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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異(1-4,再修稿)

(2010-03-07 08:41:05) 下一個

鏡異 (豫章篇之二)

一.青楓歌

古詩雲:“不用憑欄苦回首,故鄉七十五長亭”,我總是用它來安慰我這顆可憐的孤心。

二零零五年的夏天,我回了一趟老家。在出門之前,我和丈夫終於把離婚協議簽了。說起來似乎簡單,它帶來的絲絲縷縷的餘痛,卻使我經常午夜夢回,難以入眠。我有時在想,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什麽可以安慰我的了:父母雖親,朋友雖好,卻都不是我,也許隻有故鄉的濕潤,故鄉的炎熱,故鄉的水域,甚至故鄉傍晚時分傳出的飯菜的香氣,故鄉那些被汽車揚起的煙塵,才能撫慰我之疲憊。故鄉具有慈母般的力量,你卻不用擔心當你將自己和盤托出的時候,會傷害她的柔心。因此這次回鄉,除了去民政局把綠本本領回來以外,我還打算在整個故鄉作一次漫遊。我最好的朋友招娣不知道該如何安慰我,隻好拉著我的手說:“海蓮,我去搞輛車,陪你一起轉轉,怎麽樣?”我當然覺得好。於是在一個夏天明朗的清晨,我們便從豫章城出發,由潯陽,經鄱陽湖口,到了浮梁鎮。

浮梁是一座秀麗的城市,與城市的清俊不同的是,市麵上充斥著大量醜陋的瓷碗瓷瓶瓷杯瓷壺。不過,倘若有心,還是能從裏麵挑出一兩件好東西的。我和招娣都愛收集瓷器,招娣找到了一套百子迎福的薄胎茶具,淨瓷上燒著各樣嬉戲的童子,色彩憨美;我找到了一套雪溪圖,卻是白雪中掩映的村落。我們一邊逛街一邊聊天,眼看著日上中天,招娣滿頭的長發都被汗濡濕了,相信我也好不了多少。我停下腳步擦了擦汗,卻見不遠處一對情侶正把自己手裏的雪糕塞進對方嘴裏。我望著他們,想著十年前的丈夫與我。歲月真是一樣可怕的東西,它把所有的美好,都蒙上了不堪的灰塵。

招娣拉了拉我:“想什麽呢?我餓了,我們吃飯去吧!嗯…… 鄱陽湖的銀魚炒韭菜,好吧?” 

我們踱進一家小飯館。老板是一個殷勤的挺著雪花肚皮的胖子,他打著赤膊,一手拿一把大蒲扇,另一手操著個魚撈子,裏麵一條鯽魚潑次次地掙紮著,笑著對招娣說:“小姐,這條魚怎麽樣?”我看見他的汗從下垂的乳房裏滾下來,留下一道汗跡,最後滾進了肚臍眼。這讓我忽然覺得煩躁不已,連頭也開始痛了起來,耳邊招娣還在聒噪:“你別把魚給我換了,我認得清的哦!”

這熱死人的瘟老天!

等那條魚端上來的時候,它已經死了,很心不甘情不願地死了,凸著一雙白眼,像八大的畫一樣,冷冷瞠視著它的墳墓。招娣歡呼一聲,小心翼翼地將魚眼摘了下來,一個放我碗裏,一個放她碗裏,然後對我說:“來,你一隻,我一隻,吃完魚眼更聰明,再也不上那幫臭男人的當了!”

我“啪”的一聲把筷子一摔:“我不吃魚眼你不知道麽!”

招娣瞪了我一下,將魚眼一口一個放進嘴巴裏:“那我吃兩隻,今後我比你聰明,你可別嫉妒。”

饒是我一肚子無名火,聽到這句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笑到一半,又忽然想哭,所以到後來,我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怎樣的心情。

吃完飯以後,我們又在飯館裏吹了好久的空調,才懶洋洋地蹭出了門。那些樟樹撒下的廣闊的濃蔭,與夏蟬催命般的嘶鳴,領著我們穿街過巷;白花花的太陽烤著不遠處街心公園裏的荷塘,蒸發出一陣一陣的浮萍氣。“這麽腥,該往裏麵放點老酒了,”我昏昏沉沉地邊走邊想,正在此時,招娣扯了扯我,指著路右的櫥窗說:“海蓮,你看那個壺子,可愛不可愛?”還沒等我定睛看個清楚,便將我拉進了商店。

這鋪子小而整潔,一進門,便見一室白淨孤膩的瓷器,滿眼濃豔淡雅的青花,卻是一家專賣青花瓷的小店。店四周皆為博古架,正中單擺著一個粉彩蓮花大瓷缸,內養一金一烏兩條尺餘長的鯉魚。我走近架子,拿起一具扁壺細看,隻見那釉色細潤晶瑩,上麵單燒著一株碧楓,下餘四隻小杯,繪著幾筆遠山,甚是崇邃,落款卻是沒頭沒腦的“柱上鬼”三字。我心中一動,抬起頭,卻瞥見店北牆上懸著一麵漆背銀鏤小鏡,鏡中正巧映出了門口的雕花門扇,其上刻著的圖案倒有點不尋常,乃是一隻獨足夔龍。那夔龍雕得甚是古拙,卻活靈活現,仿佛隨時要掙脫門扇的束縛,飛回天上去似的,惟一美中不足的,是夔龍的左耳像崩斷了一般,缺了一角。正呆呆傻看的時候,忽然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便聽有人笑吟道:“爺娘送我青楓根,不記青風幾回落。當時手刺衣上花,今日為灰不堪著……小姐,我看你的樣子,可是喜歡這碧楓壺?”

我嚇了一跳,手裏的壺好險沒栽在地上。回過頭去,卻發現是一位年約六旬的老者,拐著一隻腳,曳杖而行,著白衣,穿黑鞋,頸垂一串青珠,容貌清臒,舉止俊逸,使人見而忘俗。我正想著該如何回答,卻見身畔的招娣站了出來。她將我手中的壺放回博古架,朗聲說道:“老先生,您這店可真有趣,青花錦鯉,古鏡遊龍,再加上您如此風采,所有的青年才俊與您一比,那都是庸脂俗粉,都得靠邊站。”她不動聲色地先拍了一通馬屁,為待會殺價做準備,我忍不住在肚中暗笑起來。

“哦?”老者一聽果然臉色一亮,正待謙虛幾句,我就慢悠悠地截過了話頭:“隻是……隻是不知道這世界上有幾多識貨之人,且就算識貨,又有幾個願意將您這些寶貝請回去,那還是個未知數哩。”說著將頭一搖,顯出甚是惋惜的樣子。我和招娣是前門大柵欄西單勸業場一起長大的,我還能不知道她的路數!

“喔?”老者一聽,卻不上當,隻將手往店裏一指,嘿嘿笑道:“小姑娘莫使激將法。我辛道遠做生意的規矩,全浮梁鎮誰不知道?不對我脾胃的人來買這些寶貝,給一千萬我也能不動心,若是投了我的緣,就倒送我也情願。我看你們倆一個口吻甜似蜜,一個口氣大過天,倒像有點門道的,來來來,你們且先說個子醜寅卯出來我聽聽。”

我見那老者精明若此,便也不好嬉笑下去,隻緩步踱到牆西的一溜博古架旁看了起來。那牆上掛著 “瓷辭”二字,每件瓷品上都燒著極細的落款,有“雨霖鈴”者,有“踏謠娘”者,有“箜篌引”者,有“蒿裏”者,皆是褚遂良筆法,甚是腴潤豐麗。每件瓷品都釉著不同畫麵,有峻嶺裏的孤驛,有且歌且哭的美女,有欲赴河自沉的老丈,有正提劍自刎的將軍。我便指著那隻“箜篌引”酒壺,笑道:“老先生的心血自然與市麵上的俗品不同,我說無人願買,隻是覺得它們有些不祥而已。您燒的是各樣詞牌,曲子雖已無跡可尋,老先生卻想以辭入瓷,確實有一番玲瓏心思。隻是這幾件瓶缽壺盅,繪的不是失誌,便是死亡,不是悲怨,便是諷諫,且人物看來皆有冷峻之氣,非人間氣象,就算釉色再甜,畫工再美,又有幾個人肯買了回去,徒增晦氣?——不過老先生剛才也說了,不靠這個養家糊口,純粹以瓷會友而已,隻是老先生的待客之道卻叫我們寒心——您那麵鏡子正對著門扇,可是將我們都當作妖怪犬豕之流,要照出原形麽?”

老先生先還怔怔聽著,待我說到那照妖鏡,眼中精輪一閃,便哈哈大笑了起來。他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說道:“你可別多心,那鏡子是給你們這些姑娘用的,卻不為照妖——小姐你叫什麽名字?果然有點意思!”

老者的手極重,我被他拍得忍不住往後一退,便苦著臉小聲說道:“老先生,我叫應海蓮,你也可以叫我甄英蓮,因為我最近很是倒黴,急需各種安慰。”

老者一愣,便聽他自語道:“海上哪有蓮花?真是胡鬧!”說完一個轉身,卻將剛才被我細看的青楓壺連同四隻茶杯取了下來,又從櫃台後麵掏出一隻細瓷茶荷,對我們說道:“我輕易不飲這青楓茶,今天遇到二位,心裏高興,來來來,你們都來嚐嚐,看我這茶味道怎樣,可合不合青楓杯?”

招娣大眼珠子一轉,我擔心她又有什麽鬼主意,便踢了她一腳,警告她不許亂說話。正拳打腳踢之際,卻聽老先生說:“你們怎麽不過來啊?快來品品!”招娣連忙收了伸到我胸前亂摸的手,老老實實地走了過去,邊走邊說:“老先生,我看我喝的不止是青楓茶,還有嚇煞人香,嗯,好香啊……”

老者將泡好的茶倒入杯中,奇的是那茶卻是冷的,茶葉棱棱支在湯上,在嘴裏一轉,但覺冷冽清寒,如一塊凍石一般,待那極峻澀的感覺一過,卻有一股幽絕的芳香膠住口舌唇喉,使人欲罷不能。我還未覺怎樣,便聽招娣大聲讚道:“哎呀,老先生,您這茶簡直絕了!依我看茶還是其次,您哪兒搞來的這好水?告訴我,我也去弄點來?”

老者得意地笑道:“哈哈,叫你笑話了,我這店後院有一口井,水便是從井裏打上來的,雖算不得絕佳,泡茶倒也夠了。”

我因不懂品茶,便不覺得那茶湯有多麽奇絕,隻把茶在嘴裏涮著(罪過,罪過!),一邊聽招娣一句一句馬屁遞過去,一邊在店中隨意踱步,不經意卻走到了那粉彩瓷盆旁。兩條鯉魚見著人影,便有些人來瘋的樣子,遊得越發歡快了,長須左右搖擺,倒沒有尋常寵物魚的癡肥之態。我看他們遊得有趣,便忍不住打斷招娣說:“辛先生,您這兩條魚倒養得好。”

老者便道:“嚇,兩隻不中用的東西,隻配在盆裏當當寵物罷了。”

“您這養魚的水,可也是井水?”

“沒錯,”老者說:“雖然有自來水,我們這些老家夥還是喝不慣,平常洗衣做飯,澆花養魚,都是用的井水。”

招娣一聽,便過來湊趣道:“那魚倒是比我們逍遙許多,它們一天到晚能喝這麽好喝的水,真是有福之魚。老先生,您說這魚吃起來,會不會格外的鮮美……”

老者不禁失笑:“魚喝水?哈哈哈!姑娘這你可就不懂了,這水對它們來說和我們的空氣一樣,你隻好說它們住的地方空氣格外清新罷了。至於吃魚,我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不過看來兩個丫頭對這水感興趣得很。怎麽樣,我帶你們過去看看?給你們裝一瓶帶走?”說著便推開北牆上的一道門。那門一開,便見裏麵框著好豁朗一個庭院,其內散種著玉蘭、梔子、牽牛、金桂、葡萄、枇杷等各色植物,更有一株豐茂的李樹,碧葉中藏著顆顆絳紅的果實。院子正中擺著瓷墩瓷桌,旁邊一口青苔古井,還沒走到井邊,就覺一股冷氣撲麵而來。我背後是炎陽,前胸是寒水,再加上肚內的魚片肉片冷茶,裏外交加,便覺不好受起來,耳邊隻聽招娣一聲歡叫:“哇!海蓮,這井水真清,你快過來,咱們洗把臉吧,我都要熱死了!”

我忍著不適,勉強走到井前,探頭一看,卻見那井水極是平靜,如一麵銅鏡一般,反照出天上白花花的日光。隻是太陽落水,不覺灼熱,反是一片森冷。井中的那個我,卻又不太像我,少了眉宇間的暮氣,多了些許跋扈的神采,讓人十分向往。我探頭想將那個年輕時代的我看個清楚,卻猛然一陣頭暈目眩,隻覺背後有人輕輕一推,便直挺挺地栽入了井中。

. 殺妻

他對這個世界最初的記憶,是與聲響有關的。

那個晚上,他聽到宮門吱呀一聲,被輕輕地打開了。騾馬蹄子上包了布,踏在青石板路上,別人聽不見,他那年幼而純潔的耳朵,可是聽了個一清二楚。他想提醒父親:“父親大人,皇上走了。”可是父親那焦灼的目光隻是一味盯著地輿圖,看也不看他一眼。隨後,他聽到家中的大門被人砸響了,有那極有風儀的中宮貴人——此刻身上的紫袍卻被汗濕透了——一臉驚惶地奔了進來,邊跑邊喊:“房大人,皇上逃了,我們也……”話音未落,平日清雅的父親卻突然暴怒起來,抽出一把劍,便將那男子當胸釘在了地上。這是他幼年經曆的第一次死亡,奇怪的是,他同時感覺到了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寒冷,與沸騰。大哥用自己的衣袖將他的眼睛與嘴緊緊地捂住,透過柔軟的絲袍,他聽到父親陰沉沉的聲音響了起來:“今後有誰膽敢再散布謠言的,這便是榜樣。”

但是很快就不再有人散布謠言了,因為謠言變成了可怕的現實。陸續有與母親相好的宮嬪敲響了他們家的門,想要在這裏歇歇腳。她們秀美的足踝裹著輕薄的絲履,可是她們馬上就要用這雙可愛的小獸一般的足,去丈量大唐帝國的八千裏地了。她們中的大多數人都沒能逃出長安,而是流落到了北裏。沒有人能辨明她們的身份,隻有當那些突厥將領把她們的衣裳撕開以後,才能看到她們的雪臂上刻著一方鮮紅的印章——“風月常新”——證明她們是被玄宗皇帝寵幸過的宮人。

接著他便聽到了馬蹄急促的,鼓點一般的怒號。那是大理寺卿張均大人與他的兄弟張垍,他們縱馬跳進了大門,亂發在狂風中飛舞,他們的聲音也在風中顫抖,他們喊著:“房大人!房大人!再不走就來不及了!那逆賊就要進城了!”父親縱身上馬,回身一鞭,就要離開深深的宅院。可是父親的馬韁被大哥抓住了。大哥的臉與他的眼睛一樣灰白,他輕輕地問道:“父親大人,你真的要走麽?要拋妻棄子,什麽都不管了麽?”

盛怒中的父親給了大哥一鞭子,血從頭上涔涔地流了下來。他聽到父親大聲說道:“孽子!食君之祿,分君之憂,我焉能為了你們,忘了世上的大忠大義!你且讓開,等我陪著皇上從蜀地殺回來,除了逆賊,再說家中之事不遲!”說著便縱馬飛出了庭院。他聽到那馬蹄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如流星最後一刻寂靜的尾翼。大哥雙唇緊閉,左手虎口狠狠地掐著他的胳膊。他想哭,一抬眼,卻發現大哥沒有瞳仁的雙眼像那晚的夜空一般,布滿了陰霾。

但是不久之後,當那些突厥人打進長安以後,他也踏上了逆旅。清油布蒙著的騾車,走在秦嶺陰森森的驛道上。他的耳朵接受到了那麽多豐富的聲響!那些狂亂的馬蹄,那些嬌媚的哀求,那些野鳥不祥的低鳴,那些老虎驚天的呼嘯,還有大哥房乘輕言漫語地哄他入睡,還有二哥宗偃在他身邊的嬉戲,還有車軲轆滾在戈壁上撲撲的悶響,還有雪花碰撞發出的極輕微的叮咚之聲。在他幼小的心靈之中,這一漫長而艱辛的旅程,其實充滿了奇妙的樂趣。以至於當他到了靈武,與父親見麵的時候,他驚奇地發現,自己已經長大了,長大到足夠用一雙早熟的雙耳,來傾聽這個憂鬱而罪惡的世界。

那一年,房孺複兩歲。

他很快就被大家譽為神童了。父親房綰對這個六十歲上才得的兒子充滿得意之情。他身上有一種奇怪的剛鷙暴烈,與這個孱弱的文人家族形成強烈的對比。沒有人知道這樣的性格是從哪兒繼承來的,可是他卻能聽到父親對門客談論:“清河房家總算出了個能幹的人了!此子能文能武,將來成就或不可限量!”父親喜賓客,好清談,打仗卻是外行。肅宗皇帝給他兵去打安祿山,他卻兩次都孤身跑了回來,也許正因如此,父親才格外看重他的桀驁不馴。他從幼年最初的記憶開始,便覺身體裏似乎隱藏著兩種強大的力量:一種溫文爾雅,一種野性嗜血,一種想要恭順,一種想要破壞。這兩種力量一天到晚爭鬥著,使他幼小的額頭長期疲憊不堪,隻有一樣東西能使他安靜下來,那就是音樂,和諧而悅耳的聲響,董亭蘭的琴聲。

董亭蘭可以在任何他意想不到的時候奏響那叫做忽雷駁的古琴。卵色春分天,琉璃夜色水,他聽到霜降的聲音與寒鴉的悲啼,他從琴聲中找到了幼年的回憶:首先是馬蹄與烈火的嘶鳴,接著是突厥人巨大的箭矢發出的咻咻之聲,這喚醒了他的恐懼,可是隨後,涼滑的琴聲卻如大哥的絲袍一般 ,將他裹在了懷中。董亭蘭的琴從來都是冷的,可是那一種冰寒卻叫他身上兩種野獸都蟄伏了。他會將頭倚在父親的膝頭,閉上眼睛,用內心的觸手小心翼翼地撫摸那膠結於夜色,或春風中的透明的音符:不能太重,因為它們如最細幼的瓷器,一觸即碎。

他隨董亭蘭學琴,也學吹笛。學了沒幾年,董亭蘭卻在一天忽然消失了。家裏人都說,此人琴彈得好,人卻甚是猥瑣,仗著清河公的勢力收了不少賄賂。收錢倒是小事,隻是卻連累了父親。上元元年的時候,父親接連被貶,先是在晉州做刺史,接著又被貶到漢州。父親宦情不得意,唯一的收獲,卻是在漢州,半靠權勢半靠財富,給大哥娶了一房正妻。新嫂子喚做盧氏,過門的時候,大哥摸摸索索地牽著她的手,他聽到盧氏發出了很大一聲抽泣。

這是父親為這個清貴卻正在走向衰敗的家做的最後一點貢獻,因為不久之後,他便死在了閬州一家無名的僧舍裏。他一生中總有一半時間,花在了走馬上任的旅途之上,這一次他終於徹底停住了腳步。是杜少陵將父親的遺骨運回來的。這個穿著補丁衣服,拈著雪白胡須,不要命的吃牛肉,住在破爛草堂裏的肮髒老漢!父親的骨灰安放在一具涼薄的瓷盒裏,上麵布著流水紋。他覺得那些紋路就好比琴弦一樣,在緩緩歌唱著盒內父親的一生。

那一年,房孺複八歲。在還未跨入少年之際,他已經失去了生命中兩樣很重要的人事:給他以安靜的琴聲,與給他以讚美的父親。誠然他懂得琴韻,也有不少叔伯兄弟,可是所有這一切都無法代替他曾經有過的短暫的快樂時光,並且這快樂在與現實的映照之下,使他越發感覺無所適從起來。

他就這樣成長著,到了二十歲,便長成了一個風貌明秀的少年。他的詩做得不算太壞——“來自三湘到五溪,青楓無樹不猿啼”,為他贏來不少風流。可是大家都看不出隱藏在那白皙文雅外表之下真正的房孺複,那個陰鬱的,低沉的,狂疏傲慢,任情縱欲的房孺複。 他如當時所有的貴胄子弟一樣,娶了一房正妻,納了內院有姿色的婢女,接著便開始了漫長的仕途之路。他的文名與家世很快使他做上了杭州刺史。可是好景不長,二哥宗偃卻得罪了剛繼位的德宗皇帝,被貶嶺南,很快便死在了崇山峻嶺之間。他心中恨極二哥連累他,宗偃的靈柩過揚州之時,他連看都不曾去看一眼。這件事很快引起了時議,嫉恨他的人借機排擠,將他趕到了連州做司馬。從文采風流的杭州到荒蠻幽寂的連州, 這是對他極大的侮辱——他是一向有倜儻之誌的——可是他沒有辦法對抗那一紙詔書,隻好收拾起行囊,雇了幾條官船,由揚子江順流飄了下去。

他是在一個能聽到夜鳥不懷好意的鳴叫的夜晚遇見那個少女的——事實上,那隻鳥跟了他一路,從杭州到浮梁,再南下鄱陽湖,在每一個漆黑的夜晚它隻懂得唱兩個音符:變徵,和變宮,像刺耳卻淒涼的譏誚。那時他的夫人鄭氏剛給他生了一個孩子,產蓐幾日便隨他出發,這兩個弱小的生命似乎從來沒有停止過哭泣:從早到晚,從東到西,眼淚和著燕脂撒入揚子江,成了江豚的美食,這讓房孺複經常處在狂躁的邊緣。孺複的保姆是個老得像鸚鵡一般的老女人,她說,這都是那隻可惡的鳥鬧的——其實,那根本不是什麽鳥,而是夜行遊女。有婦人失了孩子,悲痛而亡的,就都會變成夜行遊女。白天,她們在大唐帝國的八千裏河山上透明地飛翔,尋找可吞噬的孩子,到了晚上,她們會飛回終南山,披上她們的羽衣,將那些被看中的孩子帶走:她們先把孩子抱在懷裏,再一點一點地吃進肚子去,今天吃胳膊,明天吃耳朵,後天吃腳趾——因為她們覺得,隻有母腹才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保姆說,這是最厲害的一種鳥祟,沒有人能真正地降服她們,哪怕是一行和尚,或者羅公遠,就算是東方朔來了都沒有用。但是有的時候,鄉間的人們的確是有一些秘術的。保姆說,她可以告訴孺哥兒,唯一的條件是,請孺哥兒在她死去的時候,給她做一件五彩的壽衣,她想穿著它,去娛樂在暗河裏等了自己許久的雙親。還沒等孺複答應,她卻又急急忙忙地湊近他,仿佛害怕他拒絕似的。從她幹癟的嘴裏散發出朽爛的棺材板的味道。她說,其實這個方法很簡單,既然夜行遊女對日光無能為力,那麽隻要在保保兒和鄭氏的船艙裏掛上一麵鏡子,一切問題就都解決了。她說,夫人有一麵好鏡子,是陪嫁過來的,她偷偷翻過夫人的體己,那可真是一件寶貝,漆背,銀鏤,青銅鏡麵,可惜現在叫水汽蒙住了。她說,孺哥兒去找個磨鏡人來磨磨罷!一準有用。說著她衝房孺複睒了睒眼,“磨鏡”,她又重複了一遍,接著便嘎嘎嘎地尖聲笑了起來。

“磨鏡”,房孺複也跟著重複了一遍,可是他沒有笑,而是站起了身,走到艙外。當天,便有一個缺了左耳的磨鏡老漢,領著自己裹著黑紗,戴著黑冪的孫女,登上了他們的船。

接下來的幾天,他們在鄱陽湖轉著。這是一個叫房孺複感到親切而又情怯的地方,每當他想到父親也曾在這裏,領略同樣的水汽氤氳,發出同樣的低吟淺唱之時,他便覺得那迎麵的湖風如父靈,叫他起了拳拳戀戀之心。“父親”——他會在清晨低喚這給了他生命的人,而小船駛在迷茫的水麵上,像一個找不到歸路的句號;“父親”——到了夜晚,月色滿湖,星垂萬野,岸邊的蘆葦發出銀山一般的光芒。但是在所有這些風景之中,隻有一樣是父親不曾經曆過的,便是那隻煞風景的鳥兒,現在她領來了自己的同夥,整晚歌唱著那個可怕的和弦。房孺複坐在船頭,對著雲物之外的一塊畸玉,他覺得自己一定要被這聲響壓死了,於是他朝著那群鳥惡狠狠地扔出手中的酒杯,他一定是醉了,因為那隻杯子既沒有掉下來,也沒有將那些該死的鳥砸死,無法可想,他便隻得指天大罵起來。正在這時,臨船傳來一聲嬌媚的輕笑,他一低頭,就這樣遇見了那個叫蜜陀僧的少女。

他還記得那晚的每一個細節——因為一個人在醉中,總是格外清醒的——少女半挽著青布幃簾,露出一張蒼白的蓮瓣臉兒。她有一雙長長的,長長的眼睛,好像要漫出臉框一般的長,可是真美!又大又黑,目光閃爍,右眼角用青藍色勾著一朵細小的蓮花,像是特別的稚弱,又似乎特別的豔冶。房孺複什麽樣的女人沒有玩過?可是他從沒見過如此奇特的少女。他一定是盯著那女子,呆愣了許久,惹得那女子又是一笑。她對著孺複指了指倒扣在案幾上的鏡子,道:“公子,鏡子磨好了,快給夫人送過去罷!”

房孺複一定回答了什麽,可是他已經完全記不得了。女子鬆開布簾,房孺複以為她一定要出來了,可是不,她躲在幽黑的船艙裏,像一顆埋在淤泥中的蓮實。出來送鏡子的是那老者,著青衣,腿微拐,他將鏡子遞了過來,說:“喏,公子。”那麵鏡子果然被磨得晶瑩雪亮,將藍溪一般的夜空一照,似乎月光也黯淡了幾分。房孺複茫然接過鏡子,不及發話,便聽見“咻”的一聲,抬頭一看,卻是那些遊女急飛了出去,有一根羽毛打著轉飄落下來,落在鏡子上,變成一片幼小青碧的槐葉。

從那以後,房孺複像中魘了一般對那女子著了迷。 這是他第一次知道,什麽是——什麽是一種近乎痛苦的歡樂,近乎童貞的肉欲,和近乎神聖的激情。他一天到晚都想著那少女,這思念使他如幼年時代一般,再次變得筋疲力盡。“蜜陀僧”,他會甜蜜而苦澀地念著這個名字,品嚐著這名字如同突厥人的箭矢刺入心髒一般的訝異,與狂喜;“蜜陀僧”,像風吹過聖善寺的鐵馬一般的短促和清脆。可是她的爺爺說,蜜陀僧是有病的,她比瓷器還要嬌弱,比蝙蝠還要怕光,所以在大部分時間裏,她必須安靜地呆在黑暗中。隻有一種方法可以治好她的病,就是吞食眼珠,各種各樣的眼珠。蜜陀僧已經嚐過了大部分走獸與飛禽的眼珠,這使她可以偶爾在陰雲密布的夜晚散散步。現在,蜜陀僧正在吃遊魚的眼珠,這個時期特別的危險,因為水麵是會反光的。那一夜,她對著公子你,做出那樣大膽的舉動,實在是不拿自己的命當回事,可是公子你不該再去招惹她,她必須吃完所有遊魚的眼珠,再……老者沒有說完,因為有什麽東西正在夜空下輕輕觸碰他們的船舷。房孺複低頭一看,原來是數條尺餘長的鯉魚。此刻老者突然身形暴起,也不知用了什麽手法,便將鯉魚操在手中,隻一扣,便將雙目扣了下來,不一會身邊就多了一小堆滾圓的魚珠。 他將珠子隔著船簾遞給蜜陀僧,房孺複在門外默默側耳,似乎聽到了它們在蜜陀僧可愛的唇齒間迸裂的聲音。

蜜陀僧,蜜陀僧,你這 黑暗中吞噬眼珠的,神聖而邪惡的處女。

船漸漸南下,離連州越來越近,而房孺複現在是無論如何不會讓蜜陀僧離開了。他每個白天都徘徊在少女的船艙外,每個夜晚都被自己瘋狂的想象與肉欲搞得虛弱不堪。有時,他聽到她在睡夢中發出一聲呢喃,有時,她也願意隔著簾子同他說上幾句話,到了晚上,他偶爾能被允許將手伸進簾子,靜靜地觸碰她那長而涼的眼瞼。每天他都會問出同一個問題:“老丈,蜜陀僧的病何時能治好?”老者總是撚著胡須,似笑非笑地答道:“還早哩!等到了連州,我們還要繼續南下入海,等從海裏回來,這世上還有……”他將嘴湊到房孺複的耳邊,輕輕說道:“還有人……還有人的眼珠,是世界上最好的補藥。”

“人眼?”

“沒錯啊,沒錯啊!”老者在夜風中搖蕩著自己的身體,說道:“人乃天地之靈物,吃一雙人眼,抵百顆魚目。隻可惜,隻可惜我搞不到人眼,沒有人願意給我他們的眼睛。”他轉過頭,將一雙小眼緊緊盯著房孺複,悄聲問道:“大官人,你可搞得到人眼珠子?”

房孺複搖了搖頭,老丈卻輕輕地笑了:“大官人又何必不承認呢?我丁碧霄心裏清楚得很,你是搞得到眼珠的……”他將下巴朝房孺複住的官船抬了一抬,低聲道:“你家大娘子,聽說要不好了呢,大官人,蜜陀僧若是能吃一對人眼珠子,怕是夜間與你相見已無礙了——隻是要快,若是那已死的眼珠子,可就沒效了。”

蜜陀僧,蜜陀僧,你這吞噬眼珠的,如幻夢一般隱秘而貞潔的處女! 像野桃花一般豐肌弱骨,就連你的名字,都帶著來自異鄉的野性與端莊。

在船到連州的最後一晚,房孺複終於下定了決心。他揭開鄭氏的紗簾,這個蒼黃臉色的女人吐著帶有死亡臭氣的呼吸,靜靜地躺在那裏。青銅鏡雖然嚇走了遊鳥,可是不久之後,他那羸弱的孩子還是被她們帶走了,裹在鬥篷下,吸著她們豐盛的乳汁。從此以後,鄭氏似乎鐵了心也要成為她們中的一員,她拒絕一切湯藥,閉著眼,默默等待她們的召喚。 房孺複不無厭惡地想著:可是她怎麽還在苟延殘喘呢?——可是幸好你還在苟延殘喘——隨後他取出小刀,小心翼翼地,像剔荔枝肉一般將鄭氏的一雙眼珠子剝了下來,那懸在帳中的青銅鏡子反照出他手上的兩朵眼珠,在黑暗中它們像鮮紅的楓脂中包著的兩汪水,又寒冷,又沸騰。他將眼珠子放入懷中,隨後抱起鄭氏,一腳踹開艙門,將她遠遠地拋了出去。

三.蓮生

從天邊傳來的潮汐之聲,忽遠忽近,忽大忽小,它們如蚌殼一樣裹著我,徜徉出單調而神秘的節奏。我張開眼,卻見天地一片幽闃遼敻,恰是鴻蒙之初的宇宙。正疑惑間,卻聽到一陣剪刀似的哭聲,隨後身體便像紙鷂一般淩空飛起,那一種失速叫我惶恐之極,我張嘴欲喊,卻猛然覺得自己被人搖晃起來,渾身的骨頭也開始嘁哩喀喳亂響。我呻吟了一聲,抬起左手,想要推開那個人,手腕卻被另一雙纖細的手抓住了,那是招娣,連同她抽鼻子的聲音:“海蓮,你怎麽這麽傻啊!你就算再不高興也犯不著輕生啊!大不了我和你結婚就是了,反正我總不會拋棄你的,你要是出個三長兩短,我……”

招娣還要絮絮叨叨地說下去,我卻感到頭痛欲裂,陽光和她的聲音像一把把利劍,刺得瞳仁與耳膜生痛,於是我隻好換了一隻手捂住眼睛,斷斷續續地說道:“招娣,我沒事……求你了,別搖我了,我不是自殺,是……是不小心摔進去的。”

招娣一聽我開始說話,止不住開始又哭又笑:“你這個笨蛋,你要嚇死我嗎?我還以為你想不開了呢!”

我呻吟道:“我這麽一把年紀若……若是還想自殺,那可真不像話了。放心吧!好死……好死不如賴活著——招娣,咱們在哪兒?”

招娣道:“在醫院啊,我和那位辛先生看你跳井,嚇得不得了,趕忙七手八腳將你救上來,又打了120……你也算是拉風一回,多少人圍觀你這睡美人哦!”

我忍不住吞聲一笑:“睡美人還是落水狗?哈……哈!”隻是身體虛弱,頭發透濕,笑得委實更像落水狗一些。一笑之下,牽動太陽穴,卻感覺又一陣天旋地轉,無奈之下,我隻好抓住招娣說:“招娣,我看……我多半是中……中暑了,你替我刮刮痧吧。”

招娣罵道:“就你這樣還經得住刮痧?還是先喝點粥是正經!”說著便往我嘴裏灌了幾口熬好的稀飯,又待了一會,見我精神好點,才找來風油精和瓷勺,一勺下去,就聽她倒吸一口涼氣,說:“你看來中暑中得確實不輕,這都快成青龍白虎了。”

我不禁一笑:“盡胡說八道!”那風油精的味道往鼻子裏一衝,再加上渾身血脈漸漸暢通,便覺靈台清明起來,身體也有了些力氣。回想落井前的一幕,越發覺得不對頭,便扭頭問招娣:“招娣,我怎麽感覺當時誰在背後推了我一下……難道是那辛先生要……要謀財害命?”想想自己實在不具備謀財害命的條件,說到後來,未免底氣有些不足起來。

果然招娣“嘁”了一聲:“你可真糊塗了。我在你旁邊看得真真兒的,你就忽然眼睛發直,秤砣一樣栽了下去,拉都拉不住,這孩子!”說著把臉湊到我耳邊,摸了摸我的頭發,柔聲道:“別多想了,好好休息一下,等光榮出院了我就帶你回家,好嗎?”

“別,別!”我趕緊拒絕:“回去幹嘛呀!多無聊,你也曉得我挺結實的,休息幾天肯定沒事,咱別為了這個掃興——我出來一趟多不容易啊!”

招娣一副拿我沒辦法的表情,搖頭歎道:“嚇,你是不到黃河不死心,罷了,我也不和你爭,到時候看你恢複得怎麽樣再做決定罷。”

喝了粥,刮完痧,酣暢一眠,隔天我便出了院,隨後幾天安靜躺在賓館裏,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倒是養了個紅光滿麵。招娣見我越來越生龍活虎,也就不再提回家之事。過得幾天,我們便退了房,繼續東行歙宿縣。這個時節的歙宿雖然沒有油菜花,好在那些古舊的建築被熱氣一熏,越發幽奇了。招娣是學建築的,我一邊轉悠一邊聽她慢慢給我講解,倒也興味十足。隻是病後不知為何,經常頭痛眼痛,幾欲成了曹賊——因而頗有自憐自傷之感,稍不如意便唧唧歪歪,算是旅途中的小瑕疵。我們在歙宿玩了幾天,便南下樂平,經萬年到了歸溪,準備一遊龍虎山。

龍虎山在歸溪不遠處,旁邊有一座上清古鎮,我們到達時已近傍晚。那鎮子遠看很有些古意盎然,進去才覺得粗糙忸怩,且民居、古廟、店鋪與大大小小的旅館交雜在一起,頗有不倫不類之感。我們有心回鷹潭,奈何身體倦乏,隻得隨便找了個幹淨旅社,先安頓下來再說。一來二去之間,那天便漸漸地暗了。 極目遠眺,可以看到天際壓著一道密實的雲線,世界似乎被它們粘住一般,愈發顯得悶熱不堪。稍微梳洗之後,我們又趿著拖鞋重新出了門,在街上有一搭沒一搭地逛著。旅館不遠處是天師府,附近卻有一戶人家正在辦喪事。從堂屋裏拉出的電燈,照著花圈奴馬明器青錢,以及石板路上燃過的爆竹,和稚子臉上的油汗,再加上收音機裏的采茶戲和道觀的香煙,倒是將夜色中的小鎮暈染出一種活潑來。唯一美中不足的,還是那鋪天蓋地的炎熱——活像一條熱情的狗舌頭,叫人無處可逃。我的太陽穴和眼睛又開始抽痛起來。

逛了一會,便覺有些倦餓,於是找了一家河邊的吊腳樓吃夜飯,還未坐穩,老板又招呼我們去廚房看菜。那廚房裏腥味極大,倒熏得我越發頭痛了。贛菜在國內並不出名,招娣又是北方人,所以對原材料頗感好奇。我不欲掃她的興,便強忍著不適,為她一一解釋,這是上清豆腐,那叫簪魚——因為骨骼疏大,過去可以用來綰頭發的;這些香菇一看就老了,那個黃黃的醃菜漿,想必是蒸雞蛋羹用的,弄得招娣狐疑看著我,奇道:“平常也不見你下廚房,怎麽這會兒倒像百科全書了?”

我手按太陽穴,強笑道:“君子身遠庖廚而樂識其法,可乎,招娣?”

當下我們點定了一個餘江茄幹,一個三清豆腐,一個簪魚煲,與一個空心菜,又要了四特酒,便走回二樓,在臨著瀘溪河的一張桌子旁坐了下來。我頭上重新抹了些風油精,感覺好受了點,便安心享用起晚餐來。那三清豆腐極是鮮嫩,簪魚湯汁雪白肥美,我們埋頭苦吃了好一會兒,才放慢速度,幹了一杯酒,相視而笑,我便多夾了一條簪魚在碗裏,說道:“我對贛地了解不多,龍虎山讀中學的時候卻來玩過。記得那次認識了一個與我差不多年紀的男孩——說是認識,其實連話也沒說過的——我很是暗戀了他幾天……那也是我第一次吃贛菜,吃簪魚,總不能忘。現在年紀大了,各地的美味也嚐過不少,覺得湘鄂贛三省,雖然同屬楚地,飲食習慣大同,細微處卻值得玩味。湘菜稍嫌激進,鄂菜略偏豐潤,贛菜卻更顯俗常——油渣炒了辣椒,值三大碗飯。”

招娣停下筷子,望著我嘻嘻一笑:“你記憶深刻,怕不是因為贛菜,而是少艾情懷吧!”

我不理她,將那魚從頭到尾啃了個幹幹淨淨:“第一次吃簪魚,暗戀對象在身旁,我不好意思多吃,隻夾了一條最小的,今天我可要放開肚子了,”說著從鍋裏撈出最後一條簪魚,繼續搖頭晃腦道:“龍虎山山清水秀,我到現在還記得。特別是仙水岩、蓮花峰,明天我們順水漂過去,又涼快又好玩,你可要好好看看。看完以後我們再南下贛州,北上井岡,再……咦,你怎麽不吃了?”

招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麵前擺著的整整齊齊的魚骨,半晌才道:“海蓮,你向來不吃魚頭,怎麽今天連眼睛都吃了個幹幹淨淨?”

我一怔,才反應過來自己正津津有味地吮著魚頭,一驚之下,趕忙將魚吐回碗裏。那簪魚頭崎嶇多骨,本是無法入口的,卻不知自己發了什麽神經。唇齒間尤覺兩顆珠子在滾動,呆呆一咬,便聽得很細微的啪嗒一聲,隨後一種無法言喻的甘美汁液便隨著舌頭滑進了喉嚨。

我打了一個哈哈,道:“這個……‘吃哪補哪’,這句話果然有道理。你看現在頭 眼都不痛了。”

招娣莞爾一笑:“早和你說過魚頭好吃,多吃聰明,你偏不信,非得自己吃了虧才轉過這道彎——你就和這魚頭一樣,死硬派!”

我們邊喝邊聊,大覺暢快,將近十點才回到旅館。我喝到半醉,睡得極好,連當晚喪事之家做齋醮之聲都沒吵醒我,隔天便起了個絕早,趕到竹筏碼頭,準備一遊龍虎山。龍虎山為丹霞地貌,平地中突拱出朵朵峰崖,雖不及桂林之瑰奇,倒也別有一番風韻。唯一有些敗興的還是陰沉鬱悶的天氣,所以等我們一上船,那沁涼的江風一吹,秀窈的綠水青山便撲麵而來,真叫人心中得意,恍然便生出持竿叟之誌,隻恨無酒佐景而已。偶爾竹筏也會靠岸,我們便上島去看廟宇寺觀——龍虎山是《水滸》裏備了名的,隻可惜過去許多精致,現在獨剩一個正一觀,放走了一百單八條魔君的石碑,卻是再也找不到了。

繼續順流而下,就是龍虎山的“十不得”景了。山成物形,如雲錦、石鼓、仙桃、劍石,及到了仙女峰,船娘便做出一個別具風味的笑容,催促我們道:“兩位小姐上岸看看去吧!”那岸上原有做好了的棧道,一路迤邐而上,卻是一具天然女陰石。我和招娣頗覺無趣,便早早下來,船娘一見我們,忍不住驚奇道:“咦,你們這麽快?”

招娣打了一個哈欠:“無聊得很!大姐下次這種景不要叫我了,連到此一遊照都不好拍的,有什麽勁?你隻將那些稀奇古怪的傳說多給我們講講就好了,還有,倘若有什麽地方野趣多遊客少的,也可以停下來,讓我們上去玩一玩。”

那船娘便笑眯眯地說:“嘎兩位小姐大城市裏來的,有什麽沒聽過!那裏還相信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撒!”

招娣搖搖頭道:“相信不相信是一回事,喜歡不喜歡聽是另一回事,大姐你一副好口才,就別謙虛了!”

船娘聽了此話,肚子裏的故事便一個接一個地往外冒,什麽孫大聖的桃王母娘娘的梳,盡是些不著邊際的神話,聽得多了,就覺有些瞌睡,我覷了個空兒,笑著打斷船娘說:“大姐,你講的那些不好玩——岸上標識牌上都有哩,我還不如自己去讀。要不然你給我們講講你們村裏的家長裏短吧,我們最愛聽八卦了!”

船娘便笑著說:“要是去年碰到你們,那還真沒什麽好說的,無非熊建設家老婆被拉了去結紮,應彩妹家崽俚考上了大學,不過最近我們這裏倒出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可以給你們講講撒——”說著便指著船前一座形似蓮花的山峰道:“那個叫蓮花峰……”接著又是一個傳奇故事,不再贅述。說完以後,又道:“這蓮花峰,你們也曉得是個石峰,沒什麽東西,因此我們都不愛去。前幾個月,萬家村的萬世福上去找香菇,卻發現裏麵長出好多荷花——你們說,那石蓮花上生出活蓮花,可不奇怪麽!”

招娣笑道:“是不是你們那萬世福帶了銀耳蓮子湯去,不小心撒了,你們這裏又濕,長出蓮花不稀奇,哈哈!”

船娘卻搖頭道:“小姐說笑了。我們生在這裏的人,卻覺得心裏有些害怕的!萬世福發現蓮花以後,幾多人都看到了奇怪的東西喲!什麽看家狗整夜亂叫啊,夜裏撞了不幹淨的東西啊……哎呀,多了去了!現在我們看到這蓮花峰都繞著走哩!”說著擺出一副端容,搖著櫓作勢便要繼續往前劃去。

我和招娣對視一眼,心中都是同一個主意,我便走上去,從兜裏掏出五十塊錢塞到船娘口袋裏,道:“大姐,我們正想去那蓮花峰玩,麻煩你帶我們過去,好不好?”

那船娘估計張好了口袋等我們鑽進去,如今銀錢到手,如何不喜?又不好表露出來,隻是皺著眉頭躊躇道:“男仔子想上去,我肯定不攔的,隻是你們兩個女仔子上去,我卻有點擔心……”正說著,船已駛近蓮花峰,卻見那峰底還停著幾艘快艇,裏麵坐著數名滿臉皺紋,精瘦精瘦的中年男子。船娘一眼瞥見,便鬆了口氣,笑道:“看來上麵已經有人了,這樣我也能放心——你們好好玩,隻是別玩得太晚,我看這天色,怕是快要下雨了。”說話之間已靠近山腳的淺灘,我和招娣答應了一聲,便選了一塊平地,跳了上去。 

那蓮花峰確實難爬,好在我和招娣不趕時間,走走停停,也慢慢爬到了半山腰。 正埋頭朝前走的時候,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叫住了我們:“喂!你們哪個單位的?有介紹信嗎?”

我和招娣吃了一驚,一起抬起頭,卻見一個年輕小夥子攔在我們麵前,國字臉,黑紫皮膚,唇上一抹軟須,竭力作出老成的樣子。招娣淘氣,便繃緊了臉,冷道:“你誰啊?你的證件呢?”

那小夥子大約沒怎麽與年長而漂亮的女性說過話,此刻聽招娣一通搶白,便漲紅了雙頰,顯得有些不知所措。見他一窘至此,我隻好笑著打了個圓場:“我們是隨便上來玩玩的,怎麽了?難道裏麵出了什麽事情,不讓進嗎?”

那小夥子見有台階下,便鬆了一口氣,露出訕訕的笑容:“也不是不讓進,隻是最近有人報告說這裏發現了新的岩棺——你們大概不曉得,懸棺多數集中在仙水岩一帶,這裏從來沒有發現過墓葬。我們考古研究所聽說了這件事,領導很重視,就派了我們過來,想看看有沒有什麽新發現。”

招娣和我都是飽讀靈異小說的有識之士,現在聽說發現了文物,豈有不湊趣的道理?招娣馬上拋開了橫眉冷對,撿起了風情萬種,紅唇一張,舌燦蓮花,把小夥子哄得不分東南西北,原本是要勸我們下山的,現在倒領著我們,向蓮花峰深處走去。那男生大約剛畢業,聊著聊著就露出小孩心性,腳上跟裝了彈簧似的,蹦蹦跳跳,極是可愛。走了一會兒,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情,便問了他一句: “對了,你們挖出了什麽好玩的東西嗎?”

小夥子搖搖頭說道:“還在清土,但是看起來不像重要的墓葬,而且年代也沒有那邊的岩棺久遠。隻是——可能你們也聽說了,大家都覺得這棺材有點駭人呢。”

正說著,便隱隱看到前麵三三兩兩帶著棒球帽的人群,隨後一個大嗓門響了起來:“讓開!讓開!要上來了!”我心裏著急,便往前緊趕幾步,正好撞見一具棺木被起了上來。

那棺木看起來隻有四尺多一點,已不見原來的漆色,破破爛爛,勉強維持著長方形狀,此刻正被人掃去淤泥,搖搖晃晃地起出地麵。古墓附近果然像那船娘說的,長著好幾十朵青裾白衫的旱蓮,頗顯怪異。那靈柩大約原先也深陷荷叢中,此時蓋上還頂著一株極豐茂的白蓮,隨著人們的動作,左右擺動。突然之間,柩板撐不住了,便“嘩啦”一聲四散開來,卻見裏麵一具骷髏,已然石化,那一捧旱蓮的藕根卻從骷髏頭的眼睛裏長了出來,看起來又是美麗,又是妖異。我嚇得忍不住低呼一聲,躲到了招娣的背後。

四.豬視

蜜陀僧終於露出了她美麗的容顏。

連州的八月初一,氣候仍像暮春一般溫潤。那個暄妍的夜晚,夕霞隻剩天邊最後一道殘紅。枝上鷓鴣,池中魚豆,房孺複靜靜等在門外,聞著滿城桂子的甜香浸透天地。他感到自己的心也帶著同樣甜腐與醇熟的氣息,那是用太長的等待與想象釀成的酒味。房內傳來侍婢的輕聲細語,他禁不住側過頭,竭力分辨蜜陀僧的聲音,可是沒有,她一聲不出——她或者正低著頭,柔順地等待著那兩個少年女子為她的頭發抹好沒藥,足上灑滿香膏,隨後如景教經變畫裏的娑殫女一樣,以甜馥的姿態,等待他的到來。

夜漸漸深了,兩個侍婢打開房門,走了出來。她們曾是房孺複的寵妾,一個叫水精,一個叫春條,以往她們愛梳精巧的發辮,服短襦廣袖之衣,光彩照人,可是今天她們隻短髻薄妝,顯得沒精打采的,就連眉梢鼻側的花子,都失去了昨日的鮮妍。她們遠遠對房孺複投來哀怨的一瞥,卻隻能在螽斯的秋鳴聲中緩步離開了新房。

房孺複定了定神,舉步走向等待著他的青廬。有幾朵積雲從西邊上來了,慢慢卷過天空,遮住滿天星鬥。房間裏黑漆漆的,可是等他逐漸適應了黑暗,便覺一股微光從窗欞中透了進來。他忽然覺得,自己原本並不在人間,而在天堂,那滿城的桂花便是一叢一叢的群星,而灰白的雲層,不過是一汪湖水,折射出流螢一般的星光。他走到蜜陀僧身邊,探出雙手,小心地觸碰著這個細長而潔白的女子,她恰如一具剛出土的陶器,滑膩之極,其上沁出肌骨的鮮潤。他的手最後停留在一雙紅唇之上,透過帳頂懸著的古鏡,他看到蜜陀僧輕輕地笑了,張開嘴,用頻婆果一樣的雙齒,咬住了他的指尖。

現在房孺複終於得到了蜜陀僧,可是另一個無解的難題也同時出現了,那就是更深的迷戀。她比先時魏征釀的翠濤醁還要叫人欲罷不能,卻隻能在無星月的夜晚暢飲,白天她靈巧地躲進黑幕,像重新沉回水底的魚。她越是疏遠,房孺複就越感覺心癢難撓,他每時每刻都希望見到她,見到她豐麗灑脫的身體,以及那雙長眸投射在他身上的光芒。為了打發沒有蜜陀僧的時光,他找過其他女人,卻驚奇地發現她們個個都變得蠢笨不堪;他也試過琴詩唱和,縱情酣飲,可是這些也無法填補那二十幾個夜晚的空虛。於是他便持續地消瘦了下去,不是因為縱欲,倒是因為癡情,那雙眼睛日夜閃爍著烽火一般的饑光。同時他也變得更加暴戾了,仆役稍有小錯,便被隨意鞭笞,隻有一個人是他仍維持著最後的禮貌的,那就是他的老保姆,但是就連她也日益失去了他的歡心,因為這個老女人對蜜陀僧總帶著無法掩飾的憎恨——誠然她憎恨房孺複所有的女人——在夜晚;可是在白天,她仍然是後院不二的主管;蜜陀僧卻不一樣,蜜陀僧讓她覺得失控了,何況她除了憎恨以外,對這個剛侵入她領地的女人,還帶著說不出的忌憚,與恐慌。

歸雙鯉——這是這個養育了房家好幾代男嬰的老仆的名字——現在養成了一個新的習慣,就是會在任何出其不意的時候,出現在房孺複身邊,手裏拿著殷桃餅,弓著身子,窸窸窣窣,像一隻老鼠。她會拉著房孺複的袖子,叫他彎下腰來,對著他的耳朵低語。孺哥兒,她說,你真是瘋了,這個女人你不應該碰,她會毀了你的,你不應該碰她——鄭氏,水精,春條,福耳,金鈍,她們都是些綿羊,可是這個女人不老實,什麽都瞞不了我!孺哥兒,她神秘地說,小眼鬼鬼祟祟的,口氣吹動房孺複耳邊的碎發:我看了好久,終於明白過來了,她不是人,也不是尋常妖物,她……她是一頭豬,你看她的眼睛,又長、又細、又狡猾,孺哥兒,這是豬眼,豬視者淫,這是相書上說的。她會把你榨幹的——你別碰她,你看看你現在的臉色,你那些年輕女人討厭得很,總是有求於你,但是我歸雙鯉不會害你,你聽你姆媽的話——她自以為說得隱秘,可是這個聾得老天拔地的女人完全沒有意識到她的嗓門有多大。房孺複感到厭惡至極,因為那些糞除的、研墨的、奉琴的上菜的婢女,雖然低眉斂目,可是她們早就豎起了耳朵,將她的話聽了個一清二楚,並且房孺複也知道,不出一個時辰,她們就會將這些話傳遍整座宅子。他耐下性子,冷冷地震了震袖子,將老保姆的手擋開,不發一言,可是歸雙鯉並不在意,因為所有的老人都是這樣被對待的,所以她隻是鍥而不舍地靠近孺複,舉起殷桃餅,作出傷心的樣子。就算孺哥兒不聽我的話,我這個老家夥也不會放棄的,我要天天吃齋念佛,求菩薩保佑哥兒——但是哥兒至少要把這塊殷桃餅吃了。殷桃是個好東西,去邪避惡,哥兒,你快吃了吧,快吃了吧!

同樣的情景每隔三五天便會出現一次,房孺複感到狼狽不堪,心中的怒火卻與日俱增。真是給臉不要臉,他總是這麽冷冷地想著,每當他疲於麵對老保姆的夾纏不清之時,他往往隻有一個地方可躲,那就是丁碧霄住的後院。現在這個磨鏡老丈換上了青色長衣,戴紗巾,拄葛杖,倒顯得很有些風骨。而房孺複也漸漸發現,在無法與蜜陀僧交合的白天夜晚,與老丈相伴也極能消磨時間:首先他不會像蒼蠅一樣喋喋不休,更重要的是,他是蜜陀僧的親人,這讓房孺複心中產生了複雜的情感:孺慕與親近,與此同時,心中又往往升起嫉妒與戒備——因為他並不想同任何人分享蜜陀僧。然而不管怎麽說,丁碧霄還算識趣,他往往會突然消失好久,等回來的時候,腰間的葫蘆裏多半裝滿了各種不同的珠子,房孺複喜歡看他耐心地將那些眼珠分類,這是海馬的眸子,像一滴凝在筆頭的墨點,那是水母的瞳仁,如一抹顫動的桃瓣;這是喂了朱砂的守宮,那是碧葉化成的蛺蝶,他甚至還捕到過蜃的眼珠,它們如一顆顆用愁思打成的死結。每次他分完眼珠,都會送到蜜陀僧房裏,親自喂給她吃,而蜜陀僧也會苦著臉,撅著嘴,從老丈手心裏叼起珠子,一顆一顆地吞進喉嚨。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滑了過去,到了轉年冬至的時候,矛盾終於爆發了。其實那天清晨還平靜得很,像以往一樣,老保姆又開始了老調重彈——可是這也沒什麽稀奇的——她將殷桃埋在餃子裏,逼著房孺複吃了下去。而當房孺複擺脫了保姆,緊閉雙唇,怒氣衝衝地走進丁碧霄的院子的時候,他發現丁碧霄正在解一個錦皮包袱,房孺複好奇地跟過去一看,隻見裏麵裝著兩顆巨大的夜明珠,“這是鯨眼,”丁碧霄解釋道。房孺複很難想象蜜陀僧該怎樣將這兩顆藥吃下去,也許她的肚子會像蛇一樣拱起一個大包。他饒有興致地繼續盯著丁碧霄的包裹,有幾樣東西從裏麵滾了出來,這次卻是數枚羊角竹筍。丁碧霄說,鄉野之人,不愛錦衣玉食,唯有故鄉舊物,叫人戀戀不忘,今晚他要請郎君吃清筍,飲……還未說完,便聽內院傳來一聲長長的尖叫。

房孺複與老者對看一眼,臉色齊齊大變,不及多話,便急步奔向內院。走不了幾步,便聽得更清楚了,是老保姆嘵嘵的詛咒,與蜜陀僧尖細的哭喊。一個婢女跑了出來,跪在兩個男子麵前,驚慌失措地解釋著,原來是歸雙鯉不知什麽時候備好了桃枝與桃湯,隻等房孺複一走,便闖進蜜陀僧住的院落,她先用桃湯潑了新夫人一身,又跳上床,扯過夫人最喜愛的銅鏡,隻管對夫人照著,嘴裏罵罵咧咧,接著拿住桃枝將夫人打個不休,現在已經被人攔下了,正在伺候新夫人換衣哩。此刻相見不便,請大人與老先生先略等一等再進去罷。

房孺複感到全身的血液都沸騰了,怒到極處,反而笑了起來。真是胡鬧,他冷冷說道,隨即喚人將老婦人帶了出來,又低聲另下了幾道命令,便等在了庭院當中。

歸雙鯉被人拉了出來,現在她就在房孺複的身邊,正午的陽光撒在她淩亂的白發上,她蜷縮成一團,像一個長著老人臉的嬰孩,猥瑣可憎。哥兒,我可是為了你好,她反複說著,那女人不是什麽好貨色,可是這些話都像灰塵一樣被撣落了,不留一絲痕跡。依次有婢女青衣回來複命,他們帶來了五彩的壽衣,和一具薄薄的樺木棺材,這兩樣東西讓歸雙鯉終於閉上了嘴巴,她被皺紋包裹住的小眼中,也閃出了一絲惴惴不安的神色。

“看來你已經活膩了,”房孺複輕聲說道:“那便不要再讓你的父母多等待了罷!”

他走近老保姆,伸出保養得極好的,長長的指甲,將她的雙眼挖了出來。那雙眼睛像早就等不及了一樣,輕輕一碰,便歡呼著躍入他的掌心。老女人先是愣了一愣,隨後便突然爆發出一聲淒厲的叫喚,她掙脫了他的手,在地上打起滾來。“豎子!豎子!”血糊住了她的嘴巴,可是並沒有糊住她的聲音:“你不聽我的話,終歸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可是房孺複對她的詛咒充耳不聞,他隻是命人捉住了歸雙鯉,給她穿上壽衣,將她活活釘入了棺材之中。

“她說父母在暗河等著她,我不便違了她的心願——罷了,罷了,讓她順水飄走好了。”

“自去自來人不知,妙極!妙極!”丁碧霄在房孺複身邊轉悠著,喜滋滋地搓著雙手:“——這種人瑞的眼睛可是修煉到家了,大補!大補啊!”隨後他從房孺複手中奪過眼珠,三步兩步搶進了門,在昏昧之中,房孺複瞥見他將仍是半裸的蜜陀僧摟進了懷裏,為她遮擋住暗啞的陽光。

從那天開始,所有仗著房孺複的寵愛,敢在他麵前賣弄的男女老少都閉緊了嘴巴。老仆人那怒張的雙眼賜給了蜜陀僧,這看透世情的眼睛似乎一下子補全了她的智慧,她如一株野桃,突然綻放出青年女子所有的心性,嬌憨,狡黠,嫉妒,放率。她消除了最後一絲疑惑,看清了自己在房孺複心中的地位,於是很快成了後院新的統治者。她說,所有的女孩子,一個月都隻能得到一豆燕脂,一錢妝粉,那麽所有的女子就隻能挺著清水臉兒四處晃悠;她還說,所有的女孩子,都不準露出一寸肌膚,那麽所有的女子就隻能用白帛將胸部緊緊束住。確實有人不服她的管教,水精與春條仗著自己美豔,不免多用了幾粒胭脂,蜜陀僧將這件事情記在了心裏,等房孺複與她一道過夜的時候,她便將兩個侍妾喚了過來,笑嘻嘻地為她們梳妝打扮。她先是取出一把小刀,將她們的眉像刻印一般一點一點挖去,又燒掉眼角的皮膚,再以青黛填眉,朱砂傅眼,到下一個新月初升之時,便命人將痂揭去,那些瘢痕,便成了永久貼在她們臉上的花鈿。

當然水精與春條並沒有活下來,她們曾經善睞的明眸,終於成了蜜陀僧的甜食,隨後她們被人用亂棒打死,埋在了院中的老梅之下。

可是所有這些殘酷的行為,在房孺複看來,不過淘氣二字而已。這個明秀白皙的少年從小見慣人命的輕賤,仆役死了,再買就是,有走脫的,捉回來便在額頭黥字,叫他們哪裏也去不了。他無父無母,無兄長無兒女,皇上遠在天邊,本人又任司馬,那麽家中人口與犬豕又有什麽區別?無非是蜜陀僧的目奴罷了。他應該感到滿意了,可是蜜陀僧那些消散的疑慮卻在他心裏生發出來,叫他日夜不安。他總也無法忘懷處死歸雙鯉當日看到的祖孫二人的親密。他安慰自己說,兩人相依為命,行跡脫略也屬尋常,可是他無法對此僅僅付之一笑。在與蜜陀僧相見的夜晚,他被欲念燒得體無完膚,無暇顧忌其他,而在那些明媚的白日,疑心卻如階上青苔,一片連著一片,拱滿他的身心。此念一生,便再也無法斬去,家人躲閃的眼神與婢女之間的隻字片語,也成了供養這朵惡之花的肥料——因為歸雙鯉雖然死了,她那些讖言並沒有隨著她一道離開,它們如蛾子一般在房宅裏飛來飛去,“那賤人眼白極多,瞳仁與四圍都不搭靠,眼有四白,五夫守宅,哥兒難道你心甘情願戴綠帽麽?”——可是他不願深想,也不能細究,因為在這院落所有的活物當中,他乃是第一個害怕蜜陀僧威嚴的人,她一個嬌媚的眼神,便能叫他丟盔棄甲,甘願交出自己的權杖。

於是現在,雖然沒了老仆的聒噪,他卻也不敢再去丁碧霄的院子了,因他是情願沉醉,也不願知曉的。那麽轉了一個圈,他又隻好回到了原地,在那些孤寂的夜晚,房孺複唯一能做的,就是遠遠地逃離出去,縱情另一種聲色。他會端正地係好銀魚袋,穿上緋紅袍,再用一把銀鎖,小心翼翼地鎖上蜜陀僧的房門。出門向左,那是連州最繁華的地方,在那裏,他的各位同事也像他一樣,從四麵八方蟻聚過來。刺史、別駕、長史,這群披紅著綠的官員在悲田坊的旗亭匯合,隨後叫上幾個女子,便開筵共醉。連州地僻,勾欄內多卑屑女,然而也不是找不到漂亮的官妓,隻是下手要快。房孺複卻是不在乎的,所有不是蜜陀僧的女子,在他眼裏都沒有分別,可是因為他的秀美,這些女人對他卻是青眼有加。她們頭戴紅蝙蝠,額貼蜻蜓花鈿,胸佩鴝鵒足爪,給他斟滿一杯杯鵲腦酒,然而所有這些傳說中的媚藥,都無法俘獲他的歡心。在他看來,她們都是可憎的,就連俯在他唇邊的口舌,都帶著宿酒的臭氣。不過話說回來,如果沒有她們,又讓他逃到什麽地方去呢?——房孺複惡狠狠地灌下一杯酒,將身畔的女子拉向了自己的膝頭。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像在接近一個終點,又或者是起點,像在接近一個真相,又或者不過是謊言。清明,穀雨,盂蘭盆,七夕,中秋,重陽節,房孺複用節日來數算自己的年月,而不久之後,便到了正月十五。那天的天氣洋洋明瑟,初春一般,等夜色漸漸浸透之後,月亮便如一顆獨眼緩緩張開了,它不動聲色地注視著漆黑的塵世。那群顧影自憐的官員想起以往官中盛事,心中但覺悵惘,便有意在連州也擬一個小京城:他們架起了宮燈:攢星閣,白鷺轉花,銀燕金鳧——隻是此地工匠手藝粗糙,未免有些不倫不類;他們還奏響了《月光分曲》,隻是曲調轉承之間,未免多了一些咋,可惜的是他們不能像以往那般撒荔枝取樂,因為在連州,荔枝並不是一樣稀罕物件,於是他們便笑嘻嘻地撒起了銅錢,戲噱嘻鬧。

於這人聲鼎沸,笑語喧嘩的團圓之夜,房孺複是喝得大醉了,似乎有人扶他進了房間,又似乎一具溫暖的身體靠在了他的身邊,可是他醉得連小指頭都抬不起來了。他昏昏沉沉地躺著,隱約隻覺夜越來越靜,越來越深。到了後半夜,卻開始起風了,它們從西天卷來,撲打著窗戶紙,簌落落的一陣追著一陣,漸密漸急。房孺複被風聲吹開了雙眼,他隻來得及瞥見皎月最後一絲微光,隨後那顆銀白的眼珠,便翻滾著離開了世界。

像是被一個習慣盲目地驅使著一般,他沒有多想,便從床上爬了下來,打開門,踉踉蹌蹌地走了出去。天黑了,蜜陀僧正等著我呢,他想著,於是眼前又出現了她的模樣,體態風流,媚姿驚人。他孤零零地走在街上,一隻野貓遊魂一般竄過他的身畔,停在不遠處,回頭,用碧眼一雙,默默打量著他。那麽就連你也想與我一道分享蜜陀僧麽?他扯下腰間的魚袋,恨恨地朝野貓扔了過去。他走啊,走啊,慢慢地,堅決地朝家的方向走去,像一個無知無畏的人走向未知的終點。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終於摸到了院側的角門,打開門,穿過被風吹折的竹柏,撥開蜘蛛編好的密網,跟著遊蛇留下的銀涎,蹣跚著朝蜜陀僧的房間走去。那尊長眼豐唇的菩薩喲!叫人日思夜想,神魂顛倒。可是他終於停住了腳步,茫然地站在院子當中。西風滿袖,他覺得自己有如一具曲頸的琵琶,被風撥索成了一首子夜悲歌。

蜜陀僧的房間反常地點起了一根蠟燭,兩個身影疊合在一起,窗戶上映出了他們最隱秘的動作,與最低沉的呢喃。

房孺複的淚,終於緩緩地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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