻靜的地方騰雲而起,直奔桃源山。
  院子裏的弟子都已經睡熟了,誰也不來管胡砂到底跑去了哪裏。
  芳準推開門,把胡砂輕輕放在床上,蓋好了被子,忽然直起身體,淡道:“出來吧,從方才就一直隱了身形跟著我們,是何用意?”
  屋裏靜悄悄的,而且黑燈瞎火,根本見不到半個人,芳準等了一會,不由微微一笑,突然出手如電,朝窗戶那裏抓去。
  空無一人的窗前頓時傳來一個小孩子憤怒的聲音:“放開我!你怎能如此無禮?!”
  話音一落,就見一團小小的黑影憑空出現在眼前,穿著一身寬大的道袍,後背心被芳準提著,手腳在空中亂揮亂舞,正是青靈真君帶來參加仙法大會的道童之一。
  芳準冷道:“無禮的是誰?我竟不知青靈真君門下也養著專門躲牆角跟蹤的人。你偷聽我們說話,聽得大約很開心吧?”
  那道童眼見被識破,索性咬緊了牙關不吭聲,一付我就不說你能奈我何的模樣。
  芳準低聲道:“我知你跟著做什麽,想必是真君派你過來暗地監視她,一旦她說出實話,便將她魂魄拘走。我說的沒錯吧?”
  道童哼了一聲,還是不語。
  芳準又道:“我更知真君收集天神遺物的目的,你不如回去轉告他,做仙人便要有仙人的模樣,若要有私心,索性大方點自己動手,喊幾個凡人過來又能成什麽事?”
  道童怒道:“你放肆!居然敢對真君如此無禮!”
  芳準露出一個嘲諷的笑:“真君又如何?他還不是天君神君,先不必這般狂妄吧。”
  道童森然道:“壞了真君的事,你最好小心!為了幾個區區凡人,你思量思量值得不!”
  芳準的手一鬆,將他丟了出去,皮球似的在地上滾了老遠。
  “上次的那個孩子,我沒來得及關照他,教你們占了便宜,這次卻不會了。胡砂自有我來照看,要拘她的魂,抑或者威脅她,先來問我同不同意。”
  道童臉色發青,似是有些不服氣,朝胡砂那裏掃了一眼,半晌,臉色卻有些變:“你……在她身上種了什麽?”
  芳準雙手攏在袖中,笑得悠然:“將我的一個得力助手暫時借她一用罷了。你一個小小道童,不過跟著青靈真君修行那麽點時日,居然也敢來這裏賣弄。當真天下無敵?也罷,總是要給真君一點麵子,我索性好人做到底,提醒一句,海外的凡人帶來那麽幾個也就夠了,再多,九天之上也不會繼續沉默。暫且將狂心收斂些吧。”
  那道童悻悻起身,正要念咒離開,忽覺腳下陰影中有什麽東西蠢蠢欲動,他大吃一驚,待要躲避已是來不及,胸口被那東西撞了一下,臉色頓時變得慘白。
  芳準背過身去,淡道:“給你一個教訓,以後不許那麽猖狂。”
  道童唇邊溢出兩行血來,恨恨地看了他一眼,身影漸漸化作青煙消失在屋裏。

  離開

  回到清遠山的那天,山下小雨,山頂暴雪。
  看到熟悉的冰湖,芷煙齋開得繁華的杏花,胡砂恍然有一種隔世未見的感覺。
  雪狻猊一回到家便開始撒歡,在杏花林裏滾來滾去,弄得花瓣亂飛,又下一場繚亂紅雪。鳳儀在她肩上一拍:“怎的在這裏發愣?不進屋嗎?”
  胡砂默然點了點頭,腳下卻沒動。
  真的好嗎?她繼續留在這裏,就當什麽事都沒發生過?沒有青靈真君,沒有天神遺物,她不過是萬萬眾生中比較幸運的那一名,在另一個世界獲得重生——把過往的一切拋棄腦後,可以嗎?
  這個選擇是對是錯,她自己並不清楚。
  “從仙法大會回來你就有些不對勁,是遇到什麽事了?”鳳儀歪著腦袋,一麵抬手將她額前流海全部摞上去,迫她看著他的眼睛。
  胡砂急忙退了一步,低聲道:“我……沒事。倒是二師兄你,別總這麽輕佻!”
  鳳儀狹長的眼睛微微一眯,露出一個笑容來:“那是二師兄造次了,胡砂師妹別放心上。”他聲音淡淡的,麵上雖是在笑,眼底卻並無笑意,把手放開,退了兩步。這也是他第一次正經叫她“胡砂師妹”,極生分客套。
  胡砂登時急了:“我又不是那個意思!二師兄真是的!”
  鳳儀看看她,似是歎了一口氣,似笑非笑地說道:“真是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難養的很。”
  胡砂當然知道他是說她“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馬上就把嘴撅起來了:“二師兄才是難養!我從來沒見過你這麽難伺候的人。”
  此話說的他哈哈大笑起來,又上前攬住她的肩膀,推門將她送進屋子,自己倚在門框上,懶洋洋地說道:“那我不能辜負小師妹的期盼,隻得更難伺候一些了。你從仙法大會回來後就變得越發呆傻,是遇到青靈真君了?他沒原諒你,不給你回家麽?”
  胡砂的肩膀垮了下來,垂頭沉默良久,才道:“我……隻怕是回不去了。其實,留在這裏也不錯,還能成仙……”
  鳳儀摸了摸她的腦袋,沒說話。
  胡砂勉強一笑:“也沒什麽,其實在這裏待了一個多月,我也習慣了,很喜歡清遠,也喜歡師父和師兄們。挺好的,真的。”
  鳳儀定定望著門外繽紛杏花,半晌,突然低聲道:“你……被別人這樣玩弄自己的命運,心中不火麽?”
  胡砂訝然抬頭:“可……他是仙人吧,我能怎麽辦……”
  鳳儀微微一笑:“嗯,仙人。”
  說罷轉身飄然而去。
  胡砂呆在屋裏,越想越覺得有什麽不對勁,偏偏死活想不起究竟不對勁在什麽地方。
  二師兄……他是海內十洲的人吧,應當從來沒去過她那個世界,可他說的話……他方才說什麽來著?“唯女子與小人難養”——她騰地一下站起來,推門就追了出去,急叫:“二師兄!你等等!”
  直追到杏花林中,也不見鳳儀的身影,胡砂掉頭又要往回找,忽聽鳳狄的聲音傳了過來:“胡砂,怎麽才回來就大呼小叫的?”
  說著,他便走了過來,神色略帶責備。
  她急道:“大師兄!你見到二師兄了嗎?”
  鳳狄愣了一下:“鳳儀?我方才見他騰雲出去了……”他見胡砂拔腿又要追,不由皺眉拉住:“你怎能追的上他,不是讓你回來打坐修煉嗎?怎麽還到處亂跑!照你這樣,修行一百年也追不上他!還不快回屋!”
  胡砂最怕他動不動就皺眉叫自己修煉修煉,隻得找個借口:“是……是師父讓我找他有事!”
  鳳狄眉頭皺得更深:“當麵撒謊!師父在一目峰毓華殿,並沒回芷煙齋,如何吩咐你辦事?最近你越發浮躁了,趕緊回去!”
  胡砂無奈之極,隻得嘟嘟囔囔地掉臉走了。
  沒走幾步,又聽鳳狄驚訝之極地輕叫:“師祖!……您怎麽來了?”
  她愕然回頭,果然見那金光閃閃的祖師爺就站在杏花林中,麵無表情,定定看著自己。她不由一陣迷茫,本能地隨著鳳狄一起給他下跪行禮:“弟子拜見師祖。”
  金庭祖師淡道:“不用多禮。鳳狄,你暫且退下,本尊有事要與你師妹說。”
  鳳狄雖然疑惑,卻不敢抗命,隻得說個是,退到了林外,卻不敢走遠,屏息凝神去聽裏麵的動靜。
  胡砂心中忐忑,不明白祖師爺突然跑來找自己是為了什麽。抬頭偷偷看一眼,卻見他定定站在那裏,動也不動,也不說話,雙眼盯著自己看,眼神讀不懂是什麽意思。這種情況倒更讓人惶恐,摸不著頭腦,她不得不反複回想自己最近是不是又做了什麽讓師父丟人的事。
  不知過了多久,金庭祖師突然長歎一聲,轉身背著雙手,淡道:“你入清遠的事,起先本尊並不知,若事先明白你的來曆,本尊斷不會允許芳準收你入門。”
  胡砂心中一沉,喃喃道:“不關師父的事……是我……是我求他收我……”
  “無論是他收你,還是你求他,結果已經如此,多說無益。”金庭祖師搖了搖頭,回過頭來,目光灼灼,直要看到她五髒六腑裏去,“芳準大有潛質,本尊千年來收過無數弟子,走的走,死的死,成就平庸者也是大有人在,唯他是本尊最看重的良才,他日開壇昭告天神,可直列九天仙班。所以,本尊斷不容他做出有失身份的事。”
  胡砂垂下腦袋,隔一會,輕道:“收我做徒弟……讓師父為難?”
  金庭祖師沒有回答,隻淡淡說道:“青靈真君……身為真君,雖沒能飛升九天,然而諸位天神都要給他幾分薄麵,且不說他做事是對是錯,這些也輪不到小輩來評論。縱然是錯,也是他要曆的劫,與旁人無幹,此乃天之道。因著小小的是非觀,而去否定甚至與天道作對,隻會墮落成魔。本尊不會同意,更不會讚同。”
  他看了看胡砂,她低頭不說話,十根手指在衣帶上死死擰著,泛出青白的顏色。
  他長喟:“這亦是你自己的劫,靠天靠地來庇佑都不行,靠芳準——更是不行。”
  頓了頓,又道:“清遠巋然而立千年,發揚光大至今,本尊不會為了任何人,任何事,令它有任何受損機會。”
  胡砂怔怔跪了片刻,慢慢叩首於地,顫聲道:“弟子……弟子……”她不知要說什麽,更不知該怎麽說。黃天在上,厚土在下,她自是其中一粒微不足道渺小不堪的砂,往上飛,飛不動。往下鑽,鑽不進。
  無處可逃。
  金庭祖師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雙眼,沉聲道:“清遠不曾虧欠姑娘一分,姑娘亦不曾有愧於清遠。從今往後,姑娘與清遠兩不相幹,請離開吧。”
  “師祖!?”在外麵偷聽的鳳狄再也忍不住叫嚷出聲,急急衝進杏花林,跪在他麵前,急道:“求師祖三思!胡砂從未犯過大錯,每日修行也極為勤勉,他日未必不是良才,您這樣讓她離開,豈不讓天下笑話清遠不能容人?”
  金庭祖師淡道:“我意已決,不必多說。鳳狄,送客!”
  “師祖!”他怎能接受!
  “鳳狄!”金庭祖師聲音頓時變得嚴厲,眉頭擰了起來,“不要忘了你進清遠的本意是什麽!要成仙,卻忍不住插手凡塵俗事,染上一身俗氣,還怎麽成仙?!”
  鳳狄一時語塞。
  金庭祖師斜睨他一眼:“如何?你是要與這位姑娘一同離開,還是留下?你自己選!”
  鳳狄臉色忽青忽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祖師把袖子一擺:“下去!到三目峰靈岩洞反省三日!”
  鳳狄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良久,低聲道:“抱歉,胡砂……”他轉身便走了。
  胡砂跪了一陣,除了自己的心跳與呼吸,再也聽不見半點聲音。她慢慢站了起來,低聲道:“我去收拾一下包袱,馬上就離開。”
  “不必了,東西本尊已讓人收拾好放在大門處,你自去取便可以。”金庭祖師將手一攤,“過來,本尊送你出去。”
  胡砂默然走了兩步,到底還是忍不住,喃喃道:“師父……我是說芳準先生,不能與他告別一下麽?還有……鳳儀大哥。”
  金庭祖師冷道:“告別相見,都乃俗務,休得再擾他們。”
  胡砂木然點了點頭,將手放在他掌心,閉上眼,隻覺心裏所有聲音都停止了。
  冷風撲麵而過,不過是眨眼的功夫,她當初入門,從正門到芷煙齋也隻是眨眼的功夫,心態卻天差地別。
  還是上回中年道姑那幾人站在正門處,浮在空中的高台上也依舊站滿了前來拜師的人。胡砂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灰撲撲的包袱皮,正放在門前長桌上,沒人搭理,像一團被丟棄的垃圾。
  金庭祖師出現在大門口,眾人都急忙下跪拜見,一時間入目的隻有一片片後背。
  他淡然道:“都起身。這位姑娘要離開清遠,白婷,你給她一些路費,也是清遠一番心意。”
  那叫做白婷的中年道姑滿麵驚訝的神色,顯是不太相信胡砂要離開清遠。她才入門幾天啊?可是祖師爺吩咐,不能不照辦,她趕緊從懷裏取出錢袋,連著包袱一同遞給胡砂,一麵小聲道:“師妹,修行委實清苦,卻也不必半途而廢啊!你好好想想!”
  胡砂沒說話,隻將自己的包袱抱在懷裏,錢袋卻沒拿,在眾目睽睽中,轉身便下了台階。
  後麵有人喚她:“胡砂。”聲音溫柔清和,像春風拂過一般。然而聽在她耳中,不啻於狂風暴雪。她渾身都顫了一下,包袱險些掉在地上。
  她慢慢回頭,就見正門台階處立著一人,白衣烏發,姿容清俊,正是芳準。
  眼前慢慢模糊,他的身影卻是越來越清晰。她眨了眨,兩顆眼淚滾了出來,顫聲道:“師父……”
  芳準飄然走到她麵前,抬手把她的眼淚擦了,卻不回頭,沉聲道:“師父,您何苦如此。”
  金庭祖師皺眉道:“荒唐,還不快回去!為師的教誨,你還沒有聽明白嗎?”
  芳準微微一笑:“是何人背後告訴您的?舌頭伸得倒長。此事平心而論,弟子當真做錯了?難道說讓她去送死,就是正道?”
  金庭祖師濃眉倒豎,眼看便要大發雷霆,卻不知為何強壓了下去,冷道:“他能成真君,自是有他的道理。正如你我身為仙人,也是道理。她如今要離開,更是道理!”
  芳準笑道:“好一個道理!見死不救是道理,一錯再錯也是道理,明知故犯依舊是道理!弟子感謝師尊教誨,今日總算明白何謂天之道了!”
  “芳準!跪下!”那祖師登時勃然大怒。
  芳準摸了摸胡砂的腦袋,柔聲道:“別慌,別怕,你待在這裏別動。”
  胡砂搖了搖頭,將他的手推開,後退兩步,跪下低聲道:“弟子不肖,頑劣憊懶,無法繼續清遠的修行,今日便要告辭了……保重,芳準先生!”
  語畢,她磕了三個頭,飛快起身,再也不敢往他看上一眼,沒命地跑下了高台。
  金庭祖師餘怒未消,森然道:“進去!”
  芳準望著山下出了一會神,回頭看他一眼,露出一抹笑,輕聲道:“師父……你的道理,恕弟子愚魯,實在無法苟同。”
  他飄然走進正門,眾人紛紛下跪讓道,誰也不敢大喘上一口氣。

  陪你一起

  胡砂失魂落魄地走了好久。
  眼前的道路完全陌生。她要去哪裏?要做什麽?她完全不去想。其實想了也沒用,她現在又是孑然一身了,就這麽簡單。
  至於那如玉如月的少年郎,繁花繚亂的仙人逍遙,從此隻當幻夢一場,都忘了吧。
  身邊有人喊她:“小姑娘,你一個人在這裏亂走,是不是迷路了?”
  她茫然地回頭去看,眼前一切都是模糊不堪,什麽都不清楚。
  那人見她滿臉眼淚,一時倒尷尬起來,隻得用手在牛車上一拍,笑道:“上車吧,老頭子送你回家。你住哪裏?”
  她哪裏還有家呢?
  胡砂怔了半晌,終於把眼淚擦了擦,啞著嗓子說道:“那麻煩老爺爺,送我去小粉鎮。”
  陸大娘一如既往在鎮上賣包子,當胡砂出現在她麵前時,她手裏的包子嚇得又一次掉在地上,緊跟著又被她一腳踩爛。
  “小胡砂!”陸大娘激動地一把抱住她,“你回來了?大娘擔心死啦!隻怕你在路上出什麽事!”
  胡砂勉強笑了笑,低聲道:“大娘,我真沒用,沒能上得仙山,拜得仙人為師。”
  陸大娘急忙將她摟著抱著帶進後院,連聲道:“回來就好!你走之後大娘懊悔了許久,就不該跟你說仙山仙人的事!多少人去了都回不來,你能活著回來,大娘真是歡喜極了。”
  洗了個熱水澡,身上換了新做的衣裙,略有些大了,卻是暖洋洋軟綿綿,手裏端著的小米粥散發出香甜的味道,令人安心。
  陸大娘在後麵捧著她濕漉漉的長發,用木梳輕輕梳著,一麵絮絮叨叨:“唉,你這孩子,路上吃了不少苦吧?瘦了一大圈。這一個多月,你是怎麽過來的?”
  胡砂低聲道:“其實還好,也沒吃什麽苦。好心人還是很多的。”
  陸大娘歎了一口氣:“別撒謊啦,大娘活了這麽大歲數,還看不出你過得好不好?”她將胡砂的頭發用布擦幹,理順,這才自外屋端了油燈給她。
  “早點睡吧,養養精神。明天大娘做你喜歡吃的牛肉羹。”她摸了摸胡砂的小腦袋,推門出去了。
  胡砂坐了很久很久,直到窗外完全陷入暗沉,萬籟俱靜。
  風打在紙糊的窗戶上,啪啪作響,那種聲音在死寂的夜裏令人心驚。胡砂一口吹了油燈,爬上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緊緊的。
  她突然想起自己在清遠渡過的第一個夜晚,窗外也是風聲如咽,她整夜沒睡好,一直在想家。那時候她以為一切很簡單,好好修行,等待仙法大會,找到青靈真君,然後給他賠罪。很快就能回家了。
  做人果然不能太天真。
  她把腦袋也埋進被子裏,不想聽見一點聲音。
  以後要怎麽辦?離開清遠,離開師父師兄,她好像什麽都辦不到,這樣不是很糟糕?
  瀛洲,水琉琴,逍遙殿……她將這幾個字反複來回的念,像是要烙印在心底一樣,
  明天……出發吧。無論如何,她不能因為莫名其妙的一件事就客死異鄉,水琉琴也好,金琵琶也罷,這個活,她不接也得接了。
  房門突然被人輕輕敲了兩下,陸大娘在外麵低聲道:“小胡砂,外麵有個男的來找你,說是你朋友。”
  胡砂一把揭開被子:“我來了。”
  朋友?會是誰?她在這裏有朋友嗎?
  她穿好鞋披了件外衣,把門打開,陸大娘攥住她的手,兩眼放光:“小胡砂,你何時認識了這樣一位少年郎?長得漂亮說話也漂亮,他是哪裏人?娶妻了沒?家世如何?叫什麽名字?”
  胡砂一頭霧水:“我……我也不知道是誰……”
  她端著油燈往外走,大門那裏開了半扇,淅淅瀝瀝的雨水往裏麵灌,把地麵弄濕了一大塊。有個人懶洋洋地倚在門框上,抱著胳膊看外麵的雨幕,身上那件花裏胡哨的大袍子已經濕了大半。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來,頭發也是半濕,粘了一綹在腮邊,一顆水珠正掛在他弧度漂亮的下巴上,欲滴未滴,惹得人心癢癢。
  見到胡砂,他微微一笑,柔聲道:“可讓我找到你了,小胡砂。”
  胡砂手裏的油燈“嗖”一聲便掉了下來,離地還有半寸,那人手指微微一抬,油燈憑空飄了起來,搖搖晃晃地飛到胡砂手邊,一滴油也沒漏。
  她整個人都發傻了,接住油燈喃喃道:“二師兄……你、你怎麽……”
  他笑了笑,沒搭腔,隻對躲在後麵拿眼偷看的陸大娘柔聲道:“這麽晚了還來打擾,真是抱歉啊,大娘。”
  陸大娘笑盈盈地把他迎進來,一麵道:“去小胡砂的屋子吧,那裏暖和。我去煮茶。”
  她在胡砂手上捏了一把,給她擠擠眼睛,意思大約是小丫頭眼光不錯。不過胡砂還處於震驚狀態,完全沒感應到。
  鳳儀攬著她的肩膀,倒是熟門熟路,很快就找到了她的房間,自己抽了一條凳子坐下,撐著下巴隻是看著她笑。
  胡砂捏著油燈,都忘了放下,連聲問:“二師兄、二師兄你怎麽會來這裏?師父他們知道嗎?你……肯定是偷偷跑出來的吧……還是快回去,別讓師祖罵你……”
  他笑吟吟地把油燈接過來,柔聲道:“你猜我為什麽要來看你?猜不到嗎?”
  胡砂臉上登時大紅,囁嚅了半天,直覺要回避這個問題。
  鳳儀也不等她說話,低聲道:“我回到芷煙齋才知道你被師祖驅逐的事,想要找個人來問都找不到,師父和師兄也不知做了什麽,都被師祖罰去靈岩洞靜坐三天。我隻得讓靈獸一路追著你的氣味,若不是下雨氣味不好尋找,隻怕我還來得快些呢。”
  胡砂麵上一暗,良久,才輕道:“是我連累了師父和大師兄。其實我不該去清遠,一開始就不該去。”
  陸大娘進來送茶,又遞了一塊幹巾子並一碗小米粥給鳳儀,熱情的很:“公子今天就在寒舍將就一夜吧,外麵風雨大的很,路也不好走。”
  鳳儀眸光微轉,見到胡砂滿臉期待不舍的表情,便笑道:“那就麻煩大娘了。”
  陸大娘出去後,胡砂才低聲說道:“二師兄,你一夜不回去,不會被處罰嗎?”
  鳳儀在她額頭上伸指一彈:“傻姑娘,你忘了我入門已有五十年?這些不是你該操心的事,你先想想自己吧。”
  胡砂垂下眼皮,睫毛微微顫抖,勉強笑道:“我?我嘛……自然從哪裏來,就回哪裏去。”
  鳳儀小啜了一口茶水,淡道:“要回嘉興,隻怕還有一番折騰吧,你確定自己一個人能辦到?”
  胡砂心中一驚,先前被丟到腦後的事閃電般浮現出來,她猛然跳起,桌上的茶杯都差點被她撞翻。
  “二師兄!”她大叫,“你……你也是我那個世界來的吧?!對不對?不然你怎麽會知道孔子的話?!你先前一直瞞著我?!”
  鳳儀一把捂住她的嘴,看看門外,確定陸大娘沒被驚動,這才將她按坐下來,貼著耳朵輕道:“別叫,小心叫別人聽見。”
  胡砂瞪圓了眼睛,顧不得還被他捂著嘴,急道:“那、那你真是……”
  鳳儀搖了搖頭:“我不是,但我昔日有個友人,是與你一樣,被青靈真君弄來了這裏,條件便是十年內找到兩件天神遺物交給真君,才能送他回家。”
  “那他找到了嗎?回去了嗎?”胡砂最關心這個。
  鳳儀眼神一黯,歎道:“他死了。”
  那一瞬間,天上好像有雷劈下來,正中她心頭似的,將她劈得渾身發麻,冷汗如漿。
  “……死了?”她顫聲反問。
  鳳儀長歎一聲,“彼時誰也不知那五件成套的天神遺物在何處,他也是費盡了千辛萬苦才弄清木昊鈴位於流洲南海海底,瀛洲樂正石山舊殿藏著水琉琴。可惜在取水琉琴的途中,就此一命嗚呼。”
  胡砂倒抽一口涼氣,怔怔望著他,說不出話來。
  “那水琉琴,與其他神器甚是不同……具體為何我也不清楚,似乎是輕易不得靠近的,你要去取,隻怕困難的很。”
  胡砂低聲道:“那我也得試試,我不想五年後就死在這裏,我要回家。”
  鳳儀突然握住她的手,緊緊攥著,掌心熾熱,那種熱度竟令她悚然一驚。
  “是我們去試,二師兄陪著你。”
  她又是一驚,猛然抬首,剛好對上他漆黑狹長的雙目,那裏麵太深,她看不明白。鳳儀看了她半晌,唇角一彎,露出一抹溫柔的笑:“已經死了一個朋友,我不想看到你也死。所以這次我陪你去。”
  胡砂猛地吸了一口氣,這才發覺自己一直屏著呼吸。她垂下頭,耳朵慢慢紅了,連帶著眼睛好像也有點紅,半晌,才小貓似的軟軟叫一聲:“二師兄……謝謝你。”
  鳳儀笑道:“你叫我那麽多聲二師兄,我怎能放著你不管。這些客套話,以後不用說了。”
  胡砂默默點頭,隻覺他微涼的手指拂過耳畔,順勢滑下來,要摸在臉頰上。她本能地一縮,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背過身故作自然地說道:“對了,我去看看大娘是不是幫你把客房收拾好了,我、我去幫忙!”
  她推門逃也似的跑了出去,正撞上過來添茶的陸大娘,險些把茶盤也撞翻了。
  陸大娘趕緊扶住她,又笑又氣:“看你,毛毛躁躁的!可別叫那位公子笑話!”
  抬頭見她麵上酡紅,豔色可壓桃花,陸大娘不由笑得更厲害,挽住她的手低聲道:“小胡砂,他是路上照顧你的人吧?我看這公子不錯,冒著大雨也來看你,可見關心的很。你可有將他的情況問個明白?”
  胡砂不知該搖頭還是點頭,隻覺心裏突突亂跳,竟不知怎麽辦才好。
  陸大娘笑著捏了捏她的臉,進去招呼鳳儀到客房睡覺。直到人都走了,胡砂才磨磨蹭蹭回到自己屋子,吹了油燈跳上床,又用被子裹住腦袋,忐忑不安。
  隻是這忐忑與先前卻截然不同。
  彼時腦海裏一忽兒浮現出芳準柔和的黑眼珠,一忽兒又是鳳儀帶著涼意的手指,鬧得她睡也睡不好。

  莫名

  她在飛。
  在一片濃厚的,灰蒙蒙的霧氣裏飛。
  上下左右,都是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到。隻有陰風拂過發間,令人頭皮發麻。
  遠方傳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聲,像是妖怪,又像凶猛的野獸。
  胡砂不太明白自己怎麽會在這裏,她試著動了動身體,誰知周圍的霧氣立時散去,她直線狀朝下跌去,還沒來得及張口呼叫,身體已經撞在硬硬的地麵上,痛得她眼淚汪汪。
  “罪人——!”
  天頂傳下霹靂般的怒吼,耳朵都要被它叫破,緊跟著無數道雷電劈打在她身體周圍,雖然並沒傷到她分毫,卻也足以令人嚇得暈厥過去。
  胡砂死死捂住耳朵,把身體縮成一個球。
  四麵八方傳來淒厲的嘶吼,無數奇形怪狀的妖獸朝她撲來,像潮水一般,無處可躲。
  胡砂驚得手腳冰涼,半寸也動不得。
  耳畔有清朗的風聲響起,金光登時大作,那刺目的光芒中隱約立著一人,金甲長刀,眉目如畫。那人上前一步,提刀斜斜一劃,妖獸們瞬間便像紙屑般碎開,天頂的雷雲也被颶風吹得散開,露出一方灰白天空。
  頭頂傳來一聲低咒:“芳準!壞吾好事!”
  那雷鳴又轟了一陣,霎時間一切平靜下來,諸般幻相皆破,這裏不過是一片漆黑的原野,廣袤無垠,遠方起伏的山巒與樹叢看上去像是用墨水潑出來的。
  那金甲神人收刀橫於胸,身子微微一轉,刹那間化作金光萬道,瑩瑩絮絮地落下,最後隻剩白紙小人一張,落在胡砂掌心。
  掌心傳來一種暖意,胡砂不由一個激靈,霍地一下坐了起來,滿頭冷汗地四處張望,這裏還是陸大娘家,天色已然大亮,她睡在床上,沒有妖獸,也沒有雷鳴電閃。
  胡砂愣了好久,不確定那是夢還是什麽別的。低頭朝掌心一看,一張白紙小人正放在其上,已被汗水浸透。
  她的整顆心好像都被什麽東西拎了一下,麻麻的痛。
  師父……她在胸口喃喃念著這兩個字,隻覺喉嚨裏酸甜苦辣什麽味道都有。
  定然是他幫了自己,隻不知道這白紙小人是什麽時候塞給她的。
  胡砂小心翼翼把白紙小人放在被子上,輕輕撫平,然後放進荷包裏,貼著心口安置,仿佛那樣就能獲得力量一般。
  陸大娘在外麵敲門:“小胡砂,起了沒?鳳儀公子在等著你囉!”
  她急忙答應一聲,起身穿衣梳洗。看樣子,陸大娘已經問到了二師兄的名字,不知問沒問到他家在那裏,有沒有娶妻……想到這裏,胡砂臉上又是一紅,低念一聲罪過,趕緊捧來冷水洗臉。
  出去的時候,鳳儀早已神清氣爽地坐在外廳喝茶,麵前還放著兩個包子。
  胡砂奇道:“二師兄,那是肉包子啊!你能吃葷腥?”
  “笨,那是菜包子。”他丟給她一個,咧嘴笑,“雖然出來了,但修行不能斷。你以後也不許吃葷腥,少少吃些素食吧。”
  胡砂的嘴巴又撅起來了:“我又不想成仙……”
  陸大娘剛好從廚房端了湯出來,很是好奇地問道:“成什麽仙?小胡砂,你怎麽叫他二師兄?不是沒能拜上師父麽?”
  胡砂一時語塞,不知該怎麽給她解釋這複雜的關係。鳳儀笑道:“沒來得及告訴大娘,胡砂是沒能到清遠拜師,我們的師父是一個雲遊道人。昨天因著她偷吃雞腿,師父罵了她幾句,這孩子便鬧脾氣跑了出來,這會我趕著將她帶回去呢。”
  陸大娘頓時了然,愛憐又好笑地在胡砂腦袋上一拍:“傻孩子,你師父是為你好呢。怪道我說怎麽一個月沒見瘦了那麽多,原來是沒吃飯。以後可要乖乖聽師父的話,別偷吃葷腥啦!”
  說著又把湯端了回去:“若是早說,我便不做這肉羹了。等我去給你們做個素湯來。”
  鳳儀連忙阻止:“不麻煩大娘了,我得趕緊帶小師妹回去,遲了師父要責罰的。”
  胡砂正在埋頭吃包子,不防後背突然被他一提,輕飄飄地拽出了門,她急道:“等等!我的包袱還沒……”
  鳳儀不屑一顧地皺皺眉頭:“什麽包袱?哦,包著那些難看的衣服是吧?那些難看死了,都丟掉,二師兄幫你買新的。”
  “丟掉……?!”胡砂驚得差點被噎住,一時說不出話來。
  陸大娘在門口朝他們依依不舍地搖著手絹:“小胡砂,好好跟著師父修煉,記得閑了來看大娘啊!鳳儀公子,胡砂就拜托你照顧了……”
  “大娘,我的包袱……”胡砂著急地朝她揮手,奈何對方隻當她是告別,手絹搖得更歡了。
  最後還是沒能將包袱取回來,胡砂一路都撅著嘴,無論鳳儀和她說什麽,她都不理不睬。
  “好了,是二師兄不對。”鳳儀無奈地拽拽她的小辮子,“真是個小丫頭。”
  胡砂的嘴撅得可以掛油瓶,嘟囔道:“你當著大娘的麵說衣服難看,多不給她麵子。那些都是她給我做的。”
  鳳儀失笑,忽而牽住她的手,隻道:“那二師兄給你賠罪,跟我來。”
  他領著她拐個彎,走進一家店鋪,上書“成衣坊”三字。
  店內用長竹竿掛著一幅又一幅的彩衣綢緞,因著海內十洲與海外不太一樣,上麵的花紋針法都是前所未見,胡砂看得眼花繚亂,竟分不出誰更好看些。
  “喜歡什麽,隻管挑,二師兄給你買。”鳳儀將她輕輕推進門。
  “二師兄……”她小小拉了一把他的袖子,“這裏看上去好貴的,咱們還是去小鋪子買幾匹布,我自己做好了。”
  他沒說話,隻安撫地捏了捏她的手,在諸多斑斕花布間細細挑選。
  胡砂無奈之下隻得四處亂看,忽見前麵架子上掛著一件成衣,淡淡的緋紅,像霞光一般,色澤極柔極美。她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那老板是個會看眼色的,趕緊湊過來笑道:“姑娘喜歡那件?果然有眼光,這是天香湖的青蠶吐的絲織就,取了多麗山附近茜草染的色,別處再也見不到這種漂亮的紅。”
  胡砂還沒來得及說話,鳳儀便開口道:“好,就要那件。多少銀子?”
  她嚇一跳,趕緊攔住:“別!我隻是看看……”
  鳳儀將她輕輕推開,“那顏色我喜歡,想看小師妹穿。”
  老板笑嗬嗬地,說著奉承話:“這顏色如此漂亮,也隻有姑娘這樣的人才能配上了。姑娘好眼光,好福氣,有這樣一位相公。”
  “不是相公!”她急得不曉得怎麽辦才好,那邊廂鳳儀已經付錢,把衣服輕輕拋了過來。
  “後麵有更衣廳,小師妹快去換,你身上那套衣服我再也不想看。”
  事已至此,她隻得哀怨地看他一眼,捧著衣服去後麵換了。
  那衣服又軟又輕,穿在身上自然與尋常布料不同,關鍵是這樣輕薄,卻不覺得冷。她一麵係著衣帶,一麵聽那老板在外麵和鳳儀搭話,讚這衣服料子好,尋常刀槍都刺不進去,也不易沾染風塵,出門行走是再好不過的。
  她不由扯了扯袖子,軟綿綿的,真能擋住刀槍?她反正不相信。
  衣服略有些大了,胡砂在裏麵整了半天,忽聽外麵有人在與鳳儀爭執,聲音還很大:“這位兄台真是荒唐,這成衣是我前幾天和老板訂做的,買東西總有先來後到的道理,你出錢多,就能無視道理?”
  鳳儀笑道:“好吵,我事先也不認得你,老板更沒與我說明衣服是被你預訂了的,為什麽就不能花錢買?”
  那人怒道:“老板!你過來評評理!先前我是不是與你訂了那件成衣?你怎的又專賣他人?!”
  那老板夾在中間活漿糊,左右為難。胡砂提著舊衣服推門出去,奇道:“二師兄,怎麽了?”
  店內三人一齊回頭看過來,鳳儀身邊站著一個年輕男子,約有二十多歲,修眉俊目,膚色黝黑,眉宇間自有一股俊朗彪悍。一見到胡砂,他目中流露出一絲驚豔的神色,正要說的話不由自主就吞了回去。
  鳳儀懶得理他,笑吟吟地走過去,拉著她上下打量,讚歎道:“到底是人要衣裝,如今這樣豈不是漂亮極了?我早說,我家小師妹是很漂亮的,隻是不會打扮。”
  胡砂一被誇就要臉紅,結巴道:“真、真的嗎?”
  “自然是真的,那裏有鏡子,你自己去看。”鳳儀將她推到大銅鏡前,鏡中立即映出一個少女,膚色瑩白,紅衣烏發。因著她在清遠的一個月幾乎沒吃什麽東西,所以清瘦了許多,下頜尖敲,顯得雙目水汪汪的,先前的稚氣大減,顯出一些少女的嫵媚來了。
  胡砂也沒想到這件衣服與自己這般相配,稍稍出了一下神,就聽那個男子在後麵說道:“老板,這話到底怎麽說?我訂做的衣裳,你反倒賣給別人。做生意貪便宜,也不能這樣沒誠信吧?”
  那老板愁眉苦臉,連聲道:“這位公子,話不是這樣說的呀!你訂了衣服,說好三天內來拿,小店都等了你七八天也不見個人影,咱們不能做虧本生意是不是?誰想今日就這麽巧碰到了一起呢?要不你和那位公子打個商量,看怎麽安排吧,別來找我。”
  胡砂拽了拽鳳儀的袖子,低聲道:“二師兄,衣服是他訂做的嗎?”
  鳳儀嘲諷地一笑:“別理他,錢咱們都付了,誰讓他遲到,自己再重訂一件吧。”
  那人又怒了:“你這人好沒道理!得了便宜還要賣乖!你不知道這天香湖青蠶一年隻吐一次絲,隻夠做一件衣裳?這會叫我到哪裏去再訂一件?!”
  鳳儀隻當沒聽見,攬著胡砂便要走,她掙了一下,走過去歉意道:“抱歉,這位大哥,我不知道是你事先訂做的衣服。要不……要不我脫下來給你吧,我們再買別的。”
  那人見她這樣說,自己倒不好意思起來了,臉上微微一紅,嘟噥道:“倒……倒也不必,這衣裳姑娘穿著挺合適……算了,我認栽,老板,還有什麽別的稀奇料子?”
  那老板鬆了一口氣,一疊聲說有,又報了七八串稀奇罕見的料子,那人摸了摸自己的錢袋,顯是那些料子昂貴異常,他囊中羞澀的很。
  鳳儀走過去笑道:“好罷,說到底衣裳是被我們買了,老板訂金還沒退給你吧?不如我添些錢,買一匹新料子,就當是先前的賠罪了。”
  那人立時轉怒為喜,連聲道:“這怎好意思!先前我也有錯,給兄台賠不是了!”
  鳳儀笑著搖了搖頭,自取錢替他付了訂金與工錢。那人拱手道:“感激不盡!在下莫名,敢問兄台與這位姑娘尊姓大名?”
  莫名?胡砂一呆,本能地接了一句:“其妙?”
  莫名臉上一紅,“慚愧,其妙是家弟的名諱。”
  胡砂登時出了滿頭黑線,世上居然真有父母給自家孩子取名莫名其妙。
  鳳儀報了姓名,雙方在店內寒暄了一陣,莫名突然說道:“在此與兩位相逢也是有緣,我想和二位問個路,不知瀛洲樂正石山舊殿要如何走?我四處尋訪,隻是沒人知道。我見兩位儀表不凡,想必是仙山高徒,或許能指點一二?”
  胡砂心中一驚,脫口而出:“瀛洲樂正石山舊殿?你、你要去那裏做什麽?”
  莫名見到她便要臉紅,隻得垂頭道:“這……私人原因,隻怕不能透露,請胡砂姑娘見諒。”
  瀛洲樂正石山舊殿,水琉琴就在那裏。這人……難不成也是要去找天神遺物的?莫非……他也是被青靈真君從海外帶到這裏來的人?
  胡砂忍不住想問,忽覺手腕被鳳儀輕輕捏了一把,他笑道:“那正巧,我們也是要去瀛洲的,不如路上搭個伴,也熱鬧些。至於那什麽樂正石山舊殿,我們沒聽過,不過可以幫你打探。”
  莫名頓時大喜,連連拱手稱謝,雙方約了三日後生洲八塞渡口相見,這才依依不舍地告辭了。

  第三個

  莫名走了之後,胡砂看著鳳儀,欲言又止。
  他淡道:“別這樣看我,雖說騙了他,卻也是不得已而為之。還沒確定他是否與你一樣,莽莽撞撞地去問,泄露了秘密隻怕不好吧。”
  胡砂點了點頭,展顏一笑:“我就知道二師兄最好了,他們都說你壞的很,我可不這麽想。”
  鳳儀垂下眼睫,在她頭頂摸了摸,沒說話。忽然丟給她一個包袱,裏麵沉甸甸的,胡砂愣愣地打開,卻見裏麵是各色新衣,並兩卷花裏胡哨的綢緞料子。
  他調侃道:“覺得我好,便為我做幾件衣服吧。料子二師兄都給你買好了。”
  胡砂有些羞赧,小聲道:“好、好啊。但我的手藝不好,如果不合身不好看,二師兄可別笑我。”
  鳳儀勾起唇角:“怎麽會,隻要是小師妹做的,我都喜歡。”
  胡砂的臉又開始發紅,捏著包袱在他身後亦步亦趨,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她是不是該告訴他,自己是有相公的人,不能對其他男人太親熱,他也不能對自己太親密,否則就是娘口中不守婦道的壞女人?可是,人家也沒表示什麽什麽,她要是說出來,豈不很丟人?
  胡砂胡砂,你要冷靜,別總胡思亂想的。師兄對你好不過因為你們是同門,師父對你好也不過因為你是他徒弟,你要是為此有非分之想,才是對不起他們一番心意。
  她對自己念念有詞念了好久,終於長長出一口氣,正大光明地追了上去,抓著鳳儀的袖子連聲問:“二師兄,現在我們去哪兒?”
  鳳儀眯著眼睛想了片刻:“去找客棧住下吧,別麻煩陸大娘了。順便養養精神,要乘船出海呢。”
  胡砂嚇了一跳:“還要乘船?!”
  上回他們到鳳麟州桃源山,光騰雲飛就飛了半天,要是乘船,該走到何年何月?
  鳳儀無奈地看了她一眼:“不乘船,你指望二師兄一個人馱著你倆騰雲跨海麽?小丫頭不能這樣欺負你二師兄吧。”
  胡砂無話可說。
  兩人在街上找了客棧住下,上樓的時候,鳳儀突然說道:“師父和師兄在靈岩洞也要靜坐三天,咱們走的時候,不知他們會不會追上。別遇上他們才好。”
  這句話讓胡砂又是一夜沒睡好。
  袖子裏那個白紙小人明明輕薄柔軟,在她看來卻重若千鈞。
  她閉著眼一個勁告訴自己:你有相公了你有相公了你有相公了……如此這般念了千百遍,到底還是睡著了。隻是做個夢,那個畫在紙上的相公突然跳下來,變作芳準的模樣,拈花含笑。不知怎的忽然又變作了鳳儀,斜倚月下。
  醒來之後,胡砂難免埋怨自己死的太不是時候,好歹讓她看過那夫君的相貌再死也好,省得到如今總把別人的樣貌幻想成他。
  她就這般心猿意馬地過了三天,無時無刻不在婦德與失德之間徘徊為難,越發覺得自己成了個壞女人,惶惶不可終日。
  到了第三日上,莫名果然早早等在了八塞渡口,至於讓胡砂擔心了好久的師父和大師兄,直到他們順利上船都沒出現,她也不知是安心還是失望。
  從生洲坐船去瀛洲,起碼要花上半個月的時間,先幾日胡砂還覺得茫茫大海很有意思,每天泡在船頭,白天數海鷗晚上數星星,越到後麵越覺得無聊,最後隻和鳳儀他二人一樣,躲在船艙裏睡覺,連話也懶得說。
  “二師兄,還有多少天才能到瀛洲啊?”在無聊到了極致的時候,胡砂終於忍不住在吃飯的時候發問了。
  鳳儀還恪守著清遠的規矩,不吃葷腥,隻夾了兩筷子青菜,一麵喝茶一麵慢悠悠說道:“還有三四天吧。海上航行,誰也說不準確切時間,不可預計的情況太多。”
  正說著,卻見莫名愁眉苦臉地捧著一件五彩斑斕的衣服過來了:“想不到這種仙山仙地也有奸商,花了那麽多銀子,居然給我一件破衣服!”
  胡砂好奇地湊過去看,卻見他手上捧著的正是在生洲那家成衣坊做的新衣,聽說是比天香湖青蠶絲更貴的料子,珠光寶氣的,隻可惜胸前有個拇指大小的洞,顯見是不能穿出去的。
  “買的時候你沒驗貨嗎?”鳳儀接過來看了一眼,用手搓搓,又奇道:“像是新戳出來的,你自己戳的?”
  莫名臉上一紅,囁嚅道:“那老板說這是火浣鼠毛織就的衣裳,不畏水火,刀槍不入,我……我就用匕首試了試……誰想一戳就破……”
  鳳儀忍不住失聲笑了出來,將衣服拋給他:“顯然他欺負你這外鄉人沒見識,火浣鼠的毛皮是何等珍貴,與天香湖青蠶豈止差了一個檔次,神仙也未必能穿上,他會用那種價格賣給你?這確是毛皮織就,但並非火浣鼠,而是知春山的地鼠皮毛,大抵是比尋常衣服暖和些,至於水火刀槍,是一點也不能防的。”
  莫名尷尬地攥著衣服,也不知是把它丟掉還是捧著大哭一場。胡砂趕緊過去安慰:“莫名大哥,你別難過,就是一個洞而已,我看這衣服花裏胡哨的,我這兩天幫二師兄做衣服,還有剩餘的布料,顏色也差不多,我幫你補上吧。”
  莫名感激不盡地給她拱手道謝:“真是勞煩胡砂姑娘了,大恩不言謝!日後姑娘有任何差遣,在下一定為你做到。”
  胡砂駭笑:“這……不是什麽大事,算不上大恩……補個洞而已……”
  他連連搖頭,歎道:“非也,實不相瞞,這衣裳……是買給我數年未見的未婚妻的,我因一些事情不得不在大婚前離開她,如今事情快要辦妥,終於可以回到家鄉,這件衣裳是給她帶的禮物……”
  話未說完,卻聽鳳儀問道:“莫兄不知家鄉在何方?我二人正好近日下山曆練,沒什麽俗事,倒可以送你一程。”
  擺明了是套話,奈何莫名老兄半點也沒發覺,大方地笑道:“我家鄉在川蜀渝州,隻怕兩位沒聽說過,不敢勞煩相送了。”
  胡砂差點跳起來,指著他的鼻尖,一個勁抖,偏生說不出一個字。
  莫名莫名其妙地看著胡砂,奇道:“胡砂姑娘怎麽了?”
  鳳儀撐著下巴,懶洋洋地說道:“我隻有一句話問你,那土堰鼓是你找到了,交給青靈真君的?”
  這次輪到莫名跳起來,渾身發抖,臉色忽青忽白。
  彼時胡砂才弄清楚,莫名出身武術世家,習得一身好武藝,自小行走江湖,資質非凡。因著在山神廟沒有磕頭,夜來做夢就被抓到了海內十洲,為人囑咐十年內取得土堰鼓與水琉琴。
  他身懷武藝,自然比手無縛雞之力的胡砂厲害些,在海內十洲跑了兩三年,居然還真給他在聚窟洲無窮穀找到了土堰鼓,此後四處打探,得知水琉琴藏在瀛洲樂正石山舊殿,正要出發,便遇到了胡砂與鳳儀。
  鳳儀聽說,便點頭笑道:“看來,如今真君手裏已經有了兩件天神遺物。神器得其三便能成事,就差這一個水琉琴了。怪道他這樣焦急。”
  此言一出,胡砂和莫名都疑惑地看著他,不太明白是什麽意思。
  他解釋道:“金木水火土成套的五件神器,聚集五行之力,威力巨大。木昊鈴為我那友人所得,土堰鼓由莫名所得,都給了真君。金琵琶被盜,禦火笛在魔道手中,真君是沒本事拿到了,隻能盯著最難拿的水琉琴。隻要得到它,他和你們的心願都了,互取所需吧。”
  莫名歎道:“這些神仙鬼怪,我素來是不信的,如今不得不信,卻也摸不著頭腦的很。且不管他要來是做什麽,總之為了回去,我們都得努力。胡砂姑娘,真想不到,原來你與我是一個地方來的。”
  胡砂愣愣地點了點頭,定定看著莫名,低聲道:“你是第三個。不知還有沒有第四第五個。”
  莫名將腰間的長劍一拍:“這真君也太不成事!讓我等粗魯江湖漢子來替他跑腿也罷,怎的還將一個小姑娘擄來!豈不是白白送死的份?胡砂姑娘,此行莫名一定護你到底,水琉琴到手,算作你的功勞,想來我已將土堰鼓給了他,那真君也不會為難我。”
  胡砂感激地看著他,正要說話,忽覺整個船身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三個人登時站立不穩,滾做一地,牆角放置的花瓶裝飾也光啷啷砸了下來。
  外麵許多人在尖聲叫嚷:“是海妖!遇到海妖了!”一時間哭的哭,叫的叫,跑的跑,跳海的跳海,亂作一團。
  胡砂從這麵牆撞到那麵牆,像被放在鍋裏的炒豆,翻來覆去頭暈眼花,最後被人一把扯住胳膊,用力拖出艙房,腥澀的海風立時撲麵而來,夾雜著翻卷而起的海水,幾乎是瞬間就把她淋了個濕透。
  船頭到處是驚恐的人,死死拉著甲板,在狂風暴雨中努力尋找一個支撐點。
  天色已然很暗了,還下著密密麻麻的大雨,海天都是漆黑一片,完全分不清方向。海水像沸騰似的在不住翻滾,下麵也不知藏了什麽龐然大物。
  胡砂被鳳儀一把按在甲板上,疼的大叫一聲,後麵的莫名抽出長劍,厲聲道:“鳳儀,胡砂姑娘,你們快退後!船下有妖怪!”
  話音剛落,卻見海麵上飆射出一尾粗長漆黑的物事,滑溜溜的,像是怪物的尾巴,將船體從中一卷,小孩子玩玩具似的,嘎嘣一聲,整艘大船從中被折成兩半,吱吱呀呀地斷裂開,上麵的人哭喊聲不絕。
  胡砂被人緊緊壓在甲板上,那人用下巴按住她的脖子,不讓她動。隻覺一陣天旋地轉,那斷成兩半的船砸在海裏,被大尾巴胡亂一攪,眼看便要卷入漩渦。
  她何曾遇過這等事,驚得嗓子都叫啞了,忽聽耳後鳳儀低聲道:“莫慌,我在這兒!那妖物有些不簡單,我無法用騰雲術,你抓緊我,一刻也別鬆!”
  斷船到底還是沉了下去,冰冷的海水席卷而上,像是有無數雙有力的手在撕扯著她的身體,胡砂嗆了幾口水,隻覺鹹澀異常,入到眼裏更是疼的不行,所幸鳳儀將兩人的腰帶拴在一處,他緊緊箍住她的身體,兩人暫時沒有分開。
  海麵上嗖地一聲竄起一隻龐然大物,身體細長漆黑,足有百丈高,頭角崢嶸,兩隻眼睛在黑霧中像巨大的燈籠,寒光湛湛。
  【罪人——!】
  半空像是有人在怒吼,【還不快離開他?!】
  胡砂在慌亂中陡然想起那個古怪的夢,此時再抬頭看那妖物,一瞬間明白了什麽。

  所謂婦德

  刷刷……輕柔的海潮聲在耳邊來回拂動,像小時候娘哄她睡覺唱的歌。
  胡砂的眼皮子動了動,從昏睡中清醒過來。
  藍天,白雲,寶石一樣美麗的平靜大海——眼前的一切是如此美妙,前所未見。胡砂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氣,正要撐著身體坐起來,忽覺左腿上一陣劇痛,啊地一聲又摔回去。
  旁邊突然傳來一聲呻吟,她急忙回頭,卻見鳳儀滿頭滿臉的沙粒,俯睡在身旁,似是快醒了。
  “啊啊,好痛……”他歎息著,撐起身體,四處張望,最後低頭問胡砂:“這是哪兒?”
  她搖了搖頭,鳳儀拍了拍頭發上的沙粒,正要站起來,不防兩人的腰帶是拴在一起的,他一動,連帶著胡砂也動,觸動了左腿的傷口,登時疼的要哭。
  鳳儀急忙解開那死結,伸手在她左腿上一摸:“骨頭斷了,你先別動。”
  他轉頭看了看周圍,鄰近的海麵上到處散落著木板韁繩之類的物事,甚至還有木箱馬桶,顯然是那艘船上的東西。他取了兩塊木板,將她左腿斷骨固定住,係好,再抬頭看看,胡砂已經疼的眼淚汪汪了。
  “二師兄,我大概明白那隻海妖為什麽會攻擊咱們的船了。”她咬著唇,喃喃說著,“那天道童告訴我,如果把這事和別人說,就要讓我魂飛魄散。我把事情和師父、你,還有莫名大哥都說了,所以他肯定不會放過我。不過要殺我的話,何必勞師動眾,害得那一船人都送了命……”
  鳳儀正撕了外袍蘸著海水洗臉,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在他看來人命如介子而已。你不必想太多,不是你的錯。”
  說罷又過來替她擦臉梳頭,稍稍收拾停當,忽聽胡砂又道:“莫名大哥不會也……”
  他淡道:“不知道,不過他既然有武藝在身,應當沒事。青靈真君還等著水琉琴呢,不會發狠殺個幹淨的。”
  胡砂默然,回想昨夜,海妖肆虐,他們真是險些便要命喪黃泉了。卻不知鳳儀用了什麽刁鑽法子逃出來的,隻讓她斷了個左腿,可算不幸中之大幸。
  正想著,忽覺身體一輕,被他攔腰抱了起來,胡砂登時大窘,急道:“別、別!放我下去!”
  鳳儀失笑:“別放你下去?成啊。”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麽!”她惱羞差點成怒。
  最後還是被他背在背上,晃晃悠悠地沿著沙灘往前走。他笑話她:“小胡砂,膽子小,臉皮薄。”
  胡砂在後麵漲紅了臉,想說什麽,最後卻抿唇不語。
  婦德婦德婦德……她在心裏一個勁念著這幾個字,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眼下、眼下她被男人背在背上隻因為自己的腿斷了,絕對沒有任何背叛相公的意願,老天要明鑒啊!
  腳印在沙灘上印了老長一串,被海潮衝刷得亂糟糟,像她現在的心。
  過沙灘,上懸崖,入樹林,攀亂石。鳳儀悠哉悠哉上了高處,眺望一番,奇道:“真幸運啊,這裏就是瀛洲。沒想到一場海難倒把咱們送過來了,比坐船還快些呢。”
  “瀛洲?那我們趕緊去找樂正石山舊殿啊!”胡砂激動了,一腳踢在旁邊的鬆樹上,痛得又是一聲大叫。
  鳳儀趕緊把她放下,仔細檢查一番,確定骨頭沒歪,這才歎了一口氣:“我的大小姐,你的腿都成這樣了,還取什麽水琉琴,不怕門口的妖獸把你吃掉?先把傷養好吧,可惜我沒師祖那本事,片刻就讓斷骨痊愈,你還得忍個幾天。”
  “可我聽說腿斷了,起碼要幾個月才能好呢……”
  他輕輕背起她,慢悠悠地說道:“有你二師兄在,幾天就能好,放心就是。”
  所幸人雖然受傷了,包袱卻沒丟,一直被鳳儀係在腰上,莫名的那件地鼠毛衣裳也神奇地漂洋過海落在沙灘上,被二人撿了起來收好。
  林子裏有許多參天大樹,粗得難以置信,因著鳳儀不喜歡住山洞,嫌裏麵有怪味,索性運用法力在樹上搭了個小屋子,倒也稀奇。
  進了樹屋,鳳儀第一件事就是脫她褲子。
  “你做什麽?!”他的舉動換來一聲尖叫和幾個巴掌。胡砂緊緊攥著腰帶,誓死捍衛貞潔,用含淚的眼睛看色狼那樣看他。
  鳳儀捂住被打的臉頰,輕笑道:“青天白日,和風秀麗,你說我做什麽?自然是與小娘子共享人間至樂了。”
  說罷他又去扯腰帶。要不是左腿斷了不能動,胡砂真恨不得馬上跳下去。她緊緊閉上眼,不敢去看馬上要發生的事。
  忽聽“卒卒”兩聲撕裂衣服的聲音,她不由抖了一下。然而過了良久,他也沒任何動作。胡砂驚疑不定地把手指掰開一個縫,偷偷去看,卻見他不過是撕了左腿的褲腳,把傷口露出來,運起法力給她療傷。
  “你……你騙我!”胡砂羞憤交錯。
  鳳儀懶洋洋地抬頭:“你口口聲聲說二師兄是好人,相信我,最後也不過是這樣嘛。”
  胡砂一時語塞,隔了半天,才結結巴巴地說道:“是、是你……事先不和我說明……那個舉動……你又說那些話,誰都會誤會吧?”
  鳳儀淡道:“是,都是二師兄的錯,小胡砂都是對的。”
  胡砂沒話說了,默默看他給自己療傷,樹屋裏的氣氛一時沉悶之極。她忍不住偷偷看他一眼,又怕被發現,趕緊故作自然地別過腦袋。隔一會見他還是低頭不語,神情冷淡,忍不住繼續偷看,做賊似的。
  鳳儀突然淡道:“要看就光明正大些,偷偷摸摸可不是好習慣。”
  胡砂把嘴一扁,小小聲道:“二師兄,是我錯啦,你別生氣好不好?”
  他還是不抬頭,聲音淡淡的:“誰生氣了?你少亂想。”
  胡砂急得手指在衣帶上亂扭,忽然想到什麽,趕緊取過包袱,從裏麵掏出剛做了一半的外袍,討好兮兮地捧到他麵前:“二師兄,別生氣啦。看,衣服做了大半。我給你賠不是啦。”
  他故意板著臉,冷道:“才做了一半就拿出來,也叫賠不是?”
  胡砂的肩膀又垮了,捏著衣服眼看要哭。鳳儀伸了根手指在她額上一彈,笑道:“傻姑娘,誰會和你生氣,傻乎乎的。”
  她不由傻了,反應過來時隻覺腮上一熱,又被他親了一口。
  “真是傻的可愛。”
  她倒抽一口氣,猛然捧住臉,心裏有個聲音一直在大喊:淡定,要淡定!他不過和你開玩笑罷了!
  可是腦子裏不由自主又鑽出婦德兩個大字,壓得她眼冒金星。
  娘,女兒的婦德,隻怕要虧損成零蛋了。
  等鳳儀的兩件衣服做好,胡砂的斷腿也痊愈了,屁顛顛地捧上兩件衣服給他試。
  鳳儀穿好之後抖了抖袖子,咂咂嘴,皺皺眉:“馬馬虎虎吧,還能穿。”
  胡砂羞愧地捂住臉,不敢看他一長一短的袖子,前後嚴重不成比例的衣角,以及雜七雜八布頭拚湊的腰帶。她在家雖也跟著娘親學了點女紅,也不過偶爾給老爹做幾雙鞋,上回做了件褂子,老爹都沒敢穿出去。
  好吧,她本來以為人到了仙山修行一段時日,手工也會靈巧的,看起來是不可能了。
  “二師兄……真能穿嗎?”她昧著良心問。
  鳳儀把過長的袖子卷起來一道,無奈看她一眼:“不能穿,也要穿了。”
  胡砂於是自我感覺良好起來,笑眯眯地整理著布頭:“還有布料,那我再給你做一雙鞋。”
  鳳儀趕緊攔住,一本正經地說道:“我看拖的時間也夠久了,還是快去找樂正石山舊殿是要緊,鞋子以後再說吧。”那話說的,怎麽聽怎麽有股欲蓋彌彰的味道。
  胡砂沒聽出來,依舊笑眯眯的,隻覺二師兄是天下第一好人。那兩個壓在她頭頂的,金光閃閃的“婦德”兩個字,越發亮晶晶起來,她深刻相信自己絕對能做個賢良的好老婆。

  既見君子

  莫名覺著自己是倒黴者中的幸運兒,雖然倒黴地被拉到海內十洲來,玩個尋找神器的致命遊戲,但每逢災難總是化險為夷。
  譬如昨天遇到了海妖,船壞了,他掉進海裏隨著漩渦滾啊滾,居然也沒死成。被潮水衝刷了一夜,最後還能上岸,苟延殘喘地爬到附近的鎮子上,遇到好心人收留幾天恢複體力,還打探到他遍尋不見的樂正石山舊殿就在不遠的山穀裏。
  這是什麽樣的運氣!這是主角才有的待遇!倘若要將這份經曆寫成一部傳記,他必然是其中驚天地泣鬼神的小強男主。
  於是現在莫名就努力在望不到盡頭的石林裏亂竄,祈禱一個拐彎就能看到石山舊殿,寶物水琉琴躺在那裏等他臨幸……哦不,等他拿走。
  他轉過一根最大的石樹,充滿希望地抬頭,沒看到夢寐以求的石山舊殿,卻見有兩個人飄飄然從石林上落地,男的俊俏女的可愛,正是他以為喪身妖腹的鳳儀與胡砂。
  “啊!鳳兄!胡砂姑娘!”莫名興奮又激動,急忙迎上去,“老天有眼,你們還活著!教我牽掛了數日,隻當你們已遭遇不幸……”
  鳳儀笑道:“不過區區海妖,不值一提。倒是莫兄,當真幸運,比我二人還早早找到此地。如何?石山舊殿可有眉目了?”
  莫名頹然搖頭:“不瞞兩位,我在這石林中轉了也有半日光景,不要說舊殿,就連個石頭房子也沒看見。”
  說罷站在一塊大青石上極目遠眺,目所能及處,還是石林,不見任何宮殿遺跡。
  鳳儀見胡砂也跟著垂頭喪氣,便笑道:“何必氣餒,莫兄為了天神遺物奔波兩三年,如今石山舊殿近在眼前,怎麽反倒浮躁起來?”
  莫名搖頭歎道:“不……我也不知為什麽,或許是結果唾手可得,反而變得患得患失。倒讓鳳兄笑話了。”
  三人在石林裏又找了一陣,終究還是沒有頭緒,眼看金烏西沉,晚霞染天,隻得偃旗息鼓,在避風處升起火堆來,暫住一宿再做打算。
  莫名從懷中取出一管竹笛,借著火光用小刀仔細鑽孔,偶爾還放去唇邊試音。笛身上分明纖塵不染,他卻一遍一遍用絲手絹仔細擦拭。
  胡砂看著新奇,不由湊過去問道:“莫名大哥,你會自己做笛子?”
  他略帶羞赧地笑了笑:“慚愧,我這手藝還是來到海內十洲,跟著一個老人學的。內子自幼喜愛音律,尤其喜愛竹笛清脆。我途經聚窟洲的時候,有人說綠腰湖畔的紫竹質地最好,做笛子聲音清越九天,我便砍了幾根拿來做竹笛。”
  “內子?你不是說還未娶妻嗎?”
  莫名的臉更紅了,囁嚅幾聲:“雖然尚未大婚,不過我與她青梅竹馬,兩情相悅……我心中早就將她當作內人了。原本說好十月成婚,可惜當初我不懂體貼,堅持出門與旁人決鬥,如今想來後悔也為時晚矣。所幸天神遺物業已有了眉目,隻盼做些她心愛的物事,回去後能求的她原諒我。”
  胡砂頗為感動地點了點頭,突然想起什麽,急忙從包袱裏抽出那件地鼠毛的衣裳,遞到他手裏:“莫名大哥,衣服我給你補好了,你看看合適不?”
  他眼睛登時一亮:“咦?此衣居然沒有被海水衝走!多謝胡砂姑娘了!”
  說罷將那衣服展開,卻見胸口處那個洞被她從裏麵另取了一塊花布補好,針腳亂七八糟猶如狗啃,比原先光禿禿一個洞還要醜上三分。
  胡砂兩眼放光,殷勤地看著他,連聲問:“如何?是不是比先前好了許多?”
  莫名瞠目結舌,最後將那衣裳一裹,放進自己的包袱裏,勉強笑道:“確實……好了許多,胡砂姑娘好、好、好手藝。”
  一旁留著耳朵聽的鳳儀,到底忍不住“哧”地笑了出來,同情地拍了拍莫名的肩膀。這是男人間的惺惺相惜。
  莫名轉頭看看鳳儀身上的衣服,越發了然,還給他一個同情的眼神。
  胡砂絲毫不覺,還在自豪地眨著眼睛。
  夜深了,石林裏安靜無比,蟲鳴鳥叫一概沒有。
  胡砂身上蓋著鳳儀的衣服,趴在火堆前睡得胡天胡地。火光在睫毛上一跳一跳,看上去像是她隨時要醒過來似的。她本就生得眉目靈動,睡熟了讓人忍不住想捏一把。醒著的時候,那靈動還帶著些傻氣天真,一看就是沒吃過苦的孩子。
  嗯,她是個好孩子。
  鳳儀抱著胳膊,斜倚在青石上,一瞬也不瞬地盯著她看,雙瞳漆黑,也不知想些什麽。
  遠方突然傳來飄渺輕靈的歌聲,像是有個女子展袖吟唱一般,其聲溫婉清麗,頗能打動人心。鳳儀眉頭微微一動——來了。
  睡在下麵的莫名到底是練武之人,耳聰目明,立即翻身坐起:“什麽聲音?”他捉住長劍,警惕地四處張望。
  鳳儀沒有說話,隻淡淡望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那裏的天空,微微發出薄弱的紅光,是妖氣。彼時那歌聲此起彼伏,忽前忽後忽左忽右,竟變得行蹤不定起來。女聲唱盡,緊接著便是男聲,渾厚壯烈,陡然間便仿佛近在身邊,仔細再聽,卻又遠了。
  “妖物?!”莫名緊張起來,桄榔一聲抽出長劍,護在身前。
  鳳儀淡淡睨他一眼,似有不屑,低聲道:“真有妖物,你那點功夫,那根破劍又能做到什麽?”
  莫名呆了一下,正要說話,忽聽他又道:“看,出來了。”
  遠方石林像是被水霧籠罩住一般,發出微弱的白光,在其深處,無聲無息地多了一座半舊宮殿,盡數是巨大青石磊成,裏麵燈火通明,隻是不見半絲人跡。
  莫名縱身而起,狂呼:“石山舊殿!”拔腿便追了過去,霎時就跑得沒影了。
  胡砂揉了揉眼睛,喃喃道:“什麽墊?鞋墊嗎?鞋墊我明天給你做,二師兄……”
  鳳儀在她腦袋上敲了一把:“二師兄可不敢再勞煩你。快起來!石山舊殿找到了。”
  胡砂一驚,哧溜一下蹦起來,披頭散發地就要跳下青石。鳳儀一把攬住:“別急,把頭發弄弄,衣服穿好。”
  他好像一點也不急,慢條斯理地用梳子給她梳頭,編上好幾根辮子,細細用簪子盤好固定。胡砂在前麵急得火燒火燎,一個勁催促:“二師兄,快點啊!去遲了取不到水琉琴怎麽辦?”
  他慢悠悠地說道:“那就讓莫名替你取,怕什麽,水琉琴還會自己長腳跑了不成?”
  胡砂登時語塞。
  最後他終於把發髻盤好,用手指細細梳理她垂在耳邊的軟發,指尖微涼,聲音也透著涼意:“胡砂,取了水琉琴之後,要不要跟著二師兄一起走?”
  她一頭霧水:“怎麽跟著你一起走?我得把水琉琴交給青靈真君,然後……然後我就回家了呀。”
  他輕聲道:“別回家啦,留在這裏多好?有二師兄陪著你。隻要你別把水琉琴交給青靈真君,你就能留在這裏。如何?小胡砂,二師兄對你不好麽?”
  胡砂喃喃道:“你對我自然是很好的,但……我也不能不回家啊……再說,不把水琉琴交給青靈真君,我就要被他殺掉吧……”
  “傻姑娘,二師兄護著你,誰也不能動你分毫。胡砂,別回去,留下來,好不好?”
  他從後麵輕輕抱了上來,像抱著珍貴的寶物一般,沒有用一絲力氣,卻足以讓她不掙脫。
  胡砂僵在那裏,一時間隻覺心跳如擂,顫聲道:“二、二師兄……?”
  鳳儀將下巴放在她肩窩,嘴唇有意無意擦過她的纖細的耳畔與頸項,吐息裏帶著一絲魅惑的味道,聲音似怨非怨:“一定要我說出來,你才甘願?胡砂,我這一路跟著你,護著你,你隻當我是二師兄?”
  胡砂在他懷中微微發抖,竟不知是冷的還是在惶恐。被他嘴唇親吻過的脖子有些發麻,最後輻射到全身都發麻,軟了下來。隻覺他的胳膊越收越緊,她忍不住顫聲道:“二師兄!我們……還是先去石山舊殿,好不好?”
  他低聲呢喃:“不好。”
  手,捏住她的下巴,他順著細膩的脖子往上親吻,劃過耳畔,最後回到她的臉頰。
  “胡砂,胡砂……說你喜歡我,要同我一起,永遠一起,不會離開。”
  她想躲,卻躲不開;要掙,又掙不動。像是被毒花攫住的小蟲子,一麵驚恐著,一麵陶醉著,手足無措。
  “說。”他的手指按在她柔軟的嘴唇上,來回勾勒,“說你不會把水琉琴交給青靈真君,說你喜歡我,要留下來。”
  “我……”她吸了一口氣,哽在那裏吐不出來。
  他似是等得不耐煩了,硬將她轉過來,低頭便吻上去。冰冷的唇剛沾在她下唇,隻聽遠處傳來桀桀的大笑聲,還伴隨著莫名的大吼。胡砂不知從哪裏生出一股氣力,猛然將他推開,跳下青石就是狂奔。
  鳳儀“嘖”了一聲,甚是可惜,伸出拇指在唇上輕輕一抹,似笑非笑,似怒非怒地,隔了片刻,也躍下青石,花哨的外袍在風中颯颯,像一隻飛起的蝴蝶。
  石山舊殿近在眼前,裏麵燈火輝煌,卻死氣沉沉。胡砂心慌意亂地飛奔過去,卻見莫名提劍立在殿前,神情怪異,動也不動。她忍不住叫了一聲:“莫名大哥!”
  他急忙回頭,擺手示意她不要過去。胡砂猛然停下,忽覺頭頂月光被什麽東西遮擋住,下意識地抬頭望去,卻見墨藍蒼穹中飛著一隻巨大妖獸,形態有些像老虎,背後卻生著翅膀,將月色盡數擋了去。
  它在空中來回飛舞,發出詭異的大笑聲,忽而低頭看見胡砂,附身便衝了下來。
  莫名驚呼一聲,將她攔腰一抱,就地滾了十幾圈,緊跟著地麵轟地一聲,那怪物落在了地上,一麵笑一麵開口說道:“又來一人,聞著味道就知道是可惡的好心人。不若你倆都將鼻子耳朵給我,我可以考慮放你們一條生路。”
  胡砂被莫名壓在地上,驚道:“它……它怎麽會說話?!”
  莫名沉聲道:“這是傳說中的凶獸窮奇!能口吐人言,遇到好人便要吃掉,遇見壞人反而服帖的很,天生邪佞,乃是凶氣團聚而生!”
  話未說完,見那窮奇大爪子又抓了上來,他提著胡砂又是一退,橫劍作勢去刺,卻聽“哢蹦”一聲,精鋼的劍竟然被它的爪子給磕斷了。
  莫名氣急,將斷劍一丟,推了胡砂一把:“你進去!快把水琉琴取到,我先拖延它片刻!”
  胡砂不敢逗留,隻得瞅個空子,拔腿便朝石山舊殿奔去。
  剛要到門口,忽聞頭頂念咒之聲,抬頭一看,卻見鳳儀立於殿簷之上,雙手攤開,掌心紅光吞吐,那紅極為鮮豔血腥,像握著兩團心髒似的。
  她輕叫:“二師兄!”
  鳳儀恍若不聞,雙手忽而合在一處,默念:“凝!”
  那追著莫名不放的窮奇突然大吼一聲,像是遇到什麽可怖的事情一般,巨翅猛扇,拔地而起。剛飛了不到一丈,又是一聲哀嚎,緊跟著從腳底開始結冰,一瞬間就結到了頭頂,硬生生被凍在半空。
  鳳儀放下雙手,朝他倆微微一笑:“還不快進去拿水琉琴?法術很快就沒用的。”
  莫名佩服地張大了嘴,喃喃道:“不愧是仙山高徒!這就是仙法?”
  胡砂因著之前他對自己說的那番話,分外心慌意亂,不敢抬頭多看,隻悶聲道:“莫名大哥,我們快進去吧!”
  石山舊殿中空無一人,殿中一條大道直通後殿,兩旁皆是石柱撐起,不見任何雕琢,顯是上古遺留下的神跡。
  兩人越過前殿,忽覺眼前一花,竟是亮得不能逼視。胡砂急忙捂住眼睛,隻聽莫名在耳邊興奮地大叫:“水琉琴!水琉琴!真的在這裏!”
  她放下手,眯著眼睛去看,卻見殿中挖了一汪清池,池中水波晶瑩剔透,猶如一塊上好水晶。水晶上還開了無數白色蓮花,在後麵最大最高的一隻蓮花上,端放著一座冰藍色的古琴,寶光流轉,炫目之極。琴上五弦,似水似冰,若有若無,委實是平生未睹的綺麗景象。
  水琉琴!胡砂心中一陣狂喜,正要下池將它撈上來,莫名卻快了她一步,撲通一聲跳下清池,叫道:“我來吧!小心別弄濕了你的裙子!”
  他這一路魯莽過去,也不知弄碎了多少朵白蓮。終於來到那最高的一朵麵前,莫名難抑激動,因著那神器寶光流肆,雖不能開口人言,卻透露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莊嚴肅穆氣息,他竟不敢造次了,抖著雙手,笨拙地給它行了個禮,小聲道:“抱歉,小人無意觸犯天神,實在是情非得已。”
  他抬手便去拿,忽聽後麵一人厲聲道:“不要碰!”
  他吃了一驚,雙手本能地緊緊抓住水琉琴,生怕被旁人搶走。
  胡砂也大吃一驚,猛然回頭,卻見後麵立著一人,白衣烏發,容姿秀美,不是芳準是誰?她倒抽一口涼氣,喃喃道:“師……師父?”
  芳準飛身上前,卻不敢靠近那蓮花池,隻厲聲道:“你快放下!千萬不要碰!”
  莫名奇道:“你是什麽人?憑什麽叫我……”
  話未說完,陡然之間,那琴上發出萬道寒光,莫名渾身一顫,隻覺身體像是被千萬道冰箭紮穿了似的,還不能反應過來,低頭慢慢去看,胸前的衣裳已經被鮮血浸透了。

  雲胡不喜

  水琉琴從手裏脫落,噗通一聲砸在水池裏,那原本猶如水晶般透明清澈的池水,已被莫名的血染紅。他發出一個莫名的歎息,仰麵朝後栽倒。
  芳準抓住他的後背心,輕輕一提,將他拎出水池,那鮮血混著清水立時撒了一地,他指尖輕柔拂過他上身要害諸多血洞,施力治療。
  胡砂見莫名幾乎成了個血人,全身上下遍布密密麻麻的血點,像是被細密而且尖銳的刺刺穿一般,殷紅的鮮血在他身下披了大片。她兩腿情不自禁軟了,弱弱地叫了一聲:“莫名大哥……”想過去看看他的傷勢都邁不開步子。
  芳準一麵竭力為他療傷,一麵沉聲道:“你也不要過來!這水琉琴與別的神器大有不同,非純陰之體不能觸摸,非心地純淨者不能靠近,否則非死即傷。你且去,將你二師兄喚來,我有話問他。”
  胡砂嘴唇微微顫動,答應了一聲,僵硬地轉過身子,卻見鳳儀早已斜倚在牆上,似笑非笑地看著滿身鮮血暈死過去的莫名。
  二師兄……她想開口,卻發現喉嚨僵硬得根本說不了話。
  鳳儀沒有看她,隻淡道:“師父,我幫師妹難道是錯了嗎?”
  芳準一麵勉力替莫名療傷,一麵低聲道:“你明知水琉琴性質特殊,卻仍要哄得她過來此地送死,是何道理?”
  此言一出,胡砂心中登時一沉,本能地開口道:“師父……二師兄不是這樣……”
  “你閉嘴,退後。我沒與你說話。”芳準聲音極冷酷,胡砂又是一驚。這是他第一次這般嚴厲地斥責自己,她心中難免慌亂委屈,不知所措地退了一步,茫然地看著他。
  鳳儀扶住她的肩膀,半攬半抱,柔聲道:“師父何必動怒,別嚇著師妹。您不讓她尋找天神遺物,師妹如何能回家?您就忍心讓她像浮萍一樣活在異鄉,一輩子都不快樂?”
  芳準微微闔上雙目,聲音低沉:“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鳳儀。”
  鳳儀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我沒明白您在問什麽。我隻知道清遠將胡砂趕出來,不顧她生死。隻知道從生洲到瀛洲路途遙遠,妖孽眾多。隻知道青靈真君因她泄露秘密,意圖殺之而後快。我還知道她隨時隨地會死在這裏。胡砂的命,在你們眼裏,自然不值一錢,和莫名一樣,死了一個沒什麽大不了,再拉一個過來便是了。你們如何能理解背井離鄉的苦楚,生死為人玩弄在掌間的辛酸,你們永遠隻會義正言辭說大話罷了。要她留下?您又憑什麽來讓她留下,憑著您許下卻無法兌現的承諾?還是您總愛說冷笑話的性格魅力?”
  說到最後一句,他撐不住笑了一聲,眉眼都笑得彎彎,帶著一絲天真,一絲陰狠,一絲不屑,定定看著芳準。
  胡砂沒有笑,芳準也沒有笑,因著雙目微闔,那一對蝶翼般的睫毛輕輕顫抖。胡砂不確定自己是否從他神色中看到了痛楚與無奈,隻不過是一瞬間,他神色已然恢複如常,緩緩睜開眼,寶石似的眼睛。
  “鳳儀。”他輕柔地說道,“胡砂是胡砂,你是你。你來了五十年,凡人的一生也過了大半,還抱著怨恨嗎?”
  鳳儀別過腦袋,淡道:“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麽。”
  芳準露出一絲微笑:“我是說,金琵琶和禦火笛,如今是水琉琴。青靈真君是要做天神,你呢?你要做什麽?”
  鳳儀麵無表情地看著他,良久,低聲道:“我早知道瞞不過你這隻狐狸,你卻一聲不說,背後看我的滑稽戲麽?”
  說罷卻不等他回答,森然道:“你果然很好!”
  他袖中陡然射出血紅的光,流星一般呼嘯著對準芳準砸去。芳準動也不動,任憑那道凶猛的紅光撞在身前一尺處,蛇扭似的,要往裏麵鑽,卻怎麽也鑽不進去,他身周仿佛設了銅牆鐵壁,任誰也討不了便宜。
  他雙手依舊輕快地在莫名身上遊走,替他治愈大小無數血洞,表情猶如閑庭信步,含笑道:“我可不記得教過你這種刁鑽東西,更不記得允許過你向師長發動攻擊。”
  鳳儀冷淡地收回紅光,朝前走了一步,掌心那血紅的光芒又開始吞吐,映著他漆黑的雙目,竟令人感到悚然。
  胳膊突然被人死死抱住,他猛然低頭,卻見胡砂臉色慘白地拖著他,渾身抖得像一片蕭索的葉子,馬上就要碎開一般。
  她顫聲道:“二師兄,你瘋了?!”
  鳳儀靜靜看著她,目光中突然流露出一絲憐憫的神色,紅光收斂了去,他冰冷的手輕輕摸摸她的臉頰,低聲道:“我會為你報仇的,將那些輕視你,褻瀆你的神都殺個精光。乖,在這裏等著我,一起去拿水琉琴。”
  胡砂死死抱著他的胳膊,尖聲道:“你沒看到莫名大哥都成那樣了?!你還要取什麽水琉琴!”
  “不取水琉琴,你就回不了家,你當真要留在這裏被青靈真君那隻狗殺了?”
  胡砂淒聲道:“取不取水琉琴結果都是一樣,我如今不想取了,不取了!你也馬上放手,一起離開這裏!不是你說的嗎?要我們在一起……你才說的,你忘了?”
  鳳儀默然看著她,最後歎了一口氣:“胡砂,要乖乖聽話。不取水琉琴是不行的,你取了,咱們就遠走高飛,二師兄帶著你,再也沒人來欺負你。好不好?”
  胡砂用力搖頭:“我不去拿!你別要了!”
  “胡砂,聽話。”
  “我不要!”
  鳳儀眉頭一皺,將她甩了開來,胡砂踉蹌了好幾步,差點摔倒,剛剛穩住身體,隻覺眼前紅光一閃,他五根手指前都伸出了刀一般鋒利的紅光,正抵著她的喉嚨,再往前送一分,她的腦袋就會掉下來。
  “胡砂,去拿水琉琴。”他目無表情地看著她,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
  胡砂不可思議地瞪著他,隻覺此時此地,此人此身,竟是完全的陌生,自己仿佛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他。
  “摸到水琉琴,我會死掉,和莫名大哥一樣。你也要我去?”她像是不相信似的,低聲問他。
  鳳儀淡道:“不試試看怎麽知道?那老狗把你拽過來,必然不是隨意,自是有他的道理。你且去取,未必就死了。”
  胡砂木然看著他,輕聲道:“你跟著我,照顧我,對我說那麽多溫柔的話,為著就是或許我能取到水琉琴?想要水琉琴的人是你?那好,我問你,我要是死了,怎麽辦?”
  鳳儀眸光微閃,麵上又現出溫柔愛憐,並著輕佻涼薄的神色,這種神情足以令人如癡如狂。
  他連聲音都令人心醉:“胡砂,你若是取不到水琉琴,還活著做什麽?”
  她的指尖顫了一下,沒說話。
  活著做什麽,活著做什麽?她竟然想笑,如此荒謬的問題。
  “反正都是要死,你不如死得痛快些。死在這裏,二師兄還會為你報仇,殺了那些玩弄你命運的神仙。”
  胡砂垂下頭,眼睛裏酸澀異常,像是要流淚了,偏偏眼眶幹枯的發疼。頭上的簪子因為頭發太鬆,叮當一聲掉了下來,頂上鑲嵌的一顆綠珊瑚滴溜溜滾了好遠。這簪子還是在清遠的時候,二師兄給她買的,說她穿的衣服難看,好歹頭上要弄好看些。
  他從頭到尾對她都很好,出乎意料的好,刻意的接近,刻意溫柔又輕佻的言語,說穿了,不過是為了一尊水琉琴。
  胡砂吸了一口氣,猛然抬頭,眸光轉狠,低聲道:“我不去!你和青靈真君也沒什麽不同,到頭來也不過是逼迫我為你們做事罷了。你把我殺掉就是!”
  她上前一步,那五道銳利的紅光立時割破了她的皮膚,刺痛,鮮血暖暖地流出來。
  鳳儀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那麽,永別了,胡砂。二師兄會永遠記得你的。”
  他抬手,當胸一劃,紅光像迸發出來的鮮血,在空中掠過一道極豔的光痕。
  “嚓”地一聲,有什麽東西裂開了,胡砂木然地低頭,卻見身上並無任何傷口,而師父先前偷偷塞給她的白紙小人正緩緩飄落,從中裂成兩半,掉在地上瞬間就化作了灰燼。
  鳳儀狹長的眼睛眯了一下,淡道:“原來是替身。”
  一直沒有說話的芳準開口道:“不錯,替身。還沒來得及教你的法術。”
  鳳儀將胡砂輕輕一推,她趔趄著摔在了地上,半天都站不起來,也不知是真的無力站起,還是什麽別的原因。
  “清遠的那些法術,你以為我一直很稀罕嗎?”鳳儀森然說著,“不要以為外麵設了一層結界就很了不起。”
  他漆黑的雙目突然變作了血紅的顏色,連帶著滿頭烏發也像火燒一般,色澤極紅極烈。他忽而伸手入袖,抽出一把紫金鞘的短刀來,無聲無息地抽刀,刀刃漆黑,上麵用朱砂密密麻麻畫了畫抑或者是寫了字,隻是看不清。
  他將短刀朝地上一擲,地上像是突然空開一個洞似的,一瞬間就將短刀吞了,緊跟著地麵轟隆作響,寒光乍閃,無數柄巨大的刀劍從地上破土而出。
  這個法術胡砂認得,當時檮杌在桃源山作亂,窮桃源山並著芳準數人之力,才使出了這個太阿之術,將檮杌重傷。
  芳準果然有些愕然,將莫名攔腰一提,閃身讓過。鳳儀似乎也並沒有殺他的打算,瞬間便收了太阿之術,那些巨大的刀槍霎時消失,隻留瘡痍的地麵,凹凸不平,仿佛在訴說方才太阿之術的霸道。
  芳準將莫名輕輕放在角落裏,起身道:“原來如此,你成魔了,鳳儀。”
  胡砂眼怔怔地看著鳳儀,看著他血紅的雙眼,火焰般的頭發,如今那熟悉並且親切的臉龐看著極其陌生,像是從來沒見過一般。
  她突然想起當日在楓林,道童和自己說,青靈真君曾將一個年輕人帶來海內十洲,送入仙山令其感化,誰想他忤逆不堪,藐視天地,自甘墮入魔道。入魔的人,死後灰飛煙滅,沒有輪回。
  直到現在,她才明白這個人是誰。
  “二師兄,什麽你的朋友……其實,你說的那個人……就是你自己!對不對?!”
  胡砂問得很小聲,她哭了。

  何去何從(上)

  鳳儀沒有回答,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十指尖尖,指甲像被墨染過似的漆黑。
  他說:“以前的事,我已經都忘了。不必再說。”
  譬如剛到海內十洲時的恐懼,生活沒有一處習慣的茫然,因著身份特殊,被收入師門時,眾人異樣的眼光。以及初時見到青靈真君,充滿希望最後變作絕望的心境。
  都忘了。
  胡砂顫聲道:“那你也是和我一個地方的,你、你家在哪裏?二師兄,你要找水琉琴,是為了回家?”
  鳳儀冷笑道:“回什麽家,五十年過去,我哪裏還有什麽家。”
  胡砂不由啞然。五十年,不過是仙人們談笑喝茶的幾個聚會,在凡人卻已是滄海桑田了。
  他又道:“我也早已忘記什麽家,回不回去,我都已經是這樣了,並不重要。對我來說,如今最重要的便是取得水琉琴,將青靈真君那老狗親手斬成碎末。好教那些東西們知道,兔子急了也會咬人的。”
  說著,他又笑了一聲。
  胡砂垂頭半晌,忽然低聲道:“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兔子。”
  鳳儀靜靜望著她,輕聲道:“你不是兔子,你隻是一顆看都不用看的灰塵,隨手就可以拂掉。他們要你來,你就得來,要你死,你也乖乖的死。你這樣活著,大約也幸福滿足的很。”
  不是這樣!她立即就要反駁,然而一肚子道理卻又不知怎麽說,隻急得滿頭大汗。
  鳳儀傲然道:“可是我卻一點也不幸福,我不想騙自己,閉著眼睛被人丟塊骨頭就覺得心安理得。我便是成了魔,也比他們要清白許多。”
  芳準搖了搖頭,淡道:“為何成魔?你是怪我沒有照料好你?沒能讓你在這裏過得快活?”
  鳳儀長歎一聲,神色漸漸變得柔和,聲音也溫柔了一些:“師父,你和師兄待我很好,我也真的想過要留在這裏,忘記過往,努力修行做一個逍遙的仙人。可是有人容不得我努力。成仙成魔,對我來說都已經沒有意義,我剩下的一切,隻有你們謂之的邪惡。”
  他疲憊地在額上揉了兩下,身上流竄的血紅之光漸漸收斂了下去,火焰般的頭發也變回了漆黑。他轉身朝門口走去,手扶在牆壁上,輕輕說了一句:“抱歉,因你阻礙我,所以你得去死。”
  通往前殿的過道中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像是有個巨人在緩緩朝這裏逼近。胡砂不由微微一顫,忽覺肩上被人按了一下,芳準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你過來,照顧這孩子。”
  她被人一提一擲,不由自主飛了起來,輕飄飄地落在莫名身邊。他上半身的致命重傷基本已經痊愈,然而從腰往下還是血跡斑斑,氣若遊絲地,隻剩半條命掛在那裏。
  她急忙從腰後的小皮囊裏取出繃帶藥粉,然而莫名身上傷口太多,根本不知如何下手是好,她隻覺內心如焚,眼前一片血霧般的模糊。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殿前傳來一陣詭異的笑聲,卻是先前被鳳儀用法術凍結住的窮奇。它收了翅膀,緩緩走過來,昂首掃視一番,笑道:“嗅到血腥味!好香!”忽然見到芳準,它又是一愣:“居然還有個仙人!今日當真是大豐收!”
  鳳儀靠在牆上,以手撐額,低聲道:“把他吃了,豈不是更好?”
  窮奇轉著眼珠子瞪了他半晌,怒道:“就是你!方才用術把老子凍住!老子要吃也先吃你!”
  鳳儀笑了笑:“你先吃他吧。因我做了件對不起他的事,不想見到他呢。你替我把他吃了,回頭我找一千個人過來供奉你。”
  窮奇不怒反喜,哈哈笑道:“很好!你這樣說話的人我喜歡!一千人不夠,我要兩千人!”
  鳳儀微微頷首:“一千二百人,不同意就算,我自己動手收拾他。”
  窮奇一躍而起,當頭朝芳準撲下,一麵大叫道:“一千二百就一千二百!待我先把這仙人吃了!”
  芳準急急念咒,一時間殿頂落下無數牛毫般細小的銀針,銳利之極,窮奇在半空左避右閃,還是被紮中了後背眼睛,痛得大聲嘶吼,背上一根翅膀陡然伸長,直直朝芳準刷過來。
  他不敢硬接,瞬間移動身軀,繞到胡砂身後,低聲道:“帶著他,快去角落!”
  胡砂眼見窮奇衝了過來,嚇得不敢說話,也不知從哪裏生出一股力氣,抓起莫名的前襟就將他背了起來,頭也不敢回,飛奔到角落暗處。這時再看,芳準又使出了小太阿之術,滿殿飄得都是密密麻麻的銀針,窮奇躲無可躲,急得抓耳撓腮,吼叫不休。
  芳準笑道:“人說窮奇邪惡,隻幫壞人專吃好人。但我看你隻有這怪裏怪氣的性子挺可愛,身手卻差檮杌多矣。”
  窮奇登時大怒,也不說話,背上兩根翅膀忽地長了老長,彎曲起來,像兩根巨大的胳膊,朝他環抱過來。芳準正要躲開,忽聽胡砂驚叫一聲,他心中一震,身體已是被窮奇抱住了。
  “哈哈!這下如何?”窮奇得意洋洋,搖頭晃腦地。
  芳準沒理他,回頭一看,卻見角落處除了胡砂與莫名,不知何時多了一個道童,粉妝玉琢地,半浮在空中,麵無表情地垂頭看他倆。
  是青靈真君的人。芳準眉頭微微一皺,正要使力從桎梏中脫開,忽覺眼前人影一花,鳳儀不聲不響地立在了麵前,手裏握著那把通體漆黑的短刀,輕輕抵在他脖子上。
  “最好別動。”他低聲說著。
  芳準靜靜看著他,一言不發。
  卻說胡砂眼見青靈真君的道童突然出現在麵前,第一反應便是將莫名護在身後,仰頭直視道童,大聲道:“你……你回去吧!那個水琉琴,我是不會取的!你們明知道水琉琴會把人殺死,還叫那麽多人來拿,太過分了!如果想要,為什麽不自己取?!”
  那道童居高臨下淡淡看著她,又轉頭看了看鳳儀,眉頭一皺,發出一個哼聲:“看來真君還是太仁慈了,幾次三番給你警告,讓你不要與此人在一處,你卻不聽。今日這般猖狂,原來是仗著有人幫你,不知死活的東西!”
  胡砂皺眉道:“什麽警告?!讓我做那些噩夢,在海上遇到妖怪就是警告?有話為什麽不對我直說,隻會背後鬼鬼祟祟的!你們到底是神仙還是小偷?!”
  道童不願聽她斥責,隻望著鳳儀,冷道:“你如今膽大包天,明目張膽與真君作對了。以後可要做好灰飛煙滅永世不得超生的準備!”
  鳳儀淡淡一笑,並不說話。
  胡砂還要再說,忽聽莫名呻吟了一聲,似是要醒過來的模樣,她急忙俯身扶住他肩膀,柔聲道:“莫名大哥,你別動,傷還沒包紮好呢。”
  他喃喃道:“我……好像聽見了仙使的聲音……是真君來了嗎?”
  胡砂鼻子一酸,低聲道:“青靈真君沒來,是他身邊的道童來了。”
  莫名急忙掙紮著起身,果然見道童浮在麵前,他激動難抑,撲上去便抱住他的腳,顫聲道:“仙使大人!小人已找到了水琉琴!隻是由於特殊緣故,不能用手觸摸,反而受傷嚴重。求真君憐憫,送小人回家!”
  道童冷冷看著他,沉聲道:“你不能取得水琉琴,可見半絲誠意也無,還說什麽憐憫!”
  莫名急道:“小人怎會沒有誠意!小人日夜不敢稍停,四處奔波,為真君尋找兩件神器,如今土堰鼓已為真君所得,水琉琴也近在眼前,小人更因為此弄得重傷,怎麽能說沒有誠意!”
  道童歎了一聲:“你既說你有誠意,那麽便當著我的麵,將水琉琴取來雙手奉上,我自然會求真君送你回去,如何?”
  莫名低頭看看自己傷痕累累的身體,腿上還有許多血洞在汩汩往外流血,他淒聲道:“仙使不曾見小人身上的重傷?都是因為取水琉琴所得,想來那神器是天神之物,聖潔無比,凡人實在觸摸不得。還求仙使憐憫!”
  道童雙眉倒豎,怒道:“你既沒本事取得水琉琴,居然還敢與我討價還價!回家的事也不用再提了!我倒是可以許你個仁慈,讓你在這裏多活十年,為著你這一番奔波勞累!”
  莫名本來受了傷,臉色就已是蒼白,如今更是和死人無異。他咬了咬牙,勉力站起,低聲道:“好,小人再去取一回!”
  胡砂急忙抓住他:“莫名大哥!他們……他們根本就不拿人當人!你別去!水琉琴會把你殺死的!”
  莫名拍了拍她的肩膀,露出一個笑來,輕道:“那樣……好歹也死得痛快些,勝過生離之苦。”
  他推開胡砂,蹣跚著跳入清池,回頭看了一眼道童,也不知是什麽意味的。忽而彎腰將那水琉琴從池中撈起。那水琉琴頓時放出萬道寒光,他臉色居然變也不變,兩手一拋,竟把琴直接拋向道童。
  他在笑:“給你!”
  那道童臉色劇變,在空中身形忽地化作一股青煙,閃過了水琉琴,隻聽“叮”地一聲,水琉琴砸在地上,居然絲毫未損,依舊寶光流肆。
  莫名嗬嗬笑了兩聲,低聲道:“難怪要我們幫你取,原來……原來你們自己也摸不得。”
  他舊傷未愈,身上又添了無數血洞,在水池中也不知是什麽力量撐著他僵立在當場,直至毫無氣息了,也未曾倒下。
  胡砂倒抽一口涼氣,連滾帶爬地要過去,背心突然一緊,卻是被那道童抓住了。
  他低頭冷冷看著她,說道:“你去拿,把水琉琴拿過來。”
  胡砂心中已然悲憤之極,猛力甩開他的手,厲聲道:“別碰我!”
  道童也不強迫她,把雙手攏在袖子裏,淡道:“你不取也行,如今芳準被縛,再無人來護你,你的魂魄我便要帶走了。”
  胡砂恨道:“死有什麽了不起!”
  道童看她一眼,忽然抽出手來,指尖白光流肆,輕輕朝她頭頂按下去。
  後麵突然傳來鳳儀懶洋洋的聲音:“等等,胡砂,乖乖去拿水琉琴。”
  她怒道:“我不去!”
  鳳儀笑道:“那好,黃泉路上有芳準陪著你一程,想必你也是心滿意足的。小胡砂,你果然很容易滿足。”
  他的短刀朝前送了幾分,芳準脖子上立時流下血來。
  胡砂猛然轉身,定定看著他,那種目光竟看得鳳儀有些心悸,低聲道:“還不快去拿水琉琴?!”
  她看了很久,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道:“好!我拿!”
  她毫不猶豫,彎腰就將旁邊的水琉琴抓了起來。
  一瞬間,水琉琴又是寒光大作,刺得人眼都無法睜開。

  何去何從(下)

  她的手突然出現無數個血洞,被那寒光刺穿,鮮血一滴一滴地流了下來。身體像是被細小的冰刺紮透了似的,一瞬間不覺得疼痛,隻覺冰冷徹骨。
  水琉琴會毫無例外殺死任何沒有資格觸摸它的人。胡砂在那一個刹那,居然覺得有一絲可笑,她自然也不能被赦免,這些神仙,憑什麽以為她就可以拿的動呢?
  胡砂僵硬地回頭看看莫名,他已經沒有氣息了,一縷魂魄怕是歸了地府。他到底是為了什麽而死,至今她也沒弄明白。可是,下一刻她就走上與他一樣的道路,將要死得不明不白,死得卑微恥辱。
  她的手緊緊攥住冰冷的水琉琴,隻要不鬆手,那些寒光就會不停地射出,直到把她殺死。
  她的身體都像是被掏空一樣,空蕩蕩的,疼痛與冰冷都遠遠離去。她隻能聽見自己的血滴在地上的聲音,滴答,滴答……
  後麵的鳳儀與那個道童似乎甚為遺憾地發出感慨聲,大抵是想不到原來她也拿不起水琉琴。胡砂慢慢轉頭,定定看著那個道童,他捂著嘴,像是在忍笑,看一場滑稽戲似的看著他們血流披麵的狼狽模樣。
  再緩緩轉動眼珠,看到鳳儀,他溫柔又遺憾地看著自己,用唇形告訴她:真可惜,小胡砂,浪費了那麽長時間。
  胡砂看了一會,唇角一勾,也露出個笑容來。
  “你們不是想要水琉琴嗎?”她輕聲問,像是在和自己說話似的,“好,我給你們。”
  她一把抓住琴上五根若有若無的琴弦,奮力一扯,隻聽“錚錚”幾聲裂響,那天地無雙的神器水琉琴,竟被她把五弦扯斷了。胡砂舉起水琉琴,運足了勁,狠狠砸在地上。斷了弦的琴神光大減,在地上彈跳起來,竟被她砸裂了一個角。
  她像是還覺得不夠,從靴筒裏掏出大師兄給她的護身用的匕首,一把拔出,對準了琴身就要砍下去。
  後麵傳來道童的驚呼聲,他飄然上前,急急伸手要阻止她。
  胡砂將水琉琴捧在手上,厲聲道:“你不怕它紮你?!”
  道童果然有些畏懼,隻得低聲勸道:“你……不要損壞神器!否則你的罪便是天大,十個真君也護不得你了!”
  胡砂冷笑道:“我本來就沒有什麽罪,是你們給我定罪而已。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動不動就用死來逼迫我,以為我會怕嗎?”
  彼時她身上的血已將水琉琴染紅大半,神器被人血所汙,寶光已然收斂大半,傷人的寒光也不如先前那麽銳利。她捉起匕首,對準了水琉琴,使勁砍下。
  那琴發出一個清脆的裂聲,緊接著,從中間裂成了兩半。其上流肆的寶光與神氣一瞬間化為虛無,灩灩的冰藍色澤也收斂了去,神器水琉琴現在看上去和普通的玉石古琴也沒什麽區別,而且還是斷成兩截的。
  胡砂心滿意足地笑了兩聲,略帶孩子氣地回頭看看道童,再看看鳳儀,見到他倆青白交錯的臉色,她隻覺說不出的痛快。
  “水琉琴,我給你們!”她一腳將水琉琴的殘骸踢了出去,跟著卻站立不穩,狠狠摔在地上。直到此時,她才覺得渾身痛得難忍,五髒六腑都被攪爛似的痛。
  她仰麵躺在地上,指尖都因為疼痛而收縮顫抖。她一麵痛快地笑著,一麵卻流下淚來,隻覺身體的每一絲氣力都隨著鮮血流出體外,眼前陣陣發黑,估計是不行了,眼看便要尾隨莫名一起去地府作伴。
  眼前有很多景色,流水一般悄悄淌過,最後卻像是看到了自己的爹娘,笑眯眯地看著她。
  胡砂忍不住輕輕叫了一聲:“娘。”
  那道童麵無人色,不可置信地瞪著裂成兩半的水琉琴,再看看已然暈死過去的胡砂,好像天塌下來那般。他猛然落在地上,雙手捧起水琉琴,此時這神器再也沒有任何懾人的寒光,就和捧著兩塊爛石頭沒什麽區別。
  他呆了半晌,忍不住又回頭看看胡砂,最後喃喃道:“她……她居然能把水琉琴砸碎!”
  身後傳來一陣笑聲,他悚然轉身,卻見鳳儀笑得整個人都在抖,連聲道:“厲害!果然厲害!真讓我甘拜下風!青靈真君將你弄到海內十洲來,果然不是胡鬧!我竟想不到你有這等本事!”
  道童眼怔怔地看了他半天,最後突然反應過來似的,厲聲道:“你這妖孽!你等著!真君立即便叫你魂飛魄散!”
  他恨恨地把水琉琴丟在地上,揚袖便要化作青煙而去,忽覺腳脖子被什麽東西抓了一把,他大吃一驚,才發現自己的影子裏有什麽東西在蠢蠢欲動,與上回在桃源山遇見芳準時一模一樣。
  這回他學乖了,先護住前胸要害,身體猛然後仰,誰知後腦那裏被那東西狠狠一撞,登時眼冒金星,撲倒在地。
  鳳儀反應極快,橫刀就要將芳準腦袋割下,到底還是遲了一步,那東西暴然升起,刷地一下打在他手腕上,劇痛無比,那短刀頓時握不住,脫手而出,當地一聲落在地上。他急道:“窮奇!”
  窮奇怒道:“少來吩咐老子!”
  話雖如此,它卻依然用翅膀緊緊抱住芳準,忽而張開血盆大口,打算直接生吃了。誰知眼前突然金光大作,有什麽東西從芳準身上疾竄而出,一頭撞在它懷裏,熾熱無比,直燒得它毛皮滋滋作響。
  窮奇熬不得,被迫放開芳準,退了兩步,這才發覺那團金光中赫然是一個金甲神人,長刀威武,動作快若閃電,剛一站穩,立即揮刀而上。手上那柄長刀足比他整個人都要長,刀身形如彎月,寒光湛湛。
  窮奇要退也退不得,要讓更是讓不開,硬生生受了一刀,背上一根翅膀連著半條前腿頓時被大刀削斷,鮮血猶如泉湧,痛得在地上連連翻滾,嘶聲叫罵,最後連滾帶爬地逃出殿外,再也沒了聲音。
  鳳儀知道情況已然不利於自己,索性放棄抵抗,就站在原地不動彈,笑吟吟地看著芳準,柔聲道:“師父,這又是什麽法術?弟子孤陋寡聞,竟從未見過。”
  芳準雙目緊閉,一言不發。身前那金甲神人揮刀抵在鳳儀脖子上,啞著嗓子道:“鼠目寸光!才學了多少東西,就敢賣弄!那降妖伏魔的本事他若是用出來,豈能容你活到現在!”
  鳳儀倒有些吃驚:“你莫非是他的靈獸?怎麽……生成人樣……”
  金甲神人冷笑一聲:“孤陋寡聞!”
  鳳儀不欲與他多說,直直望著他身後的芳準,說道:“眼下水琉琴已經被胡砂弄壞了,我也無可奈何的很,想必青靈真君也無法可施吧?師父就是殺了我,水琉琴也回不來,如此這般製住我,又是為何?”
  芳準終於緩緩睜眼,低聲道:“今日起,你不再是我弟子。你已身為魔道,須得鏟除。”
  話音一落,金甲神人毫不猶豫,長刀破空劃下。眼看著似是將他劈成了兩半,誰知落在地上的卻隻有一件被砍成兩片的外套,鳳儀卻不知躲在了什麽地方。金甲神人將長刀一擲而起,那刀在空中滾了幾圈,像是有靈性一般,自動自覺地追著一團紅豔豔的影子上下翻騰,定睛去看,果然是鳳儀,他又現出了魔相,更可怖的是,臉上也密密麻麻地布滿了暗紅色的經絡,配著他血紅的雙眼,簡直比噩夢還要恐怖。
  他忽而長聲一笑,道:“師父神通廣大,弟子甘拜下風。這水琉琴,不如也勞煩師父帶回去修理吧,他日修好了,弟子自然登門來取!”
  說話間,那柄大刀幾次三番都要砍中他,卻總為他狡猾逃脫。紅影一竄,忽而來到那昏迷的道童麵前,隻聽他嘰嘰怪笑兩聲,提住道童的頭發,用力一扯,竟將那小道童的腦袋給扯掉了!
  他反手將腦袋朝芳準丟去,自己順勢飄向殿門,飛快回頭看了一眼胡砂,柔聲道:“我走啦,師父,小師妹。莫名的仇,算不算為他報了?”
  語罷也不知是歎息還是輕笑,紅影微微一閃,轉瞬即逝。
  那金甲神人收了長刀,回頭埋怨道:“你又心軟!這下讓他跑了,以後麻煩會少麽?”
  芳準無辜地笑了笑:“怎麽說都是我徒弟,長得又人模人樣的,一時就沒能下手……”
  金甲神人無奈地看著他,最後搖了搖頭,身子一轉,化作萬道金光,回歸至芳準的影子裏,一麵又道:“我那個前任,隻怕也是受不了你這種脾氣才離開吧。”
  芳準沒說話,他捂住嘴,輕輕咳了幾聲,這才緩緩走到清池裏,將莫名的屍首輕輕提起,放在胡砂身邊,蹲下來看了很久。
  胡砂身上的血流了一會就停了,她傷口雖然多,卻並不大,看著可怖卻並非致命。芳準施力替她治了半個時辰左右,那明顯的傷口便都消失了,剩下一些擦傷均無傷大雅。他心中也覺詫異,回頭將水琉琴的殘骸撈過來,卻見胡砂的血早已幹涸在其上,整個神器半點光澤也無,像是死了一般。
  他將水琉琴的殘骸仔細用布包好,放進胡砂懷裏。一旁早有豢養的靈獸放起火來,將莫名的屍體燒成了一把灰,封在瓷壇裏恭恭敬敬地捧給他。
  芳準歎了一聲,抱起昏迷的胡砂,飄然出殿。
  此時天已經亮了,淡淡的晨曦,映在胡砂沒有血色的小臉上,她的神情看上去像是傷心欲絕,又像是痛快之極,嘴角還噙著一抹笑。
  芳準抬手將她腮上幾滴幹涸的血點輕輕擦掉,搖頭道:“走吧……”
  話音一落,人已消失在石山舊殿前。

  天罰

  胡砂好像見到了鳳儀,那情景依稀是冰湖初次相見,她的腰帶斷裂裙子掉在地上的尷尬時分。彼時穿著花裏胡哨長袍的少年人笑顏如花,親切文雅,將自己的外衣披上她的肩頭。
  他真像一幅生動的畫,無論從什麽方向來看,都覺得既美麗,又無法摸透。
  到底還是無法相信,他對她那麽好,那麽溫柔,都不過是為了水琉琴。真是這樣嗎?在他的眼睛裏,所看到的世界是什麽模樣?他眼裏的胡砂,是師妹?是要蓄意接近刻意討好的對象?是借著她的手拿到水琉琴的工具?抑或者,是他可以擁在懷裏輕鬆說笑,曖昧的朋友?
  【胡砂,拿了水琉琴,就與二師兄一起走吧?去一個安靜的地方,再也沒人來欺負你。】腦袋被他摸了兩下,胡砂怔怔地抬頭,隻覺他吐息溫暖,拂過鼻尖,癢絲絲。
  “……真的嗎?”她忍不住喃喃問了一句。
  【傻姑娘……】他似是要吻下來,漂亮的唇隻差了發絲般的距離,離著她的唇,【自然是……假的。】
  胡砂一僵,一把將他推開,卻見他雙目變作了血紅的顏色,長發也如同火焰燃燒一般,密密麻麻殷紅的經絡在他臉上爬動,這情景比任何噩夢都要可怕。
  她發出一聲壓抑的驚恐的尖叫,他卻已經猛然把她摔脫,起身定定看著她,居高臨下地。
  【胡砂,你若是取不到水琉琴,還活著做什麽?】
  他笑了幾聲,轉身便走,身體漸漸化作血色煙霧,隻留下聲音:【我從來沒喜歡過你,胡砂。你取不到水琉琴,對我來說就沒有任何意義了。見到你就想到以前那個愚蠢的我,其實是恨不得將你殺掉的。】
  胡砂睜開眼,隻覺渾身是汗,一顆心像是要從喉嚨裏蹦出來似的。
  “喝水嗎?”有個脆脆的聲音在旁邊問她,胡砂急忙轉頭,卻見床邊站著一個梳丫髻的小女孩,七八歲的年紀,圓溜溜的眼睛,長得甚是可愛,表情卻很老氣橫秋,手裏端了一碗水,一本正經地看著她。
  “……謝謝。”胡砂從床上撐起身體,捧著碗喝了兩口涼茶,心裏似乎安靜了些,這才四處看看,問道:“這裏是……?”
  小女孩說:“客棧,芳準把你帶過來的。”
  師父?胡砂急忙從床上跳下來,披上外衣彎腰穿鞋:“他在哪裏?”
  “他在……”小女孩還沒說完,房門就被打開了,芳準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醒了嗎?”說著人就走了過來,小女孩走到他身邊,身子一晃,霎時就變作一張白紙小人,為他輕輕攏在了袖子裏。
  胡砂眼怔怔地看著他,半晌,才道:“師父……我以為我……死了。”
  芳準笑了笑:“有師父在,你不會有事。”
  胡砂搖了搖頭,隔了一會,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急忙又問:“莫名大哥呢?他……他真的死了?還有……還有二師兄……”
  芳準從袖中取出一個瓷壇,輕輕放在桌上,低聲道:“這是莫名的骨灰,至於你二師兄……今後也不要叫他二師兄了,他不再是我的弟子。”
  胡砂木然地點頭,再也不知該說什麽。芳準柔聲道:“好了,接著休息吧。什麽時候有精神了,師父帶你去好玩的地方玩。”
  胡砂忍不住問:“什麽……好玩的地方?師父你不要回清遠嗎?”
  他神情比她還無辜:“為什麽要回清遠?如今鳳儀走了,鳳狄也快出師,為師就不能自己出來逛逛?”
  胡砂愣了一下,跟著卻垂頭道:“我……我也不是清遠弟子了,不能再跟著師父。”
  芳準奇道:“誰說你是清遠弟子?”
  胡砂又是一呆,卻見他展顏笑道:“收你做徒弟的時候,為師就連道號也沒給你取。你是我芳準的弟子,並非清遠的弟子,這兩點的區別,務必要弄清楚。”
  到底有什麽區別?胡砂傻傻地望著他,一頭霧水。
  “總而言之,為師仍然是你師父,當日你離開清遠叫的那聲芳準先生好生見外,為師心裏不舒服了很久。胡砂莫非不願意做為師的徒弟?”他眉頭微蹙,一付你怎可如此傷我心的模樣。
  胡砂被他弄得沒脾氣,隻得連聲道:“不、不會,不會……師父,做您的弟子,是我的運氣……”
  芳準笑嘻嘻地起身走向門口,忽聽她在後麵小聲問道:“師父,你收我做弟子,也是因為水琉琴和青靈真君的事嗎?”
  他停下腳步,回頭微微一笑:“為師收你,是因為你合了為師的胃口。”說罷他感慨地歎了一口氣:“畢竟,這年頭要找個單純好騙的孩子,實在難得啊。鳳狄那孩子以前多好,如今也變得和老頭似的了,好生沒趣……”
  胡砂抓了抓腦袋,茫然地看著他的背影,直到門輕輕合上,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氣,怔怔地盯著桌上那個裝了骨灰的瓷壇。
  她走過去,將瓷壇輕輕捧在手裏,低低喚了一聲:“莫名大哥……”
  包袱裏還留著他當日買給未婚妻的那件地鼠毛衣裳,他一直放在懷裏的那根尚未做完的笛子也被芳準收拾好了一並放在桌上,可惜東西還在,人卻永遠消失了。
  她擦了擦漸漸模糊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把莫名的所有東西連著骨灰都放進包袱裏,倘若天可憐見,有朝一日她能夠回到嘉興,這些東西她一定要找機會送到渝州,交給莫名的家人。
  包袱裏還有她的衣服,都是鳳儀在成衣坊給她買的,胡砂麵無表情地看著,心裏有個衝動要將這些衣服都撕爛丟掉。目光最後落在床頭那件洗幹淨疊好的天香湖青蠶絲衣上。那衣服上有許多密密麻麻的小洞,是當日為水琉琴刺出來的。
  對了,師父說她受傷並不嚴重,大抵是這件衣服的功勞,據說尋常刀槍都是砍不壞的。
  胡砂想起買這件衣服時的情景,心裏也不知是什麽滋味,怔了半晌,到底還是用手輕輕摸上去,茜草染的色還是那麽鮮豔嫵媚,像天邊最美的一道霞光。
  她摸了很久很久,最後長歎一聲。
  ×××××
  南海辰巳之地,有長洲,又名青丘。這個地名,胡砂是聽說過的,以前沒事翻山海經,裏麵說青丘住著狐狸精,擅長魅惑人。所以當芳準說帶她到青丘去玩,胡砂第一反應便是:“師父要帶我去看狐狸精嗎?”
  芳準奇道:“你要看狐狸精?那得去鳳麟州,那裏妖獸妖仙多一些,長洲可沒有狐狸精。”
  胡砂這才想起這裏與她那個世界是不同的,這裏的青丘自然與那個青丘不一樣。
  “長洲有什麽好玩的?”胡砂問得很敷衍,她其實並不是很想去,“師父你不回清遠山,金庭祖師會不會怪你啊,要不咱們下次再去吧……你先回清遠比較好。”
  芳準歎道:“胡砂,你千萬不要變成鳳狄那樣,有他一個刻板的弟子就夠了。”
  胡砂低聲道:“不是啊,師父,我是想,水琉琴反正也壞了,我以後未必能回去,留在這裏的時日很長,要玩什麽時候都能玩,不急在這一時。”
  芳準笑了笑:“未必,此事還真急得很。你弄壞了水琉琴,若不盡快修好,讓九天之上得知了,是要降下天罰的。”
  天……罰?胡砂瞪圓了眼睛。
  他挑了挑眉頭,說道:“大概就是天雷劈你,天火燒你,天河水淹你,把你弄成肉醬,埋進土裏給神樹做肥料。”
  胡砂頓時抖了一下:“……真的?”
  芳準把包袱收拾好,隨手丟進袖中乾坤,跟著拉住她的手騰雲飛起,道:“自然是真的。誰去搶神器都不打緊,但損壞它意義就不同了,天神的東西你豈能隨意弄壞。還不趕緊跟師父走,找人把水琉琴修補一下。”
  胡砂低頭不語,半晌,輕道:“那樣……我也不怕。修好了水琉琴,青靈真君又要來搶,二師……鳳儀也要來搶,還不如就讓它這樣壞著,被天罰我也不怕。”
  芳準默然看了她一眼,“到時候為師看你還說不說這句話。”
  南海長洲樹木極多,放眼望去盡是蒼翠蔥鬱,像嵌在大海裏的一粒翡翠。芳準攜著胡砂的手,落在一座山丘上,放眼望去,海水碧藍,山勢平緩起伏,別有一種悠閑滋味。
  因這裏到處是樹,整個長洲看上去便像一座巨大的樹林,見不到一點人煙,胡砂跟著他走了一段,忍不住問道:“師父,你到底要找誰?這裏……好像根本沒人啊……”
  他笑而不答,隻領著她又上了一個坡子,卻見前方矗立著一棵巨大的樹,幾千個人隻怕也抱不過來,樹下用青玉建了欄杆並大門,兩個綠衣小童恭恭敬敬地守在門口,朝芳準行禮。
  “恭迎芳準真人,語幽元君在眺望塔恭候大駕,請隨吾等來。”
  芳準點了點頭,忽而抓住胡砂的背心,在她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一躍而起,輕飄飄地朝上飛去。那兩個綠衣小童雖然恭謹地在前麵飛著帶路,到底還是忍不住好奇,偷偷摸摸地回頭看胡砂,大約是在猜她的身份。
  胡砂的注意力卻全被這棵巨大無比的樹給吸引了去。足飛了一小會,才見得上麵綠葉如冠,層層疊疊地鋪開,各色房屋建築便建在枝椏上,與尋常城鎮竟無半點區別。再繼續往上飛,房屋就變了模樣,清一色地青玉大門,偶有人走動,都與帶路小童一樣穿著綠衣,仙風道骨,見到芳準他們,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禮。
  最後終於飛到了樹頂,哪知樹頂居然不生任何樹葉枝椏,當中陷空一塊,竟是一汪巨大的湖泊,水色晶瑩剔透,湖中央立著一座白玉高塔,在日光中發出溫潤和暖的光輝。塔下種了大片的粉色蓮花,映著翡翠似的蓮葉,奇景瑰麗。
  胡砂已經看傻眼了,下巴快要掉下來,她小心地扶住,順便擦擦嘴角,省得流下震驚的口水。
  芳準提著她的背心,穩穩地落在塔頂一扇白玉窗前,足尖隻留一點立在窗台之上,衣袂飄飄,雖然好看,卻也令人心慌,隻怕他被風吹掉下去。
  兩個綠衣小童朝他斂手行禮,飄然而去。胡砂左看看右看看,最後還是忍不住又道:“師父……我們就這樣……站在這裏?”
  芳準露出一個笑容來,有些無奈,隻道:“那得看此間主人的意思了。”
  話剛說完,那白玉窗就從裏麵打開了,一個女人嬌滴滴的聲音說道:“哼,原來隻是師徒,那就快進來吧,省得叫小輩笑話我待客不周。”

  修理神器

  芳準又無奈地笑了笑,轉頭對胡砂說道:“把鞋脫了,眺望塔裏潔淨無比,可別讓泥弄髒了。”
  胡砂趕緊脫掉腳上泥濘的鞋,與他的一起,放在窗台上,這才輕飄飄地進了窗。
  地上鋪了一層地毯,踩著感覺怪怪的,胡砂用腳底蹭了蹭,發現不是用動物皮毛織就,隻怕是抽了樹皮與樹葉裏的絲編成的。不遠處還有一扇窗,窗前放著一座巨大的青銅鼎,一個年約二旬,麵容姣麗的綠衣美人正倚在鼎上回頭看他們。
  “芳準,天底下最沒良心的人就是你。上回你們在桃源山玩得痛快,居然也不叫上我。你以前答應過的,一年至少見一次。如今呢?咱們有幾年沒見了?”
  她一見到芳準就開始大發嬌嗔,又是跺腳又是擺手,全然是小女孩的姿態。
  芳準笑了笑,道:“我不找你,你不會去清遠找我麽?何況,我也沒說過一年至少見一次的話,你又是與誰許下的這種約定,賴在我頭上,很不像話。”
  那女子撅嘴道:“自己沒良心,還說人家不像話。你們清遠進進出出都要通報,門口那幾個人一付晚娘臉,看著就煩,我去那裏找氣受麽?”
  說著走了過來,見胡砂滴溜溜轉著眼珠看自己,她不由笑了起來:“你新收的弟子?怎麽想起來收個女弟子?”女弟子三個字故意說的很重,那笑容看著也不太親切,胡砂不由縮了一下,很無辜地對望過去。
  芳準將她輕輕推過去:“這是胡砂。去,拜見語幽元君。”
  胡砂趕緊過去跪下磕頭:“胡砂拜見語幽元君。”她是元君,身份不低。元君是專門賜予女神仙的稱號,得到元君稱謂的,甚為稀少,可見此人必然有厲害之處,不可小看。
  語幽元君笑吟吟地把她扶起來,倒沒像其他神仙說點客套話,隻道:“這孩子年紀不大,教起來隻怕要吃力。”
  芳準笑道:“還好,胡砂非常用功努力。”
  胡砂心中頓時一喜,她被師父誇了!這還是師父第一次誇她用功。
  很快便有綠衣小童送上茶來,芬芳馥鬱。語幽元君喝了一口茶,突然道:“你主動來找我,必定沒好事。這次是闖了什麽禍?”
  芳準那標準的無辜神情登時浮現出來,奇道:“你怎麽知道?”
  語幽元君臉色發青,惡狠狠地瞪著他,像是恨不得把茶水潑他臉上似的,怒道:“你不會說話最好少說!聽著就討厭!”
  芳準果然乖乖閉嘴,低頭喝茶。
  那元君自己在那邊糾結了半天,最後隻得沒好氣地說道:“我都聽說了,水琉琴被你家好徒弟給弄壞了,這次來,是找我幫你修好?”
  芳準毫不客氣地點了點頭:“沒錯,你開個價。”
  語幽元君也不含糊:“先把水琉琴拿來我看。”
  兩塊碎石被攤開放在石桌上,語幽元君的眼珠子差點掉下來:“都成這種模樣了,你讓我修?”
  芳準氣定神閑:“我知道你有辦法,無論多少錢,不必客氣,盡管說。”
  語幽元君隻得把兩塊碎石抓在手上左看右看,忽見琴麵上有幹涸的血跡,她不禁用指甲摳了兩下,卻沒摳下來,那血跡像是滲透進去一般,甚是古怪。
  “這是你的血?你把水琉琴砸壞的?”她捧起碎琴,一本正經地問著胡砂。
  胡砂點了點頭。
  語幽元君轉頭望著芳準,笑道:“那好,我要你在這裏留下,住三個月。若能做到,我便保準還你一個水琉琴。隻是要弄好它,需要一些時日,隻怕你的徒弟躲不過第一道天罰,須得想個法子讓她藏起來。”
  胡砂耳朵尖,聽到了天罰兩字,抖了一抖——看樣子師父果然沒騙她,當真有天罰呢!
  芳準淡道:“天罰的事自有我來解決,水琉琴就麻煩你修了。三個月之內能修好麽?”
  “那就要看你家徒弟了。”語幽元君朝胡砂指了指,“是她把神器砸壞的,用血汙了神光。要修好水琉琴,隻能讓她用血繼續養著。每七日放一碗鮮血供養水琉琴,七七四十九日之後,水琉琴便可恢複雛形,此時不需鮮血,隻需活人生氣。你要時刻放在身邊,不能丟下,五年之後,水琉琴自然恢複原狀。”
  五年!胡砂又是一驚,不由自主想到當日在碧波鎮,那個三尾狐仙給她算命,說五年後才能見分曉,莫非指的就是這個?
  芳準皺眉道:“那神器會射出寒光傷人,隻怕不能近身。”
  語幽元君露出一付“你真可愛”的模樣來,柔聲道:“傻子,是她用血肉來供養水琉琴,琴怎麽會傷她?你擔心這個,不如擔心天罰的事情。雖說天罰五年落下一次,但神器要五年方能徹底複原,近期這第一道天罰,絕對無法躲過。”
  芳準見胡砂臉色忽青忽白,顯然是心神不寧,不由反手在她頭上摸了摸,道:“不怕,有師父在,死不了。”
  胡砂默默點頭,想到他說天罰是天雷劈她,天火燒她,天河水淹她。她覺得不需要天火來燒了,隻要天雷一道,她就必死無疑,死得倒也痛快。
  “好了,閑話說到這裏吧。”語幽元君拍了拍手,小童們立即上來把茶杯撤走了。她捧著水琉琴的殘骸,走到青銅大鼎前麵,隨手就丟了進去,也不怕再砸出個裂痕來。
  “放血吧。”她從袖中取出一把鋒利小刀,朝胡砂招了招手,神情輕鬆的好像不是要給她放血,而是要幫她梳頭似的。
  胡砂顫巍巍地伸出一條胳膊給她,隻覺手腕處一陣冰涼,還沒來得及感到疼痛,鮮血就泉湧而出。語幽元君也不知何時捧了一隻白玉碗在手裏,直等鮮血裝滿一碗,才用手在她傷口上一抹,幾乎要見骨的傷口就這樣被她抹好了,連個紅痕也沒有。
  她揚手將碗中鮮血倒進青銅鼎裏,水琉琴一沾到胡砂的鮮血,立即發出輕微的鳴聲,鼎中亦有微薄的光芒滲透出來。
  “今天就到這裏了。”語幽元君拍拍手,笑眯眯地一把挽住芳準的胳膊,嗔道:“你要我幫你修水琉琴,我已經辦了。眼下你可得陪著我了吧?”
  芳準未置可否,隻轉頭問胡砂:“難受麽?”
  胡砂還沒反應過來地搖搖頭,她連疼痛都沒感覺到呢!一下子就結束了,仙人仙法,果然厲害。她朝語幽元君彎腰行禮,正要說點感謝的話,忽覺腦子裏嗡地一聲,眼前不知怎麽的就金星亂蹦,一個踉蹌便要栽倒。
  芳準扶住她的肩膀,柔聲道:“流了那麽多血,怎可能不難受。”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琉璃瓶,倒了兩粒藥丸塞進她嘴裏,回頭和和氣氣地對語幽元君微笑:“抱歉,語幽,我弟子身體不適,且讓我送她去客房休息,再來陪你。”
  語幽元君撅嘴道:“又不會死人,你對她那麽好幹嘛……就沒見你對我有這麽好。”
  芳準無辜地笑道:“她是我弟子,莫非語幽也想做我弟子?”
  “去你的!”語幽元君白了他一眼,到底還是叫人過來領路,“來人,把芳準真人與他的弟子送去客房,好生招待,不得怠慢。”
  說罷又朝他甜甜一笑:“我在龍瑤亭擺好棋盤等你,早點過來。”
  胡砂頭暈腦脹地被送到客房,放在床上,被人蓋了被子。她翻了個身,嘴裏不知說了一句什麽,芳準輕道:“胡砂要說什麽?”
  她動動腳趾,欲哭無淚:“師父……我的鞋……我隻有那雙鞋了……”
  芳準啼笑皆非:“……放心,師父會幫你把鞋帶來的。”
  胡砂攥著被子,輕聲道:“師父,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麽?”他柔聲問。
  “那個天罰,是真的?”胡砂一直在糾結這個問題,“天雷劈下來,我一下子就會死了吧?那修複水琉琴有什麽用?”
  芳準摸摸她的腦袋,安撫道:“沒事,小小的天罰而已,隻當是螞蟻會咬你一口,不疼不癢的,根本不用想。”
  誰能把天罰當作被螞蟻咬一口?胡砂隻覺這安慰半點效果都沒有,不由擦了擦汗。
  芳準起身要走,忽聽她又道:“師父,我……我能再問個問題嗎?”
  他失笑道:“當然,和師父有什麽不能說的。不要這麽見外。”
  胡砂想了好久,猶豫得都快出汗了,到底還是忍不住,抬頭怯生生地看著他,小小聲說道:“語幽元君……會是師娘嗎?”
  芳準一愣,摸著下巴思考了片刻,最後搖搖頭:“不會。”頓了頓,又下結論:“她不夠漂亮。”
  胡砂有些無語,語幽元君長得還不漂亮,那他的眼光也委實太高了些,到底要個什麽樣的天仙絕色?
  “師父是不打算娶師娘了?”她問得天真,小心地掩去心底的一絲期待。
  芳準索性坐了下來,掰著手指如數家珍:“師父對師娘的要求其實很簡單,一要漂亮,語幽那樣的肯定不行。二要聽話,我讓她來她就來我讓她走她就走。三要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但不能比我好。四要會洗衣服打掃,始終保持家裏一塵不染。五要懂我的意思,我說上句她就能猜到下句,我不說她也知道我要說什麽,但又不能太懂我,這樣相處很沒意思。六……”
  胡砂忍不住打斷他的滔滔不絕:“……這樣是要求簡單?”
  芳準繼續用無辜的神情看著她:“不簡單嗎?”
  現在我終於明白為什麽你三百歲了還沒娶老婆……胡砂在肚子裏下了這個定論。
  芳準替她把被子蓋好,低聲道:“早些睡吧,明早起來就會好了。”他摸摸胡砂的頭發,起身便走。
  忽聽她在後麵輕道:“師父,你、你剛才說的,是真的嗎?”
  芳準回頭,見她半個臉都埋在被子裏,隻露出一雙漆黑的眼睛,定定地看著自己,像小狗似的。他笑了笑,搖頭道:“當然是假的。我不喜歡她,怎會娶她。”
  那你喜歡誰呢?胡砂很想問,到底還是不敢,隻怯怯地看著他推門走了出去,這句話就哽在喉嚨裏,吞不下去吐不出來,憋得十分難受。

  天火降臨

  每七日放一次血,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痛苦的很。人身體裏能有多少血,七七四十九天裏連續失血七次,每次都是一大碗,若不是有芳準每日給她吃那異香異氣的藥丸,胡砂早就一命嗚呼了。
  饒是如此,到了第四十九日上,水琉琴雛形剛成的時候,胡砂也是臉色蒼白,步伐虛浮,看上去隨時會被風吹倒似的。
  語幽元君從青銅鼎裏取出了水琉琴,因著四十九天都被鮮血浸泡,那碧青的琴麵上竟還透露出一絲妖豔的血光來,大有嫵媚之色。
  “接住,以後不管睡覺修行,都不可離身。”語幽元君將初具雛形的水琉琴小心遞給了胡砂。
  那琴果真恢複了原狀,原本斷裂成兩半的,如今卻連一絲裂縫都看不到。隻是原本其上流肆的寶光,並著那種肅穆莊嚴的氣息,卻完全沒有了。
  委實是個奇跡。胡砂用手緩緩在冰冷的琴麵上撫摸,心中不由感慨。忽見琴上半根弦也沒有,她有些發慌,急道:“等一下……元君大人,琴上怎麽沒弦?是不是我的血泡得時間不夠長?”
  語幽元君對她向來是沒什麽耐心的,更不用說什麽好臉色,這位女仙人,任性嬌蠻的地方,一點也不輸給凡人小女子,當下很是不屑地睥睨她:“都說了隻是雛形,哪裏來的琴弦。你隻管抱著它,問那麽多幹嘛?”
  胡砂頓時語塞,支吾著點了點頭。
  芳準在旁邊笑吟吟地喝茶,插嘴道:“琴上五根弦,是聚集了天地靈氣生就。如今時辰還不到。有活人的生氣輔助,一年恢複一根琴弦,到了第五年,水琉琴才算還原了。胡砂不用心急,該來的總會來。”
  還是師父好,胡砂感激地看著他,捧著琴屁顛顛地跑過去,獻寶似的把琴遞給他看:“師父,你看,真的恢複了!這法子很有效呢!”
  芳準抬手摸了摸她蒼白的臉頰,歎道:“好是好,隻不過可憐了我的弟子,搞得麵無人色。”說罷突然靈光一動,拍手道:“好!今天師父請客,帶你去吃好吃的!”
  胡砂不由一樂:“師父,我都辟穀好幾天了,你不是說要我好好修行嗎?吃東西算什麽修行。”
  芳準笑得沒心沒肺:“偶爾吃一次也沒什麽,你師父我在一百歲的時候還背著師父下山喝酒吃肉呢,你才多大,計較這些。”
  他們師徒倆在這邊說說笑笑,語幽元君很有些看不過眼,撅著嘴往芳準身邊一坐,嗔道:“有你這麽教弟子的嗎?能成才就怪了!怪不得做事亂七八糟,都是你寵出來的。”
  芳準笑道:“寵寵也不壞,她這樣的孩子,自然是要拿來寵的,論到打罵,豈不是大煞風景。”
  那元君一時也不知怎麽接口,隻得酸溜溜地看看胡砂,再看看他,最後把腳一跺,丟下客人自己跑走了:“懶得管你,我有事先走了,你們愛在這裏嘻嘻哈哈就隨意。芳準,你真混賬。”
  胡砂目瞪口呆地看著她一抹綠衣從窗口飛了出去,像隻大蝴蝶似的,猶豫著說道:“師父……我是不是、呃,在什麽地方得罪元君大人了?”
  芳準神態悠閑地喝下最後一口茶,慢吞吞說道:“得罪她的是為師我,沒聽她罵我混賬麽?”
  胡砂小心翼翼地又問:“那她為什麽要罵你?”
  芳準歎息著撥了撥頭發,把手撐在下巴上,很是憂鬱:“美麗亦是一種罪過,傷害她也傷害到我。究竟要怎麽做,沒人告訴我結果。”
  胡砂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原來如此!師父你這叫快刀斬亂麻對不對?為了不給她更大的傷害,所以寧可她討厭你。師父真是太偉大了!”
  “那是。”他頗為認同地眨眨眼睛。
  因著語幽元君一氣之下跑得沒影了,不像平日裏纏著芳準,兩人回到客房稍稍收拾一下,換了身不那麽顯眼的布衣,便一路騰雲離開南海長洲,去向美食眾多的聚窟洲。
  雖說胡砂這段時間辟穀頗有效果,口腹之欲也不像從前那麽重了,但既然芳準大有興致,她自然也要作陪的。兩人一路從聚窟洲南端吃到北端,什麽稀奇吃什麽,光是酒就嚐了不下十種。
  胡砂心情好,喝了大半壇子的量,覺得身體輕飄飄的,酣然微醺,簡直不用騰雲就能飛起來似的,腳不沾地被芳準一路拉著,身邊的人聲越來越稀少,最後全然安靜下來,變成了刷刷的波浪聲。
  她茫茫然看著周圍,沒反應過來一樣,喃喃道:“呀,我的油炸蠍子呢?老板……連攤位都撤了?跳海裏了不成?”
  她歪歪扭扭地在沙灘上來回走,埋頭努力在沙堆裏尋找賣油炸蠍子的老板,平整的白色沙灘被她踢得坑坑窪窪,最後不知踩中了什麽,踉蹌著撲倒在柔軟的沙子上,一動不動了。
  一雙腳出現在她腦袋旁邊,胡砂努力辨認了很久,兩眼突然一亮,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勾住芳準的脖子,嘻嘻笑道:“啊,又是相公你。你怎麽這麽不乖,總從畫上跳下來?”
  芳準抬頭看了看蔚藍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麽,聽她這樣醉態可掬地發問,他隨口笑道:“又醉得這樣厲害,怎的這般不能飲酒,從此真是少了一大樂趣。”
  胡砂壓根沒聽清他說什麽,隻見他漂亮的嘴唇微微翕動,寶石般的眼睛沒在看她,卻在望著不遠處的大海與天空,不知觀察著什麽。她張嘴一口咬在他下巴上,像啃烤肉似的,用牙齒狠狠噬了兩下,隻啃出血來,這才心滿意足地放開他。
  她像發現了什麽寶貝的小孩子,天真的一塌糊塗,抬頭笑眯眯看著他愕然的雙眼:“是活的,有血。相公你果然比畫上漂亮多了,我很滿意。咱們這就大婚吧,來,大婚!”
  芳準抬手在下巴上擦了一把,指尖上都染了淡淡的血跡,他見胡砂嬌憨天真地看著自己,神態明明是小白兔,行為卻是大灰狼,不由感慨地歎了一聲:“……色女。”
  胡砂醉得厲害,兩條胳膊軟得像麵條,再也勾不住他的脖子,放手仰麵朝後倒去,這樣一倒,就算下麵是沙灘也要受傷的,他急忙攬住她的肩膀,低聲道:“胡砂,困了去那邊林子裏睡覺好不好?等師父給你布個結界。”
  她就著陽光眯眼看他近在咫尺的臉,像鑒賞什麽古董寶物似的,嘖嘖稱讚,手指從眉毛一直摸到嘴唇:“漂亮,真漂亮!你就是一幅畫我也心滿意足了……你方才說什麽?姐姐?睡覺?你、你要和我姐姐睡覺?可我沒姐姐啊……”
  芳準實在無法與她牛頭不對馬嘴地說話,索性將她放在不遠處一個沙堆後麵,雙手攏在袖中,默念幾聲咒語,隻聽“沙沙”幾聲,卻有一扇不大不小剛好能擋住一個人的青銅門從沙灘裏鑽了出來,門上銅綠斑斑,刻著螭首蝠翼,甚是古老。
  他自己就地坐下,背靠青銅門,雙手拈做蘭花狀。倘若胡砂沒醉,見到他這模樣必然要大叫:“跌坐蓮花!”這也是她至今沒能學會的美麗打坐姿態,一坐下去就是鬼哭狼嚎雙腿抽筋。
  她仰麵歪著身子躺在沙灘上,雙頰像桃花那樣紅,指尖也泛出那種粉紅色,睡得正香。不知做了什麽好夢,突然唧唧笑了兩聲,咕噥道:“相公……你、你莫不是要回紙上吧?陪我多玩一會不好麽?”
  還是個天真的小女孩,滿腦子對神仙鬼怪多舛前途都沒有明確的概念,隻知道念著她那個紙上的相公。上回發飆把水琉琴砸了的表現,簡直與她現在完全兩人。芳準笑著搖了搖頭,隻覺她這樣居然可愛的很,讓人忍不住要捏捏她。
  西海岸的風漸漸變得激烈,海天一色的那種半透明的藍,像是被墨水染了一般,漆黑的顏色緩緩蔓延開,在天頂鋪了一層又一層,像是要發生什麽異變。
  可是胡砂完全不曉得,她做著稀奇古怪的美夢,一會見到了自己的相公,一會又發現相公是師父,與她新婚燕爾,綰發畫眉,日子十分逍遙。
  耳邊傳來風呼嘯的聲音,好像還夾雜著另一種很熟悉卻怎麽也想不起來的聲響。
  胡砂想翻身,係在腰帶上的水琉琴卻重的很,也不知怎麽的就纏在那裏,怎麽也翻不過去。她又嘟噥了一句什麽,迷迷茫茫地睜開眼,卻見入目盡是明亮橙紅的火光,她像是被無邊無際的火海吞噬了一般,連天空也看不到。
  她還沒反應過來,怔怔地眨了眨眼睛,把水琉琴抱在懷裏慢慢起身,左右一看,發現麵前不知何時擋著一扇青銅大門,剛好能遮住她的身形,不至暴露在火海之中。非但如此,那火明明離她那樣近,她卻感覺不到半點熾熱。
  直到這時,她才恍然明白那熟悉的聲音是火在燒!火!天火!是天罰來了嗎?!胡砂驚慌失措地四處轉圈,急道:“師父!師父?!你在哪裏?!”隨著她的動作,那扇青銅大門像有靈性似的,始終護在她身前,好教那天火燒不到她。
  門後響起芳準的聲音:“你乖乖坐下,不要動。等天火過去就好了。”
  胡砂駭然要往前走,那扇門卻像是知道她要做什麽,擋在前麵不給她過去。她心都要從喉嚨裏跳出來了,什麽酒意全部嚇得跑光光,隻顫聲道:“師父你知道今天……天罰會來?天火燒到你了嗎?!”
  芳準的聲音聽起來很冷靜,沒有任何異樣:“現在不要說話,坐下凝神定氣,不許胡思亂想。”
  胡砂幾次三番要闖過去,都被那扇門給擋住,被困在門後的陰影裏,動彈不得。她心急如焚,此時卻也不得不順著他的意思抱膝坐在門後,眼怔怔地看著一浪高過一浪的火海撲上來將他們吞沒。
  雖然那天火沒有一星半點燒到她身上,胡砂卻覺得身上已經被燒爛了似的,一直燒到最深處去,撕心裂肺的疼。她顫抖著靠在青銅門上,死死揪住心口那塊衣服,好像連哭都不知該怎麽哭。
  “師父……師父……”她也隻能喃喃念著這兩個字。
  什麽被螞蟻咬一口,什麽天罰不用怕。原來他是替自己受這道天罰。
  早知道是這樣的結果,她寧可自己被天火燒成灰,也不要他來代替!
  天火似乎永遠也沒有要停的意思,一浪高過一浪地席卷而來。胡砂蜷縮著身體坐在門後,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
  忽聽芳準悶哼了一聲,跟著便是低低的咳嗽聲,似是不想讓她聽見,用手捂住,硬生生壓回去。
  胡砂再也忍不住,使勁用手去捶門,尖叫了起來:“你過來!你過來!不要再被燒了!”
  不知捶了多少下,忽聽門上“喀”地一聲,像是什麽機關被打開似的,為她奮力一推,兩扇青銅門頓時開了。
  洶湧的天火鋪頭蓋臉地燒過來,瞬間就要將她燒成灰燼。

  悸動

  有兩隻手牢牢抓住了她,在衝天的火焰裏。胡砂一下子就被撲倒在地,動彈不得。
  她抽了一口氣,像是哭聲似的,剛要掙紮,卻聽芳準在頭頂低聲道:“別動!”
  胡砂費力地抬高下巴,見到他被火光映紅的臉,流火在他的睫毛上跳躍,與汗水夾雜在一起。他眉頭緊皺,略帶責備地看著她:“你當天火是什麽?就這麽渴望做燒豬?”
  她整個人像傻了一樣,本能地答道:“我……我不是燒豬。”
  “那就是燒蠢豬!”他難得發一次脾氣,一把揪住她的領口,朝青銅門裏麵一丟,“進去!別再亂動!”
  胡砂慌亂地想抓住他的袖子,想告訴他很多話,卻又不知該怎麽說。她寧可天火把自己燒爛一萬遍,馬上燒死了也沒關係。不過她也明白芳準肯定不會讓她落到如此下場,她掙紮衝出,不過是給他添麻煩而已,已經添了一次麻煩,再也不能有第二次。
  所以她也隻好順著他的力道往後摔倒,放棄任何抵抗。
  青銅門慢慢合上,芳準滿是汗水的臉也漸漸要被大門遮去。胡砂索性把臉別了過去,再也不看。她緊緊埋頭在膝蓋上,任憑冰冷的水琉琴抵在胸口,生生的疼,快喘不過氣一樣。
  她能做點什麽呢?除了添亂之外的?當初是一怒之下損壞了水琉琴,多麽痛快,倘若她知道今天會有天罰,天火燒著她的師父,她會不會寧可卑微地死在前麵?
  胡砂猛然坐直身體,將水琉琴端在眼前,手指緊緊扣在上麵,像是要把它捏碎。因為太用力,指甲都崩裂了,鮮血細細地滴在上麵。她也不知道要怎麽做,是對著這可惡的神器痛哭哀求,還是索性再把它砸碎一次,然後自刎了事。
  她的手抖得很厲害,也許是整個人都在抖,連帶著水琉琴也在劇烈抖動,冰冷的玉石下帶著一絲血色,像是活的一樣,在裏麵緩緩搖曳。然後,慢慢的,慢慢的,琴麵上浮現出一根纖細的琴弦,若有若無的,像是隨時會斷開一般。
  胡砂眼怔怔地看著那根突然出現的琴弦,半晌,終於反應過來,喉嚨裏發出一聲無意義的叫,抬手輕輕撫在琴弦上,隻覺稍微用點力,那弦又會斷開一般。
  這水琉琴的第一根弦,居然在此等時刻恢複了。胡砂用手指輕輕扣住那根弦,稍稍一撥,“錚”地一下,那琴發出的聲音居然極烈,嚇人一跳,她急忙縮回手,仔細看看琴弦,生怕被自己又弄斷了。
  便在此時,忽聽前麵的芳準“咦”了一聲,緊跟著像是漲潮的聲響洶湧而來,整個沙灘都開始震蕩,胡砂還處於茫然階段,忽然那青銅大門“刷”地一下被人推開,芳準連著鋪天蓋地的海潮衝了過來,她被一隻胳膊拽住,兩個人一下子被海水卷了好遠,頭暈腦脹中隻聽芳準笑得很開心:“胡砂,你倒是很能幹!”
  她到底做了什麽能幹的事,自己也沒弄清楚,她在急速的海潮裏像片葉子似的滾來滾去無法呼吸,若不是有一隻手一直緊緊抱住她,隻怕早就淹死在下麵了。
  不知過了多久,胡砂再次從昏迷中睜開眼,隻見到晚霞滿天,如火如荼。她喃喃說道:“天火……怎麽還在燒……”
  旁邊有人笑答:“哪裏還有天火,你還在做夢嗎?”
  那聲音正是芳準,胡砂一個激靈,猛然從沙灘上坐了起來,隻覺渾身上下濕淋淋的,狼狽不堪,芳準正坐在她身邊,也是剛從水裏撈出來的模樣,頭發都散了,還在往下滴水。不過他的神情很愉悅,笑意都映在眼裏,閃閃發亮。
  胡砂茫然地看看周圍,沙灘還是那個沙灘,大海也還是那個大海,藍天白雲一樣沒少,隻不過現在成了黃昏,她不由輕聲道:“天火……天罰已經過去了嗎?”
  芳準點了點頭,抬手摸了摸她濕淋淋的小腦袋:“想必那水琉琴是被你血肉所養,居然肯聽你的驅使,漲起海潮來,將天火熄滅了。”
  這麽神奇?!胡砂趕緊把水琉琴提起來仔細看,果然那上麵多了一根琴弦,方才不是做夢,她不過撥了一下,就讓海水漲潮了!想來這水琉琴聚集五行中水的力量,能操控水,海水自然也不在話下了。
  想到這裏,她不由長長鬆了一口氣,全身虛脫了一樣,朝後一倒,癱在沙灘上,感慨萬千:“……幸好,幸好是在海邊……倘若留在長洲或者聚窟洲市集上,還不知要成什麽樣……”話說到這裏,她又是一個激靈,轉頭望向芳準,他嘴角勾出一個懶洋洋的笑,漫不經心的,好像一切都隻是個巧合。
  “師父……”她低聲喚他,“你早知道今天會有天罰,所以帶我來海邊?”他早知天罰今日降臨,所以早就打算自己替她來受天罰?因為天火如此可怖,所以他離開了長洲,是不想牽連語幽元君?可他居然從頭到尾一個字都不說!
  芳準一隻手縮在袖子裏,另一隻手緩緩撥著濕漉漉的頭發,笑得十分無害,萬分無辜:“師父怎麽會知道天罰在何時降臨?不過湊巧而已。倒是胡砂你能驅使水琉琴,化解了天火,讓為師很是欣慰。”
  他說的好像都是她的功勞似的,胡砂臉皮薄,禁不住他誇獎,早就紅了。眼見他頭發都散開,濕淋淋地披在背後,胡砂忍不住摸了摸胸口那把小木梳,有衝動像上次一樣為他梳發,卻又擔心自己莽撞行事會讓他不快,正猶豫間,隻聽他說道:“胡砂,替為師把頭發梳梳好麽?亂糟糟的,真教人心煩。”
  她又能握住這冰涼又柔軟的頭發了,讓它們穿梭在指間,像愛撫情人的肌膚那樣去愛撫它們,小心翼翼,不為人知。
  現在,有沒有靠近一些呢?她問自己。
  是不是可以靠近一些?
  她慢慢閉上眼,想要緩緩貼近,卻又覺得與他離了好遠,所謂的靠近,不過是她跪在他背後,能替他梳理這一頭長發罷了。
  這樣就夠了嗎?胡砂再一次問自己。
  心裏有兩個聲音,一個說:夠了。另一個說:不夠,你還不能擁抱他。
  於是她也不知如何是好,索性不去想,一麵將他的頭發理順,一麵低聲道:“師父,那個天火……沒傷著您吧?”
  雖說他看上去一切如常,但天罰這等東西豈能真當作被螞蟻咬一口,他身體又不好,指不定受了什麽內傷沒讓她看見的。
  芳準的聲音聽起來很慵懶,心不在焉地:“沒有傷著。當初成仙脫胎換骨之際,天雷劈了七七四十九道,為師照樣下山喝酒,這點天火算得了什麽。”
  胡砂笑了笑,將梳好的長發撥去一邊。過了一會,又輕道:“師父,下次再有什麽懲罰是給弟子的,求求您別代替弟子了。弟子實在承受不起。”
  芳準奇道:“為師替你受罰,你就承受不起,難不成你就能承受天火燒你天雷劈你?你要為師看著自己的弟子變成肉泥?”
  胡砂搖了搖頭:“不管是變成肉泥,還是弄得粉身碎骨,倘若那是我應當得的,都沒有理由讓您為我承擔。我寧可變成肉泥,也不要看師父受傷……師父,求您答應弟子吧,好不好?”
  芳準破天荒第一次感到茫然,不明白她明明脆弱得像隻螞蟻,卻還總逞強要出來作對。忍不住回頭看看她,隻覺她雙頰嫣紅,像剛上過色的桃花,兩隻眼睛幾乎要滴出水來,又無奈,又哀求,又溫柔地看著自己。
  這種眼神令他心中一動,情不自禁就要答應她,無論她求他什麽。
  最後到底還是定了定神,笑答:“好,水琉琴要五年才能修好,這五年你跟著為師好生修行,倘若為師滿意了,便答應你。若不能,為師定要重重罰你。”
  胡砂心中一喜,臉上頓時笑開了,像一朵花突然綻放似的。她說:“我一定努力!絕不叫師父失望。”
  芳準抬手,像是要摸摸她臉蛋似的,不知為何,沒能像以前一樣心無旁騖地摸下去,隻聽她又怯生生地問道:“可如果真讓師父失望了,您要怎麽罰我?”
  怎麽罰她?芳準又有那麽點茫然,望著她漆黑如夢的眼睛,頓了很久,才低聲道:“罰你……罰你不得開壇授業,隻能做個小弟子。”
  話未說完,就見她又皺著鼻子笑了,露出一行細細的銀牙,說道:“我才不要開壇授業,隻能做師父的弟子,我便心滿意足了。”
  有那麽一瞬間,她的回答讓人心頭一喜,芳準飛快地將那絲喜悅撲滅,他還是那個他,風輕雲淡,沒心沒肺。
  他自己把剩下的頭發胡亂一扭,用簪子卡了起來,像是要離她遠一些似的,不落痕跡地起身拍拍沙子,回頭笑道:“好了,天色不早,趕緊回去吧。否則語幽又要叫得人頭疼。”
  胡砂心中愉快,半點也沒發現他有什麽異狀,自己把頭上身上的沙子也拍拍,一隻手抱著水琉琴,一隻手本能地抱住他的胳膊——因為以前他騰雲都是讓她拉著胳膊的。
  這次一拉之下,卻覺他的胳膊微微一顫,胡砂不由愣了一下,卻見芳準把手往袖子裏縮了縮,另一隻胳膊伸過來抓住了她的背心,道:“走吧。”
  胡砂急忙拽住那隻胳膊,飛快把袖子往上一摞,這才發覺他的一條胳膊被燒得焦黑,連著手指手掌,動也不能動。這一驚非同小可,她魂飛魄散地丟開手,顫聲道:“師父!你的胳膊……”
  芳準慢慢將袖子放下,輕鬆地笑道:“無妨,小傷而已,過幾天就痊愈了。”
  胡砂怎可能相信,她奪手還要去看,可是兩隻手伸出去,卻又不敢碰,隻能顫抖著又縮回來,大顆大顆的眼淚不由自主地就掉了下來。
  她腦子裏一片空白,什麽也想不到,隻有他焦黑的胳膊在眼前來回晃。天火降臨,他怎可能毫發無傷,怪不得……怪不得在潮水洶湧的時候,他隻能用一隻手拉著她。怪不得他這隻手總是藏在袖子裏不出來。怪不得她一碰之下,他要發抖。
  芳準歎道:“好了,你總哭得為師心裏驚悚的很,明明好端端站在麵前,不知道的人看你這樣還以為我被大卸八塊了呢。快止住,從聚窟洲到長洲,距離可不近。”
  胡砂哽咽了幾聲,突然張開雙手緊緊將他抱住,臉埋在他胸口,哭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應當說點什麽,譬如問他疼不疼,向他跪下賠罪,甚至砍下自己的胳膊做賠禮。可事到如今她除了哭什麽也不知道,這樣緊緊抱住他,像是要將這具清瘦的身體一直揉進自己身體裏一樣。
  她要怎麽對他才好,怎麽才能不給他添麻煩,怎麽才能保護他。
  芳準怔了很久,最後慢慢抬起完好的那隻胳膊,環住了她纖細的肩膀,明明聽見心裏有什麽東西破土而出,發出驚人的聲響,卻要裝作不知道,一臉平靜地戲謔她:“你就是哭出這一片大海來,為師的手就能好了?”
  她沒有回答,或許根本就沒聽見,隻是止不住地哭,像是要把身體裏的水都哭出來一樣。
  芳準隻好歎了一口氣,緊緊環住她,胸口那裏印著她的淚水,一會兒滾燙,一會兒冰冷,翻騰不休。
好馬不吃回頭草&隱居

  回到長洲,天早已黑了。
  不過語幽元君的臉更黑,不要說胡砂,就連芳準也不太敢與她對視,隻敷衍著笑了兩聲:“因路上見到有山賊欺負老人家,我們師徒倆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故而回來遲了,語幽莫怪。”
  他撒謊向來是臉不紅心不跳,和吃豆子一樣容易。若是胡砂,隻怕早就被敷衍過去了,可惜對麵站的是一位元君女神仙,她不過淡淡一挑眉:“哦?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我看你是灼臂相助吧!”說罷一把掀開他的袖子,露出一截焦黑的手臂。
  饒是她氣定神閑地打算過來問罪的,見到這截胳膊也忍不住眼眶一紅,急忙放下袖子掩住,低聲道:“怎會弄成這樣!你太不小心!”
  芳準笑道:“我下次一定小心。”
  語幽元君抬頭看了他一眼,這一眼才真正稱得上“幽幽”二字。她輕道:“……跟我來,總得先把傷治好。”
  她轉身便走,芳準回頭對胡砂交代道:“你先回客房休息,不必擔心。”
  話未說完,卻聽語幽元君又道:“她也來。這裏有個客人一直等著你們,從下午等到現在。”
  到得一個偏廳,語幽元君將門一掩,袖子一摞,吩咐的十分幹脆:“把上衣脫了,快。”
  芳準卻有些猶豫,隻道:“免了,袖子掀開便完事。”
  語幽元君眉頭一皺,美目含威,“你我之間的交情,還要顧忌這些?你將我當作什麽人了?”
  芳準低低咳了兩聲,朝胡砂那裏看了一眼,她烏溜溜的眼珠子正傷感又無奈地看著自己。他麵上不由微微一紅,像微醺了一般,把臉別過去,輕聲道:“胡砂,你且轉身,不要看過來。”
  胡砂點了點頭,趕緊背過身子,眼角也不敢瞥一下。芳準這才將上衣輕輕脫下,放在椅子上,抬頭見語幽元君似笑非笑的眼神,他又咳了一聲,道:“開始吧,要麻煩你了。”
  語幽元君又是笑又是嗔,瞪了他一眼:“想不到你這厚臉皮的也會害羞,倒要教以前的老友們來看看你這德性!”
  因胡砂不看過來,他哪裏還有一絲尷尬,索性笑道:“莫拿我打趣,再遲一些,我可要痛死了。”
  語幽元君一麵以法力試探他受傷程度,一麵嘴上不饒人:“呸,疼死你才好,死沒良心的東西。”
  胡砂在前麵拎著個耳朵在仔細聽,心都提到了半空,生怕她說一句這傷治不好之類的話,誰知聽了半天,他倆都在說俏皮話,時而互損,時而假意互捧,對傷勢隻字不提,她等得急死了,坐立不安。
  那元君到底心細些,見她惴惴不安的模樣,便道:“快好了,別在那邊亂晃,礙眼的很。”
  雖然說話很不客氣,但到底讓胡砂鬆了一口氣,正要找把椅子坐一會,忽聽門口有小童報道:“元君大人,那個客人聽說芳準真人回來了,趕著要來見呢,攔也攔不住。”
  語幽元君眉頭又皺了起來:“你家徒弟還是這麽冒冒失失地,沒規矩的很。罷了,讓他進來!”
  話音剛落,大門就被人推開了,一個人狂風似的卷了進來,直接衝到芳準麵前,劈頭跪下,道:“弟子參見師父,元君大人!”說罷抬起頭來,冰雪似的容貌,正是許久未見的鳳狄。
  胡砂“啊”了一聲,輕叫:“大師兄。”
  鳳狄朝她微微點頭,當作招呼,麵上神色卻有些尷尬,不太敢看她,想必是想起當日金庭祖師驅逐胡砂下山,他卻不能與之相抗,故而愧疚至今。
  芳準早早就把外衣給披上了,鬆垮垮地搭在肩上,抬手慢慢整理,一麵問道:“你急衝衝的過來,難道是清遠也出現了凶獸?”說完突然又眨了眨眼,無辜地說道:“就是出現凶獸,來找為師也沒用。”
  鳳狄的眼神簡直能用哀怨來形容,小小看了他一眼,垂頭低聲道:“不,是師祖……他、他讓我給師父和師妹傳話來著,因為知道你們現在長洲,便畫了地圖讓弟子前來……”
  芳準了然地點了點頭:“辛苦你了,從生洲過來這一路,你找了不少地方吧?隔著茫茫大海,三個月就能找過來,對你來說也算不容易了。”
  鳳狄說道:“師祖說,因為當日我也在場,所以過來帶話方便些,就不勞煩與其他弟子解釋了。他還說……”
  “廢話那麽多做什麽?”語幽元君聽了半天,見他還沒講到點子上,不由性急起來,“你師父傷才治了一半,有什麽要緊話趕緊說!這孩子,半點眼色也不會看!”
  鳳狄被她一吼,頓時大慚,垂頭半晌不語,最後道:“師祖說,此話隻能帶給師父與師妹……”
  語幽元君哼了一聲:“幹嘛,什麽見不得人的事,還要偷偷傳話!你以為這裏是清遠山啊?”
  鳳狄索性不說話了,靜靜盯著芳準的衣角。
  芳準隻好過來和漿糊:“語幽,或許涉及了清遠的內部事務,不好叫外人聽見。這樣吧,鳳狄,胡砂,我們去外麵說。”
  語幽元君狠狠剜了他一眼,又把腳一跺,怒道:“我走!”跟著就氣呼呼跑走了,把門摔的震天響,嚇得門口小童跪了一片。
  芳準歎了一口氣,將衣帶係好,起身道:“有什麽事起來說,師父讓你帶什麽話?”
  鳳狄低聲道:“師祖說,讓您立即回清遠,不許再任性私自下山遊蕩,師祖他很擔心您的身體,說外界穢氣眾多,隻怕您的病又要惡化。”
  芳準定定出了一會神,道:“就這些,沒有了?”
  “剩下是讓帶給師妹的話。”
  芳準不由露出一絲嘲諷的笑意,喃喃道:“師妹?師父不是已經將胡砂趕下山了麽?如今還要用這舊名號做什麽?”
  鳳狄搖了搖頭,有些不認同地看著他:“師祖並非此意。”
  芳準回頭笑吟吟地看著他,柔聲道:“我不在清遠的這些日子,辛苦你了,你似乎與你師祖關係近了許多,說三句話就要提到他,以前我竟不知道。”
  鳳狄麵上不由一紅,緊跟著又變作蒼白,囁嚅道:“師父……弟子……”
  芳準溫柔一笑,道:“你年紀也不小了,拿出點大弟子的架勢來,別總在長輩麵前抬不起頭。師父讓你帶話給胡砂,隻怕我也是不能聽的吧,那麽我便出去了。”
  鳳狄急道:“師父!你真是……”他簡直無語。
  芳準眨了眨眼睛,索性又坐了回去,端起茶來喝,笑道:“既然這樣,那你說吧。為師絕不插嘴。”
  鳳狄走到胡砂麵前,略帶愧疚地看著她,低聲道:“胡砂,那天大師兄沒能幫上你,心中十分難過。”
  胡砂勉強笑道:“大師兄……你、你別這麽客氣,其實離開了也挺好的,我修行一場,總不能再給清遠帶來什麽麻煩。”
  鳳狄默然片刻,道:“師祖有話讓我帶給你,希望你也回清遠,重新做清遠弟子。他當日對自己的魯莽決定也十分後悔,還希望你不計前仇,回歸清遠門下。”
  這番結果是胡砂萬萬沒想到的,她本以為金庭祖師讓鳳狄帶話,叫她離芳準遠些,不許糾纏他,誰知竟是讓她回歸師門。念及此處,她眼眶不由微微紅了,低聲道:“我怎麽會恨他……他與青靈真君完全不同。”
  鳳狄欣慰地一笑:“你能這樣想,便不枉師祖令我奔波萬裏前來傳話。他還得知你們在瀛洲取得了水琉琴,托付我再說一句,水琉琴是神器,流落在外終歸不好,何況如今它需要師妹的活人生氣來養,這五年正是緊要關頭,出了差錯便不好了。他的意思是,你將水琉琴帶回清遠,由他老人家用仙法滋潤,想必愈合神器要快上許多。”
  胡砂不由微微一愣:“他怎會知道水琉琴需要我來養?”
  鳳狄麵上浮出一絲無奈痛惜的神色:“師祖身在清遠,但神思能知悉天下事。鳳儀的事,他老人家也震怒異常……當日便昭告清遠,將他逐出師門……我、我還是沒能阻止。”
  他不提鳳儀還好,提到鳳儀,胡砂的臉色就暗了下來,將水琉琴緊緊抱住,像是要尋找什麽依靠似的,過了很久,她才低聲道:“過去的就過去吧。”
  鳳狄難得露出一絲微笑來,聲音也溫柔了許多:“既然如此,那明日我們便啟程回清遠吧。回去總好過你一人在外麵飄蕩,對神器來說,也是利大於弊。”
  胡砂怔了一會,突然問道:“大師兄,如果……我說不回去,師祖有什麽安排嗎?”
  鳳狄頓時一呆:“不回去?為什麽?”
  她別過臉,淡道:“不為什麽,我就問問,倘若我決定了一個人漂泊在外,不願回去,師祖要怎麽辦?”
  鳳狄的眉頭皺了起來:“荒謬!你一個人能做什麽?就算是為了被你損壞的水琉琴,也不可這般自私妄為!”
  胡砂沒說話,隻垂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看。半晌,說道:“我不想回去。”
  鳳狄冷冷看著她,像是不認識她一樣,隻覺此人不知好歹之極。他冷道:“也罷,你不願回去,師祖也不強迫你。隻是水琉琴卻得讓我帶回清遠,神器不容你亂拿亂抱。”
  胡砂笑了笑,輕聲道:“我總算明白師祖的意思了,原來就是想要水琉琴。將我勸得回到清遠,再將水琉琴要走,是麽?當日師祖逐我下山,明明說得十分義正言辭,如今見我得了水琉琴,卻改了態度,變得真快。”
  鳳狄不由大怒,臉色鐵青:“胡砂,你放肆!”
  她用力搖了搖頭,突然正色看著他,說道:“大師兄,我不會回去了。我與清遠兩不相幹,不曾虧欠過他們,他們亦不曾欠過我,放肆這兩個字,請你收回。另也勞煩你帶話給金庭祖師,就是現在將水琉琴要走,也沒什麽用,它如今隻認我一個主人,他人的仙法再高明,也沒辦法令它恢複。既然是我的東西,別人來強行要走,我總有拒絕的餘地,清遠也不至於為了搶奪他人物事,來對付我一個小女子吧。”
  鳳狄臉色更難看,大抵是想不到一向聽話天真的小師妹能說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來。他不知胡砂性子中自有十分決絕的一麵,隻因未曾見過。
  他張嘴還要說,卻聽芳準在後麵輕輕笑道:“說的不錯,胡砂,師父支持你。師父也不回清遠了,隻等水琉琴五年後恢複,諸般雜事都了結,再談回去。”
  胡砂抬起頭,感激地看著他,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互相都覺心中一暖,隻偷偷地各自在想:兩個人就此離開也是不錯的選擇。又新奇,又期待。
  鳳狄急道:“師父,你怎麽也……”
  芳準笑吟吟地打斷他:“為師要走要回,都是為師的事。你若不放心,就當為師擔心水琉琴,在外護著她便是了。廢話嘛,就少說兩句吧。”
  鳳狄看看胡砂,再看看芳準,終於明白今日是絕對說不動他們的了。他隻得把牙一咬,說道:“既然如此,那……那弟子也陪著師父,一同照看水琉琴!”
  芳準失笑:“你都這麽大了,還要纏著師父?不怕你師祖怪你?”
  鳳狄麵上一會紅,一會白,低聲道:“總之……弟子要照顧師父!……還有師妹。”
  芳準把手一拍,起身推開窗,讓星光撒進窗台,良久,終於說道:“好,明日咱們師徒三人便離開這裏,找個僻靜的地方,過一次隱居生活。”
  ×××××
  鳳狄原本以為芳準隻是一時興起,說著玩的。這位師父從以前開始就愛說笑話,逗得人急個半死,再慢悠悠地來哄,惡趣味十足。
  誰知這次他卻想錯了,芳準是動真格的。
  語幽元君來送的時候,眼睛有些紅腫,盡管撲了胭脂遮掩,還是能看出她一夜沒睡,很是神傷。
  她定定看著芳準,像是第一次把他看到眼裏心底的時候一樣,隔了很久,才低聲道:“你要保重,莫叫我在千裏之外替你擔心。”
  芳準抬手將她垂在腮邊的一綹長發輕輕順過去,柔聲道:“老朋友了,何必傷感。有空我自來看你。”
  語幽元君眼眶又是一紅,為她強行忍住,道:“不知怎的,我總覺這次你走了,像是再也見不到你似的。不管怎麽說,有任何困難,誰要為難你,隻管來找我。語幽為朋友,肝腦塗地。”
  芳準微微一笑,點了點頭,忽而又輕道:“你還是和以前一樣,不像個逍遙度日的仙人,反倒性烈如火。”
  語幽元君嘴唇翕動了一下,苦笑著不知該說什麽。
  芳準像摸小孩子似的摸了摸她的腦袋,聲音很溫柔:“我卻很喜歡這樣的性子,親切的很。”
  她吸了一口氣,忍住酸澀,反而露出個嬌蠻的笑容來,嗔道:“還說喜歡!明明說好了要在這裏住三個月,才過幾天便要走。你向來不拿我們的約定當回事!我還能怎麽辦?隻得由你去了!”
  芳準哈哈大笑起來,將站在旁邊發呆的胡砂一提,從眺望塔的白玉窗口縱身跳了出去,白色的衣角像翅膀似的揚了起來。他朝她揮揮手:“下次吧。下次我們定然要在你這裏住上一年半載,那時可不要將我們趕走!”
  語幽元君急急追到窗邊,隻見他身姿矯若遊龍,在空中輕輕一轉,踏著祥雲飛走了。
  他說我們。她再也忍不住,叫了一聲他的名字,淚水流了下來。
  直至飛出長洲,腳下變作了茫茫大海,鳳狄才踏雲緩緩追上,低聲道:“師父,真的要離開清遠嗎?再也不回去?”
  芳準詫異道:“為師說過再也不回去的話麽?隻說離開一段時間而已,你這孩子怎麽誤解得這麽厲害!”
  鳳狄心底稍稍鬆了口氣,又道:“不,弟子隻是想說,小乖還留在芷煙齋,沒人照顧。”
  他一說小乖,芳準才抬手敲了敲腦袋,歎道:“確實,竟把它忘了,該罰。鳳狄,你回一趟芷煙齋,將小乖也帶出來吧。我們在玄洲相會。”
  鳳狄立即答應了個是,跟著卻露出一絲猶豫的神色,四下看看,像是在分辨方向。
  芳準歎道:“路癡路癡,為師也要替你害臊。往東是生洲清遠,你找到小乖,讓它給你帶路去玄洲吧,指望你,隻怕五年也找不到。”
  鳳狄紅著臉趕緊飛走了,沒飛多遠,就聽胡砂怯生生地說道:“大師兄,那是往南……”
  他向來冰冷高傲的形象隻怕要被破壞的成為零蛋。
  鳳狄一聲不吭,耳朵紅得像瑪瑙,最後到底還是走對了方向,飛遠了。
  胡砂從昨晚到現在都是心情鬱鬱,到如今才露出一絲明媚笑容來,輕道:“大師兄一點也沒變,讓人不敢放心他獨自出門。”
  芳準將她輕輕一放,改提著她的背心為握住她的手,並肩立在雲頭。
  他笑:“七十年了,他也就這一點沒變。剛入門的時候,卻比現在要可愛得多。”
  胡砂很有趣味地看著他,期盼他多說些鳳狄小時候的趣事,芳準果然從善如流,說道:“你知道我為什麽要在他名字裏取一個狄字嗎?鳳狄的家世可不一般,是祖洲專司儀樂的世家,曾經有幸為西王母彈奏過樂曲。因著家族名稱中有一個狄字,他拜入師門的時候,他父親請求道號加上這個字,所以才有了鳳狄。”
  “這孩子小時候沉默寡言,成天隻是躲在房裏擺弄那些樂器,我哄了快一年,才哄得他聽話,那段日子,真是對我言聽計從,看我的眼神都崇拜的不行……哎,怎會像現在這般老成死板,我對那段日子可懷念的緊。”
  胡砂偷偷想,師父對她那麽好,隻怕是因為自己和大師兄小時候差不多吧,對他言聽計從的,崇拜的要命。真是個虛榮的師父。
  “不過鳳狄從小對修行就不怎麽上心,確切來說,他資質也並非一流,起初我還擔心他百年之後不能開壇授業,直到鳳儀來了。”
  芳準突然提到這個名字,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停在那裏不說了。
  胡砂垂下頭,低聲道:“師父,他……他以前又是什麽樣,您能說說嗎?”
  芳準出了一會神,才繼續說道:“鳳儀——我見到他的時候,他剛好十七歲,病得快死了,於是我便將他帶回清遠治病。他實在是個聰明的孩子,不過趴在窗口見我教鳳狄口訣,我念了三遍,鳳狄還沒記住,他卻已經背了出來,我二人都十分吃驚。那時便有了收他為徒的想法,不過他沒答應,隻說自己要去找青靈真君,將來這裏的理由與我說了一遍……就與你那時一樣。我疑心大起,將此事說給師父聽,卻被他喝令立即將鳳儀趕走,我第一次忤逆師父,強行將他留下收徒,為此師父有許多年都不願見我。”
  胡砂沒說話,倘若他知道以後鳳儀會變成這般模樣,還會執意收徒嗎?鳳儀鳳儀,實在是辜負了他,辜負了一番慈愛之心。
  芳準眉頭微展,露出一個笑容來:“鳳儀入門之後,學什麽都是飛快,不到兩年就快趕上鳳狄了。要知道,鳳狄可是比他早入門二十年,自己師弟要超過自己,顯然很打擊他的自尊,鳳狄的性子也相當傲氣,這才開始認真修行。兩個人你追我趕的,到底還是鳳儀略勝一籌,你若是不來,我原本就打算將所有的本事傾囊而授給他。事到如今,隻能說與他緣分已盡,別無他法。”
  胡砂忍不住輕輕歎了一口氣。他會變成這樣,到底是他自己的錯,還是青靈真君的錯?實在是說不清。
  “胡砂,無論是人還是仙,在一生中總會遇到一些無法反抗,不得不低頭的事情。我希望你即使低頭,也要對得起自己的心。”
  他低聲說著,雙目定定地看著她,“你不要變成鳳儀那樣。他這樣……其實等於就是低頭,還是低得最殘忍的那種,你明白麽?”
  胡砂看著他的眼睛,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一時想到慘死的莫名,他順從了,最後還是死去。一時又想到鳳儀,他反抗了,成魔了,變得無比可怕。
  這一條路,要怎麽走下去才好?
  ×××××
  玄洲多山,景致或秀美或險峻,令人目不暇接。
  而眼前這座山,甚至不可以稱為“山”,因為它從上到下都是尖利的岩石組成,東凸西凹,矗立在天地間,像是一把怪異又鋒利的匕首,要將天給割開似的,望一眼便神為之奪,腿肚子不由自主要發顫。
  正因為未曾有人能夠攀上,所以他們無法見到山頂的美麗景色。與陡峭的山勢不同,山頂十分平整,長滿了各類綠茵茵的樹木,最高處的岩石被冰雪厚厚地覆蓋著,經過日光的洗禮又變成瀑布,自岩石縫裏衝擊而下,飛珠濺玉一般。巨大的水潭上常年有水汽凝結而出的彩虹,美麗異常。
  水潭旁種了幾畦杏花,這裏卻不是四季如春的芷煙齋了,還未到杏花盛開的日子,隻能見到光禿禿的樹幹。杏花林裏和芷煙齋一樣,建著幾座瓦屋,瓦屋前還有兩座茅屋,因為芳準的怪癖,隻愛住茅屋,不愛住有瓦片的。
  胡砂剛來到這裏的時候,也沒想到山頂的景色與芷煙齋如此相像,連屋子和杏花都有。直到芳準給她解釋,才明白原來他很早便在這裏建了一座類似別院的地方,閑時喜歡一個人出來玩,便住在這裏,安靜又清雅。
  和住在芷煙齋一樣,中間那座瓦屋就是胡砂的房間,推門進去,布置與芷煙齋並無二樣,隻是山頂霧氣重,被褥都濕嘰嘰的,睡在上麵很不舒服。
  胡砂半睡半醒地混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來渾身都疼,苦著臉梳洗一番,出門就見芳準在樹下打坐。她不敢打擾,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打算去水潭那裏打點水回來存著,忽聽他說道:“胡砂,今天起你便跟著我修行吧。我親自教你。”
  她心中頓時一喜,趕緊湊過去笑道:“真的?那太好了!師父教的可比大師兄好多了,上回騰雲也是您教會我的!”
  芳準睜開眼,含笑道:“那個不算教,今兒起才算真的教你。來,坐下。”
  胡砂頭皮頓時發麻,又不敢忤逆,隻得慢吞吞坐下,要把兩條腿盤成麻花狀,做什麽跌坐蓮花。
  芳準奇道:“你做什麽?把腿當作麵條麽?”
  不是要跌坐蓮花嗎?胡砂無奈地看著他,廢了好大的力氣才把兩腿盤好,疼得眼冒金星。
  “你初初修行,擺這種姿勢隻會分心,欲速則不達。來,放鬆,隨意找個自己喜歡的盤坐方式就好。”芳準拍了拍她的膝蓋,忽又像是被燙了似的,趕緊縮回,再也不碰她一下,隻把眼睛又閉上,道:“坐好之後聽我說話,調整呼吸……”
  彼時他輕柔的聲音像春風一般,吹進耳朵裏,一直吹到全身各處,每一處都舒展了開來,說不出的服帖。胡砂不由自主便放鬆了下來,隨著他一步一步的指示,慢慢地,第一次真正入定。
  再次睜開眼,隻覺雙眼所見與平日大不一樣,似乎處處都充滿了精氣,連樹下一株剛剛抽出花骨朵的野花都生機勃勃的。
  胡砂慢慢打量著眼前又熟悉又陌生的景色,身體裏也有說不出的舒適輕鬆,一時竟不想說話,隻願多看看,多體會一下這新奇的感覺。
  耳畔傳來癢癢的感覺,像是什麽毛茸茸的東西在蹭,她一回頭,就對上一雙碧藍色的圓溜溜的大眼睛,登時唬了一跳——是雪狻猊小乖!
  它眯起眼睛,高傲地睥睨她,過一會,終於還是伸出舌頭在她臉上刷地一舔,權當打招呼了。
  胡砂啼笑皆非地捂住被舔的地方,喃喃道:“小乖,你來了……啊,是大師兄回來了嗎?”她從地上一躍而起,四處張望,果然見到鳳狄與芳準站在茅屋前說話,她趕緊跑過去。
  “大師兄,你回來的真早,我和師父還以為你要過好幾天才能找到這裏呢。”她笑眯眯地說著。
  鳳狄先前不知與芳準說著什麽,神情凝重,這會見到胡砂,便勉強露出一絲笑容來:“因見胡砂正在打坐,便沒去相擾。你如今修行進境不錯,以後還要保持這種勤勉。”
  說罷又與芳準拱手道:“師父,日後督促教導師妹的責任,還是讓弟子來承擔吧。如有遺漏不妥,您再指點。”
  還是大師兄來教?胡砂嘴上不說,麵上卻早已掩飾不住失望的神情。倒也不是說他教的不好,隻是她心底更願與芳準親近些,對這個冰山似的大師兄很有點畏懼。
  芳準笑道:“不用,為師總不能白白為她叫一聲師父,卻什麽也不教她。何況這五年對胡砂來說很重要,對你也很重要,最好不要分心其他事,專心修行為上。”
  鳳狄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微翕動,輕道:“可師祖說,您的身體……”
  “為師身體好的很。”芳準朝他眨了眨眼睛,“莫非鳳狄要親眼看看麽?”
  可憐的鳳狄登時漲紅了臉,趕緊拱手行禮掉頭便走,一麵道:“弟子……弟子去喂雪狻猊。”說著一溜煙逃也似的走了。
  芳準笑嘻嘻地看著胡砂,柔聲道:“打坐效果不錯,你心地澄澈,更容易摒除雜思,比為師想得還要好。”
  胡砂因著被誇,連脖子都紅了,隻會傻笑。
  芳準倚著門框,輕道:“你去吧,照著我說的法子,再坐一個時辰。午後來找我,教你其他的。”
  胡砂歡快地跑走了,她充滿了希望與活力,未來於她來說總是光明大過黑暗。
  芳準覺得自己對這種溫柔的活躍很是迷戀,忍不住要多看幾眼,好像馬上就看不到似的。直到她關上門,再也看不見,他才慢慢走進自己的屋子,木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他咳了兩聲,用袖子壓住唇,再放開,上麵是一片殷紅。

【夜月一簾幽然夢 春風十裏溫柔情】

  五年之後

  天像被墨水染過似的,風雨雷電交加。
  在這種天氣,投宿客棧的人反而會多一些。故而路邊一個小小的客棧一直沒熄燈,掌櫃的撐在台子上昏昏欲睡,等待打烊前再多來幾個客人。
  大門忽然被推開,一個穿著蓑衣的人卷著風雨衝進來,鬥笠還在一個勁往下滴水。像是很疲憊,他喘著氣坐在椅子上,一把揭了蓑衣,惹得掌櫃驚呼:“老五怎的今天便趕回了?不是說山塌了麽?”
  那人好容易定了定神,大聲道:“我……我遇到仙女了!”
  這樣一嚷嚷,本來一樓小廳坐的人不多,一時間都朝他那裏看去。那人指手畫腳,儼然激動之極:“真的是仙女!本來碧山那邊塌了一大塊,根本沒辦法通行,一群人都困在那裏。後來那個仙女就來了,念了幾句咒語,泥土就一起讓到兩旁,當真是大神通!大慈悲!”
  於是有人問道:“那仙女長什麽模樣?什麽名號?日後也好建個祠堂供她啊。”
  那人呆了一下,笑得很慚愧:“這……我們都忘了問,主要第一次見到仙女,都傻了。不過仙女娘娘的仙容我還是記得的,臉如滿月,眉若柳葉,穿著五彩的羽衣,身後還跟著兩個漂亮小童子,風姿卓越的很啊!”
  客棧裏眾人都聽得津津有味,大抵都在羨慕他能親眼見到仙女娘娘。
  靠著南邊角落裏,坐著一個布衣少女,正在喝茶,聽得他這樣說,一口茶險些噴了出來,低頭看看自己,怎麽也找不到“五彩羽衣”和“漂亮小童子”在何處。至於臉如滿月,眉若柳葉,隻怕就更不靠譜了。
  她見客棧眾人聽得有趣,不由撥了撥脖子上的紫色大綢圍巾,露出半張臉來,膚色潔白,下頜尖俏,烏溜溜的眼珠子,透著一股嬌憨,一絲嫵媚。
  招來小二結了茶錢,她懷裏抱著個布袋,裏麵也不知裝了什麽,起身要上樓。
  路過那人身旁,她還特地轉頭看了一眼,見那人沒認出來,她笑嘻嘻地便去客房睡覺了,直走到樓梯拐彎處,還聽那人在嚷嚷什麽“豐滿妖麗”,“絕代風華”,讓人好生想笑。
  關上房門,胡砂解下了脖子上的圍巾,原本她遮住臉做好事是不讓人認出來,不過現在發現完全沒這個必要,她就是大刺刺地往那人麵前一站,臉貼臉,他也未必認得出開路的“仙女”是她。何況,她還沒成仙。
  她取了梳子坐在床沿梳頭,因著外麵風雨交加,布袋裏的水琉琴感應到水汽,像是很高興,發出微微的鳴聲。
  把布袋解開,水琉琴便呈現在眼前。胡砂把它捧起來,像五年來每天晚上睡覺前做的那樣,用手輕輕在上麵撫摸著。
  這琴與起初看到的模樣有些不同,因為是吸收了她的血肉精氣複活的,冰藍色玉石底下透出一層血色來,若隱若現,像活的一樣。被胡砂撫摸似乎也是一件令它喜悅的事情,在她掌中微微顫抖起來,神光流轉,要說話似的。
  胡砂摸了半天,隻摸到四根弦,到底還是忍不住歎了一口氣,低聲道:“五年啦,琴啊琴,第五根弦你到底打算什麽時候冒出來?再不出來,第二道天罰就要降臨,這次我可真要被天火燒死了。”
  水琉琴自然是不會說話的,隻能在那裏無辜地顫抖著,抖了半天,見她毫無反應,便偃旗息鼓不鬧了。
  胡砂把梳子一丟,抱著水琉琴便倒頭大睡。剛要睡著,卻聽有人在外麵輕輕敲窗戶,一麵叫她:“胡砂姑娘,胡砂姑娘。”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來開窗,卻見一個黑漆漆的人影蹲在窗台上,從頭到腳都濕透了,帽子上還滴著水,仔細看去卻是個年輕的男人,長得妖孽無比,眼睛底下一顆紅紅的淚痣,好像隨時會哭給你看的模樣。
  胡砂一見他便笑吟吟地打招呼:“啊,是白紙小人三號!找我有事嗎?”
  這名字還是胡砂給起的,因為芳準的白紙小人眾多,都沒有名字,每個還都負責不同的領域,譬如上回照顧胡砂的那個老氣橫秋的小丫頭,就是專門做丫鬟的,胡砂管她叫白紙小人一號。
  二號是那金甲神人,雖然他並不是白紙小人,而是更高級的存在,不過胡砂弄不清楚,於是堂堂神將大人被取名白紙小人二號,據說為此他找芳準哭了好幾回。
  至於這妖孽又漂亮的男人,看著很□,功用不過是用來通風報信,因他腳程極快,關山萬裏也不過瞬息之間到達,胡砂給他取名白紙小人三號,他還覺得很有個性,高興的不行。
  白紙小人三號先生為難地蹙起雙眉,桃花眼裏又開始凝結水汽,其實他不過是在思考怎麽傳話而已,隔了一會,他才說道:“芳準讓我帶話,你要是過半個時辰再不回去,他就不吃藥了,還要把那些藥草都燒掉。”
  什麽?!胡砂跳了起來,險些把水琉琴給砸了。
  “這……有暴風雨,我才說在外麵住一宿,師父也不至於這樣吧!”她鬱悶極了,趕緊穿衣穿鞋。
  三號先生同情地望著她:“芳準也是擔心你,五年來你下山的次數屈指可數,眼看水琉琴要修複好了,隻怕還有人來搶,你一個人在外麵危險的很,還是趕緊回去吧。”
  胡砂黑著臉把包袱一提,撅嘴道:“那還不是因為他連自己治病要用的藥草都懶得采!我才出門幫他采藥,你看,這麽一大包呢,夠他吃個一年半載的。”
  抱怨歸抱怨,她還真怕芳準把藥草燒了再也不吃藥,依照此人的任性程度,真能做的出來。當下趕緊捏了訣騰雲而起,急急往回趕。
  芳準這幾年身體很明顯不行了,雖然他從不承認,但有一次被胡砂撞破他嘔血的場景,便再也瞞不下去。
  他自十幾歲生了一場大病,險些死掉,從此就比常人體弱。金庭祖師要他留在清遠,也是情有可原,畢竟仙山靈氣充沛,對他身體大有裨益。上回被檮杌打了一掌,剛過去沒多久,又遇上天火降臨,雖然後來傷都被治好,然而對他身體也是不小的消耗,加上失去了仙山靈氣庇護,發作起來真正狠毒異常。
  胡砂哭著纏著求了很久,才從他口中問到藥草的事,他未成仙之前一直是吃藥的,成仙之後覺得那藥苦得不行,便偷偷丟了。他人又懶,對自己的身體也不怎麽放在心上,自大的很,總覺得自己死不掉,故而不肯吃藥,若不是胡砂跑了幾千裏的路專門為他采藥,親手熬製了求他吃,隻怕他到現在也還是任性地撐著。
  所幸,藥草到底還是有效果的,近一年多來,他臉色明顯好了,咳嗽也慢慢止住。隻有一點麻煩,每天哄他吃藥是最頭疼的。她以前也不曉得芳準有那麽多怪癖,怕苦,怕燙,怕藥味,任性得令人發指。
  這次又說要燒掉藥草,真真讓人咬牙切齒。
  胡砂懷著一肚子悶氣,衝回山頂,從頭到腳都被淋濕了,也顧不得擦一下,氣呼呼地敲他房門。
  沒一會,芳準便端著燭台笑眯眯地開門了。
  “師父!你太任性了!”胡砂劈頭第一句話就是這個,“你要我趕緊回來隨便吩咐一聲就是,幹嘛要用不吃藥來嚇我?”
  芳準無辜地看著她:“為師方才做了個夢,見你被青靈真君搶走了,心裏很有些不好的預感,於是讓三號趕緊去接你。如今見你沒事,師父心中真是欣慰啊。”
  典型的轉移話題!胡砂無奈地看了他一眼,她也不是以前那個呆呆的小姑娘了,這種無聊的謊話就能騙到她?
  她將濕淋淋的包袱放在桌上,低聲道:“這是新采的藥草,我去替你熬藥。”
  芳準將她袖子輕輕一拉:“不急,看你像從水裏撈起來的模樣,先擦擦幹,別生病了。”
  他抓著袖子替她擦臉,把黏在腮上的頭發撥開。胡砂警戒地瞪著他:“師父,藥是一定要吃的,拖延時間也沒用。”
  他無奈地一笑:“以前你多可愛啊,現在怎麽快和鳳狄一樣了。師父好懷念以前的小胡砂。”
  胡砂撅著嘴不說話,芳準索性也不說了,將她的臉擦幹,順便將濕漉漉的頭發撥到耳後去,又看了她一會,突然輕道:“胡砂,你長大了。個子也高了。”
  她愣了一下:“……有嗎?”
  芳準點了點頭,將她牽到銅鏡前,兩人的身影便映在了其中。她的個子快趕上他的了,因著五年過去,她如今已經是二十歲的大姑娘,先前青澀的稚氣早已消失,身材也圓潤窈窕起來,隻怕再也不會有人將她當作芳準的妹妹來看。
  芳準定定看了一會,輕道:“你會長大,師父卻永遠不會變老了。”
  胡砂回頭看著他,有些疑惑:“不老不是很好嗎?誰都不願意變老。”
  芳準微微一笑,柔聲道:“可有時候,我卻覺得能變老也是很不錯的事。”
  銅鏡裏,他漆黑的眼珠一直看著她,屋裏燭火突然輕輕爆了一個響,胡砂如夢初醒,臉上情不自禁便紅了,像是怕靠太近褻瀆了他一樣,趕緊退開。
  “師父,你先休息,我去熬藥。”她急急走了出去。
  熬好了藥,還要稍稍放冷一些,再加點蜂蜜調味,芳準才肯喝。
  胡砂將藥端進自己屋子,放在窗台上等它冷卻。一時間又覺得心頭有潮水在洶湧,像是喜悅,又像是感慨。忍不住抽出紙筆,在玉版紙上畫兩個小人兒。
  左邊這個抓著袖子,替右邊那個小人擦汗,她在旁邊寫下一行字:第三百八十七回靠近他,睫毛很長,瞳仁很黑,裏麵映著兩個我。
  寫罷隻覺心頭很甜,夜半淋雨趕回來的怨氣早就不知跑哪裏去了,倘若以後他都會這般替自己擦臉,她寧可淋上一百年的雨也不要停。
  胡砂咬著筆頭隻想笑,突然又想到他說寧可自己能變老。
  於是提筆在下麵加上一行話:滄海桑田,不如攜手到老。寫完又覺得太過直白,癡心妄想似的,趕緊把紙揉成一團,丟火盆子裏燒了。

  夜半訪客

  藥放冷之後,胡砂便小心翼翼地端著去芳準的茅屋。
  他還沒睡,披著外衣倚在床頭,用剪刀剪新的白紙小人,一直剪了三個,放在桌上輕輕吹一口氣,三個小人便立即站了起來,像活了似的,手腳並用從桌上跳下,一落地便瞬間長高,化作兩男一女,個個眉目端麗,跪在他麵前柔順的很。
  “胡砂,給他們取名字。”他把藥接過來,小小喝了一口,登時厭惡地皺起眉頭。
  胡砂從善如流地從左到右指過來:“白紙小人十七號,白紙小人十八號,白紙小人十九號。”
  忽視掉那三人臉上的黑線,芳準豎起大拇指來:“真是好名字。原來已經有十九個了,這麽多。”
  說著反手就要把剩下的藥汁倒掉,胡砂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師父,要喝完!”
  他立即露出標準無辜表情:“我隻是手滑了一下。”
  相信他才有鬼!胡砂瞪圓了眼睛,非看到他一滴不漏地把藥喝了,這才滿意地點點頭。芳準在後麵歎氣:“刻薄,死板,冷血,無情。”
  反正藥已經喝完了,他說什麽都無所謂。
  胡砂把空碗放到桌上,過來替他放下帳子,低聲道:“師父,不早了,喝完藥就睡吧。”
  芳準沒回答,隻將剪刀拿在手裏不住的玩,忽然問道:“鳳狄回來了嗎?”
  她愣了一下:“大師兄不是接了破軍部的除妖任務麽?不會這麽快回來。”何況他又不認路,每次出門沒有十天半個月是找不回來的。
  芳準歎了一口氣:“那便隻能為師親自出馬了。”
  他雙指一撮,吩咐道:“你們三人,去山下將客人迎上來吧,別做得太過。”
  白紙小人十七到十九號立即答應了一聲,眨眼便消失在屋子裏,胡砂一頭霧水,茫然道:“師父,是有客人來?”
  芳準撐著下巴,懶洋洋地點了點頭:“算算日子,水琉琴最後一根弦就快出現了,這些不速之客隻怕會越來越多。讓他們吃點苦頭也好。”
  胡砂急忙轉身:“我也去看看。”
  他飛快伸手拉住,用的勁大了些,胡砂一個踉蹌,一頭撞在他身上,鼻前隻嗅到一股清幽的味道,藥草連帶著另一種香氣,令人陶醉。她一邊的臉頰蹭在他微微裸|露出的一片胸膛上,頓時麵紅耳赤,手足無措。
  芳準扶住她的肩膀,托了起來,道:“你別去。水琉琴在你身上,萬事都要謹慎,莫叫別人占了便宜。”
  胡砂默默縮了幾寸,點頭答應了。
  正是尷尬時,卻聽窗外傳來白紙小人們的聲音:“先生,作孽的妖魔已經帶上來了。”
  芳準推開窗,就見十八號手裏捏著一根軟綿綿的東西,通體銀白,微微瑟縮著,顯見是不行了。他露出一個笑容,輕道:“這蛇小妖我見過,青靈真君身邊有兩個道童,名為明武,明文。明文在石山舊殿被鳳儀殺了,這蛇妖原本是他的靈獸,沒什麽本事,此番前來,想必是一探虛實的。”
  十八號垂手等待他的指示,芳準搖了搖頭:“丟下山吧,它也是自身難保。”
  十八號剛要揮手將蛇妖丟下懸崖,突然“咦”了一聲,像是發現了什麽奇怪的事一般,緊跟著那奄奄一息的蛇妖突然伸得筆直,像一杆槍似的,“卒”地一聲,猛然紮進他胸口,十八號哼也沒哼一聲,猝然倒地,瞬間就變成一張破破爛爛的白紙小人。
  那條白蛇一直穿透了白紙小人,硬生生紮在堅硬的岩石裏,漸漸變得又粗又長,最後從尾端“刷”地一下張開,孔雀開屏一般,分成兩隻雪白的翅膀,在空中緩緩拍打。紮進岩石裏的部分也縮了回來,仔細看去,竟然是它的長嘴。
  一條白蛇,突然就變成了一隻巨大的妖鳥,連芳準都有些吃驚:“居然讓別的大妖附身在蛇妖體內!這個法術可是要遭天譴的!”
  話音未落,妖鳥雙翅一展,猶如颶風過境一般,周圍登時飛沙走石,煙霧騰騰,令人睜不開眼。此妖的威力自然比方才的蛇妖厲害了不知多少倍,十七號與十九號聯手對付,也吃力的很,時常要被它的大翅膀扇得飛出老遠。
  芳準見胡砂低頭揉眼,顯然是有沙子迷住眼睛了,他將手裏的剪刀輕輕拋出去,在半空中忽然變得十分巨大,金光閃閃,一把卡在妖鳥背上,竟令它無法動彈。隻聽“哢嚓”一聲,它背上兩隻巨大的翅膀竟被剪子給剪斷了,再也揚不起任何煙塵,為十七號與十九號左右夾擊,很快就癱倒在地上。
  胡砂眼裏不知迷了多少沙子,痛得要命,怎麽揉也不行,兩隻眼紅通通的,眼淚一個勁往下淌。
  芳準托起她的下巴,湊過去仔細看,輕道:“別揉,都紅了。”
  他把手輕輕放在她眼皮上,照著手背吹一口氣,這才把手放下:“現在好些了嗎?”
  胡砂吸了吸鼻子,默默點頭。真要命,她現在滿臉眼淚,隻怕還有鼻涕,丟人到家了,師父的臉還湊那麽近!她刷地一下又漲紅了臉,惶恐地趕緊低頭,隻怕被他看出來。
  芳準還湊過去看:“我看看好沒好,把臉抬起來。”
  胡砂急得頭發都要燒起來,一個勁說道:“沒事了沒事了我好了我好了!”
  芳準正要說話,忽聽庭院裏響起一個低柔慵懶的聲音:“師父,小胡砂。”
  胡砂乍一聽那聲音,渾身的血液都像被凍住一樣。
  多久了?多久都沒聽見這人的聲音?
  她慢慢回頭,耳中甚至能聽見脖子肌肉發出僵硬澀然的聲響,慢慢轉身,慢慢抬眼。然後,她見到了站在庭中的那個花衣少年。
  蒸騰的煙霧慢慢沉澱下來,在他身周。他與五年前完全沒有兩樣,穿著花裏胡哨的袍子,雙手懶洋洋地攏在袖子裏,眉目如畫,神情略帶著輕佻與涼薄之色,像是對什麽都不在乎似的。
  隻是那一頭曾經美麗無比的烏發,如今變成了火焰燃燒般的色澤,令她覺得很陌生,很陌生。
  胡砂細細抽了一口氣,隻覺芳準緊緊抓住了自己的手:“不用怕,不是真人,是替身。”
  她還未反應過來,什麽替身,真人。她隻覺心中無緣無故升起一股刻骨的寒意,那人這樣站著,同樣的姿態,同樣的神情,她卻覺得完全不認得他,就像當初在石山舊殿,他突然用死來威逼她的那個瞬間一樣。
  分不出,到底是恐懼,還是厭惡,抑或者,是疏離。
  鳳儀微微垂首,柔聲道:“師父,如今弟子的替身法術學得還不錯吧?應當不會辱沒師門?”
  芳準淡然一笑:“不錯,你學得很好。你是我見過最聰明的孩子。如此深夜,你把替身用在青靈真君的妖魔身上,有什麽目的?”
  鳳儀抬頭定定看著他,眸光微轉,又望向胡砂,神情變得十分溫和:“五年不見,弟子身不隨師父,心中卻時常掛念。因為想到水琉琴複原的日子也近了,那些卑鄙的魑魅魍魎隻怕要來打擾師父與師妹的清修,故而特來一探。見兩位安好,弟子心中十分欣慰。”
  芳準點了點頭:“你還有些孝心,不枉我教你一場。”
  鳳儀勾起唇角,朝前走了兩步,一直守在兩旁監視他行動的十七號與十九號立即動作了,一前一後夾擊上去,試圖阻擋他的前進。
  電光火石間,也不見鳳儀有任何動作,十七號與十九號卻同時倒飛了出去,狠狠摔在地上,瞬間化作原形——白紙小人,而且腦袋的部分是斷開的。
  胡砂見他如此狠厲,心中不免發寒,情不自禁退了兩步,卻被芳準捏了兩下手,示意她不用怕。
  “鳳儀,你來的太早了。”他低聲說著,甚至有些遺憾,“水琉琴還沒修好,你怎麽這樣沉不住氣。”
  鳳儀一直走到窗邊,便停了下來,和以前一樣,懶洋洋地用手支著下巴,靠在窗台上。
  像一幅畫,卻是一幅令人膽寒的畫。
  他說:“我今天不是來搶水琉琴的,我是想……來看看師父和師妹,順便和師妹說兩句話。”
  胡砂再也忍不住,大聲道:“我沒什麽跟你說的!當日你逼我去拿水琉琴,把我當作螻蟻。如今見水琉琴為我修複,又跑過來與我敘舊。你以為我是傻子嗎?水琉琴我不會給青靈真君,更不會給你!你不要做夢了!”
  鳳儀苦笑了一下:“哎呀哎呀,小胡砂生氣了。你脾氣怎變了這麽多?以前是很聽話的呀。”
  芳準頗有認同感地偷偷點了點頭。
  胡砂用盡全身的力氣去瞪他,惡狠狠地,隻有這樣她才不會害怕地轉身逃走,她逼迫自己站在這裏,正麵,麵對他。
  鳳儀忽然湊近過來,睫毛幾乎要戳到她鼻子上,胡砂屏住呼吸,咬牙硬是不退後,由著他將自己仔細打量,最後輕輕歎息:“你長大了,比小時候漂亮了許多。”
  她還是不說話,手指卻開始微微顫抖,似乎連發梢都開始發抖。
  他的雙眼漆黑若穀,永遠也望不到盡頭,猜不到他在想什麽,是要算計你,還是打算疼惜你。每一次她以為的疼惜,都是他的算計。每一次她以為的算計,其實是更大的算計。
  在這個人麵前,她寧可化成灰,也不願去想,曾經,真有那麽一刻,她想要放棄一切,與他一起離開。哪怕隻能活五年,也不要緊。
  “胡砂,這五年我時常想著你,不知你變成什麽樣了。如今一見,比我想得還好。”他抬手,像是要摸她,最後卻隻是用指尖虛虛沿著她的輪廓劃下來,像在愛撫情人的肌膚一般,溫柔又纏綿地。
  “你想過二師兄嗎?”他問得很輕柔,甚至帶著一絲祈求的味道。
  她很清楚,他是在裝,可是心裏有個聲音在說:有的,她也時常想他。
  她初初去到清遠山,師父成日見不到人影,大師兄嚴苛冷漠,隻有他對她最好,給她買吃的,柔聲安撫,和他說什麽好像都不用擔心。
  想他,那又如何?
  胡砂低聲道:“不錯,我天天想著你。但我想的是以前的二師兄,你對我的好,就算是假的,我也很感激。但我想你,不代表我要被你侮辱,被你利用。你要弄明白這點。”
  鳳儀略有些震動,靜靜看了她一會,沒有說話。
  胡砂也不再說話,她與他,實在沒有什麽好說的。

  十八鶯

  “倘若……我是說倘若。”鳳儀垂下頭,靜靜看著自己的手指在窗台上一下一下地敲打,“倘若我說,是邀請你,甚至——請求你,與我在一起。為著不讓青靈真君繼續壓在頭頂作威作福,我需要你,也需要水琉琴。胡砂,你還是要一口回絕我嗎?”
  胡砂沉默了半晌,低聲道:“我不會成魔,不會為了報複,讓自己變得可憎。”
  鳳儀微微一笑:“我明白了,如今在你心中,我是一個可憎之人。”
  胡砂的嘴唇抖了一下,到底還是撐著,什麽也沒說。
  鳳儀緩緩退了一步,雙手攏在袖中,輕道:“我本以為你會了解我,因為我們是同樣的受害者。後來我明白你不同,卑微的隻願意活在眼下。胡砂,你越是這樣,我越是恨你,每次見到你,都讓我想起曾經的自己,那是一種恥辱。”
  她別過腦袋,淡漠地望著雕花窗欞,良久,方道:“我不會為了你的認同而活。”
  鳳儀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總有一天——叫你死在我手上,了結這種恥辱。”
  她猛然抬頭,定定望著他的臉,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說道:“我也不會死在你手上。”
  鳳儀嗬嗬笑兩聲,輕飄飄地離地飛了起來,朗聲道:“話就說到這裏,很快還會再見的。師父,你要保重,別一個不小心病死了,弟子心中會難受。”
  芳準淡道:“你等一下,我有說讓你走了嗎?”
  鳳儀微微一愣,飛起的動作突然便僵在半空,上不得下不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捉住一樣。他先是神色微變,跟著卻展開眉頭露出滿不在乎的笑容:“師父還有什麽指教,弟子當然洗耳恭聽。”
  芳準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第一,你已不是我弟子,師父兩個字我聽著寒磣,請你收回去。第二,我可以誇你聰明伶俐,日進千裏,不過就算你是當世第一天才,你的身體隻活了區區五十五年,某些力量是沒辦法容納的。那些魔道的禁忌之術,遲早有反噬的一天。第三,如今就算你不說,我也能看出你身體損壞了很多,想要再得到水琉琴的力量,有大半的可能足以令你當場灰飛煙滅。這個結局,你可有準備好?”
  鳳儀眯起眼,輕笑道:“你以為我如今活著,就不是灰飛煙滅了?”
  “既然如此,那你為什麽現在不去死?”芳準笑吟吟地看著他,像是問你為什麽不喝茶一樣。
  鳳儀終於也說不出話來,帶著一絲無奈的神色看著他,好像還有那麽點委屈,怪他問的太無情,一點麵子也不給他。
  場麵一時僵在那裏,誰也不說話,大抵也是不知道該怎麽說。芳準的冷場王稱號,當之無愧。
  不知過了多久,鳳儀突然轉了轉眼珠子,柔聲道:“師父,您安排我的事,我一定都做好,盡管放心便是。不必再將我困著了,倘若大師兄回來看到,卻又怎麽辦?”
  此話說得胡砂一愣,想了半天沒想明白前後關係。芳準卻慢慢皺起眉頭,目光沉沉,隱約露出一絲怒意來。
  鳳儀又柔聲喚了一下:“師父,弟子真的明白了,求您放開吧。”
  話音未落,半空中突然傳來鳳狄的聲音:“鳳儀!”
  胡砂心中大驚,抬頭一看,果然見鳳狄騎著雪狻猊回來了,臉上表情複雜之極,像是不可思議之極,又像是驚疑不定,還像是驚恐,在芳準與鳳儀身上來回看,臉色忽白忽灰。
  倒是小乖乍見到鳳儀,喜得仰天長嘯一聲,屁顛顛地衝到他跟前,打算像以前一樣與他親熱玩耍。不過跑到離他五尺遠的地方,卻又停了下來,疑惑地伸長鼻子仔細嗅,有些不敢過去。
  鳳儀對它笑了笑:“小乖,你還記得我。這麽多人,卻都不如你一隻畜牲有些良心,見了我還知道高興。過來,讓我好好看看。”
  小乖眨了眨眼睛,遲疑地靠過去,後麵的鳳狄與下方的芳準同時吼道:“別去!”
  它足下頓時一停,卻還是遲了。鳳儀寬大的長袖蛇一般飛舞起來,將它攔腰一卷,大約是勒得狠了,小乖發出痛楚的叫聲,為他拽過去,毫不憐香惜玉地揪住背心一塊軟皮,沉聲道:“師父,你別逼我太緊!那些事根本不是一點點時日就能做完的!你快放我走,不然我就把它剁成兩截!”
  到了這個時候,胡砂要再弄不清他故意亂說的目的,就真的成傻子了。他分明是擾亂視線,挑撥離間,其心可誅!
  小乖痛得嘰嘰直哭,不敢相信溫柔的二師兄會拿自己做狻猊肉靶子。它更不敢相信的事還在後麵,芳準放開束縛之後,他居然還不放開自己,粗魯地抓著它的背心,在半空朝芳準行禮:“多謝師父。弟子這便告辭了。”
  語畢,抬手便將它狠狠朝岩石上擲去,鳳狄急急追上,一把將它抱住,好險沒有砸的頭破血流。
  鳳儀調皮地輕笑一聲,道:“大師兄,保重。”
  他縱身便要躍下山崖,鳳狄因抱著雪狻猊,來不及阻攔,隻能幹瞪眼。
  忽聽身後有一陣清脆歡快的哨聲響起,像春天亂鶯飛舞發出的啼鳴聲似的,鳳儀下意識地回頭,卻見月夜下一道寒光朝自己射來,還帶著呼哨的聲音。他側身輕鬆地避過,誰知那東西竟像認得他一樣,掉頭又纏了上來,無論他躲到哪個方向,它都能迅速追上。
  鳳儀從未見過這種古怪的兵器,不敢硬接,身體一沉,打算直接墜下去,哪知那東西忽而伸長了,一圈圈將他圍住,“刷”地一下,他被上下左右圍了個結實。
  此時低頭再看,終於將這東西看了個明白。卻是十八把銀光燦燦,中間劈了一道細縫的小刀,因動作極為迅猛,所以有風流竄過縫隙間,便發出鶯啼般的脆響。
  鳳儀朝胡砂望去,卻見她手放在唇邊,儼然是在念訣,這十八根小刀,便是她的武器了。眼見十八把小刀,在空中上下懸浮,錯落有致,竟然將他圍得滴水不漏,鳳儀忍不住讚道:“小胡砂,你真進步了不少,二師兄要對你刮目相看了。”
  胡砂沒說話,隻將手慢慢放下,“卒卒”幾聲響,十八把小刀將鳳儀在空中攪了個稀爛,紅光一閃,無數張白紙碎片隨風吹散了開來。對了,他用的是替身,十八鶯絞碎的不過是白紙小人而已。
  她手腕又是一轉,十八鶯發出清脆的啼鳴,速速飛回她掌心,十八把小刀橫著疊起來,隻有五六寸長,刀身極薄,近乎透明,卻鋒利無匹。
  胡砂將十八鶯收回袖中,垂頭不語。
  她明明是將那個人趕走了,心中卻一點也不愉快,眼見鳳狄抱著雪狻猊落在地上,神情古怪地過來給芳準行禮,她忍不住輕道:“大師兄,他……是在說謊,想挑撥關係,你別聽他亂說。”
  鳳狄默然點頭,隔了一會,輕道:“他——今天來是做什麽?”
  胡砂搖頭道:“是來……想找我,把水琉琴給他。”
  “豈有此理!”鳳狄登時勃然大怒,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你不許聽他蠱惑!以後不管他用什麽法子來找你,都別理他!”
  胡砂冷不防他用這麽大的勁,痛得差點叫出來。鳳狄卻毫無所覺,還在逼著:“胡砂!聽見沒有?他已經成魔了!還要拖你下水,你要是被他蠱惑,就是無可救藥!”
  芳準扶住胡砂的肩膀,將他的手按住,淡道:“你別衝動,放開她,慢慢說。”
  鳳狄飛快放開胡砂,難掩古怪的神色,望著芳準,良久,才低聲道:“師父,他已經成魔,人人得而誅之的魔。與他說話,甚至看到他都是對您的褻瀆……為什麽任由他跑掉?”
  芳準眸光一動,森然道:“你是說我放走了他?”
  他甚少用這種語氣說話,更極少露出陰冷的神情,此刻雙眸猶如凝冰碎雪一般,看得鳳狄心頭發寒,垂頭猶豫道:“不……弟子不是……”
  芳準冷冷一笑:“聽說你師祖給你提了位置,做了破軍部副長老,不必拘泥百年之約,過兩年就能開壇授業了。為師倒要在這裏恭喜你,鳳狄,真是不錯。”
  他轉身走進茅屋,看了一眼胡砂,她又用那種溫柔又傷感的眼神看著他,那雙眸子像夢一樣不可捉摸。他頓了一下,這才將門關上,再無聲息。
  鳳狄被他誇得背後倒出了一片冷汗,暗悔自己失言。
  師父雖然平日裏和氣慈祥,從不說一句重話,但真正惹他生氣起來,卻很不得了,三言兩語便能將人說的無地自容。七十五年來他也隻見他真正發過兩次火,一次是為了鳳儀入門,一次便是今日了。
  雖然知道他生氣的理由未必是自己,而是成魔的鳳儀,他心中還是不好受,忍不住抬手去敲門,打算和芳準賠罪。
  胡砂在後麵輕道:“大師兄,現在別找師父了。他剛喝過藥,又被二……被鳳儀氣得夠嗆,讓他好好休息吧。”
  鳳狄隻得把手放下,點了點頭:“……好,你也早點去休息。今天的事……就當沒發生過,別再想。”
  他轉身朝自己的屋子走去,沒走兩步,聽見胡砂輕輕跟在身後,他回頭柔聲道:“還有什麽事?”
  胡砂幽幽看著他,低聲道:“大師兄,不是師父放他走,你方才也看到了,那是他的替身。就算抓住了也沒用。你……別聽他挑撥,讓師父生氣。”
  鳳狄歎了一聲:“我知道,是我失言了。”
  胡砂微微一笑:“大師兄嫉惡如仇,所以反應才那麽激烈,我明白。對了,你升做破軍部副長老,怎麽不告訴我?好教我代你歡喜。”
  鳳狄見她笑得溫柔真摯,一張小臉在月下像蒙了一層白紗,玉也似的肌膚,心頭忍不住一動,不自禁也露出一絲笑,柔聲道:“也是剛剛才做,還未來得及告訴你和師父。如今不是知道了麽?”
  “這是好事,得慶祝一下。”胡砂想了想,拍手道:“明天你不出門了吧?回頭咱們下山買幾壇好酒,配上幾截鮮藕,叫上師父,你也能順便給他賠罪了。好不好?”
  鳳狄見她這般可喜姿態,情不自禁便說了個好。胡砂笑吟吟地與他又閑聊了幾句,確定明天的安排,這才轉身告辭了。
  鳳狄看著她苗條的背影,忍不住喚道:“胡砂。”
  她回過頭來,露出疑問的眼神,他便猶豫了一會,道:“清遠如今有許多流言蜚語,對你與師父都不太好。日後……盡量小心,像今天見到鳳儀這種事,別聽他妖言惑眾,直接動手。知道麽?”
  胡砂點了點頭。
  “去睡吧。”他柔聲說著,目送她走遠了,再也看不見。
  他一時想到五年來她的種種處事行為,可愛之極,心中便是暖暖的,唇角露出一個笑容。一時又想到清遠的那些流言蜚語,以及今日見到師父與鳳儀相處的情景,心事又沉重起來。
  顛倒茫然了半日,這才默默進屋休息,一夜無話。

  杏花一樹人如削

  隔日一大早,胡砂便先去給芳準請安,順便為大師兄求兩句情,哄得他開心些來喝酒。
  誰知敲了好久的門,芳準才懨懨地來開了,她那聲“師父”還沒叫出口,他便沒精打采地說道:“為師今天很累,會客喝酒聊天□一概不奉陪,對賠罪更沒興趣。”
  胡砂隻好把一肚子話吞了回去,勉強笑道:“那……師父好好休息,弟子不打擾了。”
  轉身要走,忍不住又回頭看看,芳準也不關門,隻倚在門框上 ,定定看著自己。那眼神令人心裏癢癢的,還有些發毛。
  胡砂於是使勁回想自己最近到底做了什麽冒犯他的事,惹得他用這種無奈又鬱悶的眼神瞪自己。
  實在想不出,隻得過去俯首先自己認罪:“師父,是不是弟子言行上有什麽冒犯的地方,惹得您生氣了?弟子這就給您賠罪。”
  芳準淡道:“你們動不動就失言,一天失言個十次八次的,每次都來賠罪,我豈不是要累死。讓別人聽見,這般小題大做,還以為我是怎生苛責你們呢。”
  胡砂到底不傻,總算聽出點味道來了,斟酌一番:“那……我去和大師兄說下,讓他也放寬心胸?”
  豈料芳準反倒更生氣了,冷道:“為師累了,要休息。”跟著便把門一關。
  胡砂蹲在門口,把頭皮抓破也沒明白到底是怎麽回事,實在憋不住,趴在窗口朝裏麵輕輕喊:“師父,弟子到底說錯什麽了?這個……弟子愚笨,實在不明白師父的意思……”
  窗戶裏伸出一隻手來,將她頭頂一根紅珊瑚的簪子輕輕拔下,滿頭青絲頓時鬆散開,遮住她半邊臉。胡砂哎呀一聲,趕緊抓住頭發:“師父!我就這一根簪子了!”
  芳準靠在窗台上,兩根手指捏著那色澤鮮豔欲滴的簪子,反複看,低聲道:“太花哨,以後別用這個顏色。回頭師父幫你買個樸素些的,省得總有人看。”
  胡砂哭笑不得地抓著頭發,喃喃道:“……誰看啊……師父,你別和我開玩笑了,我真的隻有這根簪子能用,你拿走了怎麽辦?”
  芳準從懷裏掏出一根細銀簪,果然款式樸素多了,而且……分明是給男人用的。
  他朝她擺擺手:“轉過去。”
  胡砂一頭霧水,也不好違抗師命,隻好乖乖轉身。
  忽覺他手指拂過發間,微涼,卻又好像是滾燙的。她竟不由得戰栗起來,顫聲道:“師父……!”
  他沒有說話,隻將她的頭發用手指梳好,綰成一個小巧的髻,這才將銀簪細細插了進去。自己還很滿意似的,左右看看,露出一絲笑容來:“這樣便好了。”
  胡砂隻覺一顆心要從喉嚨裏跳出來似的,臉上燙得嚇人,不敢回頭,生怕被他看出來。
  好在他也沒問她怎麽背對著自己,手指把玩著那銀簪上嵌著的一顆小珠子,一言不發。
  安靜,安靜。隻有風聲細細穿梭過杏花林,卷起漫天飛紅。
  不知過了多久,胡砂忽然低聲道:“師父,大師兄他……”
  “誰也別提,別說。”他的聲音也很低,像是那陣風吹到了耳朵裏,熨帖進心裏。
  胡砂半是驚喜,半是茫然,輕輕地,又喚一聲:“師父……”
  他“嗯”了一下,表示回答。
  她再也說不出話,耳中隻能聽見擂鼓般的心跳聲,怎樣也安靜不下來。
  鳳狄來找胡砂的時候,發現她雙頰緋紅,神情迷惘卻又充滿狂喜,像一朵馬上便要盛開的花。這種神情令人驚愕,也令人看得目不轉睛。
  他生怕驚了她似的,輕輕走過去,低聲道:“胡砂,怎麽了?”
  到底還是讓她驚了一下,急忙站起來,連連搖頭:“沒……沒什麽。大師兄,我們去買酒吧!”
  鳳狄心頭疑惑,回頭朝芳準的茅屋看了一眼,窗戶大開,隱約可見芳準寬大的衣袖,依偎在窗邊,低頭看書。
  胡砂做賊心虛,拉著他飛快下山,到了鎮子上,滿臉紅暈都沒完全褪去。
  鳳狄眼尖,見她頭上戴的不是平日裏的紅珊瑚簪子,反而換成了一根細銀簪,款式看著好像男人用的,心中更疑惑。
  他慢慢走到她身邊,假借低頭與她一同挑選酒壇,一麵隨意道:“胡砂,頭發有些亂,是早上出來的太急了嗎?”
  她把臉垂了下去,看不清表情,但耳朵卻紅了,隔半天,才細聲道:“嗯、嗯,可能是沒弄好。我……我原來的簪子不知掉在什麽地方了,所以換了這根,用著不太順手,所以儀容不佳,大師兄別見怪。”
  鳳狄笑道:“我隻是隨便一問,別緊張。這根簪子倒不如你以前的那根好看。”
  胡砂終於冷靜下來,抬手摸了摸那根銀簪,露出一絲笑容:“是麽?三錢銀子讓銀匠做的,我還挺偏愛。”
  鳳狄見她神態自然,於是不再多想,兩人挑了三壇芳準最愛的梨花釀,市集上剛好有新鮮大藕,包了兩根,再買些花生之類的素食下酒菜,便足夠了。
  胡砂摞起袖子,要抱酒壇,鳳狄搶先將三個酒壇都提了起來,用法力將其懸浮空中,手掌不過做個樣子拎著麻繩。胡砂隻好提著鮮藕花生跟在後麵,兩人一前一後從熱鬧的市集中穿梭而過。
  經過賣玉器的攤子,當中放著一隻錦盒,裏麵用帕子半包住一支玉鐲子,正宗的羊脂白玉,極為溫潤。胡砂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鳳狄在前麵催道:“胡砂,別走丟了,跟上。”
  她暗暗發笑,大師兄就是愛麵子,明明是他自己認不得路,反倒要說她會走丟。她笑吟吟地追上去,說道:“大師兄,有我在,不會迷路的,你放心吧。”
  鳳狄臉上閃過一絲詭異的紅,故作自然地咳了兩聲,回頭望向她方才盯著看的玉器攤子,一眼就見到了那根鐲子。他心頭一動,轉過來再看看胡砂的手腕,因她提著東西,袖子摞了上去,露出雪白纖細的一截手腕來,上麵光禿禿的,什麽裝飾都沒有。
  胡砂隻怕他不認路,趕著在前麵帶路,人群裏擠得夠嗆,一麵又笑道:“大師兄,好久沒和你一起下山買東西啦。剛和師父出來的時候,你還經常陪我下山買東西呢,這兩年反而忙了起來,時常見不到你。如今你做了副長老,會不會更忙啊?”
  一連問了兩聲,沒人回答她,胡砂奇怪地回頭,卻發現方才一直跟在身後的大師兄不見了。
  “大師兄?”她慌了,他可是絕對的路癡!這裏人那麽多,他要是迷路的話,還不知幾天才能找回去!
  沒奈何,她隻得抽身往回走,四處尋找他黑色的身影,直把這條短短的市集走了三四遍,鳳狄卻像蒸發了一樣,連根頭發也沒看見。胡砂隻得找了個僻靜的地方,念訣騰雲飛起,手搭涼棚在空中四處張望。
  這般歇歇停停找找,一直找了回去,也沒見著鳳狄,倒是見芳準坐在杏花樹下看書,花瓣落了滿頭,一見她回來了,他將書一合,笑吟吟地望著她。
  胡砂趕緊提著東西過去,問:“師父,大師兄回來了嗎?”
  芳準一愣:“沒有——他走丟了?”
  她急得連連哀歎,把東西往地上一放:“我還是回去找找他!大師兄真是的,讓他跟著我,怎麽會走丟!”
  芳準打開紙袋,將裏麵的東西拿出來,悠哉哉地說道:“別找了。鳳狄這孩子,不認路也罷,每次迷路了還喜歡亂走,你就是把市集翻過來也找不到他,這回不知跑到哪裏去了呢。放心,他過個一天半天的就自己回來了。”
  見胡砂還在焦急,他便笑道:“過來,喝酒。”
  胡砂歎道:“酒在大師兄手裏呢……”
  芳準在杏花樹下輕輕一拍,鬆軟的泥土頓時裂開,兩隻烏黑的酒壇子自己鑽了出來。他扯下封口,望著目瞪口呆的胡砂,微微一笑:“要是把事情放心交給你們辦,才叫糟糕。想喝酒,何必下山去買。”
  胡砂走過去坐下,頓時嗅到一股清冽的香氣,果然是熟悉的梨花釀。她“啊”了一聲:“師父,原來你早就買好了酒,埋在樹下麵!怎麽不早說,害我們下山白跑。”
  芳準將鮮藕輕輕一撫,兩截白嫩嫩的藕就變成了薄片,整齊地堆在盤子裏。
  “有願意跑腿買酒的,又不用我花錢,我幹嘛要說。”
  胡砂無言地看著他,簡直不知道說什麽好。
  芳準斟了滿滿一杯遞給她:“來,看看五年過去了,你的酒量有沒有長進。”
  胡砂將杯子放在唇邊,還有些不敢喝,抬眼望他,他是酒沾唇就不見的好酒量,眨眼間一杯就喝幹了。
  見他漆黑的眼睛望過來,像是笑話她膽小,五年過去了反而不敢喝酒,胡砂麵上又是一紅,一氣將杯中的酒幹掉。
  要她醉,其實很容易。
  一杯紅臉,二杯手抖,三杯四杯下去,就隻會發呆了。不過呆歸呆,他繼續給她倒酒,她也不反抗,乖乖拿起酒杯,打算喝第五杯。
  芳準用袖子蓋住她的杯子,低聲道:“再喝就要傷身了,止住吧。”
  胡砂神情嚴肅,一言不發地點頭,手一歪,酒杯就掉在了地上,她整個人也跟著歪下去,一頭撞在他肩上,被他輕輕攬住了肩膀。
  他忍不住要調笑:“五年過去,還是有些長進的,醉了不說胡話了。”
  她果然不說話,臉紅得像晚霞一般,雙眼似是要滴出水來,倚在他肩上,定定看著他。說不出那是什麽神情,哀婉的很,還帶著一絲幽怨,一絲期盼。
  芳準自斟一杯,由著她癡癡看自己,兩人靠在杏花樹下,落花掉了滿身。
  “師父。”她突然軟軟地叫了一聲。
  芳準有些意外:“我以為你會叫相公,怎的能認出我是師父了?”
  胡砂醉得什麽都聽不見,隻能見到他弧度漂亮的下巴,還有在烏發後若隱若現的晶亮雙眸。她又叫了一聲:“師父。”
  “嗯,我在。”他答應著。
  她還在叫:“師父……”
  “我在。”他不厭其煩笑吟吟地答應著。
  胡砂輕輕握住他的手,手指在他掌心細細摩挲,隔了很久,才道:“我不想回家了,那個相公也不打算要了,想留下來陪著師父。我會不會很壞?”
  芳準低頭看她,她嘴角還含著一絲笑,至今未退,充滿了驚喜與即將綻放的豔麗。
  這種神情令他吸了一口氣,胸口又泛起那感覺,一陣冰冷一陣沸騰,像是有東西要撞出來似的。他的手一緊,將她的手指攥住。
  將她留住,倘若能留住。他第一次有這種衝動。
  “嗯,不算很壞。師父也想你留下。”他柔聲說著,順著自己的心意。
  胡砂輕道:“可我又舍不得爹娘。”
  芳準低笑:“師父算你半個爹娘。”
  “其實……也有點舍不得相公,絕色的,還沒見一眼。”
  “……師父必然比他好看。”大概吧,芳準摸了摸下巴。
  胡砂張開胳膊,緊緊抱住他,把腦袋埋在他胸口,喃喃道:“師父……我肯定是在做夢……對不對?你說,這是夢吧?”
  不是夢。
  他撈起她的一綹長發,忍不住送去唇邊親吻。唇上隻覺冰冷柔軟,心底卻微微發痛,有一種不知名的情緒一滴一滴泄露出來。
  抱緊她!他這樣對自己說。
  雙臂漸漸收緊,將她纖細的身體要折斷似的。她的肌膚芬芳細膩,眼睛幽幽地看著他,這種眼神令人如癡如狂。
  湊近,想在她麵上輕輕|吻一下,最後卻停下了。
  這樣不好,她是醉著的。
  芳準不由長長歎了一口氣,在她發間細細印下一個吻。
  春風卷起無數花瓣,晃花了人的眼。
  最遠的那棵杏花樹下,人影如削,不知站了多久,最後終於一晃,消失無蹤。
  隻留下三壇梨花釀,一隻錦盒,裏麵是羊脂白玉的鐲子。

  無端天與娉婷

  鳳狄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或許他哪裏也不想去,隻是這樣胡亂走著罷了。
  他腦子裏有無數個聲音與畫麵,胡亂紛雜,令他不能思考,甚至不能呼吸。
  最後那些雜亂的畫麵靜止下來,變成了斑斕飛紅的杏花林。林中兩人,緊緊相擁,像是要融化在一起似的。
  他突然又想起一件從沒注意過的小事。
  芳準什麽時候開始在胡砂麵前不稱“為師”,開始稱“我”?在他心裏,什麽時候胡砂已經不等於自己的徒弟,而是一個要另眼看待的女人?
  他在自己和鳳儀麵前,從來不用“我”。
  這個發現讓他的心像掉進冰水裏一樣,一下子打了個寒顫,忽然間不知怎麽辦才好。
  不能說出去!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甚至,他自己也要裝作不知道。
  那麽,就這樣當作什麽都沒發生過,回去?
  不,他不能夠。
  鳳狄對自己搖了搖頭,在心底告訴自己:他們是兩情相悅,日久生情,沒有任何錯,沒有任何罪。哪怕他是仙人她是凡人,哪怕他是她師父。
  都不打緊。
  可一方麵卻又覺得悵然若失,心底生出一股恨來,隻覺自己是做了五年的傻瓜。
  他一麵告訴自己:師父當然有嫁娶的權力,選擇任何一個女人都不容他一個弟子來插嘴。一麵又在心裏覺得芳準是從高高的神壇上摔下來,摔了個粉碎,完全不值得他尊重。
  他再告訴自己:胡砂已經二十歲了,尋常女子在這個年紀早已出嫁,有了意中人。她喜歡上芳準當然很正常。心裏卻又想著她不顧廉|恥,亂|倫逆上,冒犯仙家尊嚴。
  他整個人快要被腦子裏沸騰的兩種聲音弄垮了。
  最後那兩種聲音都消失不見,隻留給他澀然的傷心。剛剛發現的美好,還未來得及嗬護,卻已經為旁人采走。
  為什麽,她要的是芳準?為什麽,他早點沒發現?
  路上他一直在問自己為什麽,問到心力憔悴。
  回過神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他人站在清遠山大門前,守門弟子們紛紛給他行禮。
  鳳狄隻覺荒謬,下意識地,居然沒有像以前一樣迷路,順順當當地回到了清遠。
  他臉色蒼白,腳不沾地地飄進大門,茫然四顧。回來了,可又無處可去,要回哪裏?芷煙齋?師父不在,鳳儀不在,胡砂不在,小乖不在,那裏還有什麽回去的意義?
  他漫無目的,在一目峰下的林子裏亂逛,孤魂野鬼一樣。一會忍不住要衝上峰頂,將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師祖,一會又覺得不妥,咬牙使勁忍住。
  不知走了多久,忽聽林子裏有人在小聲說話,像是女子的聲音。
  “鳳狄師叔這次走了,下次可不知什麽時候再回來。他為什麽都不回芷煙齋住了,讓人心裏空落落的。”
  那聲音清甜嬌美,像是曼青的。
  另一個女聲笑吟吟地打趣她:“他來了也不理你,人家心裏都沒你,總念著他做什麽?看你成天往芷煙齋跑,都快成笑話了。”
  鳳狄心中突然一抽。
  【人家心裏沒你,總念著她做什麽?】
  是啊,他完成任務之後總心情愉快地往回趕,那時不明白是為了什麽,如今才知道是因為那裏有個她。在他二人眼裏,他是否也是個笑話?
  曼青有點惱羞成怒,先抱怨了幾句,最後卻歎了一口氣:“笑話就笑話吧,我喜歡他,又沒什麽錯。誰規定我喜歡他,他就必須得喜歡我?反正我高興,我見著他就歡喜,才不管誰笑話。”
  鳳狄心中又是一動,忍不住朝前走了一步,巧巧踩碎一片枯葉,林中兩個女孩子頓時嚇得不說話了。
  過一會,林子裏探出一個腦袋來,四處看了半天,忽然見到鳳狄,腦袋立即縮了回去,笑道:“你朝思暮想的郎君就在外麵呢,還不快出去找他!”
  跟著便是一陣笑鬧,那女孩將曼青用力推了出去,自己卻咯咯笑著跑了。
  曼青滿臉通紅地走到鳳狄麵前,抬頭怯生生地看著他。
  他臉色極白,映著漆黑的林子,磊落分明。
  “師……師叔……你別生氣,我就私下說說……沒別的意思……我也不會讓你為難……”曼青喃喃解釋著,抬頭偷偷瞄他一眼,見他沒什麽表情,隻定定看著自己,胸口頓時跳得厲害起來,臉上也忍不住飛紅了。
  “師叔,你這次回來的好早,下次……什麽時候再走?”
  鳳狄沒有回答這嬌羞少女的問題。
  他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強烈的浪潮,無法阻擋的,要將他從頭到腳吞噬掉。
  他猛然將她抱住,低頭不顧一切地吻下去,恨不得將她吃掉一樣。她纖細,柔弱,有一雙漆黑的眼,和她真像。
  是她,不是她。是她,不是她!
  鳳狄在唇間嚐到一絲血腥味,她的唇為他咬破了。他又猛然推開她,曼青渾身軟成了豆腐,站立不穩跪坐在地上,恍惚間隻聽他匆匆說了聲:“抱歉!”
  再定睛去看,他已經消失了,像一個幻相,一場短暫的夢。
  ×××××
  胡砂醒來的時候,心情出奇的好,好的簡直離譜了,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
  白紙小人一號麵無表情地坐在床頭,老氣橫秋地拿眼看她:“芳準有急事出門了,托我們幾個照顧你兩天。”
  胡砂慢吞吞坐起來,隻覺腦門子一跳一跳的疼。她捂住額頭喃喃道:“我……醉了?睡了多久?大師兄回來了嗎?”
  一號丫頭搖頭:“我不知道,我出來的時候就看見芳準抱著你進屋,還吩咐我照看你幾天,笑眯眯的,心情很好。”
  胡砂心頭一陣猛跳,好像曾經發生過什麽重要的事,她卻偏偏想不起來,隻是莫名其妙覺得很高興,很圓滿,雖然因為醉酒腦袋很疼,心裏卻幸福之極。
  “師父有說他什麽時候回來嗎?”胡砂起身穿鞋,一麵問著。
  一號丫頭給她端水過來洗臉,道:“我不知道,應當要過幾天。”
  她忙完自己該做的事,便“砰”地一下恢複成白紙小人的模樣,一句話也不願多說。
  胡砂隻得把她折好放進懷裏,一麵搖頭歎氣白紙小人一號脾氣真古怪。
  因為芳準經常一聲招呼不打就出門,胡砂早已習慣,也不當一回事,稍稍梳洗一番,出來找了一圈,果然不見鳳狄,隻有小乖無精打采地躺在屋頂上打盹。上次鳳儀的作為將它的粉紅少女心踐踏了個粉碎,它不肯吃東西,隻是對花流淚對月長歎。
  胡砂覺得自己不便去打擾它的傷感情緒,又因著頭疼欲裂,索性在杏花樹下一坐,入定凝思。
  不知過了多久,眼前卻突然浮現出一幅畫麵,她雙頰嫣紅似火,像柔軟的藤蔓,緊緊纏著芳準,仿若一隻剛成熟的小妖精,花朵般的嬌美可喜。
  芳準修長的手指順著她一頭烏發眷戀地劃下來,最後挑起一綹,放去唇邊輕輕一吻。
  神魂顛倒。
  胡砂被嚇出一身冷汗,猛然睜開眼,隻覺一顆心像是要從喉嚨裏跳出來一般。
  她再也坐不住,索性又站起來,在杏花林裏沒頭蒼蠅似的轉來轉去,心中一陣狂喜,又是一陣迷惘。隻怕那是美夢一場,更怕那不是夢,是真的。
  繞了半天,抬頭一看,她竟下意識地走到了芳準的茅屋前。
  平日裏他是不鎖門的,如今出門在外,大門也不過虛掩著。
  她心裏有個聲音一直催促她:快離開,快離開!師父的房間也是你能擅自進去的嗎?可是身體卻不由自主,像是被蠱惑一般,慢慢抬手,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門。
  一室陽光。
  他的屋子與他這個人一樣,幹淨清雅,沒有任何奢華富麗的裝飾。窗前放著一張書案,並紙墨筆硯,還有一隻土陶的花瓶,裏麵插著幾支鮮豔杏花。
  另一麵是他的床,蓮青色的被褥,沒疊好,枕頭也搭了半邊出來,他儼然是個懶仙。
  床頭放著藤箱,上麵還支著一個衣架,上麵掛著一件他常穿的外袍。
  胡砂放輕腳步,明明屋裏沒有人,整座山也沒人,隻有她一個,她卻像做了壞事一樣的心虛,生怕為人發覺心中那秘密似的。
  躡手躡腳走到書案旁,上麵用銅紙鎮壓著一疊玉版紙,有他的墨跡。他的字跡與他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一筆一劃像是刻上去的,極為剛硬。
  胡砂移開紙鎮,將那疊紙拿起來,一張一張慢慢抽看。紙上或是詩詞,或是隨筆作畫,撲麵而來一陣悠閑仙家的味道。
  直翻到下麵,忽然裏麵掉出一遝粉色綢帕,落在地上,足有五六張。胡砂嚇了一跳,趕緊撿起來將塵土拍掉。
  忽見那綢帕上有墨跡,忍不住展開細看,上麵細細畫著一個少女,明眸善睞,布衣烏發,正站在杏花樹下,抬手要去摘上麵開得最好的那支。
  胡砂隻覺整個人被天雷劈中了似的,手腕悚然一抖,險些又把綢帕丟在地上。
  是她。
  五六張綢帕,每一張上麵都是她的小像,或綰發,或靜坐,或含笑凝視,筆致風流婉轉,極為生動。
  最後一張帕子上畫的卻是她倚在樹下酣睡,雙頰嫣紅,眉梢含春,嘴角噙笑。畫下提了一行小字:酒不醉人人自醉。
  胡砂不敢再看下去,抖著雙手勉強將紙張和綢帕放回原地,整個人像是被人狠狠拋向空中,神魂飛到了看不見的地方。
  喉嚨裏發出一個類似呻吟的歎息,她猛然驚醒似的,轉身一把抱住衣架上掛著的那件衣服,像是要尋求某種力量與安慰。她還不能夠接受這樣的事實,某個遙不可及的奢望,突然為她握在手中。
  師父,師父……她在心裏念了幾萬遍,把臉深深埋在衣服裏,仿佛他就這樣抱著她。
  哪怕這一刻讓她立即去死,她都不會有任何遺憾。
  身後突然傳來輕輕的敲門聲,胡砂驚得一把丟了芳準的衣服,無地自容地回頭,卻見門上倚著一人,眉目如畫,長發像火焰一樣,正是鳳儀。
  “小胡砂。”他笑吟吟地歪頭看著她青紅交錯的臉,“背後偷偷做這種事可不好,否則像現在這樣被我撞破了,你該多尷尬。”

  風流暗斷腸

  胡砂臉色從白到紅,從紅到青,最後又變成了慘白慘白的。
  她一言不發,將水琉琴抱在懷中,袖子一甩,十八鶯立即呼嘯著朝他飛竄而去。
  鳳儀大抵也想不到她說動手就動手,先愣了一下,跟著身影忽閃,化作一道紅煙,十八鶯從其中一穿而過,發現找不到可以圍剿的對象,隻得在屋頂上繞了一圈又一圈,發出高昂的鳴聲。
  胡砂正要抬手召回,忽覺肩上被人輕輕一按,鳳儀的聲音貼著耳朵響起:“真是無情,打算把我殺掉滅口嗎?”
  她心中一凜,屋頂的十八鶯立即找到了鳳儀,掉頭朝下飛來,不防他突然伸手緊緊抱住她。十八鶯要刺傷他,必然也會把她自己刺傷。
  鳳儀把下巴放在她的肩窩上,眼睜睜地看著十八鶯在兩人身周猶豫不決地飛舞,最後被她咬牙硬是收回了袖子裏,歡快的鳴聲頓時停止,屋子裏又陷入了寂靜。
  “我早說過,不會把水琉琴給你的。”胡砂渾身僵硬,像石頭一樣被他抱著,冷冰冰地說著。
  鳳儀笑著搖了搖頭:“別轉移話題,方才我看到的小胡砂可不是這樣的。”
  胡砂欲要掙紮,卻覺他雙臂抱得極緊,越掙紮兩人的身體越是擰在一起,感覺十分異樣。她隻得停住,心中一陣羞憤,一陣懊惱,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鳳儀從後麵伸手,輕輕捏住她的下巴,指尖在她唇邊來回摩挲,半晌,低聲道:“胡砂,你真的喜歡芳準?其實,我曾以為,你或許也會喜歡我,不是麽?”
  她冷道:“我不想和你說話。”
  他於是也不再說話,手掌慢慢往下滑,順著她的肩膀,眼看便要摸到水琉琴。
  胡砂道:“你就是把水琉琴搶走也沒用,早告訴你了,它還沒複原。”
  鳳儀的手指跳過水琉琴,繼續往下,按在她手上,分開她纖細的手指,與她五指交錯。
  “胡砂,回答我。”
  她頓了一下:“我沒必要回答你任何問題!”
  “胡砂。”他那種溫柔又帶著祈求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我想知道,對我很重要。”
  明明知道他是裝的,從來都是他把她耍得團團轉,從來也沒聽過他任何一句真心話,胡砂還是沉默了。
  “是的,我喜歡他。不,我愛他,全天下我隻愛他,從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我就動心了。”
  胡砂用盡力氣一把掙脫開來,回頭直直看著他的眼睛。
  “而你,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你,你誤會了。”
  她說的十分決絕,好像那樣就可以無視心底的一些些恐慌。她真的沒有喜歡過他?哪怕是一丁點?那大約隻有天知道了。
  “你一次一次來,其實就是為了水琉琴。而你之所以如今能讓我對你無計可施,並不是你有什麽手段折服了我。”
  她吸了一口氣,又淡道:“而是因為我心中還顧念著曾經的情分,不忍心放下。倘若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逼迫我,逼得我將那一點情分都忘了,那你就是把我殺了,也別想從我嘴裏問到一個字。”
  鳳儀靜靜看著她,像是不認識她,又或者是剛剛才認識。良久,他不由哧地一笑。
  “你太絕情了,胡砂。”他搖了搖頭,像是回憶起什麽一樣,輕道:“你真讓我驚訝。從你把水琉琴砸碎開始,我覺得自己一直看錯了你。我本以為你是個笨蛋。”
  胡砂低聲道:“你以為我是笨蛋,所以刻意對我好,在我離開清遠的時候趕來誘惑我,好教我喜歡你,任你擺布?倘若我是笨蛋,你就是天底下最卑劣的人。可惜我不是,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你,所以你不是最卑劣的,隻是自以為聰明的混賬罷了。”
  話剛說完,她的胳膊就被他一把抓住,整個人似乎要被他提起來似的,骨頭在他手中吱吱作響,像是馬上要裂開一樣的疼。
  胡砂疼得臉色發白,袖中的十八鶯頓時開始呼嘯,立時便要破布而出。鳳儀一把將她拋開,冷冷看著她踉蹌幾步,扶住門站直身體。
  “胡砂,你惹怒我了。”他森然說道,“道歉。”
  胡砂按住劇痛無比的胳膊,毫不畏懼地瞪回去:“該道歉的是你!你早在五年前就將我惹怒了!”
  話未說完,隻聽耳旁有熾熱的風刮過,緊跟著“砰”地一聲巨響,茅屋的門為他硬生生用法術震碎,碎片飛了一地。鳳儀在額角上揉了兩下,露出一抹冰冷的笑來:“我昨天說過,遲早會殺了你。但我現在改變主意了,須得給你一個教訓,好好認清自己的身份。胡砂,給我道歉,否則馬上碎的就是你胳膊。”
  他的表情是如此可怕,胡砂不由抖了一下,緊跟著卻把心一橫,大聲道:“你把我整個人都震碎,我也不會道歉!”
  鳳儀陰森森地瞪著她,半晌都不說話。最後反而慢慢露出個溫柔笑容來,因為不合時宜,那笑容竟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他把胳膊一抱,索性靠坐在芳準的床上,倚在床頭,淡道:“也罷,既然如此,我也不管你了。今日我本是好心來替你解圍的,你既然如此不知好歹,便自食其果吧。”
  什麽意思?她警戒地盯著他。
  頭頂突然傳來一個冰冷的聲音:“你是水琉琴的養護人?”
  胡砂吃了一驚,急忙回頭,卻見半空浮著一個眉清目秀的小道童,她在桃源山見過一次,彼時他一直跟在青靈真君身邊沒過來。當初與她說話,趕到石山舊殿的是另一個叫明文的道童,已被鳳儀殺了。
  那他一定就是明武了。
  胡砂正要說話,忽覺他揚起手中的拂塵,朝自己當頭打來。
  她心中不由大駭,本能地護住頭臉,誰知那拂塵是柔軟之物,在她麵前虛晃一招,忽而往下,準準擊中她腰腹之間,將她打得倒飛出去,摔在門外,半天也爬不起來。
  明武麵無表情地用拂塵一勾,將摔在地上的水琉琴勾起。
  剛要放進袖中,那琴居然感覺到此番靠近的人不是胡砂,它雖然尚未完全修複,但也已有了四根弦,當下立即射出寒光。明武躲閃不及,一條胳膊霎時變得鮮血淋漓,也不知被刺了多少個窟窿。
  他實在拿捏不住,隻得輕輕拋出,讓琴落在胡砂身上。
  看他臉上的表情,大約是在納悶尚未複原的水琉琴也有殺傷力,惹得鳳儀連連發笑。
  明武將拂塵一收,回頭冷冷看他一眼,森然道:“是你。你殺了明文,我本該立即取你狗命,奈何今日要事在身,暫且容你多活幾日。你最好乖乖的別動,否則後果自負。”
  鳳儀沒說話,他抱著胳膊靠在床頭,一付看好戲的表情,竟真的不打算起來了。
  明武臉色鐵青地出門,一直走到胡砂身邊,她被方才那一下打得極重,還躺著不能動,肋間劇痛無比,也不知斷了多少根肋骨,手指稍稍動一下都覺得快要窒息似的。
  她痛苦地喘息著,倔強地不肯屈服,瞪圓了眼睛毫不示弱地看著他,張口要念訣,喚出袖中的十八鶯。
  像是知道她要做什麽,他立即曲起手指在她喉間一點,胡砂頓時發不出半點聲音,無論如何努力也不行。
  明武抬腳在她肩上踢了一下:“道爺在山下守了幾個月,好歹等到芳準老賊出門的日子。識相的,快帶著水琉琴跟道爺走,將來真君大功告成,或許還能饒你個不死。”
  她雙眼像要噴出火來似的,雖然喉嚨被法術封住了不能說話,但白癡也能看出她眼神的不屑。
  她用眼神告訴他:有本事就自己把水琉琴帶走。
  明武還真沒本事獨自帶走水琉琴,再說,神器尚未修複,他帶走了也沒用。他脾氣比起明文來還要暴躁,怒極之下揚起拂塵又要敲她一下子,突然又想起她還隻是個凡人,再來一下子隻怕就要一命嗚呼,水琉琴失去養護人才是大大的不妙。
  無奈何,他揚起的拂塵中途改道,呼地一下砸向前麵的杏花林,勁風霎時吹斷了無數棵靠得比較近的杏花樹。隱約還傳來小乖的哀嚎,原來它早早發現鳳儀上山,嚇得縮在杏花林裏不敢動彈,結果被明武的拂塵給掃得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更不敢出來了。
  明武彎腰打算把胡砂與水琉琴一起抱走,突然歪頭想了想,將手放在唇邊念了幾聲訣,隻聽“轟”地一聲,芳準所住的茅屋頓時烈烈焚燒起來,那火是如此凶猛,前所未見,幾乎是一瞬間,小茅屋就被燒得支離破碎,吱吱呀呀地倒塌下來。
  胡砂眼怔怔地看著茅屋被燒成了灰燼,那一疊粉色羅帕,隻怕也化成了灰。鳳儀……鳳儀他也還在裏麵沒出來。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肋間頓時痛得令她滿頭冷汗。
  明武露出一絲得意的表情,背過身子,麵朝東方作揖三下,道:“師弟,做哥哥的為你報了仇,你九泉之下得知,可以欣慰矣。可惜此人成魔,死後灰飛煙滅不入輪回,否則你二人同在地府,每日折辱他,必是一大快慰!”
  胡砂聽他話語裏充滿了陰毒之意,心中不由發寒。此次被他擄走,還不知要怎麽被折磨。
  明武彎腰來抱她,忽聽身後一人淡道:“你報了什麽仇?”
  他渾身一僵,緊跟著脖子被人從後麵輕輕捏住了,五根熾熱的手指,用的力氣明明不大,他卻覺得動也不能動。
  鳳儀慢條斯理地掐著他的脖子,輕聲道:“那麽一點小小的火,來燒菜都不夠,還想燒人?”
  明武背部僵直,聲音也僵硬:“大膽!你要做什麽?”
  鳳儀歎了一口氣:“本來我不打算插手,但你畫蛇添足對我擺上一道,不還給你豈不顯得我小氣。不如我來讓你見識一下,什麽是真正的禦火。”
  他突然將明武的脖子鬆開,明武反手便揮出拂塵,卻擊了個空,不由一愣,忽覺臉上被什麽東西燒灼著,劇痛無比,他不由大吼一聲,拂塵撲地一下掉在了地上。
  胡砂渾身寒毛倒立,不可置信地看著他滿頭滿臉的火焰,在地上痛苦地滾來滾去,慘叫聲令人毛骨悚然。
  鳳儀笑吟吟地抱著胳膊看他滾,最後在他背上踢了一腳,明武奄奄一息地被他踢下了山崖,隻怕是活不成了。
  胡砂躺在地上,驚恐地看他擦了擦手,帶著一絲詭異的笑,掉頭朝自己走過來。
  快站起來!她在心底對自己狂喊,可是肋間劇痛無比,她連動一動脖子都不行,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走到麵前,蹲下來看著她。
  “骨頭斷了?”鳳儀一麵柔聲問她,一麵用手在她傷處用力按著,仿佛見到胡砂痛得死去活來的模樣,他便很歡喜。
  “還不向我道歉麽?”他露出很奇怪的神情,像是可惜,像是憐憫,“向我道歉,求我帶你走,為你療傷。不然你這斷骨戳進內髒裏,可是會死人的。”
  胡砂疼得臉色發青,滿頭冷汗涔涔,卻倔強地瞪圓了眼睛,用眼神拒絕他。
  鳳儀突然想起什麽,笑道:“我忘了,你被那個道童用了法術,不能說話。”
  他低下頭,似是要替她解開法術,忽又停下,湊近她的臉,與她四目相對,兩人定定互望了良久。他慢慢抬手,替她把額角的汗溫柔擦去,輕道:“還是別替你解開法術了,你的嘴隻怕不會說出什麽好聽的。嗯,你仗著我想要水琉琴,不能殺你,所以故意惹我發怒,果然不聽話的很。”
  他順著她肩膀摸下去,一直摸到傷處,又是狠狠一按,胡砂痛得眼前金星亂蹦,幾欲暈厥,在地上縮成一團。
  鳳儀再靠近她一些,鼻尖甚至都要與她相碰,像是要把她殺了那樣緊緊看著她。
  “我可以讓你一隻腳踏進鬼門關,再把你拉回來。反正隻要保持你不死,能繼續養著水琉琴就行。你覺得,這樣好不好?”
  他用手指在傷處兜圈,卻不再按了,隻怕再按一下她便要暈過去,沒意思的很。
  一定很疼,她的呼吸那麽急促,像快要喘不過氣一樣。頭上的汗水比黃豆還大,一顆顆滾下來,像是眼淚,可其實並不是。
  她為什麽不哭?
  鳳儀忍不住捧住她的臉,仔細打量,從眉毛到嘴巴,每一處都不放過。
  他真是恨她,自己都不知道幹嘛那麽恨,真想馬上把她殺掉。
  可是這恨和以前的不同。
  起初他覺著她活在世上是一種恥辱,看她天真無邪的模樣,便想到曾經愚蠢的自己,她走的每一步都和自己相同。
  他想把這個人抹煞掉,最好別在自己麵前晃,不然他每天都要麵對曾經恥辱的自己,活得一點也不光彩。
  後來那種恨卻慢慢變了味道,變成了一種新的,十分另類的恥辱。
  她說的,從來沒喜歡過他,隻是他的誤會。
  單是聽了這一句,他就恨不得將她揉碎在麵前。
  他隻是利用她而已,隻是計謀失敗了而已,軟的不行就用硬的,總有一招可以讓她屈服。
  可為什麽這句話讓他聽著那麽不舒服,像是自尊受損了一樣。
  真的一點也沒有喜歡過嗎?
  他輕輕柔柔地摸著她的臉頰,她的肌膚冰冷而且濕潤,嘴唇因為疼痛變得蒼白。
  他心裏有一種欲望,想就這樣把她淩虐,最好弄成一片一片的,再燒成灰,於是所有的恥辱都沒了。
  可是他卻低頭,抵住她的額頭,心底有一絲悲傷。
  “唉,胡砂……”他歎了一口氣,在她冰冷顫抖的嘴唇上吻了一下,覺得不夠,忍不住再吻一下。
  一直吻了十幾下,他終於一把將她抱起來:“跟我走吧。這下你再也說不出不肯把水琉琴給我的話了。”
  鳳儀忍不住笑了一聲,心裏不知怎的,有些雀躍,不光是因為得到了水琉琴。
  再低頭看看,她早就因為疼痛而暈過去了,半點反應也沒有。

  多謝月相憐

  他將黏在她額上的一綹亂發撥開,正要騰雲飛起,忽聽前麵傳來一陣腳步聲,定睛一看,正是芳準。
  鳳儀心知不好,腦子裏一瞬間也不知轉了多少念頭,沒一個計謀能讓他帶著胡砂全身而退。他索性停下來,將胡砂摟得緊一些,笑吟吟地說道:“師父……”
  話音未落,忽見芳準箭步上前,一道寒光劈頭而至,鳳儀不由大駭,急急閃過,隻聽“當”的一聲巨響,寒光劈在岩石上,竟將堅硬無比的岩石劈成了兩半。
  直到此時,他才看清那道寒光根本不是什麽光,而是一把巨大無比的長刀。
  這長刀,他曾見過。
  鳳儀抱著胡砂,緩緩回頭,定定看著對麵的“芳準”,他渾身上下有金光纏繞,麵無表情,與平日裏的芳準大異。
  他恍然大悟:“……你不是師父,你到底是誰?”
  “芳準”一把提起大刀,再轉頭時,麵容身段已然不同,赫然是那個金甲神人,胡砂口中的白紙小人二號。
  二號先生冷道:“把小姑娘放下。”
  鳳儀如同不聞,笑道:“你怎麽變成他的模樣,是想出其不意將我殺了麽?可惜沒成功。”
  二號先生再不說話,沉重的長刀在他手裏猶如遊龍走鳳一般,輕快得令人眼花繚亂,時而上挑、時而橫砍、時而豎劈、時而斜鋸,鳳儀就算不帶著胡砂也招架不過來,更何況他還抱著她。
  他背後被劃了一道,血花四濺,眼看那金甲神人又是一刀劈來,要將他劈成兩截,他突然將胡砂舉起朝刀鋒迎了上去,金甲神人隻得將刀硬生生一拖,讓過胡砂。
  鳳儀笑嘻嘻地在胡砂臉上抹了一把,將她用力丟出去,笑道:“接好了!可別摔壞,我還要來取的!”
  金甲神人見胡砂直直朝自己飛來,不得不丟了大刀,抬手將她抱個滿懷,這時再看,鳳儀早已化作一道紅煙,嫋嫋消失了。
  他不由皺眉暗咒一聲,急忙將胡砂小心放在地上,仔細檢查她的傷勢,忽見她半邊臉上全是血,他大吃一驚,趕緊扯了袖子去擦,一擦之下才發現並不是她的血,隻怕是方才鳳儀用手抹上去的。
  他心中直念冤孽,暗暗埋怨芳準五年前不該心軟,將這個禍害放走,如今攪得不得安生。倘若他來遲一步,小姑娘就要落入魔道手中了。
  他將胡砂的傷勢粗粗看了一遍,搖了搖頭,受傷太重,隻怕他治不好,還得去找芳準。他將胡砂一抱,掉臉就要下山,忽聽杏花林中傳來一陣陣嗚咽的聲音,緊跟著一個雪白的身影爬了出來,卻是嚇軟了的小乖。
  金甲神人眉頭一皺:“你好歹是靈獸狻猊,遇到強人來襲,怎麽能躲在林中看別人送死?”
  小乖眼淚汪汪地走過去,用嘴咬住他的衣服,委屈得一個勁嘰嘰。
  金甲神人眉頭皺得更深:“你應當早就能說話了,做什麽還學貓叫?也不知芳準怎麽把你養成這種德性!”
  小乖大約也覺得自己做錯了,背著耳朵垂頭默默流眼淚。
  “……罷了。”金甲神人歎了一口氣,“走吧,去找芳準,小姑娘的傷隻有他能治。”
  胡砂隻覺初時渾身上下劇痛無比,連呼吸都讓她痛楚不堪。
  她以為自己會死,一路昏昏沉沉,肋間的傷折磨得死去活來,隻覺是有人抱著自己,有風吹在臉上。
  她半邊臉冰冷的,另半邊臉卻是火熱,像燒灼一般。這種燒灼感令她感到暈眩,慢慢地,身體好像變得輕飄飄,先前折磨人的痛楚也減輕了不少,心底不知為什麽,居然有一種十分放肆的愉悅鑽了出來,像是忍不住要脫去衣裳,或者馬上醒來飛奔下山,殺幾個人才能緩解。
  她像是被包裹在一團漆黑的暖水裏,從頭到腳說不出的舒暢服帖,用不完的精力。
  耳邊有個溫柔誘惑的聲音在對她說話:去啊,去啊,順著你的欲望,你想做什麽便做什麽,有什麽不可以?為什麽不可以?
  她忍不住便要照做,可腦子裏突然有一絲清明瞬間掠過,隱約覺得有什麽不對。
  正是恍惚的時候,忽然聽見芳準的聲音,道:“怎會變成這樣,不是讓你守在山上麽?”
  胡砂心頭猛然大震,諸般幻相也在瞬間潮水般褪去,她又感到徹骨的痛楚,委實撐不住,暈死過去。
  金甲神人將胡砂小心放在床上,然後反身跪倒在芳準麵前,低聲道:“是我的錯,因守了大半日,見沒有任何事發生,一時犯了酒癮,便化作你的模樣下山買酒。倘若能早些回去,小姑娘也不會弄得這般慘,你盡管責罰我吧。”
  芳準搖了搖頭,淡道:“你先下去,明日再說。”
  金甲神人知道他向來內斂,若是當場大發雷霆,還不會太嚴重,倘若這般淡淡的神態,倒是動了真怒。他自知理虧,一個字也不敢多說,立即鑽進影子裏,再也不出來了。
  芳準長長吸了一口氣,坐在床邊低頭看胡砂。
  她臉上全無一絲血色,額發被汗水弄得粘膩不堪,神情中還帶著一絲痛楚。
  他忍不住用手將亂發撥開,憐惜地摸了摸她的臉頰,緊跟著將她衣帶解開,露出牙白抹胸。他將手輕輕平放在她腰腹|間,略一試探便知道傷在何處。
  斷了三根肋骨,沒傷到內髒簡直是萬幸。
  芳準立即用法術替她治療,力量緩緩吐送,隻怕用得太急她受不得。
  送了半日,忽覺她體內有一股古怪的力量在排斥他,芳準不由一愣,慢慢將手收了回來,低頭仔細打量她。
  胡砂靜靜闔眼躺在床上,上衣被他脫得隻剩抹胸,肌|膚異常瑩白,像白瓷一樣沒有任何瑕疵。
  她神情中那一絲痛楚不知何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微微勾起的嘴角。臉頰還浮現出紅暈來,長長的睫毛,俏皮又豐|潤的嘴唇。這樣可愛的臉蛋,還掛著笑,是非常令人陶醉的。
  芳準卻皺起了眉頭,手撫上她的臉頰,細細摸索,不知在找什麽。
  他的手突然被一隻柔膩的小手按住了。
  胡砂慢慢睜開眼,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樣張開,雙眸泛出暗紅色的光芒,五官像是突然長開了似的,變得極嬌媚。
  她甜甜地對他笑,突然歪頭,在他手指上輕輕咬了一口。
  芳準她輕輕推開,鍥而不舍地在她臉上撫摸,不放過一點蛛絲馬跡。
  胡砂的胳膊忽然纏了上來,緊緊摟住他的脖子,臉貼在他臉上,近乎赤|裸的身體像小鹿一樣顫抖著。她張口輕輕咬住他的耳朵,舌尖細密地舔|舐他。
  芳準似乎猶豫了一下,慢慢抬手,握住她纖細的肩膀,像是馬上要將她揉進懷裏。
  胡砂順著他的臉頰吻下去,一直吻到喉結那裏,跟著便去解他的衣帶。他一手撐著她的後頸項,另一手在她麵上輕輕撫摸,像是鼓勵她的動作一般,任由她將外衣解開,雙手摸索著探進中衣,抵上他溫熱的胸|膛。
  芳準突然蓋上她的額頭,將她用力一推,按倒在床|上。掌心仙力吞吐,從她額上輸了進去,耳邊頓時聽見她痛苦的抽氣聲。
  是入魔,有人在她傷口處撒了魔道之人的血,所幸入魔不深,她心地又澄澈,還來得驅除。
  芳準緊緊按住她,毫不留情地將仙力送入她額頭裏,隻覺她在掌下不停地扭曲蠕動,兩手亂抓,帳子都被她撕爛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連掙紮的力氣也沒有,隻是哭,沒有聲音的哭,眼淚沁在他掌心,濕淋淋的,睫毛擦刮在上麵,癢得令人發麻。
  因著半邊臉被他手掌蓋住,他隻能見到她不停開合的嘴唇,像是要說話,卻說不出來。
  芳準在她喉嚨上一摸,立即了然:有人對她下了禁言咒,十二個時辰之內說不了話。
  他替她解開法術,貼著耳朵低聲道:“胡砂,能聽見我的聲音嗎?對我說話,隨便說點什麽。”
  她在他手底下動也不動,還在哭,隔了半晌,才哽咽道:“師父……師父你把我殺了吧!我疼得受不了了……”
  芳準摸了摸她的頭頂:“乖,再忍忍。馬上就好。”
  因著下麵還要放出更多仙力,他緊緊壓製住她,手掌按的地方隻覺柔軟嬌|嫩,他不由微微分神,低頭去看。
  月亮攀上了枝頭,將屋內照的雪亮,胡砂先前一番劇烈掙紮,將抹胸的帶子也掙斷了,花朵般的胸|脯就這樣呈現在他眼前。肌|膚像珍珠一樣,在月光下看來令人忍不住要摸一摸,親一親。
  芳準心中禁不住怦然而動,急忙扯了被褥將她的身體罩住,不敢多看。
  如今正是關鍵時刻,不可有一絲一毫的分神。他一手捧住她的腦袋,一手將最後的仙力輸送去她顱中。
  胡砂渾身都因為痛楚而蜷縮起來,忽而尖聲大叫,沒命的叫。
  她隻覺疼,說不出哪裏疼,腦袋像是要炸開一樣,五髒六腑都被放在鐵板上烤炙,翻來覆去,偏又死不掉。
  暈眩中覺得有人將她緊緊抱住,跟著兩片溫潤的嘴唇用力吻在她唇上,輾轉反複,生澀卻又熾熱,尖叫聲一下子就斷開了。她張口便去咬,隻覺咬住什麽東西才行,否則她會痛得發瘋。
  一隻手緊緊捏住她的下頜,令她不能咬合,緊跟著有什麽東西鑽進了口中,滑膩靈活的,卷住她的舌頭,細細摩挲。最後張口在她嘴唇上輕輕一咬,發出類似歎息的聲音:“胡砂……”
  天旋地轉,痛楚的感覺漸漸消失,她臉上有水汩汩而出,帶著腥氣。
  是血。
  芳準撐起身體,看著她半邊臉突然湧出大片的鮮血,顏色紅中帶黑。他急忙伸手一抹,將那魔血盡數吸在掌心,再去看胡砂,才發現她那半邊臉上有些許擦傷,可能是摔倒的時候弄的,鳳儀將自己的血抹在裏麵,誘她入魔。
  他施法將她麵上的擦傷治好,再檢查一遍,確定她身上不再有任何傷勢,這才下床,將手上的血跡洗幹淨。
  回頭再看,胡砂已經累極,沉沉睡死過去,露出半截晶瑩的肩膀在外麵,墳起的可愛胸|脯也能看得清晰。
  芳準屏住呼吸,坐在床邊,抬手抓住被褥,不知是要拉下來,還是遮回去。
  大抵是經過一番殘酷的天神交戰,他終於選擇將被子掖緊,整理好帳子,將她好生罩住,這才踱步到門外。
  彼時月上中天,四下裏亮若白晝。門前不遠有潺潺流水聲,溪水內五色神光璀璨斑斕,在夜色中閃爍。
  五色澗,他此行的目的,終於等到神光放出的日子。
  可他的心思此刻卻全然不在那裏。
  他抬手,在唇上輕輕抹了一下,像是還眷戀著某種溫軟粉|嫩的滋味。
  像醉了一樣。
  ***

  夭桃似火

  天剛亮,胡砂就醒了,入目卻是陌生的帳頂房間。
  床頭傳來嗚嗚的哭聲,她吃力地轉頭,就見小乖趴在床前,眼裏全是豆大的淚水,淒淒慘慘地看著自己,好像她馬上就要死掉似的。
  胡砂被它哭得無可奈何,隻得抬手摸摸它的腦袋:“小乖,我還沒死,你別這樣哭。對了,這是什麽地方?”
  小乖使勁搖頭,就是不肯說話。記得他們剛搬出去那年,某個夏天的夜晚,她清楚地聽見小乖叫師父和大師兄,可惜後來就再也不肯開口,連芳準去逗它也不行。
  胡砂隻得自己坐起,渾身上下像虛脫了一般,半點力氣都使不出。
  門口傳來一號丫頭老氣橫秋的聲音:“你別亂動,昨天花了一晚上給你療傷呢,剛把魔血洗淨都是這樣,要過三天才能恢複。快躺回去。”
  說著她就衝進來,把胡砂粗魯地推倒在床上,用被子把她牢牢蓋住。
  胡砂努力從被子裏把腦袋探出來,奇道:“魔血?什麽魔血?”
  “你都不記得啦?”一號丫頭不可思議地看著她,“那個入了魔道的人用自己的血來玷汙你,芳準花了一晚上幫你洗淨,你叫得和殺豬似的,怎麽才過幾個時辰就忘了。”
  她不說還好,一說胡砂腦海裏就浮現出一些片段,她記得心底那個誘惑自己的聲音,也記得那種放縱欲望不受任何物事牽製的的快感。
  隻是……她好像還引誘了芳準?
  胡砂本能地低頭朝自己身上看去,果然隻穿著抹胸,還是皺巴巴的。肩膀上指印分明,正是療傷的時候,怕她亂動,被芳準捏出來的。
  還記得嘴唇上那種熾熱又新奇的感覺,為了不讓她尖叫,所以……吻她了?
  她的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恨不得馬上鑽到床底下永遠別出來,別見到他。
  一號丫頭奇怪地看著她滿臉飛霞:“你臉怎麽那麽紅?不舒服麽?你等等,我去叫芳準。”
  她真把芳準叫來,才叫乖乖不得了。胡砂沒命地拉住她:“我沒事!沒事!你別打擾他!師父……昨晚幫我療傷,眼下還早,讓他多睡一會吧!”
  “他根本沒睡,在五色澗那邊靜坐了一晚上。”一號丫頭老氣橫秋地歎了一聲,“搞得大家都沒休息好,他向來自私。”
  “五色澗?”胡砂立即抓住了主要詞匯,忽然又想起什麽,一時顧不得害羞,連聲問道:“這裏是什麽地方?不是山上?誰把我帶到師父身邊的?”
  一號丫頭一本正經地說道:“五色澗就是元洲的五色澗,傳說中天神造水琉琴的地方。每年隻有幾天澗水放出神光,可以起死回生。那個水琉琴,不是最後一根弦總長不出來麽?芳準就先去找語幽元君請教,得知你身上的活人生氣雖然足夠,但水琉琴畢竟是神器,還需要沾點五色澗的仙氣才能完全複原,所以他先過來探路。本來嘛,打算直接取了五色澗的水回去,誰想到二號那家夥假公濟私,沒看好你,讓你傷得差點死掉,他沒本事治,隻得把你帶來元洲找芳準。事情就是這樣啦。”
  “二號先生?”胡砂想了半天,才想起白紙小人二號是那個金甲神人,“可我沒見到二號先生啊。”
  一號丫頭露出個諷刺的笑容來:“他犯了錯,自然是要受罰。縱然他身份與我們完全不同,亦不能避免。你倒不用擔心,隻要芳準不死,我們是死不掉的,最多受點皮肉苦,沒兩天就好了。”
  說完她轉身便走了。
  胡砂卻再也坐不住。
  她抱住小乖的脖子,輕道:“小乖,咱們去找師父吧。給二號先生求情,好不好?”
  小乖繼續搖頭,因著它先前膽小躲在杏花林裏,眼睜睜看胡砂送死,所以這次被芳準狠狠說了一頓,他還是第一次衝它發脾氣,說得它又羞又愧,哪裏還敢再去觸黴頭。
  胡砂隻得起身披衣穿鞋:“那我一個人去。”
  小乖在後麵委屈地咬住她衣服,眼淚汪汪地看著她,好半天,突然開口道:“我、我不敢見師父,他要罵我。”聲音細細軟軟,像個小孩兒。
  胡砂驚喜交加,一把捧起它毛茸茸的臉,大叫:“你能說話了?!啊啊!不對,你以前就能說話!為什麽後來又不說了?小乖你別怕,你到師父麵前說兩句話,就像現在一樣,保準他不會再罵你了!”
  小乖默默搖頭,低聲道:“我不想說話,二師兄走了,說話也沒人理我。”
  它突然提到鳳儀,胡砂也無話可說。
  還記得他臉上那奇異的笑容,像是把她恨到了骨子裏,那種恨如此深沉,令人心悸。他從前看她的眼神,一直是居高臨下,漫不經心的。
  她知道他對自己有多麽蔑視,稍稍花點小心思小手段,就可以讓她感動得不行,用幾件漂亮衣服,幾根簪子,甚至幾隻燒雞就可以收買過去,全然交出自己的信任,毫不懷疑。
  他以為也可以這樣輕易得到她的愛,令她苦苦癡纏。
  可是他錯了。
  他從一開始就錯了。隻因他從未真正試著去了解她。
  胡砂可以被別人的善意輕易打動,可是絕不會因為別人的惡意而畏縮。
  爹曾經說,做人要坦蕩,無愧於心。別人對你好一分,你還他三分,這是感恩。別人欺你一分,你要比他硬三分,這是骨氣。
  所以,如今應該輪到他嚐嚐挫敗的滋味。
  胡砂摸摸小乖的腦袋,輕道:“二師兄走啦,隻怕以後也不會回來。不過有我在,我陪你說話。”
  小乖沒精打采地看了她一眼;“你?你才活了多少年,和你沒什麽可說的。”
  它掉頭朝門口走,忽然又道:“你要去找師父,我可以背你去,不過我不敢見他。”
  五色澗就在門外不遠的山溝裏。
  這裏一看便知是那種深山老林,幾十年也未必有一個人能過來,茅屋被褥什麽的,都是芳準用法術臨時幻化而出。出門便是大片竹林,胡砂伏在小乖背上,任由它輕輕躍起,風拂過臉頰,帶著濕氣。
  周圍都是白茫茫的霧氣,因太陽還未完全升起,林中甚是陰涼。
  遠遠的,隻望見大片大片的嫣紅明媚,像柔軟的織錦,鋪在霧氣下麵,原來那是一片桃花林。
  小乖緩緩從雲頭降下,離得近了,才發現桃花林中間陷進去一大塊,五道澗水自林中流淌到這裏,飛濺而下,聲勢驚人。因朝陽初升,日光映在澗水上,那五道澗水泛出的色澤竟各自不同,或赤或綠,或青或紫,奇異瑰麗,令人瞠目。
  小乖落在桃花林中,將她往地上一放,一言不發地自己飛走了,讓她連道謝的話都沒說出口。
  胡砂隻得扶著桃樹慢慢朝水聲處前行。
  兩隻腳還有點使不上勁,軟綿綿的,走多一點就吃力的不行。一大清早的,明明很陰涼,胡砂卻出了一層薄汗,氣喘籲籲,實在走不動了,便靠在桃樹上休息。
  桃林深處突然傳來一陣悠揚的簫聲,鳳凰啼鳴一般,音色極美,像是與林中風聲水聲交融在一處,又如夭桃繽紛似雨,繁花萬千,聞者頓時大暢,忘卻心底無數煩惱事。
  胡砂不由自主豎起耳朵去聽,一時也不覺得累了,順著那簫聲的來處尋找而去。
  不知走過多少株桃樹,眼前忽地豁然開朗,對麵便是方才在雲上見到的凹地,五麵澗水奔騰而來,傾入凹地之中,飛珠濺玉,虹彩妖嬈,聲勢之浩大,景觀之綺麗,比在上麵看有過之而無不及。
  胡砂看得呆住,沒注意簫聲不知何時停了。
  不知過了多久,忽覺斜上方有人在看自己,她急忙抬頭,卻見芳準白衣磊落,正倚在一塊大青石上,石上還放著一隻竹簫,方才的簫聲果然是他吹的。
  此刻他手中拿著毛筆,在一塊絹布上細細描畫,時不時還低頭看看她,見她望過來,他便微微一笑,將手擺了擺:“朝右站些,這樣很美。”
  胡砂本能地朝右挪了一步,忽然想到什麽,她的臉刷地一下又紅了,手足無措地輕喊他:“師父……那個……我……”
  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等會再說,站著別動。”
  胡砂渾身好像都是僵硬的,僵硬中還帶著一絲發軟的意思。她定定站在那裏,像一尊石像,連眼睛都不敢隨便眨一下。
  她自然不知道自己是很美的。
  芳準用柔軟的筆尖,緩緩沿著她飽滿柔美的臉龐勾勒下來,鼻子是小巧而挺直的,嘴唇是嫣紅柔軟的。
  青絲散落身後,沒有束起,估計是忘了,她在這方麵向來散漫,不必計較。
  因出來的時候匆匆忙忙,沒有換洗衣裳,所以身上套的是他寬大的白袍,露出一截皎白纖細的頸項。再往下,純欣賞地掠過花朵般的胸脯,是纖細柔軟的腰身,她雪白的手指露出半截在袖子外麵,因為緊張,正無意識地攥著衣帶,想必手心全是汗。
  身後夭桃似火,身前水汽彌漫,她看上去分明更像剛剛闖入紅塵的謫仙,連一根眼睫毛都純潔無比。
  芳準終於將最後一筆勾勒完美,把毛筆隨手一丟,跳下青石,朝她走去。
  胡砂用一種天災即將降臨的眼神,怔怔看著他靠近,將那塊綢帕輕輕展開攤在眼前。畫上依然是她,長發蜿蜒,輪廓清麗。下方隻有兩個小字:胡砂。
  她的臉像被霞光籠罩一樣,紅得厲害,猛然垂下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芳準將她的手腕抓起,把綢帕輕輕塞進她的袖袋裏,柔聲道:“送你吧。隻可惜了先前的那些好畫,一把火燒了個幹淨。”
  胡砂還是不說話,隻是眼睫微微顫抖,儼然心神不寧之極。
  他抬手,將她耳邊一綹長發挽去後麵,溫柔喚她:“胡砂,留下來,隻當為了我。”
  胡砂心中一陣狂喜,又是一陣迷惘。過了良久,才低聲道:“你……你是師父……是仙人。我是凡人……”
  芳準輕笑著打斷她:“那又如何?厲害又漂亮的女仙人多了去,三百多年來我見得還少麽?”
  胡砂搖了搖頭,忽然覺得想哭,不知是因為太過幸福,還是因為太過恐懼,隻怕這種幸福在手中稍稍停留就要消失,她甚至不敢握住。
  “我不該冒犯仙人。”她顫聲道,“我……會努力修行,爭取早日成仙……這樣、這樣的話……”
  芳準攬住她的肩頭,讓她的額頭抵在自己胸前,她的眼淚大顆大顆落了下來。
  他望著灼灼繁華的桃花,低聲道:“不必強求成仙。你不做仙人,我便陪你做凡人。”

  銷|魂殿

  凹地那裏突然傳來一聲大吼:“芳準!叫老子在下麵淋瀑布受罰,你卻在上麵膩歪地談情說愛!要把老子牙都酸掉!”
  胡砂吃了一驚,聽那聲音,像是白紙小人二號先生的。
  她立即抬頭疑惑地看著芳準,他卻滿不在乎地一笑,道:“也罷,今天心情好,你上來吧。”
  說罷朝她眨了眨眼睛:“他不守職責,差點犯下大錯,這點責罰還是要的。”
  胡砂恍然大悟,原來他罰二號先生站在下麵淋瀑布,完全是□折磨啊。她用一種惡魔主人的眼神看他,芳準卻不以為然,在她鼻子上一捏:“因你是女孩子,所以我向來不嚴苛要求。鳳狄鳳儀兩小子犯了錯都要受罰的,自小他倆淋的瀑布可不比他少。”
  胡砂頓時哭笑不得。
  說話間,就見凹地那裏飛上來一個金光閃閃的人,身姿英武,正是白紙小人二號先生。隻是平日裏穿著的金甲如今捏在手上,光著上身,從頭到腳都是水淋淋的。
  他帶著滿臉疲憊的神色,還有些忿忿不平,走到芳準麵前撲通一聲跪下,沒什麽誠意地說道:“多謝主子教誨,賜予靈泉洗刷,教我功力大增。”
  芳準更沒誠意地擺擺手:“好了沒你事了,快下去吧,別留著礙事。”
  二號先生怨念地站起來看看他,再看看滿麵紅暈的胡砂,到底還是忍不住,猶豫著說道:“芳準,作為部下我自然沒立場說你什麽。但作為朋友,這話我不得不說,你與小姑娘仙凡有別,雖然仙人不禁嫁娶,指的卻是仙人之間。你們這番作法,要教旁人知道,隻怕不好。何況你名分上還是她師父。就當為了小姑娘著想,不如等她成仙之後,去了師徒名分,才好光明正大相守。”
  芳準淡道:“誰規定師徒不能在一起,我怎麽沒聽說過。我愛與誰一起便一起,這也要旁人同意麽?”
  二號先生急道:“你總是這般任性!此事與你自然無損,你怎麽不為她想想?再說了,你要做凡人,也得看看眼下的情形。多少人眼紅水琉琴?又多少人是顧忌你在才不敢下手搶奪?你這般恣意妄為做了什麽凡人,還要命不不要?自己的命不要也罷,小姑娘的命你也跟著丟了?”
  芳準一時倒也無話可說。
  二號先生繼續苦口婆心:“你向來清心寡欲,過了三百年,到如今怎麽反而變得衝動起來。你愛與誰一起,當然可以,因為你是仙。小姑娘可以嗎?她目前還隻是個凡人吧。”
  確實,胡砂尚未成仙,與仙人苟合便是大罪,即使將來得道,做了仙人,此事也是一個汙點,必然被地府記錄在案,死後要送去地獄贖罪的。
  念及此,芳準不由想歎氣。低頭去看她,她臉色有些發白,嬌滴滴的臉頰,水汪汪的眼睛,哪裏都十分可愛,他要一時貪歡,不過落下個風流倜儻的美名,這像花朵般的小姑娘卻要為此下地獄呢。
  二號先生見終於把他說動了,心下頓時一鬆,再接再厲地補了一句:“要長相廝守也簡單,忍忍吧。你繼續做她師父,繼續做你的仙人。都做了這麽多年仙人,還差幾年麽?等小姑娘成了仙,自己有本事對付那幫邪魔外道的家夥,再不怕有人來搶水琉琴。你倆愛怎麽怎麽,誰也管不著。”
  對麵兩人都沒反應,二號先生覺著自己的口才十分了得,終於心滿意足地回影子裏睡覺了。
  芳準扶著胡砂的肩膀,靜靜看著對麵飛珠濺玉的五道瀑布,良久,他終於慢慢放開胡砂,背著手,不看她。
  “胡砂,說過的話可以吃回去嗎?”他低聲問她,沒有回頭。
  胡砂臉色蒼白,睫毛不安地顫抖著,輕道:“……可以,隻要聽的那個人別當真就行。”
  “那——我們繼續做師徒,方才的那些,就當沒發生過,好麽?”
  她沒說話。
  芳準輕輕一笑:“就算聽的人不當真,說話那人卻也忘不掉,更不打算把說出口的話吃回去。蒙著眼咎續過日子,卻不是我的風格。胡砂,你怕不怕下地獄?”
  她默默搖頭,他雖然看不見,卻分明知道她的答案。
  “我也不怕。”他背著身子,一把抓住她的手,那樣緊,像是要將她捏碎在掌心似的,“最壞不過再將水琉琴毀了,回頭師父就陪你做凡人,一起下地獄,那裏肯定比這裏好玩。”
  胡砂眨了眨眼睛,兩顆老大的眼淚嗖地一下就滾在了衣服上。
  她張開胳膊緊緊抱住他,把臉貼在他背心,隻覺這人像是整個世界的依靠一般,真的可以把所有一切都托付給他,不用擔心。她是如此愛慕他,敬仰他,不想失去他。
  “我們……都不要下地獄。你等著我,我一定努力成仙,一定努力!”
  胡砂喃喃說著。
  芳準含笑道:“成仙可沒那麽容易。”
  他轉過身,低頭端詳她,抬手替她把眼淚擦了,柔聲又道:“不過你怎樣決定,我都尊重。”
  胡砂滿心感慨,揉著眼睛,正要說點應情應景的感性話,忽聽他把手一拍,道:“好吧,為了成仙,今日起我便要做鐵血師父了。你且下去,坐瀑布下麵入定,兩個時辰之後再上來。”
  她分明聽見下巴掉地上的聲音。
  芳準仔細看著她,忽而又歎了一聲,在她紅通通的臉蛋上輕輕捏了一把。
  “凡人要成仙,何止上百年,縱然我是師父口中的天才,也花了百餘年才得道。如你這般資質普通的丫頭,大約還要再多個百年。兩百年的功夫,便是神仙,也要憋成石頭了。”
  胡砂先因為他說自己資質普通,立即把嘴巴撅起來了,後麵聽他說要憋成石頭,又忍俊不禁要笑,低聲道:“我哪裏都普通,沒什麽特別的地方,師父為什麽要喜歡我?”
  芳準為難地摸著下巴,想了半天:“這個麽……要說漂亮,確實不夠標準。琴棋書畫也不行,以前還很聽話,如今卻變頑劣了。至於洗衣服打掃,想來鳳狄做的也比你好。要說善解人意,我早已放棄你這顆榆木腦袋了。”
  這麽說來,豈不是完全不合標準?胡砂的下巴又要掉下去。
  見她神情鬱悶古怪,芳準不由笑了起來,抬手像是想抱抱她,不知想到什麽,又忍住,將手慢慢背到身後,轉過身,不去看她。
  “倘若世間眾生一早便知道自己會喜歡上什麽樣的人,隻怕也不會有那麽多的曠男怨女了。我要美貌與聰慧來做什麽?這兩樣我都不缺。”
  活了三百年,什麽樣的人沒見過。聰明的,愚笨的,癡情的,涼薄的,狡猾的,無邪的。比胡砂好的有太多,可那些他並不想要,因為不想要,所以都是浮雲般的存在。
  喜歡一個人,一定要理由嗎?一定要仔細剖開,細細分析,從何時動心,何時心痛,何時茫然?這樣的喜歡,教人疲憊。
  “胡砂,你令我喜悅,便已足夠。”
  他撫上她的臉頰,手指沾到肌膚,便眷戀地舍不得離開。指尖隻覺滾燙,麵前的少女麵紅如灼,星眸含醉,他情不自禁便要靠近她。
  昨晚的吻太敷衍,結束得太快,還未能品嚐到那種銷|魂蝕骨的滋味。他的心忽然便激烈跳動起來,有一種衝動,想緊緊抱住她,低頭去吻她。
  胡砂低低叫了一聲:“……師父。”
  芳準硬生生停在那裏,半晌,隻在她柔軟的頭發上揉了兩下,微微一笑:“好了,去入定吧。”
  到底還是理智打贏了感性,胡砂乖乖地坐在瀑布下入定(其實就是和激烈的水流做鬥爭,而且慘敗),芳準倚在青石上看書,估摸著大約有兩個時辰了(其實一個時辰還沒到),他把書一丟,將濕漉漉的胡砂從水裏提了上來。
  胡砂很悲觀地想,照這樣下去,隻怕再過兩百年,自己也成不了仙。
  不過坐了那麽久,她沒覺得有什麽幫助,懷裏的水琉琴反應卻十分大,一時發出嗡嗡的鳴聲,隱隱放出光來,像是要活了一般。
  她想起一號丫頭說的五色澗,不由問道:“師父,你出來就是為了尋找這五色澗?真的能讓第五根弦長出來麽?”
  芳準點了點頭:“時機還未到,再等兩天。”
  從五色澗回到竹林的小屋,如果用騰雲或者縮地,眨眼功夫就到了,不過彼時兩人好像都不想用法術,手牽著手,就用兩條腿硬走回去。
  胡砂明明很累,她體內的魔血剛被洗幹淨,加上在瀑布底下頑強鬥爭了一個時辰,兩條腿都在打顫,可心裏卻一點也感覺不到。
  遠遠地,望見竹林裏一座簡陋的小茅屋,居然覺得親切無比,像是自己的家一般。
  她忍不住停下腳步,靜靜打量夕陽餘暉中的竹林,心裏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平安喜樂。
  芳準捏了捏她的手,低頭笑道:“走吧,回家。”
  回家。他不用問都能猜到她心底的話,當真是個水晶琉璃人。
  胡砂朝他微微一笑,忽聽他又道:“怎麽說我好歹也是個真人,住的地方也得起個氣派點的名字才好。你看桃源清遠,這個殿那個峰,就連青靈真君住的地方都叫逍遙殿,咱們不能被比下去。”
  她頓時一愣:“不是有芷煙齋了嗎?不好聽麽?”
  芳準連連搖頭:“太不氣派,小家子氣。”
  胡砂瞪圓了一雙眼睛看他,他分明是在開玩笑,漆黑的眼睛像寶石一樣熠熠生輝,很美,但經過五年多的相處,她很清楚他一露出這種表情,就是在算計。
  果然聽他道:“有了個逍遙殿,索性咱們也起名什麽殿。嗯,這裏美人美景美酒一樣不缺,獨缺銷|魂二字。我便取名銷|魂殿。”
  胡砂的臉又紅了,想甩開他的手,他卻過來輕輕摟住她的腰。
  “與你一起,已足夠銷|魂。”芳準將她的手握住,放在唇邊細細一吻,“放心,我等得。”
  胡砂又是一笑,與他十指交纏,抬頭去看他,那黃昏諸般美景,彩霞縱橫,卻都不及他眼底光彩來得奪目。
  你才是真正令人銷|魂。胡砂在心中想著。
  走吧,回家。
  家裏小乖還垂耳等著,想必心中是惶恐的。還有一號丫頭,想必已是燒好水,泡了茶,輕煙嫋嫋。到了夜裏,二號先生睡足了出來,一並品嚐美酒,暢談於星空下。
  迷路的大師兄遲早也會找來,一麵黑著臉勸他們少喝點,一麵被芳準強迫灌酒,最後黑臉變成紅臉。
  倘若……倘若鳳儀沒有成魔,那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他依然會提著燒雞每天過來誘惑她,漫不經心地調笑她,然後與芳準拚酒,兩人不分勝負。
  這裏是她的家,就這樣住著,不回去也行。
  不回去,真的可以。
  **

  第五根弦

  過了五日,下了一場小雨。
  芳準起的很早,將窗戶推開,遠方五色澗泛出的神光不再像前兩日那麽五彩斑斕,似是有所收斂,繽紛的色澤也凝聚成了淡淡的白色。
  時候到了。
  他揭開裏屋的門簾,喚了一聲:“胡砂,起來了沒?”
  過了好久,胡砂才在裏麵懶懶地“嗯”了一聲,顯然還迷迷糊糊地沉醉在夢鄉裏。
  芳準探頭進去看,見她歪七扭八地睡在床上,被子掉了半片下來,好像整個人也不太安全,稍稍翻一下就要滾到地上。
  “胡砂。”他又叫了一聲。
  床上那個軟軟的身體又蠕動了一下,像是要起身,結果沒撐好,撲通一聲摔在地上。幸好,被子也跟著摔了下來,沒受傷。她果然好本事,在地上滾一圈,抱著被子還要睡。
  芳準手指一勾,整片被子就飛了起來,飄回床頭,胡砂到底是被凍醒了,打個噴嚏不甘不願地站起來,揉著眼睛看窗外天色,跟著就怪叫:“天還沒亮啊,師父!”
  “遲了就來不及了。”芳準手指又是一勾,胡砂像是胸前被人一把抓住似的,不由自主被抓到臉盆架子前,被動地洗臉。
  好容易梳洗完畢,胡砂打著寒顫和嗬欠一路茫然地跟著他騰雲朝五色澗飛。
  懷裏的水琉琴有點古怪。自從來到五色澗之後,它便一直很高興,徹夜嗡鳴不停,到了今天早上卻一反常態地安靜下來,裏麵那一抹血色,也不動彈了,頗有種暴風雨前的寧靜。
  “師父,今天就可以讓水琉琴完全複原了嗎?”胡砂比較關心這個。
  芳準沒說話,隻搖了搖頭。他也不知道,隻是水琉琴要再不複原,第二道天罰隻怕也不遠了,此等關鍵時刻,再讓他被天火燒上一回,有害無益。
  他見胡砂神情緊張又局促,想必是自己的態度影響到了她,便展顏一笑:“沒什麽大不了的,天大的事,有師父在。”
  說罷將她耳邊一綹亂發撥開,失笑:“弄得這麽亂糟糟。”
  胡砂很慚愧地低頭看看自己,因為被他催著出門,她的衣服帶子都係的歪七扭八,頭發上那根簪子歪歪的,眼看便要掉下來,和隻蓬頭鬼似的。
  芳準停在雲端,低頭慢慢替她重新結衣帶,一根一根,解開了再對準重新係好。
  他的手指長而且白皙,每一個動作都細致並且緩慢,因垂著頭,隻能見到他一截烏亮的額發,兩扇長睫毛俏皮地微顫著。
  幾次三番想故作自然移開視線,都不能夠。胡砂的眼神最後總是會膠結在其上,看得出神。
  一隻手蓋在她眼皮上,芳準的聲音含笑:“眼神不老實的小家夥。轉過身去,把簪子給我。”
  胡砂的臉噌地一下紅了,很是不好意思,訕訕地把簪子拔下來遞過去,轉身再也不敢看他。
  芳準將她的頭發細細梳理一番,綰了發髻,用簪子固定好,再見她一直垂著頭,一截酥白的後頸項露出來,令人想輕輕咬一口。
  到底忍不得,輕輕抱住她,在她頭發上印下一吻,低聲道:“什麽也別怕,有我在這裏。”
  五色澗之上水霧奔騰,昔日裏五種顏色的澗水全部變成了透明的,凹地裏深不可測,望不到盡頭。
  胡砂提起水琉琴,回頭朝芳準看了一眼,他微微點頭。
  她抬手便將水琉琴輕輕丟進了凹地裏,奔騰的澗水瞬間就吞沒了琴身,再也看不見。
  過了許久,沒有任何異常現象出現,胡砂額上不由出了一層薄汗,聚精會神地盯著那一塊深不見底的凹地,不肯放過一點蛛絲馬跡。
  天色將要亮,初升的太陽自山那麵緩緩爬起,刺破了重重霧氣。
  第一綹陽光照到五色澗上的時候,澗水仿佛突然停止了流動,隻有一瞬間,緊跟著奔騰聲又起,透明的澗水泛起陣陣浪濤,白沫盡去,又露出各自原先的五色來。
  五道顏色不同的澗水匯聚在凹地中,那裏麵原本深不可測,如今卻像即將裝滿水的杯子,快要滿溢出來。水麵波動不休,像是下麵有一隻巨手在翻攪。
  忽然之間,水麵像被利刃割開一樣,一分為二,一隻渾身漆黑的巨大神獸慢慢自凹地中心浮現出來,像是一隻魚,又像龍,說不出是什麽怪樣,但胡砂卻是認得的,以前在老爹的書上見過許多關於此神獸的畫像。
  龍生九子,這是第九子——螭吻,性屬水。
  此刻它嘴裏含著一個物事,寶光流轉,莊嚴肅穆,正是水琉琴。
  螭吻抬頭見了胡砂與芳準二人,微微點頭,似是示意胡砂可以將水琉琴取走。
  胡砂怔了半天,被芳準輕輕一推:“去吧,水琉琴是你的了。”
  是……她的了?
  胡砂還不太敢相信,慢慢騰雲飛到螭吻麵前,從它口中將水琉琴取出,細細端詳。卻見原本空著的第五根弦的地方,已經長出了最後一根弦。整個水琉琴像是重新活了一樣,與她起初在石山舊殿見到的沒有任何二樣,通體神光熠熠,令人心生畏懼。
  不同的隻是原先她不能靠近撫摸,如今卻可以任意拿起,水琉琴不會放出寒光刺傷她。
  螭吻又朝她點了點頭,龐大的身軀很快便沉下水,凹地裏快要滿溢出來的澗水一瞬間便落了下去,再不見蹤影。隻有四麵五道澗水,還在奔騰不休地傾入其中。
  胡砂怔怔地捧著水琉琴,還不敢相信這個事實。
  第五根弦,就這麽長好了。苦守了五年,擔心了五年,水琉琴最終還是完整地被複原,而今被她捧在掌心,散出微弱的寒氣。
  在那美麗的冰藍色中心,還存著一點血色,心髒一樣輕輕跳躍。那是她的血肉,用血肉養活的神器。
  像是突然的本能,甚至不用任何言語來說明,胡砂手一擺,水琉琴瞬間便化作一道寒光鑽入掌心,不見蹤影。
  做完這個動作,她自己也不敢相信,嚇了一跳似的,一蹦而起,飛回芳準身邊,把手攤開給他看。
  “師父!它……它不見了!”她神情慌亂。
  芳準卻很高興,在她手心作勢一拍,笑道:“傻孩子,它是你的了。神器複活之後怎可能還會讓你抱在手裏,自然幻化無形,在你需要的時候隨心而動再出現。”
  胡砂盯著自己的掌心看,像是歡喜過了頭,還沒反應過來。
  直到他握住她的手,胡砂才慢慢抬頭,定定看著他。
  “師父早知五色澗內藏著神獸螭吻?”
  芳準搖了搖頭:“我隻知水琉琴由天神在五色澗處打造,想必這螭吻原本是用來看守水琉琴的,可惜不知什麽因緣巧合,讓水琉琴流落到瀛洲樂正石山舊殿。所幸你以血肉供養水琉琴,令其複原,螭吻亦放心將琴托付與你,如今世間能操縱水琉琴的,隻有你一人。”
  隻有她一人?胡砂頓時受寵若驚,驚歸驚,到底還是有些付出千辛萬苦後收獲豐盛的得意。
  鳳儀與青靈真君費盡心思要得到的神器,最後卻落在她這個砸壞神器的人手裏,他們若是得知這結果,不知會不會悔得臉色發青。
  芳準見胡砂臉上神情怪異,一會紅一會青,一會笑一會皺眉。他何等聰明,自然知道胡砂轉著什麽心思,當即微微一笑:“一樁心事已了,無關緊要的人就別想了。回家吧。”
  胡砂直到這時才切實地感受到無上的喜悅,點了點頭,與他雙手緊握,兩人掉頭飛回“□殿”。
  剛到竹林外,便聽見小乖嗚嗚的低吼,很不客氣。胡砂疑惑地看了一眼芳準,他卻好似早已料到一般,麵不改色地牽著她走進去,卻見茅屋門外站著一個穿著道袍的青年,身挎長劍,垂手恭恭敬敬地等在門外。
  而小乖正站在屋頂,氣勢洶洶地瞪他,一見到芳準回來,它威脅的低吼頓時變成了討好的嘰嘰叫,歡快地跳到他麵前,由著他撫摸自己的腦袋,十分愜意。
  門外的青年這時也轉過身來,胡砂看著麵生,但他腰係月白色長帛,劍上有四合雲紋,應當是清遠弟子。
  見到芳準與胡砂緊緊交握的手,他不由一怔,瞬間露出一絲“原來果真如此”的神情來,看向胡砂的眼神,難免有些怪異。
  芳準不說話,牽著胡砂便要進屋,像是門口沒有這個人一般。
  那青年急忙垂手道:“弟子平遠拜見芳準師叔祖,胡砂師叔。”
  平字輩,是曼青那一輩的男弟子。
  芳準沒有回頭,淡道:“入門之後,沒人教過你見到師長不可直視麽?”
  平遠頓時漲紅了臉,神情尷尬,急忙把頭垂下,不敢再看。
  “弟子魯莽,請師叔祖寬恕!”
  芳準將門推開,閃身入內,道:“有話進來說。”
  那個平遠還算比較乖覺的人,進來之後再也不敢打量屋內布置,隻跪在芳準麵前,道:“祖師爺有話讓弟子帶給師叔祖,說如今五年期限快過,水琉琴倘若還未修複好,第二道天罰便要降臨。倘若師叔祖以一己之力強接,勢必要損傷修行,故而請您帶著胡砂師叔回清遠,第二道天罰便由清遠上下一力承擔。”
  此話一出,胡砂頓時訝異無比,芳準卻依然風輕雲淡地,麵不改色地從一號丫頭手裏接過茶,緩緩喝了一口。
  “你回去轉告師父,水琉琴已經完全修複,第二道天罰不會降臨,可以安心了。”
  平遠大吃一驚:“已經修複了?!什麽時候?”
  胡砂很好心地告訴他:“就是剛才,第五根弦已經接好了,所以不會再有天罰。”
  她將手一攤,水琉琴瞬間便從掌心鑽了出來,隔空飄浮在她手掌中,神光萬道,令人不可逼視。
  平遠是小輩弟子,一見到神器頓時心生敬畏,跪下連磕三個頭,再抬頭時,隻見胡砂把手一晃,水琉琴又化作一道寒光,鑽進了她掌心,不見蹤影。
  他肅然道:“不愧是師叔,弟子萬分敬佩。祖師爺還有一句話讓弟子轉告,倘若神器已經複原,便應當將它送回樂正石山舊殿,天神之物,我等凡人與散仙沒有資格褻瀆。還望師叔能及早令神器歸還原位,如此才是功德無量。”
  胡砂不由一怔:“可……可是放回去的話,青靈真君還是會從海外不斷拉人過來搶奪,到時候隻會害死更多無辜的人。”
  平遠正色道:“師叔此話差矣,青靈真君是有道真君,怎會覬覦神器?祖師爺交代,如今水琉琴是在師叔與師叔祖手裏,並非由青靈真君執拿,搶奪一說實在荒謬。倘若不肯將神器歸還,此等行為,豈不更類似搶奪……”
  話未說完,卻聽芳準的茶杯發出“喀”地一聲輕響,原來他將蓋子蓋上了。平遠自知失言,隻得垂頭不語。
  “你且回去吧,將我方才說的轉告給師父。”
  芳準淡淡說著,將袖子淡淡一拂,“送客。”
  一號丫頭立即打開門,大眼睛瞪著平遠,盼他快些出去,她好關門。
  平遠忍氣吞聲,輕道:“師叔祖,祖師爺每日都盼著您回去,您當真要滯留在外,再也不回清遠麽?”
  芳準道:“我自會回去,因有要事纏身,歸期未定。你轉告師父,待雜事一了,我必然返回清遠。”
  平遠嘴唇翕動,還想再說,但見他神色冷淡,再說下去隻怕要惹惱這位脾氣古怪的師叔祖,隻得垂頭告辭了。

  三分春色二分愁

  平遠離開後,芳準便不再說話,神色冷淡,不知想些什麽。
  胡砂斟酌了半晌,小心翼翼地開頭:“師父……你離開清遠也有五年了,不如回去看看吧?反正水琉琴已經修複,沒什麽可擔心的。”
  他像是沒聽清,抬頭略帶疑惑地看她,分明是想著心事,心不在焉的模樣。
  “我是說……”胡砂打算再委婉些,說服他回清遠看看。畢竟他已經離開了五年,而且是為了她離開五年,就算旁人不說,她自己都有種紅顏禍水的感覺,難怪平遠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芳準擺了擺手,示意她不用說下去,自己一言不發地起身走了。
  接下來一整天,胡砂都沒有再看見芳準的身影,不知他又跑什麽地方去了。
  她一直等到三更半夜,還不見芳準回來,最後連平日裏最冷淡的一號丫頭都忍不住要來勸她:“你就趕緊睡覺去吧,芳準又不是三歲小孩,要你來給他操心。”
  胡砂倒也覺得有些道理,其實芳準的能耐是非常大的,隻不過她先入為主地認定他身體不好,病弱文秀,故而總擔心他出點什麽事。仔細想想,他向來瀟灑不羈,三百年來愛去哪裏就去哪裏,從來也沒出過什麽意外,與其擔心他,倒不如先把自己照顧好。
  想通這一節,她索性自己洗洗臉睡了。
  不知睡了多久,忽然聽見外屋有說笑聲,胡砂迷迷糊糊地翻個身,吸了一口氣——好像還有酒味。誰大半夜的在外麵喝酒?
  她披了外衣,端著燭台把門簾一掀,卻見芳準與一個黑衣男子坐在外麵喝酒正喝得開心,臉上笑吟吟地,一見到她,便招招手:“是吵醒你了?要不要也來一杯?”
  胡砂還沒反應過來,隻本能地點了點頭,慢吞吞走過去坐下,芳準果然倒了一杯酒遞給她。
  那黑衣男子忽然轉過頭來,平凡無奇的五官,偏生一雙眼精光四溢,嫵媚之極,胡砂又是一愣——這人怎麽有點眼熟,在哪裏見過?
  “嗬,我隻道屋裏藏著佳人,原來佳人竟是這位小姑娘,真教人吃驚。五年不見,似乎長大不少。”他含笑說著,聲音低沉,身後的衣襟忽然揚起,嗖地一聲鑽出三根狐狸尾巴來,毛茸茸的。
  胡砂“啊”地一聲,差點跳起來:“是你!開書店的狐狸精先生!”
  狐狸先生笑得更開心:“居然還記得我,真是榮幸。今日我來,一是告辭,二是既然要走了,索性把多年珍藏的幾個孤本送給芳準,順便過來討杯酒吃,打擾了姑娘休息,真真過意不去。”
  要走?她還不太明白,芳準在旁邊很好心地解釋:“他已經得道成仙了,如今與我一樣位屬散仙,脫離了妖獸的身份。所以關了書店,打算回老家娶媳婦。”
  原來狐狸精也能成仙。胡砂感慨地看著他,由衷說道:“恭喜你了,也祝你與妻子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狐狸先生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多謝,我也希望你能與心上人早日結合,攜手到老。”
  這話剛好說中胡砂心中一塊隱痛,隻得幹笑兩聲。
  狐狸先生喝了兩杯酒,忽然生了興致,把手往胡砂麵前一攤:“小姑娘,五年不見,不如我再替你看一看手相?”
  胡砂點點頭,把兩隻手都放到他麵前。這狐狸一麵看一麵點頭,嘴裏還嗯嗯地念念有詞。
  芳準笑道:“你又看出什麽來了?”
  那隻狐狸卻不搭腔,看了半晌,將胡砂的手掌一合,微微一笑:“和以前一樣,沒什麽變化。關鍵就是這幾天吧,小姑娘運氣總還是不錯的。”
  說了等於沒說,胡砂無言地把手縮回來,卻聽他又道:“世上錢債血債諸多劫數,卻都不及情債來得可怕。你要小心風月。”
  到底什麽意思?他又不解釋,隻與芳準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喝得頭上狐狸耳朵都鑽出來了。
  眼看東方發白,這一夜將要過去,胡砂困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趴在桌上昏昏欲睡,肩上蓋著芳準的外衣。
  狐狸先生終於起身告辭。
  芳準一直送到門外,看著他醉紅的臉,含笑不語。
  狐狸雙手攏在袖子裏,卻不看他,隻定定望著遠方微薄的晨曦。
  良久,他方道:“你的脾性,多年了還是沒有改掉,總是不合時宜的任性,還容易心軟。如今那位接替我來照顧你的小仙,隻怕也十分吃力吧?”
  芳準輕笑道:“哪裏,你說笑了。”
  話音剛落,影子裏便傳來二號先生的聲音:“那狐狸說的不錯,此人可惡的很。”
  狐狸嘻嘻笑了兩聲:“可幸,我早一步脫離苦海。這位兄台卻要多吃一段日子的苦了。”
  他見芳準笑容淡淡的,一派風輕雲淡沒心沒肺的模樣,不由勾起唇角。
  “我這便要去了,日後山高水遠,不知何時能再與你像今日這般暢飲。”頓了頓,又道:“那小姑娘……”話終究沒能說下去,隻是搖了搖頭。
  “該說的,能說的,我知道的,都已經告訴你。切莫再任性下去,要保重。”
  芳準又笑道:“好生囉嗦,如今怎變得這麽婆媽了?”
  狐狸果然不再說,隻彎腰朝他一揖,轉身便走,因用了縮地之法,眨眼就變成一個小黑點,很快便看不見了。
  芳準靜靜站了一會,影子裏又傳來二號先生的聲音:“我看,你還是聽他的話,回去一趟吧。別叫事情搞得不可收拾。”
  他沒說話,過了好久,才露出個淡然的笑容來:“我隻是不願相信……”
  話斷了開來,他不想再說下去。
  胡砂打著嗬欠走出來,肩上還披著他的外套,手裏抓著幾本書,一麵翻一麵奇道:“師父,他給你的什麽孤本,怎麽又是白字天書……都是空白的。”
  芳準啞然失笑,回身一把將書搶過來,自己翻了兩下,道:“早就告訴你了,是好孩子不能看的絕世孤本。”
  胡砂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喃喃道:“還是你上次說的什麽情仇愛恨男歡女愛的故事?為什麽我不能看?”
  芳準把書塞進袖子裏,抬手摸了摸她的臉頰:“……等你再大些吧。”
  聽著總感覺那什麽孤本不是好東西。胡砂懷疑地看了他兩眼,懶得問他,反正從他那裏是問不出什麽東西的,她索性伸個懶腰往回走。
  “我好困,師父,容我睡幾個時辰再修行好不好?”
  芳準忽然抓住她的袖子:“胡砂,陪師父下一盤棋可好?”
  胡砂愣了一下,見他似乎很有興致的樣子,便欣然而允。
  胡砂的棋藝很好,這點曾讓芳準出乎意料。
  還記得五年前,因為窮極無聊,強拉胡砂陪自己下棋,因著她不斷推脫,他以為她不會下,還讓了她四子,結果第一盤就慘敗在她手上。
  其後他就再也沒讓過她半子,大抵是為了挽回第一盤的麵子,第二盤他殺得毫不留情,盞茶功夫便吞了她半壁江山,然後便發現胡砂下棋的一個規矩。
  旁人若是不相逼,她也溫吞水一般,謙卑恭順,輸贏都不在乎。但倘若對她下了狠手,她還擊起來卻是招招狠毒,而且還有條不紊地,吃她半壁江山她都麵不改色。
  最後第二盤還是輸在她手上。
  從此芳準便不願與她下棋,陪著她溫吞水,一點也不過癮,陪著她發狠,卻又狠不過她。他寧可欺負白紙小人們,用圍棋殺得他們落花流水叫苦不迭,痛快之極。
  隔了五年,今日他又要她陪他下棋,是十分難得的事。
  雙方執了黑白,分坐一邊,殺了不到片刻,胡砂的白子便被他吃了許多,他此番既不相讓,也不下狠手,隻陪她慢慢磨,一點一點把她的白子都吃掉。
  胡砂果然猶豫了,捏著一顆白子思索到底要怎麽走。
  因很久棋麵未動,芳準不由抬頭含笑看她。窗外竹林吟聲細細,他的目光順著她光潔的額頭滑下來,看著她的臉在春光中泛出白玉般的色澤,耳旁還有幾綹柔絲,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她的手撐在臉龐,眉頭微蹙,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把棋子轉來轉去,顯然為難之極。
  最後似是想通了,眉頭活躍地一跳,舒展開來,把棋子往棋盤上一放,兩眼亮晶晶地看著他。
  芳準大半心思早已不在棋盤上,隻低頭粗粗看了一眼,跟著笑道:“你輸了。”
  胡砂不由一怔,眼見他用手抓起一把棋子,一個一個按步驟走下去,輕道:“我下一步走這裏,依你的路子,右下角必然堵住,可上方便空了一大塊。因我不會步步緊逼,所以你對我吃掉你上方幾塊地也不甚在意,自覺守好下方便已足夠。但倘若我這樣走呢?”
  他又放了一顆子,正在中心,胡砂臉色果然變了。
  芳準笑了笑,揮手將棋盤打亂,起身道:“你的棋路與你性子一樣,若沒有被人逼到走投無路,哪怕死了也不明不白。今日不過是青靈真君逼你逼得緊,你尚可從容麵對,倘若他日有人與你慢慢磨,你退一步他進兩步,你進兩步他退一步,最終令你退無可退,隻有乖乖落在他手裏,你要如何?”
  胡砂呆了片刻,低聲道:“除死無大事。”
  芳準輕輕搖頭,握住她的手,輕道:“你的命在我心裏,比天地要重,不可輕易言死。胡砂,下棋雖是消遣,與人生卻也並無分別,不過都是一場廝殺而已。隻是棋盤上輸了,還有第二局第三局,人生卻永遠沒有第二局可言。所以,你要謹慎,千萬謹慎。”
  胡砂似明非明地看著他:“師父你也在下棋?和誰下?”
  芳準垂下眼睫,將棋子放回盒內,淡道:“隻可惜我棋藝不精,遲早要輸的。”
  話音一落,他轉頭朝門口望去,低聲道:“既然已經來了,何不進來?在門口幹站著做什麽?”
  門口有人?
  胡砂驚疑不定地轉身,果然見門被人輕輕推開,一個黑色的身影緩緩走進來,臉色像冰雪一樣蒼白,雙眸卻黑的像最深沉的暗夜。
  是許久未見的鳳狄。

  心亂

  鳳狄回到清遠沒幾天,一直出門在外的芳冶師伯也回來了。
  不知他在外麵聽說了什麽,一時間清遠上下到處都是謠言,比以往流傳的師徒亂 倫還要嚴重許多。
  但鳳狄沒有關心這些,他的心思始終處於茫然又自責的狀態,把自己關在芷煙齋裏,不敢出去見任何人。
  又過了沒兩天,曼青到底憋不住,跑到芷煙齋找他,卻也不知說什麽,隻紅著臉低頭看自己的鞋子。
  這個情竇初開的少女,完全沉浸在前兩天的美夢中無法自拔,眉梢眼角都是蜜糖般的羞澀喜悅,看著自己的心上人,她隻覺幸福。
  “那個……鳳狄師叔……”因鳳狄始終不說話,她隻得自己開口,羞得脖子都紅透了,“我、我一直都很喜歡你……心裏隻有你一個。隻是怕你不肯接受,所以都沒告訴你……如今、如今我知道啦……你那樣對我……我真的明白了……”
  鳳狄臉色蒼白,目光在她紅透的臉上掃了一下,像是被燙傷似的,急忙縮回來,轉過頭再也不看她。
  “昨天……我去找了白如師叔……”曼青斟酌著,不知怎樣說才不會顯得自己太過熱情,“她說……如果兩情相悅,我們是可以……嗯,可以……去找師祖求情……”
  說到這裏,真的說不下去,拿眼偷偷看他。
  他卻沒有半點反應,隔了半天,隻低聲道:“我對不起你……抱歉……”
  曼青愣了一下:“為什麽抱歉?我……你那樣對我,我沒生氣啊。”
  鳳狄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抱歉,我……不能。是我對不起你,隨你出氣。”
  曼青怔怔看著他,臉色慢慢變得慘白。
  “你不喜歡我?”她低聲問。
  鳳狄咬緊牙:“不喜歡。”
  曼青像是不認識他一樣:“那你……那你為什麽那天、那天要對我……”
  鳳狄起身,走到她麵前,將她腰上係著的寶劍抽出,劍柄對著她,劍身架在自己脖子上,低聲道:“是我冒犯了你,隨你處置。”
  曼青沒有接劍,她隻是眼怔怔看著他,好像完全不認識他,甚至連這個世界都不認識一般。
  過了很久,她將劍柄一握,卻沒有刺出去,隻是重新收回劍鞘。
  從頭到尾,沒有再說一個字,她轉身就走了。
  他甚至不知道她有沒有落淚,她就這樣沉默地離開了芷煙齋,離開清遠。
  第二天就傳來曼青自出師門,回自己家鄉的消息。
  他再也沒見過曼青,此後長久的一生,直到盡頭,都沒有再見過這個他愧對的女孩。
  鳳狄覺得自己不是人,非但不是人,隻怕比畜牲也不如。
  回想起自己不算長也不算短的一生,他赫然發覺自己活得十分失敗,幾乎沒有什麽事成功過。論到資質,他不如已經成魔的鳳儀,論到感情,他發現的太遲。
  他活了七十年,大夢一場,自以為是大師兄,旁人口中的師叔,師祖對他亦是青眼有加。
  到如今恍然大悟,他什麽也不是,做什麽都失敗。
  鳳狄頹廢得恨不得立即去死,化成灰,別叫旁人看見自己,尤其不要叫師父與胡砂見到。
  他甚至對他倆產生了恐懼,隻要一想到,心裏就像被鉤子狠狠鉤了一下,心髒都要被戳穿似的。
  他不想待在芷煙齋,也不想再待在清遠,他想離開,去一個沒人認識自己的地方。
  他一個人茫茫然地離開了芷煙齋,在一目峰和二目峰的林中胡亂走動,迷路迷得昏天暗地,小小一個林子,卻像最大的迷宮,怎麽都繞不出來。
  最後不知走到何處,忽然聽見林子裏有幾個弟子在說話,隱約提到“芳準”二字,他心中頓時一驚,本能地掉臉就要走。
  “……中午從芳冶師伯祖那裏聽到的,師祖為此發了好大火,差點就要派人去元洲把芳準師叔祖抓回來。聽說是為了什麽水琉琴,那個鳳儀成魔了,需要水琉琴來輔助……”
  話未說完,旁邊一個清脆的女聲便打斷道:“啊,這個早就聽說過啦!前兩天還聽有人在傳呢,鳳儀現在成了魔,擁有無窮無盡的力量。據說是芳準師叔祖的授意,因著他想成天神,卻沒有足夠的五行之力,所以便派鳳儀去偷神器,金琵琶也是他偷走的。結果師徒倆分贓不均鬧翻了,很不愉快呢!”
  荒謬!鳳狄閉上眼,想大聲嗬斥這些無聊傳流言的人。
  可是那一瞬間,突然又想到那天夜裏發生的事情,他剛剛趕回去,聽見鳳儀說的那兩句話。胡砂說那是挑撥離間,可事實誰也不知道。所謂無風不起浪,清遠的流言蜚語到了可怕的地步,總不會是人瞎編出來的,必然有一兩個當日的知情者。
  說不定,真的是師父……鳳狄緊緊皺起眉頭,不願繼續去想。
  他轉身要走,卻聽林子裏那兩人又道:“說起來,胡砂那人也古怪的很,突然入門,突然又被逐出師門。按理說,她一介凡人,半點基礎也沒有,芳準師叔祖到底看上她哪一點?居然破格收了她。如今我才明白,是為著她能養水琉琴。當時聽說胡砂去拿水琉琴,芳準師叔祖不是一下子就衝出去了嗎?把祖師爺氣得臉色都變了,回頭還真讓她把水琉琴拿到了。祖師爺擔心她的安危,派了鳳狄師叔去勸說,她也不知被芳準怎麽蠱惑,居然不肯回來,心甘情願替他養水琉琴。鳳狄師叔鬥不過自己師父,所以師叔祖便將他安排到芳準身邊,隨時監視。真不愧是師叔祖,看他清瘦斯文的模樣,心機原來這麽深,我倒有些可憐起胡砂了。”
  鳳狄越發聽不下去,忍不住張口怒喝:“什麽人在這裏妄談謠言?!”
  林中那幾個弟子唬得紛紛噤聲,掉頭就跑,眨眼就如鳥獸散,鳳狄憤而去追,奈何林中道路複雜,他又天生不認路,追了半天一個也沒追上,隻氣得臉色發青,抬手去捶旁邊的一株鬆樹,鬆枝鬆葉被他捶得嘩啦啦往下掉。
  師父怎會是這樣的人!完全一派胡言!
  他在心底告訴自己:全是假的,根本不可相信。
  可這告誡自己的聲音分明顯得色厲內荏,他的心好像破了個洞,洞的名字叫“懷疑”。
  或許……或許真是這樣?師父活了三百年,什麽樣的人沒見過,為什麽獨對胡砂情有獨鍾?若不是為了水琉琴,他何必執意滯留在外,就連師祖跌軟,同意讓胡砂回歸師門,他還是不肯回清遠?
  若不是為了水琉琴,向來聰敏乖覺的鳳儀怎會成魔?那天怎會與師父說那些似是而非的話?
  是相信師父做的都有道理,還是相信自己從小到大所受的教誨,遵循清遠的正義?
  鳳狄完全混亂了。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他猛然轉身,厲聲道:“停下!方才那些謠言你們都是從哪裏聽來的?!”
  那人似是被他一驚,立即停了下來,皺眉道:“鳳狄?你在此大呼小叫做什麽?”
  鳳狄呆了一下,定睛看去,卻見此人白衫清須,正是芳冶師伯,他急忙垂手道:“弟子魯莽……請師伯責罰。”
  芳冶眉頭又皺了一下:“你方才……說什麽謠言?”
  鳳狄心亂如麻,搖頭道:“不……弟子……弟子沒有……”
  芳冶淡道:“不必抵賴,其實你便不說,我也明白。此事甚是古怪,並非你等小輩弟子所能過問,今日的事,隻當沒聽見便好。我會即刻傳令廉貞部,命清遠上下不許再提此事。你如沒有他務,便速速回去吧,休得亂竄。”
  鳳狄怔了半晌,隻得垂頭稱是,掉頭便要離開。
  可是想想還是不甘心,停在那裏,低聲道:“師伯……求您告訴我,這些……是真的嗎?”
  芳冶歎了一聲:“你知道又能如何?我明白,芳準是你師父,感情自然與旁人不同,但此事你知道也沒甚益處。回去吧,別想了。”
  鳳狄輕道:“師伯,弟子求您。”
  芳冶背著雙手,歎息著望向遠方高聳入雲的三目峰,良久,才道:“我也算看著芳準長大,這孩子向來聰明伶俐,怎會在此事上想不開……”
  話未說完,鳳狄掉頭便跑,像是發瘋了一樣,踉蹌著也不知撞了多少棵樹,最後騰雲而起,眨眼便不見了。
  芳冶在林中站了許久,慢慢回過頭來,雙目在暗沉的林中看來是血一般的紅。
  他忽而輕笑一聲,袖子一展,化作一道紅煙便要消失,忽聽林中一人驚呼一聲,緊跟著“噗通”一下摔在地上。
  他慢慢停下動作,回頭望去,卻見一個不知輩分的小弟子軟在地上,惶恐地看著他,喃喃道:“芳冶師伯祖?你……你的眼睛……”
  他微微一笑,緩緩走過去,笑容譏誚裏還帶著一絲涼薄,柔聲問他:“我的眼睛如何了?”
  那個小弟子什麽也說不出來,臉色忽青忽白。
  芳冶蹲下來,摸了摸他的腦袋,輕歎:“你的運氣真不好。”
  話音一落,“喀”地一聲,那人的咽喉已被他捏碎了,一聲也沒吭便死在當場。
  芳冶摸了摸他的臉,指尖像是帶著流竄的火焰一般,瞬間便將那人點燃,不出半刻,就燒成了灰燼,被風給吹散,再也不見一點痕跡。
  鳳狄覺得自己整個人快要裂開,碎成片片粉末。
  想哭,卻哭不出來。想叫,喉嚨裏卻隻有粗嘎的喘息聲,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樣。
  他不知道要去哪裏,隻是一直往前飛,一直飛。
  腦子裏隻有一些零碎的畫麵,從他拜入師門,芳準悉心教誨,到芳準將胡砂擁入懷內,最後變成了芳冶的背影。
  真的嗎?真是這樣?師父是為了收集神器?是他害得鳳儀成魔?是他引誘胡砂,令她尋找水琉琴?
  他不能再想下去,怕自己真的要碎開。
  慌亂地,不知找了個什麽地方,他猛然落在地上,一拳一拳狠命砸在石頭上,砸的手上鮮血橫溢,卻完全不覺得疼。
  身後好像有人在叫他,他卻聽不清,也不想搭理。
  直到那人突然用了傳音法,將聲音直接送到他耳內:“鳳狄!”
  是師祖的聲音。鳳狄茫然地轉身,雙目無神地四處打量,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跑到一目峰頂,這裏是師祖金庭祖師的寢宮。
  金庭祖師麵沉如水,定定看著他,半晌,才低聲道:“你……都知道了?”
  鳳狄張開嘴,想說話,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撲倒在地,跪在他麵前,眼淚一下子就流出來了,渾身抖得像一片瑟縮的落葉。
  金庭祖師深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本尊問你,你相信麽?帶了你七十五年的師父,你相信他是這樣的人嗎?”
  鳳狄隻是流淚,然後用力搖頭。
  他不相信,不敢相信,不願相信。
  金庭祖師淡道:“鳳狄,方才平遠回來了,說芳準依然拒絕回清遠,但水琉琴卻已修複。本尊派給你一個任務,無論如何,你要將你師父勸回來。至於那姑娘,她願意回便回,不願回,本尊亦不勉強,更不會將水琉琴要來。你——可能辦到?”
  鳳狄怔了良久,最後擦去眼淚,叩首於地:“……弟子便是死,也要勸得師父回清遠!”
  ×××××
  胡砂看清進來的那人是鳳狄,頓時喜得跳了起來,笑道:“大師兄!你總算找到這裏了!那天你到底跑去了什麽地方?我怎麽都找不到你!”
  鳳狄卻沒有看她,他隻眼怔怔地看著芳準,然後慢慢走到他身前,慢慢地,跪了下來。
  “師父,請您隨弟子回清遠!以消清遠上下謠言!”
  **

  師恩似海

  芳準沒說話。
  鳳狄緩緩用膝蓋行到他麵前,抓住他的衣角,低聲道:“師父,這次請您無論如何要與弟子一起回去。不然弟子寧可馬上死在您手裏!”
  胡砂被眼前的情況搞得有些發懵,喃喃叫了一聲:“大師兄……”
  芳準抬手止住她,緩緩搖頭。
  他垂睫看著鳳狄,半晌,道:“你起來,我不記得曾教過如此卑微的弟子。”
  鳳狄搖搖頭,還是那句話:“請師父與弟子一起回清遠!否則就請讓弟子死在您手上!”
  芳準歎了一聲,緩緩起身,走到窗邊,外麵斑斕的春光卻沒有一絲落入他眼底。
  他的聲音低沉柔緩,卻令人感到無法抗拒的威嚴:“還記得當年我是怎樣教你的?世上何事何人值得你跪,何事何人又不值得你跪?”
  鳳狄沉默片刻,終於答道:“跪天跪地跪師尊跪恩人。不畏強權不畏謬錯不畏淫邪。”
  “你如今來找我,必然是因為心中覺得我錯,所以你來。我既然在你心中是錯,為何要跪?放低姿態,以柔語哀求憐憫,甚至以死相逼——你何至於扭曲如此?”
  他語氣並不嚴苛,甚至很溫柔,卻足以令鳳狄啞口無言。
  他又笑了笑,輕道:“大凡成仙者,追求的是無拘無束,逍遙自在,如今這般錙銖必較,小心翼翼,惟恐錯了一步,惟恐得罪高位者。這樣的仙,成來又有什麽意義?”
  鳳狄終於還是站起來了,走到芳準身邊,像小時候一樣,緊緊攥住芳準的袖子,仿佛不抓緊一些他就會飛走似的。
  他苦笑起來:“師父,我總是說不過你。從我剛入門開始,我就一直很聽你的話,師父在我心裏就是天。你照顧了我七十多年,容忍弟子無數次的任性,今日便再讓弟子任性最後一次吧。”
  芳準轉頭定定看著他。
  鳳狄已經比他還要高,完全成了一個器宇軒昂的俊美青年。他看著他的眼神,卻沒有變,仿佛麵前站的依然是七十多年前初初拜師清遠,因思念家鄉而夜夜不能寐的小少年。
  “那麽,”芳準慢慢說道,“倘若我堅持不回去,你師祖便會責罰你?”
  鳳狄猛然搖頭:“不是!弟子並不畏懼任何責罰!隻是如今清遠上下謠言紛紛,弟子已是忍無可忍。師父,他們傳誰的流言,甚至笑我無用也好,那都沒有關係。可他們說你……!師祖也希望此事你能自己回去說明。我知道師父向來灑脫,不畏人言,但就算為了清遠上下考慮,不要鬧得小輩們人心惶惶,對清遠失去信心才好。”
  芳準很久沒有說話。
  鳳狄遲遲等不到他表態,登時心急如焚,幾乎要將手掌攥破。
  忽聽芳準笑了一聲,淡然道:“他們說得沒錯,我總是避免不了心軟。”
  說罷又望了望天色:“此刻回去也晚了,不如休息一晚,明早回去。”
  鳳狄慢慢鬆開他的袖子,一顆心像是終於落定塵埃似的,安定裏卻透出一層死氣。自己雖是一力強求他回去清遠,心願已了,卻仿佛在不經意間失去什麽重要的東西,連他自己也想不出的東西。
  他退了兩步,重重跪在地上,給芳準磕了一個頭,沉聲道:“……多謝師父!”
  芳準隻微微一笑,沒有說話,轉身走了。
  最後一夜胡砂沒有睡好,聽著窗外泠泠的風聲,全無睡意。
  鳳狄像是怕芳準不履行承諾似的,守在門口盤坐,不懼夜露深重。胡砂有幾次忍不住想與他說話,見到他的神情卻又不知該說什麽。
  其實隻過了幾天,但大師兄像是變了一個人,從進來到現在,看也不看她一眼,更不用說講話。
  胡砂輕輕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小乖在外麵歡天喜地地纏著鳳狄,抱住他的脖子一頓舔。奈何佳獸多情,英雄無情,鳳狄一遍一遍輕輕把它推開,它再一遍遍纏上去,一人一獸重複做無用功。
  她又走到門簾邊,透過縫隙往外看。
  芳準住在外間,沒有點燈,沒有聲音,是睡了。
  胡砂把腦袋伸出去一點點,想趁機偷窺一番師父大人熟睡的英姿。眼珠子正在一片漆黑中亂轉,立即聽到芳準低柔的聲音:“這麽晚了,不睡覺亂看什麽?”
  她立即把腦袋縮回去,門簾子擦在腦門上,癢癢的。
  “……我、嗯,我是想大師兄坐在外麵會不會冷啊?”她總算找到個借口可以搪塞。
  黑暗裏,芳準的聲音聽起來是含笑的:“你撒謊。”
  好吧,她確實在撒謊。胡砂臉紅了一下。
  “胡砂,你怕麽?又要回清遠了。”他低聲問她。
  胡砂合上簾子,默默搖頭:“……有師父在,我什麽也不怕。”
  他似乎是輕笑一聲,笑聲鑽進耳朵裏,令人心癢癢。
  胡砂臉紅得更厲害了,周圍一片黑暗,隻有窗外的星光斑駁。很慶幸,不用與他麵對麵,否則叫他見到燒紅的臉,一股窘態,要如何是好。
  他忽然又在外屋說道:“胡砂,替我倒杯茶過來,好麽?”
  她慌忙答應著,揭開門簾便大步往外走,不防一頭撞進某人懷裏,立即被兩條胳膊抱住。她倒抽一口氣,抬頭去看。黑暗裏隻見到一雙星子般明亮的眼睛,緊跟著唇上一熱,是他吻了下來。
  四下裏的黑暗似乎都在一瞬間沸騰開,胡砂從頭到腳似乎都變得像麵條一樣軟綿綿,氣也喘不過來似的,喉嚨中發出一個似愉悅似痛楚的呻吟,他的雙臂立即收緊,幾乎要將她揉碎在胸前。
  胡砂抬手,抱住他的脖子,手指插入他濃密冰涼的發中,心中忽然有千萬般感慨。
  想起在桃源山的那一夜,靖草的光芒瑩瑩絮絮,從他的睫毛上滴落。她癡癡想著相差三百年也沒什麽大不了,其實不過自欺欺人,滿心的無奈。
  如今她卻覺得命運是可以相信的。
  冥冥中,似有一雙手在為她安排,要與他相遇一場,可以將他這樣擁在懷裏。三百年,她或許不斷的修行轉世,就是為了見到他。
  不知過了多久,胡砂以為自己要這樣甜蜜地窒息而死,交纏的四唇終於稍稍分開一些。
  芳準的手指細細摩挲著她的臉頰,熾熱的呼吸噴在她麵上,像是美酒一般令人陶醉。
  “……這樣一樁心事就了結了……”他喃喃說著,“早就想這樣做了。”
  窗外還隱約傳來小乖委屈的嘰嘰聲,風過竹林的颯颯聲,以及鳳狄平緩冰冷的呼吸聲。
  胡砂卻什麽也聽不見,甚至記不得自己是怎麽回到床上,一個人蓋上被子睡覺的。
  與全天下所有陷入愛戀中無法自拔的少女一樣,她的世界裏除了芳準一人,其他都再也容不下。
  那夜她做了無數美夢,口角噙笑,甜蜜滲入眉梢。
  這一刻,她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
  清遠山五年來沒有任何變化,大門那處依舊擠滿了求仙問道的凡人,守在門前的依然是那幾個人。五年的時光對他們來說,像是隻過了五天。
  隻是守在門前的那些清遠弟子,一見到胡砂與芳準,臉色都有微妙的變化,氣氛教人很不舒服。
  芳準三人一獸一言不發,朝門內走去。胡砂跟在最後,忽覺那叫做白婷的中年女子輕輕抓住自己的袖子,湊到她耳邊低聲道:“師妹,你能回來真是太好了,以後可不要任性行事了吧?”
  胡砂見她滿臉關切的神情,心中不由一暖,對她微微一笑。
  白婷看了看芳準,又低聲道:“那些下三濫的謠言,你不用放在心上,許多人都是不相信的,都是些無聊之人在傳罷了。”
  胡砂感激她純善,不由握住她的手,低低叫了一聲:“師姐。”
  白婷拍拍她的肩膀:“快,去吧。祖師爺應當在一目峰等著你們呢,知道你們要回來,他十分開心。”
  他怎可能開心,胡砂在心裏想。金庭祖師隻希望芳準回去罷了,不見得希望她跟著來,如今她身上裝著水琉琴,到哪裏都被有心之徒覬覦,回來一趟,等於是給清遠找麻煩。估計他巴不得她趕緊離開,滾得越遠越好。
  芳準在前麵喚了她一聲:“胡砂,跟上。”跟著便在大庭廣眾之下一把牽住她的手,帶到身前,攬住了肩膀。
  後麵果然傳來一陣陣倒抽氣的聲音,胡砂懷疑很多人的下巴都要掉在地上。
  芳準低聲道:“你跟著我,一步也別離開。”
  胡砂點了點頭,此刻再也不敢回頭去看白婷的臉色,埋頭進了大門。
  金庭祖師還是那麽金光閃閃,端坐在一目峰毓華殿中,麵無表情。
  鳳狄大步走到他麵前,跪下沉聲道:“拜見師祖,弟子已將師父帶回清遠。”
  金庭祖師微微點頭,朝四周一掃視,守在殿中的八個大弟子立即垂手退下,沉重的殿門被關上,殿中陰暗寂靜,隻有柱上幾顆明珠發出薄弱的光芒。
  芳準緩緩放開胡砂,在他麵前跪下,低聲道:“弟子拜見師父。”
  金庭祖師沒有說話,隻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忽而又抬頭望向胡砂,說不出是什麽樣的眼神,令她心中陣陣發顫,忍不住想跪下求饒。
  然而想到昔日他在杏花林中無情地驅逐自己,導致後來的慘痛經曆,胡砂心中不由又興起一股倔強的意思來,咬牙僵在那裏,隻朝他拱手拜了一拜,態度極勉強。
  金庭祖師沒有與她計較,他將雙目闔上,良久,才輕道:“芳準,你起來。”
  芳準從善如流地起身,立即握住胡砂的手,攥得死緊,像是生怕她馬上要消失一般。
  金庭祖師深深吸了一口氣,定定望著他,目光中沉痛愛憐失望猶豫交錯而過,道:“芳準,知道我為何要叫你回來麽?”
  他第一次沒有用“本尊”,而用了“我”。
  芳準淡道:“師父,您既然已經派了鳳狄那般懇求我,我又怎能不回。無論叫我回來的理由是什麽,都不重要了,弟子如今身在這裏,師父有何責罰,弟子絕不推脫。”
  金庭祖師從台上站了起來,背著雙手走到石柱那裏,不去看他,說道:“有人見到你與成魔的鳳儀交涉,令他為你竊取五件神器。說你妄圖利用神器五行之力成神,甚至不惜引誘自己的女弟子,叫她為你取得水琉琴。你可知,這些作為足以令你在地府中死上千萬次?”
  芳準慨然一笑:“原來如此,師父是聽信了謠言。那麽弟子自當領罰,沒有任何異議。”
  金庭祖師倏地轉身,目光灼灼:“我不信。”
  眾人都是一愣。
  他淡然道:“我不信自己帶了三百年的弟子會如此恣意妄為,不顧天理。更不信我的弟子會有這般惡毒的心胸,膽敢在我眼皮下做這等齷齪之事!我眼看著他長大,成仙,逍遙懶散,我更知他並非麵上看來那麽沒心沒肺,我知他實際上有一腔熱血,容不下任何利己私心,甚至不惜與自己的師父翻臉。這樣的弟子,有人卻告訴我他自私惡毒,我會相信麽?”
  芳準禁不住動容,靜靜看著他,什麽也沒說。
  金庭祖師盯著他的眼睛,低聲道:“因為我不信,所以我必須把他叫回來,我不能讓謠言玷汙我的弟子,也不能容忍他人因著謠言來欺辱我的弟子。所以你現在站在這裏,這裏是清遠!”
  芳準將衣角一甩,緩緩跪了下來,叩首於地,輕道:“師父。”
  金庭祖師不再看他,徑自踱步回去坐在台上,道:“今後你二人便留在清遠,兩百年之內不許擅自離開。”
  兩百年,凡人成仙差不多便需要這麽久。
  胡砂垂下頭,感覺到自己的眼眶慢慢濕了。她終於彎下身體,緩緩跪了下去,自始至終,一個字也沒說。
  芳準輕聲道:“師父,弟子向來任性妄為。”
  金庭祖師笑一聲,似有無限感慨,點頭道:“不錯,你自小便任性的很,說走就走,總是強迫師父來成全你。如今你也做了師父,為了自己的弟子寧可回來,又怎能不明白我的一番苦心……我是你師父。”
  師恩似海。
  芳準恭恭敬敬地對他叩首三下,這才領著胡砂鳳狄飄然離開,回到闊別已久的芷煙齋。
  三人離開後,金庭祖師麵上卻現出一絲愁容來,扶著台上的鎏金鳳頭,緩緩坐下去。
  一抹白衫自殿門處閃現,輕輕走到他麵前,低聲喚道:“師父。”
  金庭祖師神情疲憊,道:“……芳冶,你去查查,究竟謠言是從哪裏傳出,將那亂說話的弟子即刻趕出清遠。”
  白麵微須的芳冶含笑道:“師父,謠言都是無風不起浪,雖然弟子也不信芳準師弟會做出那種事,然而人言畢竟可畏,要這般嚴厲排查,隻怕反而冷了弟子們的心。”
  “荒謬。”金庭祖師眉頭皺了起來,“謠言就是謠言,何來無風不起浪之說,你莫非連自己師弟也不相信?”
  芳冶垂頭:“弟子不敢。”
  金庭祖師注視著他,到底忍不住又歎了一聲:“隻可惜芳冷芳淨都已不在人世……如今為師身邊,亦隻剩親傳弟子五人……你辦事最為穩重,與芳準向來處的好。為師事務繁雜,不能專心照料他師徒三人,你替為師多為他操心些。”
  芳冶眸光微動,輕道:“師父說的是青靈真君那裏傳話過來的事情嗎?”
  金庭祖師冷冷哼了一聲:“我清遠向來尊他是真君,他所作所為無論對錯,清遠亦不做任何評價,更不願插手。這並非懼怕於他——如今他卻要壓到清遠頭上來,清遠莫非就白白給他做踏腳石麽?”
  芳冶垂手道:“弟子明白了。日後必然照看好芷煙齋,不令任何閑雜人等前去打擾師弟清修。”
  金庭祖師微微頷首:“……你去吧。”
  芳冶躬身退下,殿中陰暗,他眸中似有血光微爍,一閃即逝,麵上露出個似笑非笑的神情來。


【若教眼底無離恨 不信人間有白頭】

  人麵依然似花好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胡砂剛到清遠的那段時光。
  寅時左右她自己起來,去冰湖那裏跑上幾十圈,在冰雪中入定半個時辰,跟著練上半個時辰的十八鶯。
  天色快要亮的時候,便趕去若言堂聽講。
  金光閃閃的金庭祖師依舊麵無表情,不偏不倚地,見到新弟子憊懶便毫不留情地責備,若遇到勤奮好學的弟子,也毫不吝嗇自己的讚揚。
  胡砂如今看到他,亦不會像曾經那麽有疙瘩,這位祖師爺行事作風,實則讓人敬佩。
  結果因著聽講的時候出神次數太多,胡砂又被點名批評了,惹得周圍弟子紛紛看她,交頭接耳地指指點點。
  聽講結束後,她走到哪裏,哪裏就是竊竊私語,目光閃爍。
  白婷說大家都不相信謠言,很明顯是在安慰她。這種情況能叫大家都不相信嗎?
  好在經過了這麽多事,胡砂早已不把這些流言碎語放在心上,神色坦然地走出若言堂。忽聽身後芳準喚她一聲:“胡砂。”
  周圍的人群嗡地一下,一哄而散,紛紛避開芳準,躲在遠處偷偷看他倆說話。
  胡砂苦笑了一下,歎道:“師父,我第一次這麽出名。”
  芳準不以為意地笑笑,握住她的手:“午後沒事吧?陪我去三目峰,替小乖洗澡。”
  胡砂點了點頭,芳準笑得更開心,在她臉上一捏,轉身便走,一麵擺手道:“那我先回□殿,你在升龍台修行完畢別忘了早些回來。”
  □殿?人群裏又是“哇”地一聲響,眾人都帶著“我們終於看到八卦”的神情,眼睛滴溜溜地來回在他倆身上轉。
  胡砂歎了一口氣,臉上微微發紅。
  芳準回到清遠之後,不顧小乖的胡攪蠻纏,鳳狄的沉默以對,胡砂的無奈苦笑,硬是把芷煙齋改名成□殿,還特地在紙上寫了三個字掛在他茅屋上麵。
  好吧,這應當是師父的浪漫,可每次胡砂經過茅屋見到那三個字,不知為啥,總覺得很丟臉……
  胡砂搖搖頭,抬腳正要走,忽覺身後有人靠近,她急忙轉身,就見鳳狄滿臉隱忍地看著她。
  “……大師兄。”胡砂低低叫了一聲。
  他們回到清遠也有好幾天了,鳳狄自始至終不肯與她說話,就算路上遇到了,他也像陌生人一般,甚至能不看她一眼。這還是他第一次自己靠過來。
  鳳狄似是猶豫了一下,跟著低聲道:“師妹,這裏畢竟是清遠,你與師父畢竟長幼有別。希望你們在外稍稍收斂些,不要教小輩們看笑話。”
  胡砂默然片刻,沒想到許久沒說話,他劈頭第一句居然是這個。
  “你是說,我和師父是笑話?”她小聲問。
  鳳狄臉色發白:“……我並非此意,隻是如今清遠對師父不利的謠言眾多,不必再雪上加霜。你若是同樣關愛師父,也應當謹慎言行。”
  胡砂本想反駁,但見他臉色十分難看,他向來又是個一板一眼的人,隻會守規矩,心中雖然關心,卻也說不出什麽好聽話。想到這層,她隻得把一肚子話吞回去,默默點頭。
  鳳狄轉身走了,胡砂在原處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心中隻覺他好像變得極其陌生,以往不過是外表冷漠,如今似乎從裏到外都變成了冰山,充滿了拒絕任何人靠近探究的味道。
  ×××××
  在花了一個多時辰,終於找到武曲部,將來年的演武場安排計劃遞交之後,鳳狄緩緩出門,望著外麵又熟悉又陌生的清遠山,和往常一樣,陷入茫然——回芷煙齋,應當是哪條路?
  在清遠住了七十五年,就連螞蟻也應當閉著眼睛都能認路了,他卻始終記不住。
  如此這般在山頭又晃了大半個時辰,越轉頭越昏,最後不知怎的晃到了一座華美殿前,這裏他倒是認識的,是專管接待外來客人的巨門部。
  鳳狄心頭一喜,正要過去找個弟子過來問路,忽見殿門從裏麵打開,幾個鶴發童顏的老仙人飄然而出,十分眼熟,正是桃源山的長老們,其中一人更是與師父私交甚好的上河真人。
  隻是如今這幾個長老麵上神情很是不快,沉著臉一言不發,停在殿前不知等誰。
  不一會,殿內又有幾人飄然而出,其中一人正是金庭祖師,神色淡然,另一人緇衣銅冠,一綹雪白拂塵搭在臂上,須發如銀,神采湛然,卻是甚少出現的青靈真君。
  芳冶芳凝兩個師伯跟隨其後,神情肅穆。
  上河真人麵沉如墨,忽然開口道:“金庭祖師,清遠何時淪為包庇罪人的場所了?我等再三前來,你卻始終讓芳準避而不見,是何道理?”
  是找師父的?鳳狄心中登時一驚。想到清遠那些謠言,估計桃源山這些人也是聽說了師父要收集神器,故而把金琵琶失竊算在他頭上,過來興師問罪了。
  情況隻怕不妙。
  金庭祖師淡道:“真人此話差矣,清遠向來專心於清修,甚少過問世事,何來包庇罪人一說。何況那些謠言隻怕是有心之人胡亂傳出的,未必當真,諸位隻為了捕風捉影,便三番四次前來打擾芳準清修,未免小題大做。”
  上河真人旁邊有個年輕些的長老,憋不住氣大聲道:“隻怕並非謠言!分明有人見到芳準與自己女弟子在元洲五色澗出沒!水琉琴如今已是他掌中之物了!此人為了神器,令自家弟子成魔,實在罪大惡極!桃源山的金琵琶失竊,必然與他離不開幹係!”
  金庭祖師神色一變,厲聲道:“仙人難道不知人言可畏嗎?!沒有切實證據就在這裏含血噴人,桃源山的修為還真是令本尊大開眼界!”
  桃源山幾個長老還欲再辯,一直在旁默然不語的青靈真君忽然嗬嗬一笑,拂塵一甩,搭在另一邊胳膊上,低聲道:“老夫不才,昔日聽說清遠有傳聞,老夫自海外拉人前來收集神器,因此傳聞過於荒謬,老夫懶得置辯。今日再看,當真天地朗朗,日月昭昭,有心收集神器的人究竟是誰,相信世人皆已明了,不必老夫浪費口舌。”
  金庭祖師神情淡漠,雙目緊緊盯著他,道:“如此說來,真君四處昭告我清遠妄圖收集神器,便是為了給自己洗脫嫌疑?”
  青靈真君微笑道:“非也,清遠既然做得,老夫自然說得。聽聞聚集三件神器,取其五行之力便能飛升上神,金庭祖師這般袒護芳準,清遠想必來日也是大有前途的吧?”
  金庭祖師勃然大怒,森然道:“芳冶芳凝,送客!將大門緊閉!今日起清遠再不收徒!若有閑雜人等前來相擾,即刻趕出!”
  鳳狄隻覺掌心全是汗,一顆心幾乎要從腔子裏跳出來。
  原來謠言不光是在清遠上下流轉,連外麵都知道了嗎?青靈真君,桃源山幾位長老,都是得道高人,自然不會隨意為惡劣的謠言所騙。
  無論他怎麽告訴自己不要相信,可一而再再而三的浪潮到底還是將他覆頂。
  他想起五年前去桃源山的情景,當日靈鶴突然攻擊鳳儀,他並沒多想,如今才覺得事有蹊蹺。那金琵琶必然是被鳳儀偷了,那時候他就已經成魔了?他偷得金琵琶的途中,將雌鶴殺了,又故意大大方方地往桃源山走一遭,引得雄鶴來報仇,假借自己之手將雄鶴殺死,不引人懷疑。
  果然好手段,好城府!
  一陣風吹來,吹得他遍體生寒,鳳狄不由打了個寒顫,驚覺自己不知何時離開了巨門部,騰雲在空中亂飛。
  腳下青山漫漫,景色秀美,應當是三目峰,離芷煙齋很近。
  他降下雲頭,思忖半日,到底還是決定去找師父,將此事說給他聽,看如何解決。
  清遠山頂到處冰封雪飄,唯獨三目峰綠意盎然,山腳下一方無名小湖,常年溫熱,弟子們豢養的靈獸常來此處洗澡。
  鳳狄剛剛靠近,便聽得湖邊有銀鈴般的笑聲,像是胡砂的聲音,撞在心頭,令人不禁莞爾。
  他不由放輕放慢腳步,靠在樹邊極目去望,卻見小乖在湖裏痛快地打滾,跟著呼啦一下上岸,劈裏啪啦一陣甩,弄得胡砂滿頭滿臉都是水,她又笑又叫,跳到芳準身後,拉他做擋箭牌。
  湖邊紅花如火,映得她兩頰嫣然,雙眸似含了春水一般。
  鳳狄覺得胸口有些發悶,欲要不看,卻又不舍。
  “哦,芳準在此過得倒是很逍遙。”聲後有個含笑的聲音響起,鳳狄微微一驚,但覺那人走到自己身邊,白衫微須,正是芳冶師伯。
  他背著雙手,笑吟吟地看著湖邊一雙有情人,不知是不是鳳狄的錯覺,總覺他笑意未到眼底,雙眼冷冰冰的。
  鳳狄低聲道:“師伯,弟子今日無意路過巨門部……”
  芳冶笑著打斷他的話:“我早知你在附近,來找你也是為了此事。”
  鳳狄不禁默然。
  隔了半晌,他又道:“師伯,弟子如今才明白什麽叫人言可畏。謠言威力居然如此大,令人心寒。”
  芳冶淡道:“能讓青靈真君前來問罪,這謠言隻怕也未必空穴來風。不過無論是真是假,你師父都免不了要遇上些麻煩。”
  麻煩?鳳狄驚疑不定地看著他。
  芳冶笑了笑,又道:“鳳狄,我問你,水琉琴是神器,對也不對?”
  這還用說嗎?他默默點頭。
  “神器是不容凡人私自攜帶玷汙的,對不對?”
  點頭。
  “那你說,如今水琉琴卻被你師妹帶在身上,而且絲毫沒有歸還的意思,並且你師父還護著她,這樣做是對是錯?”
  鳳狄又是啞然。
  芳冶拍了拍他的肩膀,從懷裏取出一個物事,緩緩遞到他手裏。
  “你師祖也有這個意思,水琉琴必須要歸還,如此才能令清遠上下立於清白之地。”
  鳳狄手腕微微一顫,低頭去看那東西,卻是一個手環樣的物事,通體漆黑,上麵有無數密密麻麻的花紋,色澤暗紅,像凝固的鮮血,沉重而且冰冷。
  芳冶輕道:“你這孩子,我們也是看著你長大的,知道你素來剛正不阿。你師父一時岔了念頭,走上歪路,誰也不希望他就此入魔,你自然更不希望了。你師祖叫我將這東西交給你,到時候如何做,你自己決定。”
  芳冶走了很久之後,鳳狄才僵硬地動了一下,將那手環放在掌中仔細看。
  看了沒一會,像是被燙了似的,一把丟出去,手環掉在草叢裏,沒有一點聲音。
  遠處湖邊又傳來胡砂銀鈴般的笑聲,鳳狄隻覺喉中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一樣,痛得厲害。
  她在笑,她什麽也不知道,她緊緊與芳準抱在一起,容顏比花好。
  可這樣是不對的,她是被欺騙,她要被摧毀。
  鳳狄彎腰將那手環拾起,無聲地塞進懷裏,掉臉走了。

  舊歡未展驚變到

  五月聚窟洲無念神宮有仙法大會,清遠上下都很興奮。
  仙法大會對年長弟子來說,是增進修為的良機,對年輕弟子們來說,卻是認識新朋友,甚至發展桃花運的機會。因各大仙山都不限人數,所以往往無念神宮人滿為患。
  胡砂沒有參加過無念神宮的仙法大會,隻能從其他年輕弟子那裏聽說一些樂聞趣事,譬如上回聚會,誰誰遇見了誰誰,天雷勾動地火,如今孩子都快生了。再譬如誰誰喜歡誰誰,另一個誰誰卻總纏著前麵那個誰誰,在仙法大會上痛哭流涕出盡洋相。
  胡砂聽得半明半白,一頭霧水。
  其實這些趣聞說穿了就是兩個字——“八卦”。
  在百無聊賴的仙山裏修行,八卦基本上是許多人興致勃勃過下去的目標,一點風吹草動的事情都能被說上十天半載,這邊廂胡砂與芳準的八卦才消停一些,那邊廂仙法大會的八卦便已層出不窮。
  可惜的是她就算回到清遠,也沒什麽機會趁著年輕去參加仙法大會,享受一下瘋狂的青春。
  金庭祖師明令下來,她和芳準兩百年之內不得離開清遠半步,所以什麽仙法大會那都是浮雲。在清遠上下幾乎走光了的時候,她也隻有蹲在冰湖前麵,用小樹枝劃泥巴解悶,身邊還蹲著同樣無聊的小乖。
  芳準在入定,他每天都有三個時辰左右的入定時間,這段時間誰也不能打擾他。
  胡砂用樹枝在鬆軟的泥土上寫字,寫了一首詩,一麵笑吟吟地回頭問小乖:“這首詩你沒見過吧?”
  小乖從鼻孔裏發出一個高傲的噴氣聲,勉強低頭去看,一字一句地念出來:“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哼!這種纏綿的調調,我才不喜歡!就是因為你一肚子春水,成天想著情啊愛的,才那麽笨,修為總也上不去!”
  “才不是!”胡砂瞪了它一眼,“師父都說我勤勉努力,修為大增!你沒念過書看不懂就直說嘛,有什麽丟人的。”
  “我怎麽不懂?不就是一首情詩嗎?我隨便做一首都比它好一千倍。”小乖發威了。
  胡砂把樹枝一丟,拍拍手上的泥巴:“那好,你做一首我聽聽。”
  小乖頓時開始抓耳撓腮,因著臉上全是毛,也看不出是憋得臉色發青還是發白,隔了半天,果然是一個字也吟不出來。
  胡砂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懂。這首詩是我們那邊一個大詩人做的,是說因為心裏曾經真正愛過一個人,所以後麵遇到再好的,也無法投入感情。你不覺得這種感情很真摯嗎?”
  小乖心不甘情不願,但因為自己沒什麽學問,方才出個了醜,所以幹脆不說話了。
  胡砂又在地上胡亂寫了好幾首淩亂的詩句,畢竟離家五年,很多都已經記不得了。
  看看天色,想必芳準入定的時間快要過去,她抬腳將地上的字跡胡亂抹去,起身道:“走吧,回去找師父……”
  話未說完,忽聽小乖歡呼一聲,掉頭朝後麵撲去,她訝然地回身,卻見本應跟著師祖去參加仙法大會的鳳狄正站在湖邊,被小乖摟住肩膀,使勁舔他的臉。
  胡砂奇道:“大師兄怎麽回來了?不是要去參加仙法大會嗎?”
  鳳狄臉色原本有些蒼白,聽她這樣一問,卻又紅了,低聲道:“我……在一目峰下迷路很久,沒找到大門,去遲了……師祖讓守門弟子帶話,叫我留在芷煙齋照顧師父師妹。”
  果然是迷路,他真是個大路癡,家門口也能迷路。胡砂忍不住要笑,但見他滿臉尷尬神色,便把笑憋回去,隻道:“正好師父入定的時間要過了,咱們一起回去。他在杏花樹下藏了許多美酒,今天騙他拿出來喝。”
  鳳狄勉強笑了笑,把頭一點,跟在她身後往杏花林走。
  走了一半,他忍不住低聲道:“胡砂,你當真不打算將水琉琴還回石山舊殿?”
  胡砂剛摘了一枝杏花放在手裏把玩,聽他這樣問,不由一愣:“當然不會還,不然水琉琴豈不是要殺死更多無辜的人?何況它是我用血肉養好的,於情於理都沒有還回去的說法吧。”
  鳳狄沉默半晌,又道:“那是神器,你怎能私自拿走。”
  胡砂笑道:“可師父說水琉琴已經屬於我了,他說得自然是沒錯的。”
  鳳狄心中猛然一沉,正要再說,忽聽小乖朝天叫了幾聲,聲音甚是尖利,兩人一齊抬頭,卻見好幾個須發銀白的老頭兒落在林中,當中那人白衫微須,正是芳冶。
  鳳狄臉色又變得蒼白,低低喚了一聲:“師伯……您先別……”
  芳冶像是沒聽見他的話,隻沉聲道:“孽徒胡砂,你私自竊取神器,禍連清遠,今日要將你押送回瀛洲樂正石山舊殿,歸還水琉琴!”
  胡砂大吃一驚,舉目一個個望過來,對麵那些老神仙個個麵沉如水,她認得兩個。一個是桃源山的上河真人,另一個緇衣銀發,卻是許久未見的青靈真君。
  她幾乎是一瞬間就明白了到底怎麽回事,當下退了兩步,冷笑道:“要我歸還水琉琴是假,其實是你想要吧?真君大人!五年前,我還沒謝謝你花費心思,千辛萬苦將我從海外拉到這裏來!”
  青靈真君神色不變,垂頭輕道:“這位姑娘,老夫並不認識你。如此胡言亂語,隻會讓芳準真人更加難做,神器乃天神之物,凡人不得玷汙,還請你速速歸還,俯首認罪才好。”
  胡砂別過頭,淡道:“我是不會把水琉琴拿出來的,別做夢了。”
  青靈真君不再說話,隻將拂塵輕輕刷過肩頭,垂首闔目。
  芳冶退了一步,躬身向那幾位老者肅然道:“孽徒甚是頑劣,我清遠為避嫌,不便出手,還要麻煩諸位真人了。”
  桃源山那幾個老頭默默頷首,然而對麵站著的到底是個小姑娘,他們並不好用降妖除魔的法子來製服她,其中一人從袖中取出一捆淡金色的細繩,修仙之人都知道那是大名鼎鼎的鎖妖繩,一旦拴住妖物,念動束縛咒,若非檮杌那種上古凶獸,尋常厲害的妖魔都是動彈不得。
  那人低聲道:“姑娘,你莫要冥頑不靈,回頭是岸,速速與我們前往石山舊殿才好。”
  胡砂臉色煞白,聲音略帶顫抖,氣勢卻絕不輸人:“就算我拿了水琉琴,與你們桃源山有何相幹?此事是我與青靈真君之間的恩怨,你們插什麽手?!”
  上河真人正色道:“此言差異,天神遺物是何等物事,豈能被你這不動規矩的黃毛小兒隨意玷汙。何況此事並非與桃源山無關,原本寶塔中供奉的神器金琵琶,想必也是你那師父叫自己的徒弟偷走的。解決水琉琴之後,還要再找芳準討個公道!”
  話未說完,隻見胡砂麵上猶如冰霜籠罩,抬手間寒光吞吐,正是要喚出水琉琴。
  對麵眾人都是大驚,她若是喚出水琉琴,以神器之力來相抗,他們幾人對她就毫無辦法了。
  倏地眼前金光一閃,卻是鎖妖繩拋了出去,此物最靈,一旦拋出,不捆住妖物絕不罷休。
  胡砂隻覺身上一緊,眨眼間從頭到腳就被捆了個結實,連脖子都不能動一下。
  鳳狄急急走了幾步,護在她身前,顫聲道:“師伯!諸位前輩!胡砂年紀尚小,還請諸位手下留情……”
  “鳳狄,退下!”芳冶陡然大喝一聲,神情極嚴厲。
  鳳狄渾身一顫,麵上露出哀痛欲絕的神色來,輕聲哀求:“師伯,求您放過胡砂……”
  芳冶冷道:“我讓你退下!沒聽見麽?還記得前幾日你答應了我什麽?”
  鳳狄臉色忽青忽白,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胡砂,她的臉色也好看不到哪裏去,眼怔怔地望著他,輕道:“……大師兄,你答應他們什麽了?”
  他居然回答不出來,喉嚨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似的。看著她黑白分明的眼睛,他忽然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麽事。
  胡砂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低聲道:“你也一直懷疑我和師父?你也相信那些謠言?所以你根本不是什麽遲到了沒走,你就是要留在這裏看守我們,好讓這些人來給我們判斷對錯?”
  不是這樣!
  他猛然蓋住額頭,像是恨不得把自己藏在泥土裏一樣,狼狽不堪地逃走,再也不敢回頭看上一眼。
  落荒而逃,他不知用什麽樣的麵目再去麵對她。
  身後傳來十八鶯歡快的啼鳴聲,簇簇幾聲響,捆在她身上厚厚的一層鎖妖繩被十八鶯割得七零八落,散了一地。
  因著她的武器十分古怪,眾人從未見過,不由稍稍一愣,隻在這愣神的工夫,她手腕一轉,水琉琴立即落在掌心,神光流肆,令人不可逼視。
  “不能讓她摸琴弦!”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幾個老頭子四麵八方地衝了上來,抬手便要阻止她的動作。
  水琉琴感覺到有陌生人的氣息靠近,立即毫不客氣地射出寒光,四下裏傳來一陣痛呼,眾人不是手掌被刺穿便是臉上被劃破。上河真人靠得最近,肩膀被刺穿不知多少血洞,臉色頓時慘白一片。
  胡砂抬手在水琉琴上一摸,森然道:“你們莫要將我逼太緊!”
  話音未落,忽覺腳下一空,像是好好的地麵突然破了個洞,她身子一歪,急忙縱身跳起,低頭再看,卻見地麵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半人寬的裂縫。
  青靈真君單手放在唇邊,似在念訣,麵上似笑非笑,地麵上忽而紮起無數荊棘般的利刺,像是有生命一般,飛速竄高,直朝胡砂撲去,她在空中騰雲躲避,甚是狼狽,待要高高飛起飛遠,卻發現不知何時頭頂一片漆黑,湖邊杏花林像是中了什麽魔咒似的,長了極高,層層疊疊的樹枝鋪開在頂上,像一張大網,把她牢牢網在其中不能飛遠。
  是土堰鼓與木昊鈴的力量!胡砂登時恍然大悟,然而那些尖刺容不得她多想,紛雜繚亂地從四麵八方紮上來,她躲得極狼狽,多虧了十八鶯在周身護著,否則也不知會被紮多少洞。
  饒是如此,她背上還是被尖刺劃出血來,滾燙的鮮血落在鳳狄手背上,令他又是一陣驚顫,渾身發抖地緊緊閉上眼睛,捂住耳朵。
  上河真人扶住受傷的肩膀,回頭急道:“真君!那姑娘罪不至死,還請您手下留情!莫要傷到她才是!”
  青靈真君沒說話,隻淡淡掃了他一眼,尖刺不但沒撤掉,反而穿梭的更快了。
  上河真人正色道:“真君!我等是仙人,對一個凡人女子苦苦相逼,實在難看!”
  話剛說完,卻聽杏花林邊緣響起一個低柔的聲音:“諸位在別人家門口鬧得天翻地覆,確實難看的緊。莫非以為主人不在家麽?”
  眾人一齊回頭,卻見芳準一襲鬆垮垮的白衣,悠然靠在一株杏花樹下,麵無表情地看著這裏。

  盲

  桃源山諸人都有些尷尬。
  他們原是想趁著芳準不在,先將水琉琴送回石山舊殿,回來再與他好好問罪,誰想一番變故,還是將他驚動了。雖說自己占著有理的那一邊,明明是過來興師問罪的,但每個人與芳準的目光一接觸,心下都有些發虛。
  畢竟是他們一群成仙得道的老頭兒,跑來人家家門口,將人家的女弟子逼得血流披麵。
  鳳狄隻覺芳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稍稍停留了一下,跟著便杳無痕跡地移開。
  他渾身的皮好像都被剖開,竟分不出是丟人還是痛楚。
  他低低叫了一聲:“師父,師伯他……”
  話未說完,卻見芳準麵沉如水,影子中閃電般竄出一道金光,掠過他耳旁,隱約聽見一個低沉的聲音道:“傻小子!要被你害死!”
  鳳狄猛然一怔,回頭再看,那道金光已然將地麵上的尖刺一刀劈斷,緊跟著卻忽然消失在樹影中,桃源山諸人紛紛發出驚呼,影子裏陡然噴出血來,卻是那金甲神人將他們藏在影中的靈獸都斬殺了。
  這一招既快又狠,簡直令人反應不過來,定睛再看時,那金甲神人已經從影子中躍出,將染滿鮮血的大刀架在青靈真君脖子上,兩相對峙。
  芳準沉聲道:“斬!”
  大刀驟然揚起,那金甲神人瞬間化作萬道金光,迫得人雙眼無法睜開。一刀劈下,卻覺得不像劈中人身,金甲神人倏地收回身形,低頭一看,卻見青靈真君腳下忽然長出密密麻麻的藤蔓,韌而且柔,竟將他的大刀擋住了。
  後麵桃源山的諸人連連驚呼阻止,芳準的聲音混在其中,聽起來極冰冷。
  “再斬!”他說。
  金甲神人橫曳刀身,劈頭又砍,長刀又被那些柔韌的藤蔓纏住。他恨得自己大吼:“老子還要斬!”
  話未說完,長刀已經連斬數次,終於將那些密密麻麻的藤蔓斬斷一些。
  他騰身躍起,大刀似一彎新月,奮力從上斜劈下來,為糾結的藤蔓中途拉了一下,刀鋒微偏,呼地一聲拍中青靈真君一邊身子,將他頭頂銅冠打碎了,半邊臉登時血肉模糊。
  上河真人立即要上前阻止,忽見芳準將手放在唇邊,默念咒語,自他身後竄出數道黑影,正是他平日裏沒事剪了玩的白紙小人,見風就長,閃電般竄至眾人身後,抵住要害,場麵幾乎是一瞬間就被他控製住。
  上河真人臉色黑如炭,張口便罵:“芳準,你這用心奸險的小人……”
  聲音忽然斷開,原來後麵的白紙小人用了禁言咒,桃源山諸人隻能嘴皮子亂動,在肚子裏破口大罵,卻是半點聲音發不出來了。
  鳳狄也驚得呆住,轉頭見一個白紙小人蹲在自己身旁,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他渾身僵硬,不知所措,隻聽芳準冰冷的聲音說道:“你還留在那裏麽?是要為師也將你製住?”
  鳳狄倒抽一口氣,急忙邁開步子,踉蹌著,跌跌撞撞地撲倒在他身前。
  像是不敢相信,他緊緊攥住芳準的衣角,回頭去看,先前氣勢洶洶的桃源山諸人個個麵色如土,被白紙小人抵在要害,動彈不得,又因靈獸被殺,中了禁言咒,仙力一籌莫展。青靈真君半邊身子都被血浸透,還勉力撐著一股力氣,盤腿坐在地上,運起仙力,周身像有岩石圍繞,這回那金甲神人怎麽劈也劈不進去了。
  胡砂背後也有血跡,臉色還有點發白,半跪在地上喘息不定,一號丫頭在後麵給她敷藥止血。
  好像整個世界一瞬間變得令他不能認識。
  一直站在林中,沉默不語的芳冶忽然低聲道:“師弟,你可知今日這番作為,是大罪過?”
  芳準將放在唇邊的手緩緩放下,定定看著他,道:“師兄是寧可相信旁人,也不相信我?這些人會找來芷煙齋,若沒有你的示意,隻怕不能成行。你原是故意挑了師父不在的日子,我先前竟沒想到。”
  芳冶默然半晌,又道:“這亦是師父授意……”
  “你說謊。”芳準打斷他的話,麵上忽然掛了一絲嘲諷的笑意,“師父並沒有授意你,都是你私下妄為。”
  芳冶忽然抬起頭來,與他靜靜對望,良久,才輕道:“你……休得執迷不悟,都改了吧。水琉琴並非凡人與散仙所能執拿的東西,你這般苦苦追求的,分明是虛幻之物。”
  芳準搖了搖頭,神情忽然變得黯然:“師兄,怎麽連你也……”
  芳冶長歎一聲,背著雙手,沉聲道:“回頭是岸,快將他們放了,讓水琉琴回歸原位。倘若知錯能改,日後因著神器,上天有任何責罰,清遠上下都與你一心並抗。倘若還是執迷不悟,要將師父一番苦心置於何地?”
  他說的情真意切,雙目微微泛紅。
  鳳狄慢慢動了一下,起身顫聲道:“師父!師伯……師伯他說的對!請、請您不要再這樣了!”
  芳準張口似是想說話,忽然被嗆住了似的,劇烈咳嗽起來,最後終於喘息平定,放下袖子,唇邊赫然有一綹血絲。
  芳冶靜靜看著他唇邊那一綹鮮血,慢慢垂下眼睫,裏麵似有淚光閃爍,低聲道:“你……身體越發差了。是方才用力過急了吧?沒事麽?”
  說著便朝他慢慢走去,抬手似是要攙扶他。
  芳準待他走到近前,忽然反手一抓,捏住他的手腕,厲聲道:“你是何人?!居然冒充我芳冶師兄!”
  他掌心有銀光吞吐,作勢要向芳冶頭頂拍下,鳳狄驚叫一聲,縱身而起,隻聽芳冶急道:“鳳狄!攔住你師父!”
  他幾乎是本能地,沒有想太多,從懷裏掏出了那個準備多日的手環。
  堯天環,清遠為不守規矩以及叛徒準備的刑具,一旦銬住,縱然有天大的本事也無法掙脫開,隻能束手就擒。
  將手環解開拋出的時候,鳳狄有一個瞬間腦子裏是空白的。
  隻有一個聲音在不斷告訴自己:不是要傷害師父,並不是要傷害他,隻是希望可以阻止他的錯誤。隻因他是師父,所以他不能犯任何錯誤——隻要他停下來!
  堯天環在空中旋轉,忽而化作一道黑煙,鋪頭蓋臉朝芳準身上砸去。
  大抵是沒料到自己的弟子會出手對付自己,芳準要躲已是來不及,本能地將雙手抬起護住頭臉,誰知那道黑煙並不像尋常堯天環那樣將他雙手銬住,而是倏地一下鑽入他胸膛裏。
  芳準隻覺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擊了一下,痛徹心扉,心中悚然一驚,抬頭不可思議地看著鳳狄。
  鳳狄像是被嚇到了一樣,踉蹌著退了數步,跌坐在地上,眼怔怔地看著大片大片的鮮血從芳準口鼻中湧出,沒有止境。
  “芳準!”那金甲神人一聲驚呼,收刀飛奔過來,一把扶住他,眼見他臉色變得煞白,身體搖搖欲墜,儼然是快暈死過去了。他回頭厲聲道:“你這孽徒!用什麽來傷他?!”
  鳳狄看上去與死人也沒什麽區別,喃喃道:“隻是……是師伯給我的……堯天環……而已。”
  說話間,芳準又吐出大灘的鮮血,裏麵還合著大團的紫紅血塊,顯然是受了極重的內傷。
  金甲神人脾氣原本就十分暴躁,見他這種樣子,哪裏還忍得,提刀就朝鳳狄頭上砍,忽覺袖子被人輕輕一扯,芳準對他搖了搖頭。
  他不由淒然:“這東西會是堯天環嗎?堯天環會鑽進你身體?這種時候你還護著這沒腦子的小鬼做什麽?”
  芳準說不出話來,隻是指了指一旁的芳冶。
  芳冶雙手攏在袖子裏,忽然輕歎一聲,麵上流下兩行淚水來。
  “其實……”他低聲說著,“我有一千分不願傷你,隻是沒有辦法。你的恩情,我總不會忘的……”
  此話說的可算沒頭沒腦之極,金甲神人不由一怔,鳳狄更是吃驚。
  芳準咳了兩聲,露出一絲苦笑,眼角餘光忽然瞥見胡砂朝這裏跑,他回頭朝她擺了擺手,示意她不能過來。縱然眼睛已經有些看不清,卻還是隱約見到了她滿臉的水光。
  她一定哭得很厲害。
  一號丫頭在後麵死死拉住她,小乖嗚嗚哭著,咬住她的衣服把她往回拖。最後她好像跌了一跤,到底還是被攔住了,一號丫頭施了束縛咒將她捆在原地,動彈不得。
  芳準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勉強開口,聲音虛弱:“……他們總說我容易心軟,但……對著自己的弟子,有哪個師父不心軟?何況……何況是自己從小一手帶大的……”
  說到這裏,忽然笑了一下,輕道:“鳳儀,這是怎麽回事?”
  鳳儀?!眾人都驚得僵住,鳳狄更是如遭五雷轟頂,眼怔怔地看著芳冶——他不是師伯?他是鳳儀扮的?!怎可能?!
  鳳儀垂下眼睫,隔了很久,才低聲道:“……五年來,我一直潛伏,等著水琉琴修複。原本我並不會出此下策,隻是這個芳冶師伯委實不近人情,五年來四處派人追殺我,口口聲聲說什麽要清理門戶敗類,簡直可笑。他既然要殺我,我也不會手下留情,索性將他身體借來一用。”
  鳳狄臉色青白交錯,顫聲道:“你……你把芳冶師伯殺了?!”
  鳳儀沒有理他,隻是舉起袖子,將麵上的淚水擦幹,別過腦袋,又道:“那東西不是堯天環,而是魔道的咒印,如今刻在你心上,每日吸血,直到血盡而亡……你不要怪我,要怪就去怪青靈真君那隻老狗,一切都是因為他。”
  他反手朝青靈真君那裏一指,誰知對麵卻是空空如也,原來青靈真君早已趁著芳準受傷的空隙,逃之夭夭了。
  鳳儀恨了一聲,轉身便走,一直走到胡砂身邊,彎腰盯著她的眼睛,低聲道:“……跟我走吧。”
  他握住她軟弱無力的手腕,輕輕一拽——袖子忽然被咬住了。低頭一看,是小乖。
  它碧藍的眼睛裏滿是淚水,定定看著他,含著他的袖子,忽而模糊地叫了一聲:“二師兄。”
  鳳儀眉毛輕輕一跳:“你……已經會說話了啊。”
  小乖小聲道:“你不要做壞蛋,好不好?”
  鳳儀摸了摸它的腦袋,笑了笑:“我怎會是壞蛋。”
  語畢一掌將它揮開,小乖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下,獠牙被磕得斷了半顆,顧不得疼,爬起來又朝這裏跑。
  沒跑兩步,隻覺眼前黑影一閃,鳳狄越過他,像瘋了似的,一把抽出腰間長劍,沒頭沒腦地朝鳳儀砍去。
  他一定是真的瘋了,瘋了才會被人騙得這樣慘。
  抽出的長劍最想砍的不是眼前這個曾經的師弟,而是自己。
  他應當念最厲害的咒語,喚出凶雷冰刺,將這個人在眼前剁成碎末,可腦子裏隻有一片空白,什麽咒語也都丟掉了腦後。
  他到現在才明白,原來人受了重大的刺激時,所有的有條不紊全部都會忘記,隻剩下身體衝動的本能。
  一劍刺出,沒有刺中。
  劍身被兩根修長的手指捏住了。
  鳳儀還借用著芳冶的身體,看上去慈眉善目的,抬頭朝他輕輕一笑,道:“大師兄,我真的要多謝你。”
  言畢,隻聽“錚”地一聲,那劍被他硬生生折斷,鳳狄隻覺眼前寒光一閃,兩隻眼感到一種刺骨的寒意,緊跟著眼前所有的景色都變成了血紅一片,再也看不見。
  發生了什麽事,他還沒弄清。
  他猛然回頭,眾人隻見他眼裏流下兩行殷紅的血水,鳳儀方才將那斷劍劃過,分明是刺瞎了他的眼。
  鳳儀輕聲道:“大師兄,你白白長了一雙好眼睛,卻沒什麽用,不如不要了吧,反正你做了錯事,也沒臉見人了。”
  鳳狄茫然地站在原處,抬手在臉上一抹,濕漉漉的,放在眼前看,卻什麽也看不到。
  後麵有人在厲聲大叫:“你滾回來!看好芳準!”
  他失魂落魄地回頭,四處尋找芳準的身影——依然什麽都看不見。
  金甲神人罵了一句什麽,緊跟著鳳狄耳邊隻聽得衣袂拂動的聲響,有一隻手將他襟口一提,再一丟,他就這樣被拋回芳準身邊,跌了個狗吃屎。
  原本站在桃源山諸人身後的那些白紙小人忽而如青煙般消失,變成原身白紙一張,輕飄飄地落在了地上——他們是芳準傾入仙力造出的幻相,如今芳準遭受重創,仙力大減,他們自然也不複存在。
  桃源山諸位長老目睹這一慘變,更兼青靈真君自己逃逸,不顧他們死活,心中早已亮若明鏡,此刻身體忽然獲得自由,立即出手。
  一時間天頂漆黑,炸雷不斷,是諸位長老聚集了天雷之力,聲勢驚人。

  燃冰之焰

  金甲神人比他們快了數倍,金光一閃,人已到鳳儀麵前。
  他對此人簡直恨之入骨,一個字也不說,舉刀便砍。先前與他在玄洲交過手,這小鬼雖然入魔,本領卻也不大,絕非自己的對手。
  誰知刀快劈中他的時候,鳳儀忽然低聲道:“我知道你的名字,你叫神荼,是天神,對不對?”
  金甲神人仿若沒聽見一般,刀鋒刷地一下劈在他脖子上——沒有預料中的血花四濺,而是“叮”地一聲脆響,居然震得他虎口發麻。
  他頓時一愣,跟著卻又恍然大悟——金琵琶是被此人偷走的,他自然是竊取了其中的金之力,將渾身變得硬如鋼鐵。他那一刀能斬妖除魔,力破岩石,卻劈不動他。
  鳳儀動也不動,還在說:“你因為觸犯天條,被剝奪了九成的神力而下界受罰。因緣巧合下成了我師父的部下,為他做事。我說的對不對?”
  神荼豎起刀身,朝他心口刺去,還是刺不進。他恨道:“畜牲住口!如今有什麽臉麵再叫他師父?!”
  鳳儀果然不再說話,隻是低頭將手放在唇邊輕輕念咒。
  那咒語神荼越聽越熟悉,聽到後來臉色忽然劇變,掉頭便往回跑。
  到底還是遲了,地麵忽然發生劇烈的震動,無數柄巨大的刀槍斧鉞破土而出,像是地麵上忽然長出武器的森林一般。
  神荼躲閃不及,腳底被一隻長劍穿透,鮮血淋漓地,痛得頭皮都發麻。
  聽到身後桃源山那些老頭的驚呼,也不知死傷多少,那天雷召喚的大法被打斷,是再也使不出來了。也難怪,此人取走了金琵琶裏的金之力,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太阿之術,除了曾經在天庭見過武曲星君使用過,他在凡間這麽多年,從未見過如此厲害的太阿術。
  眼看芳準就在前麵,他心急要回去照顧他,不覺又是一根斧頭從腳底鑽出來,幾乎將他的大腿削了半片下去。
  神荼恨得腦子都要炸開,他隻剩一成不到的神力在身上,倘若恢複以往的天神之力,要殺一個入魔的人,簡直是易如反掌,哪裏會像如今這般淒慘。
  芳準受了重創,仙力大減,分配到他身上的也沒多少了,雖說他不像那些白紙小人一樣,完全依賴芳準的仙氣而活,但影響也是不小的,加上如今重傷在身,委實支撐不住,勉強飛回芳準麵前,低聲道:“小鬼,快把你師父帶走!”
  說完便渾身虛脫,鑽進影子裏再也出不來了。
  鳳狄雙目已盲,聽得身後轟鳴聲不絕,地麵晃得像沸騰的水,他還不適應什麽都看不見,又被晃倒在地,摸索了半天,終於摸到芳準的一片衣角。
  他禁不住想痛哭流涕,然而眼裏除了鮮血已經什麽也流不出來。
  順著芳準的肩膀往上摸,摸到他冰冷的臉頰,他毫無反應,隻怕是暈死過去了。
  鳳狄定了定神,一把將他抱起,回頭大叫:“胡砂!你在哪裏?!”
  一連叫了三聲,才聽見不遠處,胡砂的聲音冷若玄冰地響起。
  “……你先把師父帶走!快!離得越遠越好!”
  他急道:“胡砂!你快過來!”
  這回再怎麽叫,她也沒反應了。鳳狄茫然四顧,分辨不清她在什麽方位。懷裏的芳準身體越來越冰冷,實在是等不得,他隻得咬牙騰雲而起,眨眼便消失在天邊。
  胡砂先是中了一號丫頭的束縛咒,渾身動彈不得,隻覺身體周圍不停有巨大的武器衝出地麵,所幸鳳儀不打算殺她,她沒有被傷到分毫。
  一號丫頭卻沒那麽幸運,芳準仙力一撤,她隻來得及叫了一聲,跟著便被一把長刀砍成了兩半,地上隻剩兩片碎紙。
  束縛咒因著下咒的人死去,瞬間便解開了,胡砂縱身而起,將不遠處的小乖抱在懷裏。它斷了半顆牙,後腿也被紮穿,從頭到腳都是血,躺在那裏嗚嗚地哭。
  胡砂緊緊抱住它,低聲道:“不哭,乖。咱們去救師父!”
  一轉身,卻見到芳冶——不,應當說鳳儀,靜靜站在自己對麵。
  轟鳴不絕的太阿之術已經停了,整個芷煙齋,連著外麵的冰湖,都已經被巨大的武器覆蓋,密密麻麻,像是鋼鐵的森林一般。
  桃源山那幾位長老的屍體掛在幾把長刀上,鮮血已經將刀柄都染紅,顯見是不能活了。
  而做了這一切的人,卻麵帶溫柔並著涼薄的笑意,款款望著她,像是夏日裏某個午後,他又給貪嘴的小師妹偷偷買了燒雞的那種笑。
  為什麽原先沒有發現芳冶就是他假扮的呢?這樣的神情,狠毒並著憐惜,隻有他麵上才會浮現。
  胡砂抱住小乖,停在原地。
  鳳儀望著她蒼白如雪的容顏,半晌,輕道:“你是不是打算和我說,寧願死也不會跟我走?”
  她沒有說話,這種時候,說什麽都是廢話。
  鳳儀垂下頭,像是做錯了事一般,眼睫微顫:“我早就與你說過,師父是仙人,你別想太多,如今真的要哭了吧?他是絕對活不成的,因為他礙著我了,我一定要他死。胡砂,你真不該喜歡他,現下有沒有後悔?”
  胡砂深深吸了一口氣,忽然將小乖輕輕放在地上,自己也跟著盤腿坐下。
  她低聲道:“我隻後悔,之前沒能殺死你。不過沒關係,既然師父活不成了,我也不想活,你索性和我們一起去黃泉吧。”
  水琉琴忽然出現在她的掌心,她的手指按在五根弦上,輕輕劃過。
  琴音清越錚然,像是要敲進心髒裏一般。
  鳳儀先是一怔,緊跟著隻覺膝蓋以下像是陷進了冰水裏似的,幽寒徹骨,不由大驚失色。低頭看去,卻見地麵上因著琴聲瞬間結了一層厚厚冰霜,一直凍到他的膝蓋,還在往上飛速蔓延,幾乎是眨眼的功夫,就將他半個身體都凍在了冰中。
  天頂不知何時烏雲密布,寒風四起,拳頭大小的雪片密密麻麻地墜下。
  四季如春的芷煙齋,開滿如火杏花的芷煙齋,茅屋上還貼著師父寫的三個大字“銷 魂殿”——這一切都被凍在了冷硬的寒冰裏,或許她整個人也這樣被凍住,漸漸沉寂,死在冰封雪飄裏。
  臉已經被寒冰封住,不能呼吸。胡砂卻忽然有一種流淚的衝動。
  最好一切可以從頭再來一次,她不要喜歡上芳準,不要來清遠拜師,不要見到鳳儀,最好從頭到尾都不認識他們。這樣一切都不會發生了,即使發生,也與她無幹。
  最好最好,那天早上她沒有經過香堂,沒有吃那顆紫米團子。
  她還留在家裏,做她嬌羞又期待的新娘子,等待畫上那個絕色的夫君替她揭開紅蓋頭。
  那樣她的人生縱然平淡,卻不會有任何撕心裂肺的疼。
  可是那樣就沒有清遠的杏花如焚,沒有芳準的笑若春風,沒有桃花林裏若驚若喜如夢如幻的經曆。
  她的生命已經被過於鮮豔的色彩沾染過,回不到從前。
  世上也沒有從頭再來的機會。
  所以她也隻能在寒冰裏一遍一遍地念著芳準的名字,凍得麻木的眼眶一次又一次發熱,像是有淚水要流出來。
  遠處像是有笛聲響起,淒楚婉轉,隻是聽不清。
  原本封在身體周圍的寒冰忽然變得滾燙,從胡砂臉頰上流了下去。她茫然睜開眼,就見眼前揚起漫天大火,將冰封的芷煙齋硬是燒出一條裂縫來,她如今就坐在這裂縫中,駭然無語地望著前方。
  鳳儀藏在鮮紅的火焰深處,衣袂被火舌吞吐,飄然搖擺,他整個人像是也燃燒起來一樣,發梢眼眸帶著烈火的顏色,麵上密密麻麻地分布著赤紅的經脈,令人毛骨悚然。
  他腳邊躺著已然僵硬的芳冶的屍體,看樣子他是放棄了藏身之處,隻為了從冰封中脫離而出。
  他手中捏著一管通體赤紅的笛子,像烈火那樣紅,像烈火那樣不可捉摸——他將那古怪的笛子放在唇邊,輕輕吹著。
  隨著那淒涼銳利的笛聲,衝天的火焰也搖曳著,四處肆虐,在厚厚冰封的芷煙齋上硬是劃出一道十字,連地麵都被燒得焦黑翻卷。
  到了這個時候,她要是再不知道那笛子是什麽,就真的是白癡了。
  禦火笛。和金琵琶一樣,被他偷到手的另一件神器,簡直是水琉琴的克星。
  厚厚的大火在冰麵上燃燒著,鳳儀忽然放下笛子,輕飄飄地朝她飛過來。
  直飛到她麵前,他把那張可怖到極致的臉貼近她的,血紅的雙眸緊緊盯住她,手中的笛子一轉,壓在她欲拋起的水琉琴上。
  神器相撞,發出清脆的響聲,水琉琴竟被禦火笛死死克住,一時放不出寒光,隻能發出不甘心的微鳴。
  鳳儀的目光順著她的額頭流淌下來,劃過她木然的眼,挺秀的鼻梁,嫣紅的嘴唇,最後又返回去,與她兩兩相望。
  他忽然開口了,聲音略帶沙啞:“水琉琴如今已養好,留著你沒有任何意義,你知道麽?要殺你,和捏死一隻螞蟻一樣,不需要費力,更不用像從前一樣顧忌著你是養護人。”
  胡砂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隻是揚高下巴。
  她的眼神輕蔑又充滿恨意,像是會說話一樣,告訴他:來殺就是。
  鳳儀靜靜看著她,忽然伸出手,撈起她一綹長發,放在指間細細摩挲,充滿了眷戀似的。
  漸漸地,他麵上那些密密麻麻血紅的經脈慢慢褪去,露出略顯蒼白的一張臉來,眉目如畫,眼珠映著灼灼跳躍的火焰,一閃一閃,竟帶著一絲含淚的淒然。
  可她知道,這漂亮的外表分明是假象,他的溫柔,愛憐,寵溺,全部是假的。
  倘若世上真有人身體裏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冰渣,她絲毫不會懷疑那人是他。
  他的臉慢慢湊近,雙唇在她臉頰上虛虛地遊走,像是想吻下去,卻又不敢。
  最後隻有輕歎了一口氣,手指在她脖子上輕輕一劃,下了禁言與束縛兩個咒。
  他望著胡砂幾乎要噴火的眼睛,露出一絲笑來,又無奈又溫柔,低聲道:“可是,我怎麽會殺你呢?小胡砂。”
  攔腰將她一抱,漫天的火焰瞬間熄滅,隻留下冰封的芷煙齋,冰麵上還留著一道長長的,恐怖的十字痕。
  受了傷的小乖躺在地上,早已暈過去。
  芷煙齋又恢複了安靜,沒有一點聲音,沒有一個人。
  好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般。
  **

  千裏焚心

  聚窟洲無念神宮今年的仙法大會沒什麽意思,以往熟悉的麵孔不知為何都沒到場。
  金庭祖師仔細看了一圈,沒見到桃源山的人,他一直暗暗關注的青靈真君也沒來。
  他心中隱約有種不好的預感,待要趕回清遠,又未免太不給無念神宮麵子,正躑躅間,忽聽殿門外有弟子爭執的聲音響起,惹得殿內賓客都抬眼朝那裏望。
  緊跟著一道人影突破阻攔,硬生生狂奔進來。眾人驚愕的同時定睛去看,卻見那人麵色如雪,長發淩亂地貼在臉頰上,雙目緊閉,睫毛下鮮血淋漓,極為可怖。
  此人懷中還抱著一人,隻能見到一把漆黑長發與半片慘白的臉頰。
  金庭祖師心中頓時一沉。
  他快步走過去,還沒來得及開口詢問,鳳狄立即聽出是他的腳步聲,當下跪倒在地,泣不成聲。
  “師祖!求您救師父一命!”
  當清遠山諸人匆匆趕回芷煙齋的時候,隻見到幾丈高的冰,將整個冰湖中的小島凍得結結實實,冰麵上依稀是被魔道之火焚燒過,刻了一道詭異的十字,空餘出的地麵都被燒得焦黑斑駁。
  死氣沉沉的芷煙齋,半個活人也見不到。
  受傷的小乖還處於暈迷中。冰中凍著芳冶發青的屍體,埋得很深,除非冰化開,否則是再也取不出的。桃源山的那幾個長老更慘,屍體還掛在那些巨大的兵器上,與那些兵器一起被凍在冰裏,不死也得死了。
  很慘。
  金庭祖師都禁不住微微抽了一口涼氣,有些不可思議地回頭:“鳳儀……他已經這般厲害了?”
  鳳狄慘然搖頭。對麵有年輕弟子替他的眼睛療傷,撥開眼皮的一刹那,他才感覺到撕心裂肺的疼痛。痛得要流淚,可眼裏隻能流出滾燙的血水。
  他低聲道:“師祖,求您快救師父。”
  金庭祖師默默頷首,轉頭望向芳準,芳凝他們幾個親傳弟子早已將他用仙力籠罩,耗盡全身的力氣,試圖將嵌在他心髒上那道魔道咒印拔出。最後芳凝臉色灰白,滿頭是汗地回頭道:“師父,這道印……極為古怪,弟子們無法取出!”
  金庭祖師親自將手放在芳準心口,微一試探,立即感覺到那股薄弱的抗力。
  這不是普通的吸血印,而是“同殤”,倘若強行取下刻印,芳準也活不成。但若是不取,它隻會每天慢慢吸他的血,直到把血吸幹,令人痛楚而死。
  金庭祖師不由陷入沉思。
  芳凝擦著額角的汗,歎道:“師父,那個叫做鳳儀的二代弟子不過修行五十餘年,卻得到如此龐大的力量,真教人不敢相信。”
  金庭祖師搖了搖頭:“那不正常,再怎麽厲害,終究還是凡人的軀體,力量在短時間內極具增加,他日必遭反噬,他總是要自食其果……罷了,不必再說他,你師弟中的咒印名為同殤,不可強行取出。天下唯有玄洲逍遙山逍遙草可驅除此印,要他活命,隻有去一趟玄洲。”
  玄洲逍遙山,青靈真君的地盤。
  芳凝果然一怔:“隻怕……青靈真君不好對付。”
  金庭祖師拍了拍衣袖,道:“本尊親自去一趟,你們看好芳準與鳳狄,再有不速之客前來相擾,一律不必手下留情!”
  話音一落,他已消失在眾人眼前。
  ****
  千裏之外是茫茫大海,有許多不知名的小島星星點點鑲嵌其上,風景絕好。
  眼前是銀白色的沙灘,柔軟的細沙比絲綢還要柔膩,被一隻手抓了輕輕撒下來,落在她赤 裸的小腿與腳上,癢癢的,舒服極了。
  海天一色,眼界裏是一片澄澈透明的藍,美麗得令人想歎息。
  撒沙子的那隻手順著小腿,大腿劃上來,輕佻地跳過腰胯,胸 脯,最後捏住她的下巴,半強迫半溫柔地把她的腦袋別過來,與她對視。
  最後,眼前這眉目如畫的少年郎笑了,一邊笑一邊歎息,低聲道:“兩天了,你還是倔強的讓人搞不懂。倘若不想死,為何不乖乖合作?倘若覺得屈辱,為什麽不死?其實我並不介意為你收屍,我會找個美麗的地方給你做墳墓,時常來看看我的小胡砂。”
  胡砂被束縛咒捆住,脖子都不能轉動,隻能慢慢眨著眼皮。
  她沒有看他,定定地望著空無一物的蔚藍天空,一個字也不說。
  兩天前鳳儀把她帶到這個陌生的風景如畫的小島,從溫言軟語到冷麵相對,後來又發展成威逼利誘,到如今索性勸她去死,幾乎什麽法子都試過了,她就是不說話,不看他,要不是還在呼吸,還睜著眼,鳳儀真懷疑自己是不是帶了個死人回來。
  他真的扭曲了,不知是被青靈真君逼瘋,還是被他自己逼瘋的。惡意地貼著她的耳朵,故意說一些傷害她的話,譬如“你何時才肯自己去死?要殺了你,會弄髒我的手呢。”
  “胡砂,你喜歡怎樣的墳墓?把你剁成一千塊,拋進海裏喂魚好不好?”
  “胡砂,小胡砂。你不是對芳準情深似海麽?他都要死了,為什麽你還要活在我麵前惹人討厭呢?”
  胡砂好像完全沒聽見他的話。
  要叫他失望了,她就是不死。因為在芷煙齋放出千年寒冰的那一瞬間,她想到了芳準。那天她與他下棋,曾倔強地說除死無大事,換來的卻是他擔憂又溫柔的眼神。
  【不可以輕易言死,因你的命在我心中比天地還要重。】
  她相信芳準不會死,所以她也會想盡辦法活下去。她的命不是她自己一個人的,可以任性地說丟就丟,成全她的傲氣。
  要活下去,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
  頭皮上發出劇痛,胡砂的腦袋被迫仰起來,看著眼前冰冷的容顏。
  鳳儀的耐性到底是被她磨光了,揪住她的頭發,毫不留情地提起來,強迫她半個身體豎起。他的另一隻手卡在她纖細的脖子上,低聲道:“你真有本事,總能惹得我發火。如今留你也沒什麽用,識相的,快點將水琉琴拿出來,我給你個痛快的死法。”
  她就是不說話,因為兩天兩夜沒睡覺,雙眼發紅,像是要流下淚來,脆弱得讓人心疼。
  然而她的眼神依然是輕蔑的,像刀子一樣鋒利。
  鳳儀心中突然升起一股無法抑製的暴躁。
  她的人就在這裏,被他軟禁著。她的脖子這麽脆弱,捏一下就會斷開。纖細的四肢也派不上什麽用場,她所謂的力量對現在的他來說都很可笑。她的頭發還被他抓在手裏,柔軟而且冰涼,倘若狠狠一扯,將它們都扯斷,看著她痛楚而且流血的模樣,一定很爽。
  他將她的頭發在手上絞了好幾圈,每一次忍不住想要拉扯,卻又被自己阻止。
  他很清楚,就算自己當真將她斬成一片一片的,她也不會把眼光朝自己身上放一放。她甚至還沒有恨他,她的眼神隻是很普通的被欺辱之後的反應,輕蔑而且憤怒。
  她的心裏,從來沒有他。
  為了什麽,他居然感到一絲絕望。有別於被那些仙人們玩弄命運的絕望。
  從這種奇異的絕望裏,又升騰起另一種熾熱的欲 望,想把她那種傲然又輕蔑的眼神給踩碎,讓她稍稍動容,能在她心底刻下一個血的痕跡,再也無法蔑視他。
  得不得到水琉琴,似乎都成了次要的。
  過了很久很久,他終於慢慢放開她的長發,胡砂摔了回去,頭皮疼得她本能地想流淚,被她死死咬牙忍住。
  鳳儀抬手替她溫柔地把淩亂的頭發理順,在沙灘上鋪開,長長的,漆黑的,在日光下還帶著一絲淡淡的金色,真好看。
  “真是拿你沒辦法。”他笑了起來,“好吧,我輸了。”
  他輕輕把胡砂抱了起來,一手托在她頸後,一手替她把頭發上的細沙梳理掉。指尖偶爾劃過她的睫毛,又覺得她急急眨眼的模樣很動人。
  他的手指慢慢摩挲著她的臉頰,肌膚的觸感柔膩單薄,像是用指甲輕輕一抓就能抓破一樣。
  胡砂的身體忽然微微一顫——他在她左邊臉頰上抓破了一個小口子。
  倏地,他緊緊抱住她,像是要把她揉碎似的,心中一會兒迷惘,一會兒痛恨,滅頂的潮水要把他打去最底下,不得翻身。
  “……我總會讓你哭著來求我的……”他的聲音甚至有一絲顫抖,仿佛可以預見什麽美好的未來,興奮得無以自拔。
  他張口咬破嘴唇,用力印在那邊臉頰的傷口上,跟著解開了她的束縛咒。
  熱吻,唇上幾乎感到一種痛楚的戰栗。她的肌膚是雪是冰,完全拒絕他一絲一毫的靠近。
  慢慢地,卻又變得灼熱。
  鳳儀一把推開她,唇上還沾了一滴她的血,笑得詭異而且痛快。
  她又染上魔道的血,臉頰上的傷口迅速合閉,原本是蒼白的臉色,忽然就唇紅齒白的,眉宇間又透出一絲妖嬈的味道來。
  因為上次感染過魔血,這次剛一聞到血腥的味道,立即便發作了。
  鳳儀隻覺心頭大快,惡意的報複終於成功了,出了一口氣似的,拇指在唇上一抹,將她的血抹掉,雙眼眨也不眨地盯著她的臉,看著她的表情千變萬化,時而痛苦時而快慰時而隱忍。
  入魔的血是瘋狂的,將心底所有不能見光的欲 望通通暴露出來。
  【去,抱住他,因為他是喜歡你的。】心裏有個聲音這樣對她說。
  胡砂死死咬住嘴唇,直到感覺到一絲痛楚。
  不,她在心裏輕輕說,我不要。
  【及時行樂吧,水琉琴算什麽,誰死誰活與你何幹。把琴給他,趁著芳準不在,如此良辰美景,何苦浪費。】
  不。
  【反正芳準也要死了,你初初不過是看上他的皮相。他不美麽?輸給芳準麽?】
  不。
  【當真一點都沒有喜歡過他?】
  胡砂搖了搖頭。
  我不喜歡他,她回答。
  【……你撒謊。】那聲音笑了。
  胡砂的腦子與胸膛像是要炸開,痛得要發瘋,用盡全身的氣力去抵抗心底那層出不窮的聲音。
  隻有一遍一遍在心底對自己輕輕說,不,我不要。
  她這個人,從裏到外,從上到下,從出生到現在,都沒有任何特殊的地方,向來平庸,混日子得過且過,連名字都那麽平凡。
  她隻是湖裏的一粒小砂,風裏的一顆塵埃,似乎輕輕一吹便能飛走,誰也不會看見。
  可她亦有她的固執,那是誰也無法撼動的,誰也不行。
  鳳儀站起身,隔著遠遠的,看她在沙灘上痛苦翻滾,身體扭曲成一團,像一條苟延殘喘的小蟲子,隨便用手一捏就會死了,卻絲毫不知自己的脆弱,還在那裏可笑地抵抗著。
  他甚至不想再看下去,替她覺得丟人,可是心裏又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戳了一下。
  他扶住額頭,深深吸了一口氣。
  淡淡看著,看著她把腦袋使勁往沙子裏撞,撞出血絲來,最後跌跌撞撞地爬起,跑向大海。
  撲地一聲,她跳進了海裏,海水卷著浪潮,瞬間就將她吞沒了,隔了很久才在海麵上見到她的一角衣裳,整個人像脫力了一樣,紮手紮腳地躺在上麵,被衝得搖搖擺擺。
  真是難看。他在心裏默默說。像存在世上的,一個活生生的恥辱。
  可他的眼眶卻微微發澀。
  好像馬上就有淚水要落下一般。
  **

  離魂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時間的流逝在這小島上幾乎看不出來。
  當鳳儀終於想起沙灘上還泡著一個人的時候,已經過了三天了。天氣有點冷,海風呼呼的吹,他披了一層大氅,眯眼在沙灘上尋找人影。
  終於在一塊大石後麵見到了她,和一隻快死的土狗也沒什麽區別,渾身上下狼狽之極,髒的要命。
  鳳儀很好心地用腳輕輕踢了她兩下,柔聲問:“還活著嗎?”
  她小小動了動,或許隻是反射地抽搐兩下,鳳儀隻得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打量一番,掏出手絹替她把臉上的沙子擦幹淨,赫然發覺她麵上那層妖媚的神色褪去了,左邊臉頰的傷口浮現出來,被海水泡得發白。
  他給她的魔血,竟然被她自己給逼退洗淨了。
  他忍不住要在心底冷笑一聲,讚她一句:你果然好樣的,胡砂。
  每一次他下手折磨她,到最後都會成為被她折磨。她折磨了他,在精神上將他擊敗,令他潰不成軍。
  她憑的是什麽?不過就是憑著他會對她心軟,不可能當真看她被折磨死。
  她比他高一籌,因為她心裏沒有他,所以她可以冷酷到底。
  鳳儀把這個髒兮兮的瘦小的泥人抱起來,猶豫了一下,像是考慮究竟繼續把她丟進海裏被海水泡著,還是好好燒點熱水給她洗洗。
  到底是良心占了上風,他還很好心地替她把頭發上濕嘰嘰的沙子拍掉,看著她麵無人色的淒慘模樣,心裏有一種發疼的快慰。
  因著連續五天被折磨,胡砂就算再有修為也撐不住,大病了一場,高燒不退,每日隻是出現各類幻覺,渾然不知身在何處。
  偶爾有清明的片刻,睜開眼去看,也是茫然的。
  時常會看見一雙星子般明亮的眼睛,定定看著自己,像是憐惜,又仿佛馬上就忍不住要給她一巴掌的那種痛恨。
  很熟悉,但想不起是誰。
  與他複雜的眼神不同,他觸摸上來的手指是溫柔無比的,一不小心就會把她弄碎的那種溫柔。擦在臉上的巾子溫熱,將她滿臉的汗水擦幹淨,然後他會把她輕輕抱在懷裏,用梳子一點一點把她糾結的頭發梳順。
  他懷裏有淡淡的木樨香氣,很好聞,不知為何這種甜蜜的味道會令她安心,每日要靠著他,才能在喝完藥之後沉沉睡去。
  慶幸,他一直沒有離開。
  終於有一天清醒過來,縮在被子裏狐疑地打量周圍。
  這裏似乎是靠著沙灘建的一座小屋,海浪聲從窗外習習傳來,海風裏帶著鹹澀的味道,意外的好聞。
  胡砂略動了動,隻覺渾身上下很是清爽,沒有任何粘膩不適,摸摸頭發,也鬆軟幹淨,顯然被打理的很好。
  是鳳儀做的?
  胡砂心裏也不知是什麽滋味,打她一巴掌,再給個甜棗?這又是何必。
  她推開被子想起身,忽覺身邊還躺了一個人,登時嚇得僵住。
  低頭一看,那個罪魁禍首果然睡在身旁,頭發搭在肩上,安安靜靜的,動也不動。似乎還沒醒。
  胡砂立即屏住呼吸,將動作放到最輕,一點一點在床上蹭著,坐直身體。
  窗戶那裏忽然“吱呀”一聲巨響,原來是被海風吹開了,撞在牆上。
  她臉色發青,小心翼翼地偷看他,卻發現他依然動也不動。
  這情形她不陌生,以前在清遠,鳳儀總是神神秘秘的,動不動就受嚴重的傷,動不動就突然斷氣像個死人。
  難道五年後這個秘密還在繼續?
  胡砂斟酌了一下,猶豫著把手輕輕放到他臉旁——沒有一絲熱氣,冰冷的。再放到他鼻前——果然沒有呼吸。
  他這樣到底是怎麽回事?
  胡砂不再是五年前懵懂好騙的小姑娘了,被他幾句說辭就糊弄得暈頭轉向不敢多想。這症狀有點像書上說過的,叫做“離魂”。身體還在原處,魂魄卻離開了,若是能順利回來還好,若是回不來,這人就等於死了。
  無論是什麽原因讓他離魂,總而言之現在都是一個機會。
  逃走的機會,報複的機會。
  胡砂猛然跳下床,摸了摸胳膊,十八鶯果然被他卸下了,不知丟在何處。她在屋裏到處亂翻,最後在床頭的箱子裏找到一把紫金鞘的短刀,正是當日在石山舊殿為他用來發作太阿之術的那把。
  慢慢抽出短刀,那刀身漆黑,上麵遍布血紅的咒文,沒有名器的寒光刺目,也沒有誇張的造型。可短刀剛一出鞘,立即便能感覺到撲麵的寒意——果然是一把好刀。
  胡砂緊緊攥住刀柄,隻覺胸口跳得厲害,手心裏滿滿的全是汗水。
  她吸了一口氣,把刀尖對著鳳儀比了比。
  殺了他殺了他。
  她在心底這樣對自己說。
  可是握刀的手卻開始顫抖,沒有理由的。
  最後終於還是下定了決心,咬牙對準了他的心口猛力刺下——會死的很快,甚至不會感覺到痛楚。
  手腕忽然被緊緊捉住了,胡砂不禁倒抽一口涼氣,丟下短刀本能地掉臉就跑。
  他用力將她一拉,她頓時跌跌撞撞地滾了回去,身上一沉,被他壓住,兩隻手腕也被他用手按著,動彈不得。
  鳳儀低頭看看胸口,刀尖到底還是刺進去一些,他的衣裳都被血浸透了。
  他笑了一聲,譏誚地看著她蒼白的臉,低聲道:“想殺我?可惜了,下次要殺我可得快些動手,不要猶猶豫豫的,否則功虧一簣。”
  胡砂又開始裝啞巴,不說話不看他,情況像是回到了五天前,兩相僵持的狀態。
  鳳儀卻似乎很開心,看著自己胸口的血滲透出來,滴在她雪白的中衣上,像是雪地裏開出兩朵紅梅。
  他俯下身體,用自己的臉頰摩挲著她的,聲音輕柔似耳語:“你在猶豫,你舍不得殺我,你看我的眼神變了。是恨我?你心中到底還是有我了。”
  胡砂忽然就覺得一股氣要衝破頭頂,再也忍不住,恨恨怒道:“你去死!”
  鳳儀飛快收了短刀,在她麵上輕佻地一捏,柔聲道:“我死了的話,誰來照顧你呢?燒得那麽厲害的時候,一直抱著我不鬆手,你也忘了?”
  前幾天的冷靜隱忍不知怎麽的突然就沒了,胡砂隻覺自己像是變成了一顆點燃的爆竹,隨時會炸開來,心裏又是羞憤又是尷尬,恨得不知如何是好。
  一直都是這樣,他不把人當人,隨便嘲諷耍弄,用溫柔的姿態。
  先前對他隻是憤怒,如今卻變成了憤恨,恨不能把他咬成一片一片的。
  “你害了師父,我死也不會放過你!”她瞪著他,森然吐出幾個字。
  鳳儀淡然一笑:“世上除了天神,誰不會死?早死晚死都是死,與其活著受苦,不如死得痛快。”
  “那你怎麽不去死!”胡砂奮力掙紮著,在他身下亂蹬雙腿,沒命地扭著手腕,要掙開他的桎梏。
  鳳儀先時還興致昂然地與她鬥著,時而壓住她的胳膊,時而壓住她的腿,時而用額頭抵住她亂晃的腦袋,鬥到後來似乎有些興趣索然,幹脆下了道束縛咒,胡砂又變得硬邦邦,僵在那裏不能動彈了。
  他摸了摸胸口的傷,起身下床,一麵低聲道:“我也是要死的,沒有例外。”
  他的心情好像變好了,嘴角帶著一抹笑,從箱子裏取出藥粉,正抬手要脫衣服,回頭見胡砂兩隻黑白分明的眼睛還惡狠狠瞪著自己,不由說道:“色女,還不快把眼睛閉上?要吃我豆腐麽?”
  胡砂恨恨地閉上眼,耳邊聽得他窸窸窣窣脫衣服的聲音,忽然又忍不住,猛然把眼睜開,立即見到他光 裸的後背,背著光,隻能看到精瘦結實的輪廓。
  她有些發窘,正要把眼睛閉上,他卻忽然轉過身來,笑得很是不懷好意:“……色女,真的在看。”
  胡砂蔑然瞪他一眼,忽見他把藥粉飛快塗在傷口上,跟著走過來將瓶子往箱子裏一丟。
  不再背光,她立即看清了他赤 裸的上身——皮膚上密密麻麻地爬滿了細小的紅線,像是每一寸最細微的筋脈血管都暴露出來了一般,極為可怖。這種狀態,她以為隻有在他現出魔相的時候才會出現,沒想到平日裏也是這樣。
  她不由抽了一口涼氣,頭皮發麻。
  鳳儀順著她的目光低頭看自己,隨意用手抹了抹那些紅紋,飛快將外衣套上,淡道:“很難看麽?那也沒辦法。”
  胡砂忽然想到芳準以前說過,鳳儀還是個凡人,雖然有了五十年的修為,畢竟還未成仙。以自己的凡人肉身接受入魔之後的能力,並且在短時間裏飛速提升,再加上吸收了金琵琶與禦火笛裏的五行之力,對他來說其實不是好事。
  再想到他總是在睡覺的時候忽然斷氣,會不會也是因為承受了太多超出自身限度能力的緣故呢?
  她張口想問,但鳳儀已經穿好衣服出門了,自己再仔細想想,他要死要活與她其實沒什麽關係,他死了才好。於是索性把所有問題都吞回去,再也不想了。
  ****
  恍恍惚惚的,胡砂覺得自己好像在一片黑暗中睜開了眼,不由自主從床上爬起來,手腳完全不聽使喚,輕飄飄地飛出了房間。
  門外是個黑洞,吞噬一切光芒,她不太能自主,隻覺身體被黑洞給吸了進去,像是被人拉著一樣,不停地往前飄浮,飄浮。
  前方有妖獸厲嚎的聲音,一陣一陣,潮水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胡砂像是忽然從迷夢中驚醒過來似的,雙腳踏上了實地,茫然四顧。
  這裏——她來過。在剛被清遠驅逐的時候,她也做過一個這樣的夢,夢裏隻有漆黑無垠的荒原,成千上萬的妖獸在追逐她,要吞噬她。
  胡砂心中有些發怵,匆匆走了兩步,忽聽前方傳來此起彼伏的妖獸嚎叫聲,不出所料,又有潮水般的奇形怪狀的妖獸朝她這裏狂奔過來,聲勢驚人。
  十八鶯不在身邊,騰雲術在這片詭異的土地上似乎也施展不出來,胡砂下意識地將手腕一轉,寒光流肆的水琉琴立即現身。
  琴聲錚錚,地麵立即開始結冰,潮水般的妖獸霎時被凍在厚厚的冰層裏,動彈不得。
  胡砂擦了擦額上的汗,幸虧有水琉琴護身,不然被這一群妖獸咬爛就實在太難看了。她將水琉琴收回去,正要四處走走看看,忽聽遠方又傳來陣陣妖獸的嚎叫聲。
  還來?!她本能地又把水琉琴喚出,在手上攥緊,隻待妖獸們現身,這次再也不收斂力量,要把它們全凍起來。
  倏地,不遠處騰起衝天的火光,像是要把天都給燒破一般,霎時間天地間大亮,伴隨著妖獸們的哀嚎,令人毛骨悚然。
  胡砂急忙轉身,隻見遠處火光中依稀站著一個人,長發披散,衣衫淩亂。他手中捏著一根通體赤紅的笛子,像身後火焰一樣明亮。
  她悚然一驚,眼怔怔地看著那人朝自己慢慢走來,濃煙被大風吹散開,他滿頭披散的長發也被吹得揚起,露出一張被血紅筋脈爬滿的臉龐。
  無論如何,在深夜中見到這樣一張臉,足以令人膽寒暈厥。
  “你……”他低低地開口說話了,雖然見不到表情,但語氣裏能聽出他和她一樣詫異對方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不過情況輪不到他倆說話,四麵八方再次傳來妖獸們的嚎叫聲,好像怎麽也殺不幹淨一樣。
  他飛快轉身,隻丟下一句話:“護好自己,別死了。”
  地麵開始劇烈震蕩,緊跟著無數巨大的兵器破土而出,是她熟悉之極的太阿之術。
  胡砂在劇烈的顛簸中勉力維持住身形,四處躲避那些層出不窮的兵刃,忽聽他在前麵高聲道:“時候差不多了,你先回去!”
  回去?她不由一怔,緊跟著眼前白光一閃,身體像是又被什麽東西拉住,不由自主朝下掉。
  胡砂大叫一聲,身體忽然一輕,緊跟著像是狠狠撞在地板上似的,猛然睜開眼,入目正是海邊的那個小屋。
  海風習習,海浪滔滔,安靜的夜,和她入睡前沒有任何區別。
  胡砂卻是渾身冷汗,手腳都虛脫了似的,掙紮著想從床上爬起來,卻發現不能動彈——對了,鳳儀給她下了束縛咒,時效還沒過去。
  床頭案上的燭火忽然輕輕一跳,胡砂心中沒來由的又是一驚,竭盡全力轉動眼珠,想看清身邊的那個人。
  鳳儀就睡在她身邊,還沒醒過來,身體冰冷而且僵硬,沒有呼吸。
  直到現在,她才明白許久以前他所謂的秘密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並不是真的死了,也不是什麽力量的反噬。而是隻要一睡著就會被迫離魂,去到那個荒原,與一群妖獸廝殺。
  隻是今日不知為何,她也被拉入那個詭異的境地,與他在夢裏相逢。
  難道說,她也離魂了?
  床上那個少年突然動了一下,慢慢睜開了眼睛。
  他先抬手摸了摸臉,跟著撐起身體,居高臨下地,定定看著胡砂蒼白的臉,半晌,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輕道:“那老狗到底還是把你也送過去了。”
  **

  未成雲 雨巫山曉

  胡砂沉默地看著他,仿佛直到現在才真正地,第一次好好打量他。
  依然是那張眉目如畫的臉,不笑的時候尤帶三分笑意,真正笑了卻讓人心裏發涼。唇角微微朝上勾,會讓人產生一種他很溫柔的錯覺,倘若仔細去看,他眼中隻有涼薄與譏誚。
  而如今,她到底是看出來了,隱藏在那涼薄後的疲憊與扭曲。
  鳳儀被她看得有些不舒服,不由失笑:“做什麽這樣看著我?我臉上有什麽不對勁嗎?”
  胡砂又看了他一會,才低聲道:“你……一直是這樣嗎?夜不能寐,每夜都到那個地方與妖獸廝殺?這樣的情況有多久了?為什麽不告訴師父?”
  鳳儀斂去笑容,麵無表情地下床,冷道:“問這些做什麽,我為何要告訴芳準?他能幫得上什麽?”
  胡砂目不轉睛地盯著他,輕道:“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是青靈真君做的吧,你我既然都是被他拉到這裏,這件事你應當告訴我。”
  鳳儀冷笑了起來:“告訴你又有什麽用?你能幫忙廝殺妖獸,還是能阻止夜夜離魂?你這種粉紅小女孩兒,腦子裏想的隻有男女之情,我便說了,你會放在心上麽?”
  胡砂沒有被激怒,隻淡淡說道:“那你現在告訴我是怎麽回事,請你說給我聽。”
  鳳儀搖了搖頭,轉身走到門邊,將大門推開,冰涼的海風一下子灌進來,將帳子吹得搖曳飛揚。
  “沒有什麽好說的,隻是如今你也和我落得同樣下場,大家一起倒黴,我心裏倒比先前舒坦些。”
  胡砂見他要走,不由急道:“二師兄!”
  她是本能地將這三個字喊出了口,叫完忽然便有點後悔了。他哪裏還算得上是她二師兄!
  鳳儀回頭朝她譏誚地笑了笑,道:“現在再來與我套近乎,是不是遲了?”
  胡砂抿住唇,目中微有怒色。
  鳳儀看著她,忽然歎了一聲,說道:“不聽話的凡人,自然要懲罰。我十七歲入了清遠拜師,隻過了短短十年的幸福日子。胡砂,那時候我和你是一樣的,對什麽都毫無防備,以為師父就是天,可以護我一生。然而這世上誰又真能照顧別人一生一世。四十五年……我已經有四十五年沒有安心睡過一覺了。那是什麽樣的滋味,你很快也會嚐到,到時候看你還能不能說些漂亮的大話。”
  他抬腳走了出去,一麵感慨:“胡砂,好好記著做夢是什麽樣的感覺,因為你以後再也體會不到了。”
  冰冷的海風擦過她的臉龐,她禁不住打了個寒顫,想到他說四十五年不能睡覺,甚至忘了做夢是什麽,心中居然不知是怎樣的滋味。
  天還黑著,夜還深,可她卻再也不敢閉眼,隻怕一閉上眼,就要回到那個荒原裏,一個人與那群怎麽也殺不完的妖獸廝殺。
  有那麽一個瞬間,困到了極致卻又不能睡,隻能用牙使勁咬嘴唇,用劇痛趕跑瞌睡蟲。她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憤怒,不知是氣什麽。
  想到鳳儀種種可惡瘋狂的舉止,真恨不得讓他死在自己手上。再想到他眼裏的疲憊,卻又難受之極。
  ****
  午後日光極好,撒在窗前案上,暖洋洋的。
  鳳儀靠在窗前看書,寬大的袖子一直拖曳到地上。自從那晚之後,不緊不慢的人就變成了他,似乎再也不急著要水琉琴了,又好像對這個東西勢在必得,成日悠哉悠哉的——忍不住的人不是他,而是她。
  胡砂已經累得快要出現幻覺,兩眼紅得像兔子。
  十天了,她隻要稍不注意闔眼打盹,下一刻就是站立在荒原上與一群妖獸廝殺。殺到後來,她已經麻木,哪怕是回到現實中,都覺得那股血腥氣纏繞在周身。
  疲憊像沉重的包袱,越加越重,壓得她喘不過氣。
  這不光是身體上的,還有精神上的極度折磨。
  她覺得自己所有精神所有重量都壓在腦中一根弦上,岌岌可危,稍稍一點極輕微的刺激都讓她有發瘋的衝動。
  鳳儀忽然合上書本,回頭笑道:“胡砂,還記得你剛去清遠那會,喜歡一個人躲在杏花林裏唱歌嗎?最常唱的那首叫什麽名字,怪好聽的,如今再唱一遍給我聽好不好?”
  他是故意的,故意來撩撥她。
  胡砂按捺不住暴躁的脾氣,不知從哪裏生出一股氣力來,狠狠地將枕頭砸過去,厲聲道:“你去死!快去死!怎麽還不死?!”
  因為沒睡覺,枕頭根本拋不遠,撲地一聲掉在了地上。鳳儀像是沒見到她發瘋似的,歪著腦袋還在回想:“我記得歌詞裏有什麽滿懷離恨,故人何處也。聽著耳熟,是誰的詞?”
  胡砂覺得腦中那根弦再也撐不住,噌地一下斷了。她痛苦地捧住腦袋,渾身發抖,帶著哭腔喃喃道:“我不行了……忍不住了……我要睡一會,就睡一會兒……”
  鳳儀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走到床邊將她輕輕抱住,下巴抵在她發抖的頭頂,輕聲道:“好,你睡吧。二師兄陪你一起。”
  胡砂沒命地掙紮著,她真的要瘋了,恨不能把眼前這人撕爛。
  她張口就罵,自己也不知罵的什麽,無數惡毒的詛咒從她口中滔滔不絕地鑽出來,有些簡直刻薄之極。
  鳳儀麵不改色,隻是緊緊抱著她,安撫地在她背上輕輕拍著,像哄一個哭鬧的小孩兒。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是冷靜下來了,疲憊地揉著額角,聲音沙啞:“……放開我。”
  他沒有放開,用手指扒梳著她背後的長發,輕道:“好些了麽?”
  她沒有力氣掙紮,但僵硬的身體很明顯地告訴他:她非常厭惡這樣。
  “小胡砂,”鳳儀不以為意地笑,“我想起你以前常唱的歌了,那個調子很熟悉,如今我才想起是什麽。”
  胡砂臉色陰沉地抬頭,冷道:“我不想聽。”
  他像是沒聽見,合上雙目,輕輕吟唱:
  騎馬踏紅塵,長安重到。
  人麵依然似花好。
  舊歡才展,又被新愁分了。
  未成雲 雨夢,巫山曉。
  千裏斷腸,關山古道。
  回首高城似天杳。
  滿懷離恨,付與落花啼鳥。
  故人何處也?
  青春老。
  這是當時胡砂無聊時常唱的曲子,她不過是怕自己忘了家鄉,怕自己再也回不去,所以總是唱些傷感的詞。到了今日讓她再唱,興許大半的詞與調子都記不住。
  他卻記得。
  胡砂覺得腦子裏嗡嗡亂響,裏麵一跳一跳的疼。
  不知出於什麽目的,她想狠狠地挖苦他,嘲笑他,像他以前傷害過她一樣,把他的自尊放在地上踐踏。
  她冷冷說道:“不要玩這些花樣了,我不會把水琉琴給你的。”
  鳳儀猛然抬頭,眼中似是有怒意在凝聚。他的神情像是突然被人打了一拳似的,隱約還帶著一絲難堪,一份失落。
  “你這樣看我?”他低聲問。
  胡砂奮力推開他,厲聲道:“你以為?!起初你靠近我就是為了水琉琴!為了它你連師父都殺!你還有什麽手段盡管都使出來!沒必要在這裏軟磨硬泡,這樣隻會讓我更唾棄你!為了一尊水琉琴,你連做人的裏子都不要了!”
  鳳儀臉色極難看,隔了一會,忽然喃喃道:“胡砂……胡砂你的心裏當真從來也……”
  從來也沒喜歡過他,哪怕是一絲一毫的心動,甚至隻有一瞬間,也沒把他稍稍放在心上過?
  沒能問出口。
  她卻似乎知道他要說什麽,帶著蔑然與鄙夷地,低聲道:“還在裝!我從來也沒喜歡過你!你在我心裏,隻是一個卑劣又自作聰明的混賬而已!”
  他又感到一種暴躁,紛雜繚亂的,胸口像是被一隻手緊緊抓住,糾結了他的內髒,隱隱作痛。
  是他不對,總要忍不住對她好些,其實是應當把她毀掉。真要從她身上拿水琉琴,他有幾千種令她生不如死的法子。
  從一開始,她心裏就隻有芳準一人,無論他對她多麽好,她也不曾看他一眼。是的,他曾想過,要引誘這單純的姑娘,她是那麽好騙,他以為手到擒來,
  到頭來他輸得太慘。
  連疼痛也是羞於啟齒的。
  起初隻是滿腦子想著要怎樣討她歡心,後來怎麽就變成真正要令她歡喜。
  那樣一雙漆黑的眼,倘若它們真正凝視自己,含羞帶怯,會是何等模樣?
  倘若真真正正能擁她入懷,令她期待而悸動,又會是怎樣的喜悅?
  他的手指伸出去,觸摸到的隻有她的厭惡與抗拒,那個曾經跟在身後笑吟吟叫著二師兄的小姑娘,被誰摧毀?誰把她變得這樣美?
  鳳儀忽然動了一下,說:“哎,胡砂……”像歎息似的。
  跟著他一把將她按倒在床上,充滿了殺意與怒氣,像是要把她撕成碎片一樣。
  她在掙紮,她在反抗,像一隻落入陷阱的小動物,用銳利的爪牙傷害他。
  可她真正傷害到的,是他腔子裏一顆冰冷的心。剛剛虔誠滿懷地露出些許脆弱的地方,立即就為她撕扯得血肉模糊。
  鳳儀近乎暴戾地壓住她揮舞反抗的雙手,另一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像是要把它折斷似的,立即聽見她痛楚的抽氣聲。
  他想狠狠傷害她,報複回來,最好傷的她體無完膚,再也無法用那種輕蔑的神情來對待他才好。
  她纖細的骨骼在手下發出幾乎要碎裂的聲音,也可能是他的錯覺,碎裂的隻是他心裏某個東西罷了。
  某個他曾經輕視,以為勢在必得的東西。
  卡住脖子的手不知何時放輕了,漸漸下滑,帶著一絲顫抖,掠過她身體的輪廓,將她緊緊抱住,像是要找一個安撫。
  胡砂已是半暈半死,神智不太清楚,恍惚間眼角掃過窗台,隻見一抹殘陽如血,像極了他眼底的那種暴動陰鬱。
  他用力抱著她顫抖的身體,把臉貼在她冰冷的臉頰上,像是要把自己的一切都全部投入去她身體裏一樣。
  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叫著她的名字,最後任由它們蔓延到口邊,變成破碎的聲音。
  她不是他的,從來也不是。
  單是認識到這個他從不承認的事實,便覺得痛徹心扉,似是不能呼吸,眼裏辣的不行,化成大串水滴落在她蒼白的臉上。
  得不到她,摧毀不了她。那麽要摧毀的隻有他自己。
  鳳儀轉頭吻著她冰涼的耳垂,心裏有什麽東西蠢蠢欲動。貼著她柔膩起伏的身體,那裏麵像是藏了一團火,比禦火笛喚出的火焰還要猛烈千倍的熾焰。
  他的手腕有些發抖,順著她的胳膊摩挲上去。
  她身上那件牙白的衫子早已碎的碎裂的裂,七零八落地掛在身上,因著方才被他掐住喉嚨,全身脫力,半暈半醒地,恍恍惚惚。
  他眼中有火在燒,還有大顆的淚水掛在睫毛上。忽然一顫,那顆眼淚掉在了她唇上,搖搖晃晃。
  他捧住她的臉,低頭輕輕吻了上去。
  **

  影碎被風揉

  當月亮爬上天頂的時候,胡砂終於醒了過來。
  覺得痛,喉嚨裏像是被塞滿了沙子,連呼吸都扯得肌肉被針紮似的。
  原來還活著,沒死,她以為自己會被他掐死。
  她動了動,胳膊抬不起來,估計是脫臼了。他下手還算輕,沒把她弄死弄殘,可見是手下留情了。
  黑暗裏有個聲音幽幽響起:“要喝茶麽?”
  胡砂驚了一下,渾身僵硬地感覺到身邊有個人坐了起來,跨過她下床,提了一壺冷茶過來。
  她沒有說話,不知道說什麽,而且喉嚨很痛,也說不出話。
  鳳儀將冷茶灌進她嘴裏,不等她嗆咳出聲,立即抽離,手一歪,滿滿一壺冷茶就倒在了她身上。
  她打了個寒顫,隻覺他一雙眼在黑暗裏看來熠熠生輝,亮得十分詭異。
  他將空空如也的茶壺直接扔在地上,啪地一聲脆響,又讓她微微一抖。
  “胡砂,知道在我心裏,你是怎樣的人嗎?”
  他低聲問,一麵半倚在床頭,撚住她一綹頭發,放在手指上纏繞。
  沒有人回答他,屋子裏是一片死寂。
  他吸了一口氣,聲音平淡:“起初我在清遠見著你,心想,這是個小傻瓜,被賣到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還要幫人數錢。我等著看你的笑話,看你什麽時候會和我一樣,變得絕望而且頹廢。可是我好像錯了,你過得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
  “後來你被清遠趕出去,我跟著你,照顧你,越發覺得你好騙。我想,說不定你這樣的傻子真能創造奇跡,拿到水琉琴。至於拿到水琉琴之後,你要怎麽辦呢?我也想過,水琉琴被我搶走之後,青靈真君肯定不會放過你,與其讓你淒慘地死在他手裏,不如讓我讓你死的痛快些。可我又想錯了,你居然把水琉琴給砸了。”
  他笑了一聲,想到當時的場景,還覺得不可思議。
  “我欺騙你,利用你,你卻絲毫不知,世上再也找不出比你更傻的白癡。我很唾棄你,不過我也真的想過,拿到水琉琴之後利用三件神器的五行之力,帶你一起回去,把你送回家,你這樣的孩子不適合在外麵亂跑,要出人命的。現在再說這些,你我都會覺得可笑吧。”
  鳳儀將她的頭發放回去,微涼的手掌輕輕在她麵上摩挲,眷戀她的暖意。
  胡砂閉上眼,待要不聽,卻又不行。
  隻能任由他低柔的聲音在黑暗裏流淌。
  “而現在,我隻想殺了你,毀了你。”他的手忽然一緊,捏住了她的下巴,左右輕輕搖晃,“想到要把你毀掉,我真高興。可是在毀掉你之前,我想做一件更高興的事。”
  他微微一笑,抬手將頭上束發的簪子拔了下來,瀑布般的黑發頓時披散雙肩。
  沉沉的黑夜旋轉著砸在胡砂身上,令她心驚膽戰,從頭到腳都涼透了。
  她奮力掙紮,可是一條胳膊脫臼了不能動,另一條胳膊被他緊緊按在床板上,隻有手指能劇烈扭曲著。
  她恐懼得想放聲尖叫,喉嚨裏卻隻能發出沙啞的喘息。
  搏命一般地。掙紮,反抗,她再一次覺得自己快瘋了,所有的力氣作用在他身上一點效果都沒有。
  最後,他微涼的手掌按在她赤 裸的心口上,掌心下的那顆心髒跳得像一隻奔跑的小兔子。
  他似乎是歎了一口氣,也可能隻是發出一聲得意的感慨。
  夜色像被一刀斬碎,變成大大小小的石塊,砸在胡砂身上,從裏麵到外麵。
  那種疼痛令她渾身發抖,張開嘴想喘息,卻發現無力呼吸。
  他毫無溫柔可言,更不用說任何技巧,生澀之極,對少女的身體完全不熟悉,每一次深入都像是在屠戮她,屠戮她的身體,還有一切尊嚴。
  似是察覺到她在劇烈地顫抖,鳳儀稍稍停了一下,喘息著,近乎淩虐地一把抓住她的頭發,幹澀熾熱的唇在她滿是冷汗的臉上急切如火點落下。
  臉頰感到了濕意,是她因為疼痛流出來的眼淚。
  他心中一半痛楚一半狂妄的得意,吻上她顫抖的眼皮,聲音像是也要哭一樣,抖得厲害:“你好好看著我,我是誰?我是誰?你還要再得意嗎?”
  胡砂痛得眼前金星亂蹦,幾乎要暈過去。藏在體內的水琉琴也感應到主人極其不穩定的情緒波動,在她掌心處透出一絲寒光,微微嗡鳴著。
  她實在無法像平日裏那樣控製住它,隻覺掌心一涼,水琉琴竟自己跑了出來。她咬牙死死捏住,手指艱難地伸長,想在琴弦上撥一下,下一刻她的手腕就被捏住,整個人被他一把捧起,水琉琴叮地一聲落在了地上,悵然地低聲鳴叫。
  結束得很快,鳳儀喘息了很久,才緩緩起身。
  彼時月上中天,映在帳內,隻能見到被褥淩亂,她光 裸的身體蜷縮在角落,像是四肢都被折斷的小動物一樣,可憐的很。
  鳳儀看了一眼,披上外衣下床,彎腰要去撿水琉琴,手指剛觸到那冰冷的琴麵,立即感到刺骨的寒光要穿透身體。他急忙移開,饒是如此,手指也已經流出血來。
  他回頭笑一聲:“它還真認主。小胡砂,水琉琴也是我的了,你要怎麽辦?”
  她沒有說話,早已暈死過去了。
  鳳儀手腕一轉,禦火笛便出現在手裏,將水琉琴輕輕一挑,那琴遇到禦火笛便被克製住,半點寒氣也放不出來,隻是不好放置攜帶。
  他猶豫再三,考慮到現在就將其中的水之力取出,隻怕身體承受不了,而且算算看,崩壞的日子也近了。他索性連著禦火笛一起放在桌上,取了一件衣裳隨意罩在上麵。
  這時再回頭看胡砂,她還在昏迷,模樣相當淒慘,胳膊以一種怪異的角度扭曲著,頭發遮了半邊臉,隱約可見肩上胸前有青紅交錯的指痕。
  他輕輕上床,摸索到她脫臼的胳膊,輕輕一推,喀地一聲,關節很快就對上了。
  胡砂“唔”了一聲,又疼醒過來,抬眼隻見他神情怪異地撐在上麵看自己。她立即發出一聲驚恐並著憤怒的喘息,狠狠朝他臉上抓去。
  野貓。他在肚子裏忍不住笑著說一句,這次輕輕按住她的手腕,身上的長衫像一片羽毛,緩緩飄落在地。
  殺了她之前,要先得到她。
  可他好像有些不知饜足,大約是因為得到了水琉琴,心情輕鬆起來,忽然知道該怎樣從一個女子的身體上尋找快 感。
  她纖細的身體真可愛,哪裏都誘人,當真要讓她死在自己手上?
  想到她給自己的恥辱疼痛,真恨不得將她捏死。但當真要動手,心口卻發悶,像被什麽東西咬了一口似的。
  他忍不住抱住她起伏顫抖的身體,將她額上汗濕的幾綹頭發撥開,在上麵細細親吻。
  “小胡砂……我對你也實在太好了一些……”
  他的一夜,酣暢淋漓。
  天蒙蒙亮的時候,海風把帳子吹得揚了起來。
  他從後麵抱住她赤 裸的身體,雙臂緊緊扣著她的腰身,一同看著海麵上將要升起的朝陽。
  知道她是醒著的,雖然不說話也不動。現下水琉琴不在她身邊,要是睡著了離魂,隻有被妖獸咬死的份。
  鳳儀低頭在她柔軟的頭發上親吻,喃喃道:“還念著芳準麽?眼下你還有臉去見他?”
  胡砂眼怔怔望著橙紅的朝陽,照亮她槁如死灰的臉龐,那種亮光映在她眼底,竟令人覺得悚然。
  她忽然低聲道:“你說的不錯,我再也沒臉見他。”聲音沙啞幹澀,像一張粗糙的紙擦在牆上。
  鳳儀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幸好她齒關咬合的還不緊,舌頭沒有斷,隻有一行細細的血從唇角滑落。
  他立即下了束縛與禁言,鎖住她所有的行動,雙手將她僵硬的身體扳過來,把那行血慢慢擦掉。
  他的聲音很輕,也很溫柔:“你的命現在是我的,我讓你死你才能死,不讓你死,死了也得給我活過來。”
  她冷冷看著他,像是不認識他一樣,眼神像萬年死水,沒有一點波動起伏。
  鳳儀微微一笑,溫柔的笑,第一次真正的笑。
  “明白了嗎?”
  朝陽的光輝落在他臉上身上,他略帶蒼白的皮膚忽然隱隱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血紅筋脈,顏色越來越深,最後那些筋脈從上到下爬滿了他整個身體,猛然一看,像個血人。
  他飛快放開她,胳膊上的皮膚忽然像老舊的紙張一樣碎開,露出下麵鮮紅的血肉,緊跟著是肩膀,胸膛,腿,最後是臉。
  一定很疼,他的肌肉在簇簇跳動著,血紅的臉上露出白森森的牙齒,死死咬合,發出吱吱的聲響。
  胡砂眼底終於露出一絲驚駭的神色。
  他這個模樣,是師父說過的力量反噬嗎?因為凡人肉 體承受不住魔道與神器雙重力量,所以崩壞,皮膚脫落?為什麽以前沒見過?
  可怖的景象大約持續了半盞茶功夫,他的皮膚漸漸開始愈合,與脫落的時候完全一樣,從胳膊先開始長好,最後才是臉,隻是皮膚裏隱藏的那層血紅筋脈卻無法褪去了,在陽光下仔細看,那些筋脈像是將他身體分成無數碎片一樣,十分可怕。
  鳳儀大口喘息,帶著痛楚的神色,額上冷汗涔涔而下。他盯著胡砂,忽然冷笑道:“怕麽?沒什麽可怕的,要得到無上的力量,總是要付出代價。好在我這具身體還算結實,應當能撐到殺死老狗那一天。”
  他攀住她的脖子,緊緊盯著她的雙眼,低聲道:“你如今明白麽?瘋狂的人不是我,而是那些仙人。你我不過是將要被逼瘋的可憐蟲而已,你甘心?你甘心?”
  胡砂猛然閉上眼,再也不敢看他。
  耳邊聽得鳳儀似哭似笑地推門走了,她動也不能動,僵坐在床上,任由海風洗刷身體,隻覺整個人都要變成死灰。
  師父,師父……她在心裏一遍遍默念他的名字,眼中一陣熱辣,模糊了視線。
  她,要怎麽活下去?
  到了午時左右,鳳儀回來了,手裏還捧著一塊通體漆黑的石頭,表麵光滑之極,幾乎能映出人形。
  他將石頭放在地上,用禦火笛一挑,水琉琴立即從桌上掉了下來,剛好落在那塊石頭中間的凹槽上,嗡地一聲,琴麵上登時放出萬道寒光,卻並不傷人。
  他取出一件自己的長衫,替胡砂穿上,又拿了木梳仔細替她將長發梳好,一麵低聲道:“這是我在取禦火笛的時候,當地安置禦火笛的神石。聽說天神曾將這些石頭煉化,做成匣子放置神器。可惜五件神器遺落在海內十洲,輾轉反複,其餘四塊神石都不見蹤影,剩下這塊,還隻留了個底座,匣子卻不知去哪裏了。不過這樣也已足夠。”
  他替她挽了一個婦人才會用的發髻,將原本她一直簪在發間的那根半舊男式銀簪子丟了出去,另從懷裏取出一根綠珊瑚的發簪替她固定發髻。
  “那是芳準的東西吧?我不喜歡,以後不許再用。”
  胡砂眼皮微微一顫,露出一股恨意。
  鳳儀的心情卻很好,左右打量她的發髻,最後捏了捏她的臉頰,在她唇上輕輕吻一下。
  “等著我,馬上就好。水之力取出之後,咱們一起去逍遙山把老狗剁成碎末。以後你愛回去,咱們就一起回去。愛留在這裏,就一起留下。”
  他對她做了無數可怕的事情,報複回來了,將她的尊嚴踩在地上好生踐踏。現在再說這些,不是笑話麽?
  胡砂深深吸了一口氣,眼裏幹澀發疼,卻無論如何也流不出眼淚了。
  鳳儀又在她麵上吻了一下,正要起身,忽聽門上被人輕輕敲了兩下,兩人神情都是劇變。
  “吱呀”一聲,木門被人從外麵緩緩推開,下一刻一個人影便穩穩站在了屋內,一襲清逸白衫,烏發垂肩,麵容秀美,正是芳準。
  **

  滿懷離恨

  他的目光淡淡在屋內一掃,掠過神情淡漠的鳳儀,臉色慘白垂頭不語的胡砂,最後落在安置水琉琴的那塊石頭上。
  鳳儀反熒快,一個箭步擋在水琉琴前,剛站穩身形,便見一道金光飛掠過來,肩上頓時一沉,半個身子都偏了偏。又因著他吸收了金之力,身體堅硬猶如鋼鐵,竟絲毫未損。
  他抬手捏住那把砍在自己肩上的大刀,露出一個笑容,柔聲道:“剛露麵就出手,不太像師父的風格啊。”
  話音剛落,隻覺脖子被一把捏住,那手漸漸收緊。他絲毫不動容,低頭蔑然望著對麵的神荼,好像他隻是一塊小石頭,根本不值得正眼對待。
  “你這孽徒!”神荼掐住他的脖子,將長刀一收,鏗地一聲倒插在地上,“給我老實點!”
  芳準沒理他,他定定看著胡砂,忽然輕道:“胡砂,你過來。”
  她沒動,也不能動,更不想動,甚至沒有看他。她漆黑無神的眼睛怔怔望著不知名的地方,那種神情令人心驚。
  芳準放柔了聲音,又喚她:“胡砂,過來,到我這裏。”
  胡砂臉色蒼白,慢慢把眼睛閉上,睫毛顫了兩下,兩行眼淚便順著臉頰淌了下來。
  鳳儀輕笑一聲:“師父你來得匆忙,還沒來得及告訴你。胡砂如今是我的人,回頭婚禮新房 事宜,隻怕還要勞煩師父操持。”
  “你的人?”芳準看看她,再看看鳳儀,也是一笑,“我有答應過麽?”
  鳳儀低聲道:“師父總不會如此不近人情,阻礙弟子們的大好姻緣,將來胡砂若是生了孩子,你就忍心讓他沒有父親?”
  芳準不為所動,連眉毛尖也沒翹一下,淡道:“你的未來隻有死路一條,與我忍不忍心毫無關係。”
  他袖袍忽然一展,一道幽幽的金光閃電般射向鳳儀。
  鳳儀哪裏會在乎這無聲無息的小小暗器,氣定神閑地任由那東西砸在自己右胸上。隻聽“卒”地一聲,他胸口忽然一痛,竟然有血慢慢溢了出來。他麵色一變,神情古怪地低頭,卻見右胸上插了一根三寸來長的釘子,色如暗金,濃的發黑的鮮血從傷口蔓延出來,瞬間就把半片衣裳給染濕了。
  他不可思議地,抬手要去拔下釘子,脖子上忽然又是一緊,緊跟著兩隻手腕被人緊緊箍住。神荼衝他陰森森地笑,露出一口白牙:“你這妖孽,以為仗著金之力就沒人能傷你?這是天神打造金琵琶時遺留下的金剛釘,一共兩枚,老子下凡的時候同僚送了做餞別禮。早幾日若是老子想起來身上有這物事,豈能容你猖狂到現在!”
  手裏感覺到他微微掙紮了一下,神荼索性用力卡住他的脖子,將喉嚨那塊脆弱的骨頭掐的吱吱響。
  “別動,不然捏死你!”
  芳準慢慢走到床邊,抬手摸了摸胡砂的頭發,輕聲道:“是我來遲,讓你受苦了。”
  胡砂緊緊閉著眼睛,不敢看他,麵上的淚水像斷線的珠子一般簌簌朝下掉。
  芳準俯身,在她額上輕輕印下一吻,順手便抽下她發間那根綠珊瑚的簪子,拋在地上,叮地一響,簪子斷成了兩截。
  他攔腰將她一把抱起,順手解了她的禁言與束縛。
  胡砂把臉緊緊埋在他胸前,嘴唇翕動,似是要說話。
  他按住她的腦袋,低聲道:“別說話,好孩子。我帶你回家。”
  他抱著胡砂走向大門,看也不看一眼鳳儀,抬腳要跨過門檻的那一瞬間,才淡道:“神荼,把他放了。”
  神荼急道:“都什麽時候了你還心軟?!放了他?!你真想死啊!”
  芳準搖了搖頭:“……鳳儀,水琉琴既然已放在神架上,我也不會再搶奪。你聚齊了三件神器,目的是取其五行之力成真正的魔。不過我也早已說過,凡人之身要成真魔幾乎沒有可能。你堅持的路,到如今隻有灰飛煙滅的結局……我畢竟教了你五十年,你也叫了我五十年的師父,無論你聽不聽,我總是要勸你最後一句:放棄吧,你走錯路了。”
  鳳儀笑了兩聲,由於喉嚨被捏住,那笑聲十分詭異。
  神荼對他恨之入骨,厲聲道:“你笑屁啊!住嘴!”
  他沒回答,右手忽然從袖中伸出,手指微一曲張,一直被神荼踩在腳底的禦火笛驟然化作一道火光被他牢牢握在手中。
  神荼登時一怔,待反應過來的時候,熾焰早已燒到了身上,火舌在他臉上一舔,熱力驚人。他大驚失色,急忙丟開他,閃電般竄到芳準身邊,金甲上還沾著火苗,被他甩下來一頓踩,好容易踩滅了。
  鳳儀抬手輕撫一下脖子,先沒有說話,隻彎腰將那根斷成兩截的綠珊瑚簪子小心撿起,吹了吹塵土,放入袖袋裏。
  “因為身不在其中,事不關己永遠是高高掛起的,所以師父你總能居高臨下來責備我。”他將胸前那根金剛釘用力拔出,隨手拋在地上,濺了一地的血花。
  芳準沒說話。
  鳳儀似是苦笑了一下,聲音像歎息似的:“你又懂什麽呢?我們這些凡人的痛苦,你懂什麽?”
  “我是不懂。”芳準淡道,“所以從現在開始,我不再插手你的任何事。一切你自己負責。”
  他抬腳便走,忽聽鳳儀在後麵冷道:“慢著!把胡砂留下。”
  “你這個孽……”神荼按捺不住暴躁脾氣,摞了袖子上去想揍他。芳準拉住他:“歇住,我們走。”
  鳳儀輕道:“我說了,將胡砂留下。”
  芳準正要說話,忽聽懷裏那個一直沉默的少女開口了,聲音低啞:“……我不要。我不想再看到你。”
  因為舌頭被咬破,她的話有點模糊,然而語氣卻堅決之極,甚至含了一絲淒然。
  鳳儀笑了笑,略帶譏誚:“隻怕此事輪不到你來說,忘了昨夜麽?”
  胡砂果然臉色一陣煞白,死死咬住嘴唇,目中流露出一種奇異的神色,像是羞憤,像是恨之入骨,又像絕望。
  他從懷裏取出那根斷了半截的簪子,放去唇邊輕輕一吻,低聲道:“你如今是我的女人,再跟著別的男人走,就是不貞。棄我於不顧,就是不忠。就算退一萬步來說,你並不情願,但貞潔已失,有何臉麵再與旁人相好?”
  芳準的胳膊不由一緊,隻覺懷裏的少女在瑟瑟發抖,臉色如雪一樣白,忽然又變作血一般的紅。這是情緒極為劇烈波動的後果,隻怕要傷身。
  念及此,他急忙抬手護住她心脈,胡砂隻覺喉中一苦,被她硬生生憋住,那口血沒吐出來,緊跟著眼前一黑,暈死過去。
  “小丫頭!”神荼以為她羞憤之下自盡,唬得急忙上前查看。
  芳準搖了搖手,示意他不要過來。他將手掌放在胡砂額頭上,輕輕摩挲一會,將她緊皺的眉頭撫平,這才抬頭望向鳳儀。對麵這個少年,眼神挑釁而且得意,好像在問他:如何?你也在乎吧?要搶別人的女人嗎?然而那狂妄中卻又帶著一絲愴然,目光盈盈,像是含淚的淒楚。
  芳準歎了一口氣,像是累了一樣,輕道:“那又如何?你看重的,隻有一個貞潔麽?得到貞潔你就得到一個女人了?這種幼稚的想法和誰學的?”
  鳳儀麵色微變。
  芳準勾起嘴角,那笑有點俏皮,也有點諷刺:“我們做仙人的,最不在乎的就是這個。”
  他再也不囉嗦,飄然出了屋子,忽聽身後“轟”地一聲,緊跟著熾熱的火浪自背後席卷而來。神荼揮刀急砍,長刀帶起的旋風將火舌劈開,沿著地麵急竄出去,一直燒到海裏。
  回首再看,海邊這座小屋已被烈火燒得七零八落,癱倒在地上。
  火焰中最亮的一點搖搖晃晃,在鳳儀手中閃爍,是那根形狀詭異的禦火笛。在他身下水琉琴絲毫不受影響,萬道寒光依舊斑斕。
  映著火焰,鳳儀的臉分外蒼白,幽然道:“你總這麽礙事,什麽都要來攔我一道,還總也死不掉。同殤的印居然也能被你拿出,你說我要怎麽辦?當真親手殺了你?”
  芳準沒有回頭,聲音卻帶了一絲笑:“那要看你能不能殺得了我。”
  他揚起手,修長的指間赫然夾著一根金剛釘。
  鳳儀別過頭,臉頰在火光中明滅,道:“我現在自然殺不了你,也沒時間來殺你。時候也差不多了,我要進行水之力的儀式,倘若不想死,便放下胡砂速速離開!”
  芳準沉默良久,方道:“你……當真要這樣做?”
  “廢話!”鳳儀冷笑一聲,漆黑的眼中似有火在燒,分不出到底是倒影還是什麽別的,“我早說了,你什麽也不懂。”
  芳準轉過身來,定定看著他:“好,我不走。我看著你如何成真魔。若成功了,我三人的命便一起丟在這裏。若沒有成功……我也無法出手救你,切莫後悔。”
  鳳儀最後看了他一眼,片刻,火焰漸漸收斂下去,他盤腿坐在水琉琴對麵,凝神入定。
  約有盞茶功夫,他麵上忽然就爬滿了血紅的筋脈,卒卒蠕動,極為可怖。
  神荼心中微微發寒,低聲道:“芳準!還不趁這時候把他拿下?!”
  芳準默然搖頭:“……儀式已經發動,方圓一丈以內都是結界,天神也進不去。”
  神荼不信邪,提著刀上前便砍,果然砍到一半便被彈回來,他周身一丈像有一層無形的牆壁,阻絕一切物體。
  漸漸地,結界裏有淡淡的藍光絲絲溢出,一波一波,在他頭頂身旁流竄舞動。
  水琉琴中的水之力被他抽出來了,越積越多,最後整個結界都為那層藍光包圍,他周圍地麵迅速凝結了一層厚厚的冰,吐息間白霧彌漫。
  神荼雖為下凡受罰的天神,卻也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景象,心中不由驚愕,忍不住低聲道:“見鬼,他隻是個凡人,如何有本事抽取五行之力?上回交手的那個什麽狗屎真君,好像還沒能將土木之力掌握。”
  因為還沒能完全抽取木昊鈴與土堰鼓中的五行之力,所以上回他才能那麽輕鬆地傷了青靈真君,否則落荒而逃的還不知是哪一方。
  “那塊石頭,是神架,用以安置平息神器的五行之力。”芳準盯著水琉琴下麵的那塊黑色巨石。
  沒有神架,五行之力是沒辦法抽取的。五件神器,本應有五隻神架,並五隻石盒,可惜其餘的都已丟失,隻留下盛放禦火笛的神架。鳳儀比青靈真君幸運些,拿到了神架……記得當日在玄洲,神荼還能用長刀傷他,如今卻砍不動他。想必他也是近日才知道神架的用處,短短幾日連著吸收兩件神器的五行之力,如今又是第三件……他真的在找死。
  結界內的藍光已然開始慢慢消退,一絲絲一縷縷,從鳳儀頭頂緩緩灌入。他通體好像都結了一層瑩白的冰霜,雙目緊閉,看上去像個冰雕。
  芳準目光深沉,定定望著那層藍光一起鑽入鳳儀體內,過得片刻,他身上那層冰霜便漸漸化成了水,順著臉龐滑落。而安放在神架的水琉琴也失去了流肆的寶光,再一次變得灰撲撲,像一塊破爛石頭。
  完成了!
  神荼警惕地將芳準護在身後,舉起大刀橫於胸前,雙目緊緊盯著鳳儀。
  他的睫毛微微顫抖,像被打濕的蝴蝶翅膀,忽然悄悄張開,一雙眸子變成了暗紅色的,配合著白若冰雪的臉龐,竟生出一股極妖異極詭譎的味道來。
  他衝芳準溫柔一笑,好像在說:今日你們三人的命,隻怕真要丟在這裏了。
  像是最平常的入定結束,鳳儀慢慢站了起來,撣撣袖子,將還未完全解凍的冰渣抖落。
  然後將雙手放在眼前仔細打量。
  還是一樣的手,修長,靈活,如同未綻放的蘭花。可是有一點不同,這雙手裏似乎蘊藏了用不完的力量,叫囂著想出來,好似是有自己的意識一般。
  他忽然抬頭,朝芳準惡意地一笑,手掌微抬,掌心瞬間便凝聚了一團暗紅色的光芒,作勢要拋過來,中途手腕卻忽然一歪,那團光直接砸在海裏,無聲無息地,大片的海水忽然蒸騰而起,急急竄上高空,跟著嘩啦啦落下,像下雨一樣,將對麵三人的衣服打濕了。
  雨點一半熾熱一半冰冷,所以三人身上一半冒著熱氣,一半又結了冰霜,看上去極為古怪。
  鳳儀似乎對這樣的結果很滿意,又有點驚訝,小孩子似的把手放在身上搓了搓,妖媚的臉上現出一個靦腆的笑來:“……抱歉,居然有點控製不住。”
  他的長發被風吹起,轉眼之間黑色盡褪,變成了與眸色相同的暗紅。
  這是真正的魔才擁有的模樣,血腥,妖異,卻又無比清純。
  神荼更慌了,捏著大刀的手裏滿是汗水,低聲急道:“喂!真的成魔了!咱們還是趕緊撤吧!”
  芳準依然不說話,靜靜看著鳳儀,他將散落在肩頭的長發撥到腦後,然後歪頭朝這裏看一眼,轉身便走了過來。
  一步,兩步,三步。
  他走了十步,最後站定在神荼身前三尺的地方,伸出一隻手:“把胡砂給我吧,我要帶她去逍遙山了。”
  芳準目光深沉,看了他片刻,慢慢將雙眸移開,低聲道:“你——看不到自己如今的樣子嗎?”
  鳳儀歎一口氣:“師父,你明知道我不想親手殺你,就賴著這點拚命挑釁我。我不想再說第三遍,快把胡砂給我。”
  芳準抬頭望著蔚藍的天空,聲音很輕:“給你?給你做什麽,讓她與你一起灰飛煙滅嗎?”
  鳳儀臉色微變,正要說話,忽聽天邊雷聲滾滾,臨近海麵的天空一瞬間就暗了下來,像是天頂有一雙巨手拉上了黑幕一般。
  他愕然地動了一下,似是要往前走一步,身邊卻忽然攏起一圈電光的束縛,身體剛碰在上麵,便被震得連退數步。
  緊跟著,天上劈下數道血色巨雷,接二連三地劈中他的身體,鳳儀措不及防,被天雷劈得半跪了下去,頭頂皮開肉綻,血流披麵。
  他不可置信地抬頭望著芳準,目光陰狠:“是你做的!你見不得我成魔,故意來破壞!”
  芳準輕聲道:“不是我。你難道不知,成真魔,與成天神一樣,是要渡劫的嗎?天雷九十九道,挺過去才是真正得道。你如今的身體,能撐得住九十九道天雷?”
  鳳儀不再與他說話,迅速盤腿坐在地上,運起魔力相抗。
  一時間,隻聞天邊雷聲不絕,他的身體微微發顫,被天雷劈得起伏不定。
  鮮血順著他煞白的臉頰流了下來,縱然他運魔力相抗,卻也抵不過天劫,漸漸地,麵上有了一絲痛苦的神色,猶在苦苦支撐。
  天雷不知渡劫人苦疾冷暖,隻是一道一道地劈下。
  鳳儀麵上忽然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紅色筋脈,似是無比的痛楚,再也無法盤坐,雙手護住頭頂,像是要抗拒天雷。沒過一會,他的雙手也已變得血肉模糊。
  神荼飛快轉身,不想再看下去,隻低聲說了一句:“作孽!”
  芳準還是一動不動,靜靜看著九十九道天雷劈完,電界瞬間撤去,暗沉的天空飛快恢複了原本澄澈蔚藍的樣貌。
  隻是沙灘上那個人卻再也回不去原來的模樣。
  鮮血在他身下匯成了小河,他全身似乎再也找不到一塊完整的皮膚,成了一個血人。
  忽然,他似乎蠕動了一下,緩緩從地上撐起來,再一次盤坐入定。
  約過了盞茶工夫,他麵上開裂破爛的皮膚漸漸愈合,又露出一張蒼白清秀的麵容。
  睜開眼,他沒有看任何人,隻是靜靜望著沉默的蒼穹,良久,勾出一抹苦澀的笑來。
  “蒼天不公。”他的聲音很低,像耳語一樣。
  眼前好像浮現出很多畫麵,幾乎都是被他忘記的,放在心底最深處的。
  譬如十七歲的某個清晨,夢見在廊下摘了一朵蘭花。再譬如,過新年的時候,吃到母親在餃子裏包的銅錢,一家人歡天喜地,好像永遠都不會變。
  永遠也不會變。
  他豁然站了起來,轉身朝小屋的廢墟走去,一塊燒焦的木頭下麵還放著一根斷了半截的綠珊瑚簪子,他方才拿出來的,忘了裝回去。
  簪子放在手心,綠瑩瑩的,很配她白膩的膚色。
  他輕輕在上麵吻了一下,把斷簪放進懷裏,膝下已然化作了青灰,被風一吹就散了開來。他整個人好像瞬間都變得沒有重量,輕飄飄地浮在半空,空蕩蕩的衣袂下擺,飄來蕩去,颯颯作響。
  “師父……”他垂頭輕輕說著,“多謝你教導我那麽多年,我心裏……其實很感激你。你中的那個同殤印,逍遙山的逍遙草可以去除,別忘了找青靈真君討要。”
  他轉過身,麵上神情極複雜,又是絕望又是不甘又是悲傷,最後卻變成了一股執拗的狠毒。
  “哼,不過隻怕那隻老狗不肯給你。有你陪著我一起死,再也逍遙不得,終是一件痛快的事!”
  芳準默然半晌,眼見他大半個身體都化作了青灰,忽然低聲道:“你最後一句,就是這個嗎?”
  鳳儀睫毛微微顫抖,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胡砂,忽而又把身體轉了過去,不再看。
  他有無數話想說,心底還存著無限的怨毒不甘,痛恨蒼天的不公,痛恨這個孤寂冷酷的世界。
  他還想掐住胡砂的脖子,將她咬成碎塊,一起帶走。他們本是一樣的,她的存在就是屈辱與被利用,可要死的人卻不是她。
  或許她還有美好的未來,柔弱地縮在芳準背後,仗著他的憐愛苟延殘喘地活下去,過她所謂的幸福日子。
  地獄一樣的幸福。
  他這樣恨她,嫉妒她,蔑視她。最終,卻刻骨地忘不了她。
  “……告訴她,我寧可從來沒有認識過她這個人……也寧可從來沒認識過你,沒去過清遠,沒有到過這個地方……”
  似是有水滴從他臉上滑落,隻是他背著身子,誰也看不清。
  最後,他輕輕歎了一口氣:“……不,還是不要告訴她。讓她安安靜靜的吧。”
  **

  對此盈盈女

  青灰終於還是散的一幹二淨,再也撈不到半點痕跡。
  地上遺留下三件物事,正是為他收集的神器。神荼小心翼翼地走過去查看一番,回頭招手道:“神器好像都無損!被抽走的五行之力又回去了。”
  芳準沒說話,他怔怔站了許久,直到神荼又叫了他好多聲,他才默默點頭,垂首看了一眼胡砂,她依然緊緊閉著眼睛,可睫毛卻在微微顫抖,臉上滿是水光。
  她原來一早便醒了,隻怕也見到鳳儀灰飛煙滅的那個瞬間吧。
  他在心中喟然一歎,抬手將她麵上的淚水擦掉,良久,才低聲道:“……走吧,我們回家。”
  ****
  清遠的夜晚很寧靜,一派祥和。
  芷煙齋經過修葺,早已恢複往日樣貌。茅屋前那幾畦杏花因為受了木之力的影響,長得又粗又高,亭亭如蓋,一早就被盡數砍斷,如今換成了新種的杏花樹,大約有些挑水土,還沒開花,光禿禿的枝椏,有些淒涼。
  繞過芳準的茅屋,後麵是一排幾間青瓦大屋。以前是胡砂師兄妹三人的住處,如今左右兩間都是空蕩蕩。
  鳳儀化成了灰,鳳狄雙眼已盲,更無麵目再留住芷煙齋,除非金庭祖師有事叫他,他都一直隱藏在三目峰靈岩洞獨自麵壁思過。
  胡砂一個人住在中間的屋子裏,似是闔目睡得正香。
  房門被人輕輕推開,有一人執燈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一襲白衫,長發垂肩,正是芳準。
  走到床邊,悄悄將青紗帳揭開,裏麵的少女毫無知覺,動也不動一下。
  芳準看了一會,見她睡中眉頭也是緊皺的,心中不由微微刺痛,抬手輕柔地按上去,指尖替她把擰緊的眉頭舒展開。
  她的呼吸聲忽然粗重起來,芳準放開手,以為她要醒了,忽見她睫毛顫了兩下,緊跟著呼吸聲一下斷開,再也聽不到一點聲音。
  他有些疑惑,低頭仔細去聽,依然聽不到半點呼吸聲。將手放在她臉上,隻覺熱氣一點一點褪去,正變得冰涼。
  這種狀況,簡直像剛剛死去的人。
  芳準推了推她:“胡砂,胡砂?”
  沒有一點反應。
  他心中難免驚悚,將手掌罩在她額上,微一試探,立即感到身軀裏早已沒有了魂魄。並非正常死亡而魂魄離身,這種狀況看起來像是被迫離魂。
  是被人下了咒,很高段的咒,隻有入睡的時候才會發作,極難被發現。這樣別致又隱蔽的手段,除了青靈真君不做他想。
  中了離魂咒的人,幾乎不能入睡,一旦陷入沉睡,魂魄就自動離體,去到施術者製造的幻境中。幻境可以是任意的:恐懼、誘惑、殺戮、失意,目的不過是為了折磨中咒的人。故而這也是一種十分隱蔽的殺人方法,民間偶有人花大價錢請得懂此術的人來咒殺仇家。
  普通人連續幾天無法入眠便會虛弱至死,就算身體不死,遲早也要死在幻境中。
  此法極為陰毒,仙人之間提起便要搖頭譴責的,此真君做了無數匪夷所思的惡事,九天之上居然毫無反應,當真奇怪。
  芳準不願多想,當下便要施法替她拔除此咒,指尖在她頭頂處緩緩以仙力引誘咒法,抽了半日,卻毫無動靜,他的臉色漸漸有些發白,額上冒出汗水來。
  胡砂忽然一動,神色無比疲憊,慢慢睜開了眼睛,正對上芳準漆黑的眼珠,她登時一愣。
  芳準微微一笑,柔聲道:“醒了?方才是去了什麽地方麽?”
  胡砂卻像沒聽見一樣,隻怔怔看著他,半晌,忽地突然反應過來似的,猛然朝後縮,一直縮到床角,如同一隻驚恐的小動物,用被子緊緊蒙住頭,動也不動。
  芳準笑歎一聲,輕輕扯被子:“胡砂……胡砂?不悶嗎?”
  她依然不動,隔了一會,才啞著嗓子低聲道:“……夜深了,師父還是快去休息吧。明日一早還要去見師祖。”
  芳準坐在床頭,捏住一角被子,輕道:“可是,我想你。”
  縮在被子裏那隻柔弱的小動物微微抖了一下,還是不肯露麵,像是自暴自棄似的,顫聲道:“我……我不行……語幽元君是很好的人……她……”
  話未說完被子就被人用力一把給掀了,胡砂驚得倒抽一口氣,捂住臉蜷縮起來,尖叫道:“別看我!別來找我!你不要看我!”
  好像有一隻手將她淩亂的長發撈了起來,細細梳理,指尖輕柔地劃過發間,偶爾觸及她的頭皮,她便是猛然一顫,眼淚從指縫裏一個勁流出來。
  芳準一麵替她將打結的頭發理順,一麵低聲道:“頭發這樣亂糟糟的,沒人照顧你,你就搞得一身狼狽,令人哭笑不得。”
  她沒說話。
  “你自己就是個讓人放心不下的,我若走了,還有誰照顧你?”他的聲音很輕,像溫和的春風,吹拂過她耳畔,平息所有的委屈躁動。
  一直替她把長發全部理順,他扶住她的肩膀,又喚一聲:“胡砂。”
  她依然不動,這次他手上用了力,將她硬是扳過來,隻覺她渾身僵硬,光從皮膚的接觸就能感覺到她從頭到腳都在極力抗拒。
  芳準一把將她揉在懷中,緊緊抱住,低低叫著她的名字:“胡砂……”
  她的整個世界已經被拉扯進黑暗裏,恐懼一切光明,恐懼他。隻想找一個安靜的地方躲起來,誰也見不到她。
  他卻不允許,像是要將她融入骨血中一般,緊緊地抱著,仿佛下一刻就要失去她,依依不舍。
  胡砂僵硬的身體終於慢慢變軟了,緩緩地,她抬起胳膊,回抱他清瘦的身體。
  沒有臉見他,她已不是貞潔的女子,以前已是那般仰望他,何況到如今。
  雖然已經離開家鄉五年,但她還清楚地記得失貞女子是怎樣被責罰,無論她是否是自願的,最後結局都極慘。
  她從小與一群小道士玩大,爹娘也沒怎麽束縛過她。可是某日看到平日裏和藹的鄉親們麵目猙獰地將一個失貞女子捆了石頭丟進湖裏淹死,她便驚恐了。
  更讓她驚恐的,是娘的態度,她甚至是帶了一絲鄙夷,搖頭歎氣:作孽啊,不守婦道的女子……到底也是活生生一條命,一場貪歡就丟掉了。
  那會她還不知道失貞是什麽東西,但從此腦子裏就種下了失貞極可怕的印象。
  做夢也想不到,她如今也失了貞潔。不能等到報仇的時候,罪魁禍首卻已經灰飛煙滅,再也找不到了。
  隻留下她一個人,真正感覺到什麽叫活得像個恥辱。
  胡砂隻覺胸口窒悶,喉嚨裏劇痛無比,淚水怎麽也止不住。
  她也隻能哭,像是永遠也停不下來一樣。
  芳準低頭在她發上輕吻,喃喃道:“不用怕,有我在這裏。胡砂,你到底在怕什麽呢?”
  她本來什麽也不怕,現在才知道怕很多東西。
  無法說出口的害怕。
  或許,她幹脆死在那個幻境裏,被妖獸們把魂魄吞了,還幹淨些。可心中卻又不甘願,不甘死得那麽狼狽,讓旁人看笑話,坐享其成。
  什麽叫做除死無大事,因為她不懂,所以可以說的那麽輕鬆。
  世上有些事,不是簡單用生死就能衡量,或者定勝負。去死,很容易,十八鶯往脖子上一劃,就是仙人也會斷氣。但正因為死很容易,所以活著才無比艱難珍貴。
  活著是恥辱,可她不能死得更加恥辱,像一塊破布似的,莫名其妙被拉來異鄉,被人活生生利用一番,再毫無尊嚴的死。
  莫名的骨灰還在,他本分地執行任務,本分地活著,垂頭順目做了良民。如今卻隻剩一抔黑灰。
  鳳儀活得更加艱難,走上了邪路,與所有人對著幹,如今連灰也找不到。
  胡砂,而你以後要怎麽活著呢?
  她這樣問自己,卻找不到答案。
  “胡砂,還記得我們下的那場棋嗎?”芳準輕輕拍著她的背,柔聲說著。
  她默默點頭。與他經曆過的所有事,她都不會忘。
  “那還記得我與你說過什麽?”
  還是點頭。她怎會忘記,那是她生命中最美好的時光。
  芳準將她的長發撥到耳後,慢慢的,仔細的,像是在撫摸一件珍貴的瓷器,帶著甜美的欣賞。
  “如果你記得,那我現在告訴你,在我心裏,你就是最好的,誰也代替不了你。不管你是變成什麽模樣,傷心也好,絕望也好,忘了我也好,最好的始終是最好。胡砂,你會因為我缺了一條胳膊或者一條腿,就厭惡嫌棄我嗎?”
  怎麽會!她趕緊要坐直身體否定。
  芳準按住她,低頭在她耳廓上輕輕一吻,貼著她顫抖發燙的耳朵,低聲道:“所以——你還是好好的,手腳都在,人在這裏,未來也還在。你到底在怕什麽?”
  胡砂搖了搖頭,很久都說不出話來。
  心裏有無數感慨,像是潮水一樣,要洶湧地從心底撲上來,把她吞沒。她緊緊抓住芳準的衣服,手心裏全是汗,一陣冷一陣熱,剛剛止住的眼淚,好像又要不受控製。
  芳準“哎”了一聲,笑吟吟地摸摸她的耳朵:“傻孩子。”
  兩個身影緊緊相擁了好久,眼看東方漸漸泛起魚肚白,芳準忽然說道:“你中了離魂,對嗎?”
  胡砂又是一僵,最後點了點頭:“不光是我,他……他也是。”
  他默然片刻,輕輕一歎:“此法高深,我獨自一人解不開。待會請師父擺陣替你解開,隻要不是同殤類型的咒印,都不必擔心。”
  胡砂猛然抬頭:“……真的能解開?”
  芳準微微頷首:“隻是要廢些功夫。鳳儀他……從未與我說過此事,倘若我能早些發現,或許今日也……”
  事到如今,感歎也不過是無意義的。
  鳳儀的性子如何,他們都清楚,但凡他有一絲軟化肯求人,也不至於活生生在他們麵前化成灰。
  太過剛烈不折的物事,往往被最快折斷,無法在世上存在太久。
  芳準在胡砂的額上吻了一下,聲音低得像是歎息:“胡砂,要活下去,你一定要一直活下去。你還是有未來的……”
  不要變成鳳儀那樣,他已經沒有未來了。

  不聽清歌也淚垂

  胡砂從一目峰毓華殿出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午時。
  芳準正獨自倚在白玉欄杆上等她。他腳下便是千仞懸崖,雲霧繚繞,下麵深不可測。他的衣衫被風吹得卷起,長發懶洋洋地搖晃著,單是看到這樣一個清矍如削的背影,胡砂便覺心頭暖洋洋的。
  輕手輕腳走過去,站在他身邊,與他一起望著下麵流動的雲霧,遠方起伏的山巒。
  “如何,咒解開了麽?”芳準在她腦袋上揉了揉,柔聲問。
  胡砂點了點頭,有些不好意思:“祖師爺費了好大的功夫,還有好幾個大弟子幫忙擺陣,他們都說第一次見到這麽古怪的離魂咒,不過還好是解開了。”
  芳準笑了起來,將上半身斜斜倚在欄杆上,歪著腦袋看她,兩顆眼珠像黑寶石似的,熠熠生輝。
  “要不要先回去好好睡一覺?”他問得很有些調侃,還帶了一絲難得的輕佻,卻一點都不討厭。
  胡砂臉紅紅地搖頭,忽然想起什麽,輕聲問道:“師父,祖師爺心情似乎很不好,幾乎不願看我。我給他磕頭,他卻說要我好好謝你,不可做任何對不起你的事。這次……也是你求他幫我解咒的吧?”
  芳準還是笑,清朗的眉眼,笑起來真像春風一樣。
  “師父他一直氣我心裏隻有自己弟子,這又不是第一次了。他老人家放不下架子,其實我就是不求,他若得知,也必然幫你解咒。幫了你,卻要說一些難聽話,師父就是這樣的性子。”
  胡砂點了點頭。
  “師父,那天大師兄……打進你身體裏那個東西,取出來了嗎?沒事了嗎?”她問起了最關心也是最重要的事情。
  芳準笑道:“你看呢?我像有事的樣子嗎?”
  就是不知道才問啊!胡砂抓住他的袖子,急道:“師父,是怎麽取出來……”
  話未說完,他已經握住了她的手,輕輕攏著,像捧著兩朵蘭花,放在眼前仔細打量,翻來覆去的看。
  “我說沒事就沒事。”他淡淡說著,忽又展眉一笑:“我來替你看看,今後命運如何。”
  胡砂倒被他假半仙的模樣逗笑了,小聲問他:“看出什麽秘密來了?”
  芳準“嗯”了一聲,將她雙手一合,與她十指緊緊交握,笑道:“我看出你有長壽相,一生平安喜樂,不知流年。”
  是不是真的哦?胡砂很懷疑地看著他。
  芳準將她輕輕一拽,兩人牽著手走下高台,商量著回去給小乖洗澡。它現在斷了半顆牙,後腿也開了個窟窿,傷雖是好徹底了,但大概是留下了心理陰影,走路一瘸一拐的,成天縮在角落裏發呆,連飯也不吃。
  平時它最喜歡去三目峰的小湖裏洗澡,所以兩人決定討好討好它,抓它去洗澡,讓它開心起來。
  這樣一打岔,倒把先前的事給忘了。不過看他遊刃有餘的模樣,想必是不會有問題的。
  胡砂暗暗放下了一顆心。
  找到小乖的時候,它正縮在以前鳳儀的房間裏,躲在他床下。下麵有鳳儀穿過的舊鞋子,它整個嘴硬是塞進鞋子裏,含淚睡著了。
  胡砂趴在地上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腦袋,它立即睜開了碧藍的眼睛,沒精打采地看著她。
  “小乖,外麵天氣那麽好,咱們去三目峰走走好嗎?”胡砂柔聲建議。
  小乖別過腦袋,突然冷冰冰地說道:“我才不去!為什麽二師兄死了你反而那麽開心?!你到底有沒有良心?”
  胡砂不由愣在那裏。
  小乖說著說著眼淚就出來了:“我知道他不是壞蛋!雖然他做了很多不好的事,可是他曾是這裏的人,他對我們的好你都忘掉了。我最討厭你們這些自詡正義的家夥!”
  胡砂的臉色一瞬間變得煞白,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猛然起身,腦海裏盡是鳳儀化成灰的那一幕,像是某個一直沒被發現的傷口突然被人揭開似的,刹那間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小乖見她神色劇變,心裏不由歉然,知道自己說話太過分了,嘴上卻倔強地不肯道歉:“……我,反正我不會怪他!人都已經死了,連輪回的恩賜都沒有,就像……從來沒在世上活過一樣……他做的事,還有什麽好計較的……”
  胡砂深深吸了一口氣,覺得眼淚快要掉出來了。
  她掉臉就走,迎頭撞進芳準懷裏。他扶住她的肩膀,笑了笑,柔聲道:“小乖,一起走吧。”
  小乖糾結了半天,眼見芳準攬著胡砂先出去了,她好像哭得不輕,肩膀一個勁在抖,卻沒聲音。它心中的愧疚更深了,悄悄從床底下鑽出來,走到她背後,一口咬住她的後襟,安撫似的拽了兩下。
  胡砂勉強把眼淚擦幹,低頭微微一笑:“……好了,走吧。”
  因著天氣好,許多弟子都在湖邊給自己的靈獸洗澡。如今清遠上下謠言已破,弟子們見到芳準二人也不再竊竊私語,隻是眼光難免要不同,行禮之後便偷偷摸摸地躲在後麵看他倆牽在一起的手。
  所有人都知道師父與弟子名分禮儀極重,忤逆這個底線就是亂 倫。更何況仙凡有別,再超越這個底線,就是褻瀆的大罪過。
  這兩人所作所為簡直可算罪人,偏偏祖師爺不發話,像默認了似的,芳字輩的那些師尊們也嚴令下來不許弟子討論此事,令人好生詫異。
  在岸上給小乖梳毛的時候,就有好幾個女弟子走來走去偷偷看了好幾遭,不光是胡砂,連小乖都被看得很不舒服,回頭狠狠瞪她們一眼,倒是芳準還氣定神閑地,直把小乖梳成一個毛球。
  “這些女人真討厭!”小乖憋不住罵了一句。胡砂拍拍它的腦袋,示意冷靜。
  那幾個女弟子倒是興衝衝地跑遠了,一麵跑一麵還嘰嘰喳喳地說:“其實他們很配啊!誰規定的師徒不能在一起,真是老糊塗!光天化日的,人家還敢在一處呢,這才叫真愛!”
  這邊兩人一獸都是耳力很靈敏的,聽到這樣的言論也是哭笑不得。不過總好過被人罵不知廉恥。
  芳準與胡砂互相望了一眼,都是輕輕一笑。
  小乖受不了地撲通一聲跳湖裏,撲哧撲哧遊了好遠,讓他倆肉麻去吧,它才不要留著礙事。
  過了一會兒,普通弟子入定時間到了,湖邊很快就恢複了往日的冷清。
  芳準摘了岸邊一朵紅花,放在鼻前輕嗅,雙目似閉非閉,懶洋洋的,忽然低聲道:“胡砂,唱一首歌給我聽吧。以前你常在杏花林裏唱的,很好聽。”
  胡砂將他額上幾根青絲撥開,柔聲問:“師父想聽哪首?”
  芳準像是快睡著一樣,鼻息輕微,隔了很久,才道:“隨便……隻可惜沒帶銀霧茶出來,突然很想喝。”
  “我回芷煙齋拿。”胡砂說著就站了起來,忽覺後襟被他輕輕一拽,他張開眼,含笑道:“快點回來,我還要聽你唱歌。”
  她麵上有些發燒,靦腆地點頭,飛快走了。
  曾經她覺得要與自己擦肩而過的幸福,如今仿佛都回來了。能與他一起,平穩地渡過整個生命,再不去想什麽神器,成魔或者成神。
  將那些都遠遠拋去腦後吧,能夠活著,擁有生命與未來,就是一件奇跡,亦是一件驕傲,何必讓自己活在傷心絕望中。
  忽又想起他半開玩笑的算命,說長命百歲,平安喜樂,胡砂麵上忍不住又露出一絲笑意。
  她直接騰雲飛回芷煙齋。
  陽光很好,那些遲遲不肯開花的杏花樹似乎冒出了花骨朵來,一顆顆粉嫩嫩的,令人忍不住想摸一摸。想必再過幾日,就能見到熟悉的紅雲鋪展,粉霧搖曳般的美景。
  芳準的茅屋門依然開著,他向來沒有關門的好習慣。
  胡砂望著門上掛著的“銷 魂殿”三個大字,如今卻再也不覺丟人,心裏似有暖流淌過。她直接進屋取茶葉,忽見屋內站著兩個人,正是她不太熟悉的芳凝與芳淩,是芳準的師兄們。
  她不由一愣,下意識地行禮:“弟子見過兩位師伯……”
  芳凝是個急性子,不等她行禮完畢便叫道:“芳準呢?!”
  胡砂吃了一驚:“師父在……三目峰……”
  “這孩子是不要命了!還到處亂跑!”芳凝急得大罵一句,掉頭就走。芳淩在後麵,手裏提著個漆木食盒,歎道:“師兄你別急,藥還在這裏……”
  芳凝一把搶過食盒,正要騰雲飛走,忽覺袖子被人一拽,胡砂低聲道:“師伯,什麽藥?是治師父咳嗽的嗎?”
  “咳你娘的鬼!”芳凝見到她便大發雷霆,堂堂仙人,居然爆了一句粗口,罵得胡砂又是一愣。
  芳淩搖頭歎道:“師兄不要遷怒,與她無關。”
  芳凝怒道:“怎麽無關!所有事都是這丫頭進門後才鬧出來的!芳準為了她做了多少蠢事?他身體向來不好……師父原本就嚴禁他收徒,這下可好,收了三個徒弟,都不是好東西!回頭他要是死了,我第一件事就是把鳳狄那畜牲給宰了!”
  胡砂聽得心中悚然,急忙拉住芳淩的袖子,連聲問:“師伯!到底怎麽回事?!”
  芳淩喟然一歎,看了看芳凝,他依然怒容滿麵。他於是輕道:“當日鳳狄打入芳準體內的那個堯天環,是魔道中的一個刻印,附在心髒上,每日吸血,直到將人的血吸光。我們曾施法想取出,卻發現那是同殤印,取出之後芳準也活不得,唯有玄洲逍遙山逍遙草能去此印。師父親自去了一趟逍遙山,奈何青靈真君早早就把逍遙草都連根拔除,一把火燒個精光。逍遙草也算天地間少見的靈藥,青靈真君為了私怨居然不惜將這味靈藥完全摧毀……師父一怒之下重傷了青靈真君,自己也因此受了傷,前幾日還時常咳血……”
  說到這裏,他搖了搖頭,愴然道:“其實我們知道,他是因為心中焦慮,芳準體內的那個印無法取出,根本沒幾日可活。送來這些湯藥,不過是拖延時間,令他痛苦加倍而已……”
  話未說完,芳凝早已暴躁地叫了起來:“所以我早說了!我去一趟聚窟洲!把返魂香偷來!憑他死千次百次,也不用在意!”
  “那是天神看守之物,去偷就是大罪。何況即使用了返魂香,那個印還在,豈不是延長他受苦的日子?那東西每日吸血,滋味會好受麽?”
  兩人正是爭執不休,忽聽“叮”地一聲,一個茶罐掉在了地上,咕嚕嚕滾老遠,茶葉也撒了一地。
  胡砂臉色煞白,茫然地看著一地茶葉,急忙蹲下去撿,抓了兩把,手腕卻忍不住發抖,什麽也抓不住,茶葉從指縫裏又落了下去。
  那兩人立即住嘴不說,芳凝瞪了她一眼,不甘不願地把食盒丟在桌上,掉頭就走。
  芳淩走到她身邊,定定看著她慌亂地抓茶葉,抓一把掉兩把。隔了一會,他輕聲道:“你是芳準心愛之人,他離開之前,心裏最想見到的一定是你。這藥……你給他送去吧,其實喝不喝都沒什麽了……師父也是這個意思,希望你能陪著他,讓他活得……開心些。”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又站了一會,才緩緩走出去。
  胡砂慢慢站了起來,眼怔怔地看著那個漆木食盒。
  屋子裏靜悄悄的,窗外春鶯在歡快地啼鳴,吱吱吱吱,一陣一陣。陽光那麽好,杏花就要開了,可整個春天都死在她眼裏。
  芳準靜靜躺在湖邊花叢裏,頭頂身旁到處是紅花,映得他麵白如雪,發黑似墨。
  他手裏還捏著一朵紅花,懶洋洋地斜倚在臉旁,忽然聽見一陣輕盈的腳步聲,他沒有睜眼,隻輕笑:“來得好慢,花都謝了。”
  胡砂輕輕坐在他身後,他順勢把腦袋枕在她腿上,綢緞似的長發披了一地,由著她用手輕輕梳理。
  “茶呢?”他問。
  胡砂立即從食盒裏取出剛泡好的銀霧茶,柔聲道:“很燙。我還是第一次給你泡茶呢,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芳準接過瓷杯,輕輕嗅了嗅,跟著笑道:“還好,香味是有的。”
  跟著又喝了一口,眉頭一皺,很挑剔:“味道不好,看樣子得教你如何泡出好茶來。”
  胡砂將他的長發眷戀地放在指間梳理,低聲道:“好啊,那你下次要好好教我。”
  嘴裏說不好,他卻一氣喝了大半杯,最後又像貓似的,躺回她腿上,拿一朵紅花轉來轉去,說:“胡砂,唱歌吧。我想聽你唱。”
  她點了點頭,啟唇便輕輕唱道:“晚日寒鴉一片愁,柳塘新綠卻溫柔。若教眼底無離恨,不信人間有白頭……”
  她麵上有斑駁的水光,一顆顆落在胸前,無聲無息。
  可那聲音卻清脆婉轉,像是一隻小黃鸝似的,帶著盈盈的水汽,繞過大朵大朵火焰般的紅花,繞過他冰雪般的臉龐,繞過日光下金鱗點點的湖水,仿佛永遠也不會散開那樣。

  故人何處也?

  水琉琴安穩地待在她體內。金琵琶與禦火笛也放在床頭,原本是打算交給金庭祖師的,他卻沒要,隻吩咐要收好,估計是為了避嫌。
  胡砂換上一身夜行衣,對著鏡子用黑布蒙麵。
  燭火昏黃,在案上簇簇跳躍,銅鏡裏那張臉模模糊糊的,像被紗罩住,隻能看清兩隻死灰般毫無光彩的眼睛。
  十八鶯安靜地縮在她胳膊上,一動不動。打開腰間的小包袱,把裏麵的東西清點一番,確定該帶的都帶了,她將包袱在腰上係緊,一口吹了燭火。
  月黑風高,隻餘暗沉。
  胡砂推開窗,朝茅屋那裏看了一眼,沒有燈光,想必他已經睡了。
  抬手在窗台上一撐,正要跳出去,忽然又想起什麽似的,慢慢把手放進懷裏,掏出用了很久的半舊荷包來。
  荷包裏半個銅板也沒有,癟癟的,她手指一勾,勾出一綹烏黑的長發,柔軟纖細。
  放在掌心輕輕摩挲良久,忽然想起五年前在桃源山崖底的那個晚上。
  他是仙人,活了三百歲,以後也還能活很久很久。那很久很久裏,包含了她不知多少次輪回。凡人一輩子的癡嗔愛恨,與他來說不過是過眼雲煙。
  雖然知道這一點,她還是忍不住。小小的姑娘總是如此,喜歡了,不敢承認,把頭縮在沙子裏,偶爾也期盼奢望一下,他會發現自己的好。
  夢想成真,一切卻終究是泡影。蒼天何以如此不公,竟不肯許她半點幸福。
  回頭再看看銅鏡,恍惚間仿佛裏麵站了兩個人。某個大雨的夜晚,她渾身濕淋淋地,全無儀態。他毫不在意,站在身邊,輕聲道:你會長大,師父卻永遠不會變老,偶爾會覺得變老也是一件很不錯的事。
  其實那裏麵的意思如今看來不言而喻,可恨她當日卻戰戰兢兢,不曾發現。
  如今他再也不會老了,不會老。他很快就要死了。
  胡砂將那卷長發放在唇邊輕輕吻了一下,小心放回荷包,貼近心口。
  深深吸一口氣——她要出發了,去聚窟洲,找尋眾神守護的返魂香。
  跳出窗口,她的身形嬌小輕盈,無聲無息地掠過杏花林。花快要開了,她要趕快,趕在花開之前回來,與他再一起飲酒賞花。
  直跑到冰湖邊,正要騰雲而起,忽聽後麵一人柔聲喚她:“胡砂。”
  她驚得險些從雲頭上摔下來,回頭一看,卻見芳準披著頭發站在不遠處看自己。她有些心虛,急忙跑過去:“師父……這麽晚了怎麽還不休息……”
  芳準柔聲道:“你呢?這麽晚了是要去哪兒?”
  “我……”她不由語塞,支吾了半天,“我想透透氣……”
  話未說完,臉上的麵罩就被他一把摘了,他似笑非笑地捏著那塊黑布:“透氣?”
  胡砂沒說話。
  芳準捉住她的手腕,將那塊黑布塞回她袖口,低聲道:“別去,既然時間已經不多,更應當去珍惜。”
  胡砂渾身一震,死死咬住嘴唇,才能不讓眼淚掉下來,顫聲道:“我不怕受罰……隻要能拿到返魂香……”
  芳準笑了笑,在她額上屈指一彈:“傻孩子,生死不過是這樣一回事。就算返魂香能救活死人,卻也消不了那個印。你難道就一次一次的去偷?”
  她沒有回答,他卻知道她的答案,她真的可以一次一次去偷,不管受到什麽責罰。從以前開始,她就是這樣執拗的性子。
  他歎了一口氣,緊緊握住她的雙手,隔了一會,說道:“胡砂,蜉蝣的一生隻有短短數個時辰,可它們也活得很快活。”
  胡砂隻覺心頭酸澀,實在無法抑製,忍不住緊緊抱住他,眼淚一下子就把他的肩膀打濕了。
  “可你不是蜉蝣!我們都不是蜉蝣!”她的聲音抖得快要碎開。
  “在蜉蝣眼裏,我們就是天神一樣的存在了。”他笑起來,摸摸她的腦袋,“和蜉蝣比起來,我們的生命是無限長。不過和真正的天神相比,我們豈不是也和蜉蝣一樣?”
  不,不一樣。
  倘若世上人人都一樣,朝生暮死,看得那樣開,又何來生離死別。因為心中的那個人一定得是特殊的,愛著他,仰慕他,寧願相信生命是無限長的,幸福到天荒地老。
  他是獨一無二,所以,不一樣。
  芳準緊緊抱著她,抬手替她把眼淚擦幹,輕聲道:“胡砂,如今隻當我們是一對蜉蝣,一生的時間也不過是日出日落。太陽快出來了,你還要哭?笑一個給我看看吧。”
  她實在笑不出來,隻能勉強勾了勾唇角。
  芳準“哎”了一聲,在她臉上揉兩下,揉出許多怪樣來,最後笑吟吟地在她額上一吻。
  “胡砂,今天我把白紙小人一到十九號全部丟這裏,放他們一天假。咱們兩個偷偷出去玩好不好?”
  他兩隻眼睛出奇的亮,胡砂覺得自己實在無法搖頭,隻好點頭。
  他體內的血越來越少,此時已經連騰雲都施展不出了。胡砂挽住他的胳膊,兩人立在雲頭。
  周圍還是黑漆漆的,夜色未褪,涼風一陣陣撲打在身上。
  胡砂輕道:“冷嗎?”
  他搖了搖頭,將手搭在額上,仰頭望天:“烏雲快散了,明天應當是個好天氣。”
  胡砂望著一片漆黑的蒼穹,正如他所說,烏雲漸漸散開了,露出漫天星子,抬手就可以摘到似的。四野忽然亮堂起來,一輪滿月自天頂露出輪廓,月華傾瀉,照亮兩人的臉。
  胡砂睫毛上還帶著淚,但嘴角已經笑開了。
  “走吧。”她說。
  誰也沒說要去哪裏,但心中也都清楚要去什麽地方。
  天快要亮的時候,胡砂扶著芳準落在元洲五色澗的桃花林中。
  因被地氣所護,夭灼的桃花四季不謝,漫天妖紅,分外華麗景致。芳準倚在那塊青石上,轉頭望向不遠處奔騰轟鳴的五道瀑布,輕道:“久違了……這景色。”
  說罷又調頭,極目去望:“我能見到銷 魂殿,還是老樣子。”
  胡砂踮起腳尖,凝神看了半天,隻能看到遠方黑漆漆還沒亮堂起來的夜色,口中卻笑答:“是啊,還是老樣子。要去那裏坐一會嗎?”
  “就在這裏待著罷,景色多好。”他從袖中乾坤取出筆墨綢帕,抬頭一本正經地指揮她:“去,站在那裏。身子稍微歪一點……對,就是這樣,別動。”
  胡砂撚住一朵桃花,隻覺脖子都快抽筋了,累得不行,小聲問他:“師父,好了沒?”
  芳準笑吟吟地在綢帕上揮毫,漫不經心答道:“再等等……忍一下。”
  胡砂齜牙咧嘴,耳邊忽又聽得他吩咐:“靠右邊一些,這樣很美。”
  她心中不由一動,想起那天他也是這樣說的。不由抬眼望著他,他也注視著她,目光柔和,像是有千言萬語要說,最後卻隻化作春風一笑。
  朝陽漸漸升起來了,五色澗水汽迷蒙,在日光折射下像有無數道彩虹環繞。
  很美。
  這一切卻不及他一個笑容來得勾魂奪魄。
  胡砂眼怔怔看著他畫完了,將筆一丟,跳下青石。眼怔怔地看著他把綢帕一展,上麵卻沒有人,隻有昨天她在湖邊唱的那一首鷓鴣天的詞。
  晚日寒鴉一片愁,柳塘新綠卻溫柔。若教眼底無離恨,不信人間有白頭。
  她喉中像是被什麽堵住一樣,痛得厲害,麵上卻露出一個笑容,柔聲道:“你……還記得這首詞。”
  芳準將她被露水打濕的頭發撥到耳後,笑:“以後別唱那麽哀傷的曲子,唱些歡快的。”
  胡砂垂下頭,睫毛微顫,若有若無地點了點頭。
  花氣酒香清廝釀。
  他不知從何處又挖出兩壇好酒,沒有杯子,索性一人一壇,捧著喝。
  此人當真是個酒蟲,到處偷偷埋酒,到哪裏都不會缺了喝的。
  胡砂直喝了半壇下肚,胸口像要燒起來一樣,酒氣卻半分也沒到臉上,喉嚨裏苦得翻江倒海,腦子卻越來越清醒。
  臉上忽然被他摸了一下:“胡砂,醉了?”
  她幾乎要哽咽,急忙把酒壇一丟,反身倒在他腿上,臉埋在他衣服下擺處,讓淚水被無聲無息吸走,不讓他發覺。
  “嗯……我頭有點暈。”她喃喃說謊。
  芳準摟住她的肩膀,輕道:“靠著我,睡一會吧。”
  胡砂搖了搖頭:“我不睡……師父,我們聊天吧。師父小時候是什麽樣的人?”
  芳準笑了一聲,歪頭仔細想想:“三百多年過去了,還真有些記不清。印象中師父常罵我,總歸不是個聽話的好弟子,還喜歡下山喝酒吃肉。讓他老人家操了不少的心。”
  “那後來什麽時候變得聽話了?”
  “嗯……大約是自己做了師父之後吧。”他又笑,“對著一個什麽也不會的小鬼頭,還真怕自己做什麽壞事被他學去。為人師表,大概就是這樣。”
  胡砂靜靜看著他,忍不住問:“師父……那你會不會怕自己做什麽壞事被我學去?”
  芳準把身體一歪,一手扶著下巴撐在青石上,空出來一隻手摩挲她柔軟的嘴唇。他掌心像是有一團火在燒,眼神卻是一汪可以見底的清泉。
  他的聲音很輕,很柔軟,像天上的白雲,可雲裏卻藏著雷電。
  “我怕……我隻怕你不夠壞。”
  聲音斷在交纏的四唇間,胡砂緊緊攀住他的脖子,整個人像是要受不住傾倒下去一般,被他攔腰一抄,牢牢箍在身前。
  她覺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不是因為這親密的深吻,而是因為胸膛裏那顆心。
  她的心,不受她的控製,在一陣陣劇烈的疼痛。她想笑,想快樂地與他渡過這一天,像是把整整一生的熱情都投注在其中那樣。
  可她的心不願。
  自己也毫無辦法。
  濕潤的唇離開她的,漸漸遊離,貼在她耳垂上,一下一下的啄著。
  他的聲音好輕,幾乎聽不見,那三個字,卻像砸在她魂魄上,要深深嵌進去似的。胡砂猛然抱住他,覺得他馬上就要消失,要怎麽才能留住他?就算將他的名字在嘴裏念上一千遍,一萬遍,也沒有用。
  她沒有辦法將心愛的人留住,隻有眼睜睜地陪著他渡過最後一天,眼睜睜地看著他消逝。
  他終於累了,慢慢地鬆開她,手卻不離開,攬著她的肩膀,兩人躺在冰涼的青石上,看晚霞滿天。
  “哎,胡砂。”他閉著眼睛,兩簇睫毛俏皮地顫動著,“你再唱一首歌給我聽吧。”
  胡砂點點頭,握住他冰冷的手,開始低聲唱:“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
  她唱無爭農家之樂,唱避世南山下,悠然采菊,再唱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那些都是很美好的。
  像清風一樣拂過他的臉龐,要把他托起來,搖搖晃晃的,不用騰雲術都可以飛上去。青山綠水桃花林,都在腳底,無比逍遙,無比自由。
  胡砂一下又一下地摸著他的臉頰,又溫柔又無奈。
  她說:“就快過去了,馬上就好。你睡一會吧,慢慢去睡。”
  他將她的頭發握在手裏,眷戀地打個卷,指尖努力去感覺那種溫暖。
  胡砂,你得活下去,要活很久。因為他說不定要回來,與她相逢,在某個同樣風和日麗的下午,捏著她的指尖,與她相視一笑。
  “睡吧,很快就好。”
  她在他臉上吻了一下,一顆眼淚落在他變冷的唇上。
  **

  回首高城似天杳

  胡砂在□殿坐了三天,未曾合眼。
  不是不相信芳準已經仙逝,不留一點氣息。她隻是舍不得離開,不忍心將他一個人留在這裏,被塵土覆蓋。
  他是皎若明月般的人物,怎可被黑土玷汙身軀。
  也或許,她心底終究是存了一絲奢侈的希望,盼他睡足了,睡夠了,不管過十年還是百年,能醒過來。
  她可以等。
  他看上去真像睡著了一樣,一點變化也沒有,仿佛下一刻就要睜開眼。
  手指劃過他秀美的輪廓,好像怕把他驚動一樣,輕輕的,指尖觸到冰冷的皮膚立即就縮回來。
  如今,終於可以真正擁抱他了。
  胡砂蜷起雙膝,動了動酸澀的眼睛。
  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緊跟著大門被人猛然推開,幾個身影跌跌撞撞地奔進,見到床上的芳準,都大吃一驚。
  “師弟!”有人叫了一聲,話沒說完,聲音卻哽咽了。
  胡砂一動不動,甚至沒有看他們。她隻是握住芳準的手,很小心地替他修理指甲。
  金庭祖師麵色如雪,定定望著芳準的屍體,隔了很久,才低聲道:“他……走的痛苦嗎?”
  她慢慢搖頭。
  他眼眶泛紅:“是嗎?那就好……”
  胡砂沒有說話,還在沉默又溫柔地替他修指甲。
  有一個人慢慢走到床邊,扶著床頭瑟瑟發抖,緩緩跪了下去。胡砂木然地看他一眼,幹裂的唇動了動,似是想說話,最後卻還是沒說出來。
  是鳳狄,他麵上覆著一層黑紗,遮住眼睛,淚水順著黑紗的邊緣溢出來,他臉上濕漉漉的。
  事到如今,責怪他人或者責怪自己,都沒有意義了。
  胡砂將芳準最後一片指甲修好,眷戀地在他手上一吻,低聲道:“芳準,我走了,等著我。”
  他當然是不會回答的。
  胡砂朝金庭祖師一揖,輕道:“師祖,師父的身體,麻煩你們帶回清遠好好保管吧。放在這裏實在讓人不能放心。”
  金庭祖師剛一點頭,卻見她轉身要走,不由愕然道:“你去哪裏?”
  她沒說話,隻搖了搖頭。
  金庭祖師的眉頭皺了起來,沉聲道:“別去找青靈真君!你一介凡人,又能拿他如何?不過是白白送死!休得辜負芳準對你的一片庇護之心。”
  胡砂還是搖頭,忽而將袖子一甩,周身頓時被凜冽的寒氣籠罩,眨眼間人已落在門外。
  “我隻是把神器送給他罷了!”
  話音一落,人已消失。
  如今她有三件神器在身,雖然並未吸收其中的五行之力,但功力與平日截然不同。金庭祖師為著逍遙草的事情,與青靈真君鬥了一場,元氣亦是大傷,自知追不上去,隻得回頭吩咐:“芳凝,你跟著她,別讓她做出什麽傻事來!”
  芳凝紅著眼眶答應一聲,回頭見鳳狄還跪在芳準床頭一動不動,他心中恨極,真想將他一掌劈死,然而自己是個長輩,豈可對小輩出手?當下將袖袍一甩,狠狠把他甩倒在地,這才轉身走了。
  鳳狄雙目已盲,這一摔猝不及防,嘴角撞在床頭,登時裂了個口子。他艱難地扶著床頭起身,擦了擦血,倒讓旁邊的芳淩有些不忍,抬手扶了他一把,歎道:“唉,你這孩子……”
  他朝芳淩一揖,轉身摸索著,跪倒在金庭祖師麵前,低聲道:“師祖,弟子犯下大錯,萬死不能辭其咎。懇求師祖將弟子放逐斷牙台,萬刀剮死以謝罪。”
  金庭祖師神情漠然,過了半晌,淡道:“你便是死了,你師父也活不過來,何苦再白白賠上一條命,還嫌最近清遠死的人不夠多麽?”
  鳳狄嘴唇翕動,還要再說,金庭祖師搖了搖頭,又道:“你不必再說。今日起,去靈岩洞閉關一百年,若踏出洞門一步,就自行了斷吧!”
  鳳狄渾身發抖,到底壓不住哽咽,額頭重重撞在地上,卻感覺不到疼。
  金庭祖師將芳準的屍身抱起,飄然出屋,芳字輩的弟子們紛紛跟在他身後。這位清遠的開山祖師爺,素日最疼自己的關門小弟子,又憐他病弱,無論他做什麽都要讓上三分。真真是把他當作親生孩子一般。
  世上最悲哀的事,莫過於白發送黑發,他素來穩健的腳步竟有些發虛,肩膀也隱約在發抖。
  芳淩走過去低聲道:“師父,還是讓我來抱師弟吧。”
  金庭祖師默然搖頭,過了良久,又道:“鳳狄,你須得知道,世上人總是會做錯事。可不是所有的錯事,你用死賠罪就能解決的。活著去贖罪,才是更為艱難。你的性命,應當拿來做點有用的事,眼睛盲了,心難道也要繼續盲下去?”
  鳳狄沒有說話,隻是慢慢站了起來,跟著眾人一起,騰雲飛回清遠山。
  ****
  玄洲逍遙山逍遙殿——這幾個字在胡砂心頭舌底,被反複咀嚼,嚼爛了,冒出一股血腥氣來。
  腦門子裏似乎都充斥了那種血腥的味道,將嗡嗡亂響的雜音全部壓了下去。
  她腦子裏變成了一片空白,感受不到痛苦,整個人像是變成了一塊頑石,不聽,不看,不想。
  逍遙山下遍地香火,是當地的住戶崇敬仙人,自願建的祠堂。
  胡砂忽然感到一陣心煩,水琉琴似是明白了主人沒有說出口的想法,在體內嗡鳴著,不一會天色便暗了下來,大片大片的雪花開始飛舞,地麵上有厚厚的冰飛速凍結,幾個來進貢的人狂呼變天了,飛快跑走。
  沒一會,那座祠堂就給凍成了一坨,一萬年隻怕也化不開。
  她哼了一聲,調頭朝山上飛去。
  逍遙殿的大門緊緊閉著,兩塊巨石橫亙在那裏,縱然來了千軍萬馬一時也難以撞開。
  地麵開始轟隆震動,胡砂從袖中取出一把匕首,通體漆黑,上麵有紋路繁複。
  是鳳儀留下的短刀。他整個人都化作青灰散開,什麽都沒留下,這把刀是神荼在廢墟中挖出來的,芳準一直帶在身邊,如今他也死了,刀便被她取走,放在懷裏妥善保存。
  胡砂緊緊捏住短刀,鏗地一聲,拔出鞘。
  砸碎這扇門——心裏有個聲音在狂呼。若是鳳儀在這裏,必然也這樣想。不要讓他的灰飛煙滅變得虛幻,也不要讓他的含笑臨終變得輕浮。沒有人應該去死,他們的死亡,不要像薄弱的蜉蝣那樣,無聲無息。
  地麵似乎凹進去一個漆黑的大洞,旋轉著,等待著。
  胡砂手一鬆,那把出鞘短刀便鑽了進去。地麵像是一瞬間被割裂一樣,無數柄巨大的武器破土而出,順著漫長的台階,一直蔓延,一直蔓延,最後狠狠紮入山頂那座逍遙殿裏。
  天頂落下無數柄同樣巨大的武器,密密麻麻,像下雨一樣,將早已狼藉不堪的地麵又砸了個粉碎。這一條通往山頂的路,被分割得猶如數不清的獠牙,猙獰無比。
  逍遙殿,逍遙殿,今日便要破逍遙。
  黑洞瞬間消失,那柄短刀重新回到胡砂手上,被她狠狠擲出,化作一道寒光,呼嘯著砸向逍遙殿。
  她整個人也跟著騰身而起,穿過密密麻麻的鋼鐵武器森林,飛入被紮成刺蝟一樣的逍遙殿中。
  青靈真君一身緇衣,正臉色鐵青地站在大殿正中。他身後有一座蓮花池,似是有一個人影顫巍巍地懸浮在粉色蓮花上,被他擋去大半,看不清麵容身形。
  他見到胡砂,好像一點也不意外,開口說道:“你來……”
  話未說完,隻覺眼前竄起漫天火焰,鋪天蓋地的燒過來,他急急念動避火訣,好險閃過那些火焰,任由它們從身子兩旁擦過,帶著恐怖的熱度。
  胡砂沒有說一個字,她也實在沒什麽必要說話。
  這個人想要神器,她這就給他,全給他!
  密密麻麻的武器再一次從地下鑽出,青靈真君臉色劇變,知道金之力無比霸道,自己眼下絕無可能抵擋。
  他立即轉身奔向蓮花池,急道:“帝女大人!剩下三件神器也到了!隻是如今為黃口小兒所執,鄙人無法抵擋!”
  那顫巍巍懸浮在蓮花上的嬌小人影沒有說話,隻是身下的蓮花忽然長高了數倍,輕輕柔柔地擋在他身前。
  蓮葉荷花是何等柔軟的物事,普通剪刀也能一下剪斷了,可蠻橫霸道的金之力居然刺不過去,像是麵前有一座高牆,叮叮當當撞了一陣,又重新縮回地底。
  胡砂喚出水琉琴,正要招來冰雪,忽聽青靈真君大吼一聲:“放肆!見到帝女還不下跪?!”
  她像沒聽見一樣,抬手在琴弦上一撥,數丈見方的蓮花池刷地一下被凍住,那些青翠粉紅的蓮葉蓮花也變成了冰雕,輕輕碎開。
  蓮花上那人“咦”了一聲,忽然開口道:“青靈真君,你先前告訴本座,說水琉琴為賊人偷走,不知所蹤,當真如此?”
  那聲音珠翠清麗,卻又無比冷漠,高高在上的,聽得人心頭不由一顫。
  胡砂緩緩把手放下,到如今混亂的視線才漸漸安定下來,慢慢凝聚,最後看清了蓮花上那個嬌小的人影。
  是個女人,大約隻有十寸來高,像是用玉精心雕琢出來那樣,晶瑩剔透,麵容端莊。她端坐在一片蓮花上,雖然小的像個娃娃,卻華服盛裝,貴不可言。
  她身上有一種氣息,令人不由自主臣服敬畏的氣息——與水琉琴一樣的氣息,來自遙遠蒼穹之上的,天神的氣息。
  胡砂深深吸了一口氣,紊亂的心神好像也慢慢穩定下來。
  她沒說話。
  青靈真君垂手恭恭敬敬地說道:“回帝女大人,水琉琴正是為此女所偷。昔日大人吩咐鄙人靜悄悄的收集天神遺物,不可驚動任何人,所以鄙人思來想去,隻怕自己身為真君,一舉一動都不能隨心所欲,故而從海外拉來犯下褻瀆罪狀的凡人,令他們四處搜尋五件神器,若能成功,一來大人交代的事情可以順利完成,二來也是為這些罪人脫罪,給他們一個新生的機會。誰想此女頑劣不化,藐視天地,竟私下偷走數件神器歸為己用,如今更是大逆不道前來騷擾鄙人。天地朗朗,自有公道,鄙人此舉絕無私心,望帝女大人明鑒。”
  那玲瓏的天神帝女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轉頭望向胡砂,道:“他說的可屬實?你身為一介凡人,不可褻瀆神器,速速將神器歸還給本座。本座饒你不死,將你送回原處,保你一世平安。”
  胡砂還是沒說話,袖中的十八鶯呼嘯而起,將猝不及防的青靈真君圍在當中,寒光繚繞,隻聽“卒卒”幾聲,他身上的緇衣被撕得粉碎,若不是有仙力護身,隻怕身體也要被撕得粉碎。饒是如此,他還是被劃得滿身血痕,狼狽不堪地跪倒在地,疾呼那位帝女大人的名字。
  那天神帝女麵不改色,張口正要說話,忽見胡砂一步步朝前走,她沒有看她,隻看著跪在地上的青靈真君。
  良久,她開口道:“因為有天神在這裏,所以你不還手,要做出無辜的樣子。你覺得我也應當像你一樣,誠惶誠恐地跪下,向她認罪。你錯了,那是你的神,不是我的。”
  十八鶯更加歡快地呼嘯起來,繞著青靈真君一直轉,她厲聲道:“兩條胳膊!”
  話音一落,隻聽他慘呼一聲,兩條胳膊血淋淋地被削了下來,咚地一聲砸在地上。
  “兩條腿。”她又說。
  十八鶯又聚在他腿上,青靈真君再也忍不得,口中急念咒語,“刺啦”一下,一道巨雷劈下,正中胡砂肩頭,將她打得一偏,肩上登時血肉模糊。
  胡砂毫無感覺,正要繼續操控十八鶯將他雙腿卸下,忽覺喉嚨與嘴巴都是一緊,發不出半點聲音——她又被下了禁言咒。
  十八鶯失去咒言控製,呼嘯著飛回來,縮在她袖子裏,偃旗息鼓。
  青靈真君渾身是血,強忍疼痛,急道:“帝女大人,您也見到了,她何等頑劣!”
  天神帝女點了點頭,抬手一晃,道:“本座見她滿麵憤懣,想必另有隱情。你來,說給本座聽聽,這三件神器你是如何收集到的?”
  胡砂喉中又是一鬆,禁言咒被她解開了。她還想念咒喚出十八鶯,卻發現喚不出來,想必是被這個天神封住了。
  天神帝女道:“昔日瑤嘉天女為天帝演奏樂器,說起這五件神器流落凡間不知所蹤,故天帝命本座三月之內尋找得來。奈何本座要務纏身,不得空閑,故而吩咐青靈真君替本座收集。神器遺失多日,天上一日,地下一年,一番滄海桑田,找尋起來不是易事,要大規模搜尋,必然驚動世人,反而不美,故而本座特意囑咐不可大張旗鼓。如今三月之期已到,神器也收集完畢,其中有何隱情,你但說無妨,本座必然主持公道。”

  何人伴我白螺杯

  公道。
  胡砂忽然想笑。
  她將三件神器放在手上仔細端詳。
  天神遺物,蘊含了無上的五行之力,據說得其三件便能成神成魔。可是對天神們來說,卻隻是喝茶消遣的一件小玩意。多少人死在上麵,他們不知道。為了找到神器,流了多少血淚,他們更不知道。
  他們隻有一句:必然主持公道。
  胡砂輕聲道:“公道也換不回人命,沒有人應當幫你找神器,這是你的事。”
  天神帝女的臉色有些難看,大抵是沒被人這樣當麵說過。
  青靈真君低聲道:“尋找神器隻是一個普通過程,每個人走的路不一樣,下場也不一樣。原本是一件妙事,卻被你們搞得烏煙瘴氣,成魔的成魔,頑劣的頑劣。早知如此,乖乖將神器收集了交給老夫,豈不輕鬆?”
  胡砂蔑然看著他,半晌,輕聲道:“憑什麽我們要幫你找神器?你又憑什麽將我們呼來喚去?為了封口,不惜用下地獄來威脅。為了把功勞占為己有,不惜下離魂咒。你們明明知道水琉琴性質特殊,會攻擊一切靠近的人,卻毫不在意,要旁人來送死,選擇其中能觸摸的幸運兒,為你們完成一項龔。隱情?什麽隱情,沒有隱情!公道?可笑,現在還說什麽公道!想要神器,我給你們!”
  她將那柄短刀狠狠丟在地上,青靈真君隻覺腳下有什麽東西鑽出來,穿透腳麵,登時痛得慘呼,再也站立不穩,摔倒在地上。
  天神帝女急道:“昔日亦有天神委托凡人做事,算作點化,你怎能如此冥頑不靈?今日找到神器,本座算是你的龔,舊日裏諸多恩怨,隻當過眼雲煙。枉死之人本座自然降下福澤,絕不虧待。何況昔日因,今日果,枉死成魔之人亦有其自身原因,你把一腔怨氣發泄在仙人身上,豈不是大不敬?”
  胡砂搖了搖頭,淒然道:“我以前就是太尊敬了。”
  沒有什麽好說的,其實。
  她的人可以頂住壓力,學習青靈真君,把頭縮在沙子裏,隨便將旁人玩弄在掌心,就為了點化與龔,忘記以前的一切。
  正如天神帝女所說的那樣:這些不過是過眼雲煙。
  可他們不懂,其實都不懂。世上沒有過眼雲煙,那是無關之人的瀟灑之詞。她那樣深切的笑過,幸福過,落淚過,痛苦過。眼見了一個又一個人的逝去,默然送他們離開。
  這些,不會是過眼雲煙。
  她的心頂不住,忘不了。
  水琉琴落在她掌心,沉甸甸的,冰冷刺骨。
  胡砂輕輕拂過琴麵,手指蜷縮,五弦上迸發出簡單哀傷的曲子來。
  天旋地轉,逍遙殿被包圍在厚厚的冰層裏,隻是一眨眼的工夫。
  一曲很快彈完,胡砂緩緩放下水琉琴,舉目去看,四下裏隻有無邊無際的冰,晶瑩剔透,她端坐其上,低下頭,青靈真君的身影清晰可見,他被凍在下麵,再有什麽本事,也逃不出去了。
  他做了許多匪夷所思的惡事,把他們的命恣意玩弄。
  可就是因為打著天神的招牌,是為天神收集神器,所以蒼天不會收拾他,隻會給他龔,讓他平步青雲。
  蒼天不問,不管,不理,不知。
  胡砂笑了一聲,將三件神器用力砸在冰麵上,不知砸了多少下,最後砸的粉碎。
  這才長長出了一口氣,轉身就走。
  天神帝女臉色青白,在後麵說道:“你這是什麽意思?藐視天地?”
  胡砂回身,看了她一會,搖頭道:“不,我隻是為死去的人做點事而已。”
  天神帝女默然片刻,又道:“毀壞神器當有天罰。”
  胡砂沒有回答,隻對她笑了笑,一點也不在乎。
  天神帝女雙手一揮,神器的碎片立即飛起,鑽入她的袖中乾坤。
  她心神不寧,忽然從懷裏掏出一個錦盒,丟在地上,低聲道:“你走吧,我會求情,不讓天罰降下……此事,請你不要傳出去,不要讓糾察神得知。這東西……是他方才獻給我的寶物,你拿去,或許有用。”
  大約她從未做過這等懇求凡人的丟臉事,臊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眨眼就消失了。
  胡砂撈起那個錦盒,打開一看,裏麵是一把碧油油的青草,葉片寬厚肥大,撲鼻而來是一股清香。
  她不知是什麽東西,隨手往懷裏一塞,騰雲便從厚厚的冰層上飛遠了。
  ****
  因為先前青靈真君與桃源山諸人來清遠尋事,所以大門處前幾日都緊緊閉著,不收任何人入門。
  大門那裏怨聲載道,囤積了無數人不肯走,守門弟子不堪其擾,剛好金庭祖師吩咐下來,可以恢複收徒,到了今日,才剛剛打開大門。
  白婷正給前來拜師的眾人出第一道題,發給每人一個罐子,告訴他們裏麵裝的是清遠寶物,要他們不能看,猜出到底是什麽。
  眾人正在那裏努力用手摸,也有人偷偷把裏麵的東西偷出來裝懷裏,正吵吵嚷嚷的,忽聽後麵有個少女笑道:“是河裏撈出來的石頭,對不對?”
  白婷驚喜交加地抬頭去望第一個過關的人,卻見一個布衣少女盈盈走了上來,把手裏的罐子往桌上一放,朝她一笑:“師姐。”
  正是胡砂。
  白婷哭笑不得,正要稍稍責備她幾句不該來打擾試煉入門,忽見胡砂臉色一白,一頭栽倒在她懷裏暈了過去。
  她驚得張口便叫人來扶她,忽聽後麵一人說道:“你留著,繼續做入門試煉。”
  是芳凝師伯的聲音,他將胡砂一提,眨眼就消失在大門處,留下一片莫名其妙的感慨聲。
  ****
  胡砂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她隻覺腦子裏昏昏沉沉的,有些不自主,像是睡過頭那樣。
  窗邊忽然響起一個低沉蒼老的聲音:“你睡了三天三夜,如今覺得如何?”
  她吃了一驚,趕緊坐起來,果然見金庭祖師坐在窗邊,手裏拿著天神帝女給她的那個錦盒。
  “師祖……”她喃喃喚了一聲。
  金庭祖師淡道:“你中了離魂咒,一直未能入眠,這幾日又情緒波動極大,造成不小的損耗,所以突然暈死過去。以後不可這樣,對修為有損無益。”
  胡砂怔了一會,低聲道:“我……修行也沒什麽用了,也沒什麽資質。”
  曾經答應芳準要努力修行,成為仙人之後與他攜手鴛鴦,如今也已成了泡影,她要修仙還有何用?成為仙人,壽命會很長很長,在長久的歲月裏一個人孤寂地麵對這個世界,那是比死亡還要痛苦的事。
  金庭祖師敲了敲手裏的錦盒,道:“你要加緊修行,爭取早日得道成仙,否則他日芳準醒來,要他麵對你的白骨嗎?”
  胡砂不由一呆。
  他笑了笑,眼角密密麻麻的皺紋好像都在一瞬間舒展開,極欣喜極欣慰。
  “這逍遙草,是從何處得到的?”
  逍遙草?這是逍遙草?!胡砂更呆了,心頭被這個巨大而震撼的消息震得晃蕩不休,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金庭祖師把錦盒放回桌上,歎道:“本尊讓芳凝跟在你後麵,隻怕你激動下做出傻事。不過他趕到逍遙山的時候,那裏已經都被凍住,沒有人影,想必是你做的。逍遙山發生了什麽事,你說給本尊聽聽。”
  胡砂沉默半晌,搖了搖頭:“不……沒什麽好說的。總之,青靈真君被凍在冰裏,再也出不來,神器已經還給了天神……逍遙草也是天神……給我的。”
  “哦?!”金庭祖師麵露驚喜的神色,起身恭恭敬敬地朝東方作揖三次,道:“蒼天有眼!終於將曲直公道做的明白!”
  曲直公道……胡砂想苦笑,可她的嘴角隻能稍稍抽搐兩下。
  金庭祖師笑道:“芳準死不滿五日,這逍遙草方才本尊已為他用過,心口那個同殤印是消失了。隻要尚有一絲魂魄留在體內,他日必然能醒來。你不必再擔心,他已成仙,魂魄不會很快散去……”
  話還沒說完,胡砂已經跳下床,鞋子都來不及穿,朝芳準的茅屋飛奔而去。
  能醒過來,他能醒過來!
  胡砂一把推開大門,吱呀一聲,滿室陽光。
  芳準靜靜躺在床上,蓋著蓮青的被子,青絲散了滿床,像是在熟睡。
  她渾身都在發抖,一頭撲到床邊,不敢用力,輕輕把手覆蓋在他臉上。
  他不再是冰冷僵硬的,手下肌膚的觸感分明溫暖而且柔軟。
  他的胸口有極輕微的起伏,鼻息噴在她手心,癢得令她想落淚。
  “芳準……”她喚了一聲,眼前一片模糊,仿佛他馬上就會睜眼,用那雙寶石般的眼睛含笑看著她。
  門口似乎有人在走動,要進來,卻都被人勸走。
  金庭祖師背著雙手,笑吟吟地看著屋外幾畦剛剛盛開的杏花,如火如荼的紅,心中隻覺快慰,生平第一次心滿意足。
  回頭看一眼屋內,他決定不去打擾,帶著一絲笑,走出了杏花林。
  杏花樹下埋著芳準藏的好酒。
  胡砂挖了一壇子出來,他屋內抽屜裏放著大小各異的成套酒杯。
  取兩個白螺杯子,自己一隻,在他床頭一隻,都斟滿了清澈的美酒。
  胡砂在床頭那隻杯子上輕輕一碰,輕笑:“芳準,先敬你。”
  她一口喝幹,冰冷的酒水在肚中化作一團火,一直燒到眼前。眼前是漫無邊際,亂紅繁華的杏花林,像火在燒。
  眼前忽然浮現出鳳儀的臉,似笑非笑,帶著涼薄又溫柔的神態。
  她把眼睛閉上,再睜開。他消失了。
  再斟一杯,把酒水撒在窗下。願他走好,從此再沒有痛苦彷徨。
  最後一杯,她放在唇邊,舍不得喝。
  怔怔望著窗外的美景,她不由拍了拍芳準的肩膀,柔聲道:“起來吧,花都開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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