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蟹秋

(2009-07-08 11:58:57) 下一個
多年前的那個冬天,我和姐姐還有男友去海南玩,住在三亞大小洞天裏。那時候,大小洞天沒有建旅館,晚上便在椰子林下紮帳篷,等到太陽落下海麵,附近石油鑽井平台上的火炬便在海上投下粼粼波光。在那裏工作的男孩子們也三三兩兩走了出來,同我們一道坐在露天酒吧裏喝啤酒。沒有遊客,他們都被巴士拉回了城,我們聽一個退役的解放軍哥哥談他在西藏巡山,旁邊是一個從江西農村過來工作的男孩,隻有十九歲,憨憨的,土土的,睜著一雙烏黑的眼睛,腦袋擱在胳膊上,聽著那些寒冷的,被雪封住的故事,那種又似孩童又似成年男子的氣質,使人懷有一種母姐般特別的憐惜。多年以後聽Dalida唱“他隻剛滿十八歲”:“他隻剛滿十八歲,他美麗得像一個孩子,強壯得像一個男人……”,這首歌總是能使我回憶起這個像小馬駒一樣的男孩。

酒至半酣,新朋友也混熟了,他們便帶上手電筒和釣具,對我們說:“走,釣魚去!”我們沿著小路朝那塊鑒真望海的大石頭走去,離現代文明漸漸遠了,海和山是那麽的黑暗,頭燈的一星孤光,隻能照亮腳下,讓人覺得恐怖而新奇。等走出好遠,爬到石塊上,甩下魚竿,我們便喝著扁酒瓶帶出來的劣質白酒,暢談起來。石塊上還有太陽的餘溫,我順勢躺了下來,隻希望這神仙一般的日子永遠不要結束才好。

魚竿動了一動,我抬起竿子,新朋友們興奮的大叫:“螃蟹!螃蟹!快拉上來!”還沒等我反應過來,那隻螃蟹就自斷一足,重新落回了海裏。他們遺憾的“哎”了一聲,沙蟹被我們的笑鬧驚動,從黑暗的洞裏鑽了出來,飛快的橫行著,他們說:“取了沙蟹,洗淨切開做粥吃,極是鮮美。”

我懷念著這短短數日,心中覺得十分溫暖,蟹這樣東西,照我看來如同雞肋,卻因為這些往事,有了悠長的外延。

對於螃蟹,我從小是不感冒的。依稀記得還穿開襠褲的時候,爹娘的單位發了一次河蟹,被娘養在平常做泡菜的甕子裏,上麵倒扣一隻白塑料碗,隔幾天吃一隻,滋味已經全忘記了,但現在想來,或許我將養螃蟹的水盆,和娘的白蘿卜泡菜或者醃鴨蛋的壇子已經混在了一起,童年的記憶因為時間空間和事件的重合,變得光怪陸離起來。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從兒時起,螃蟹就是一樣珍貴的東西,是一道像過年才做的珍珠丸子或者藕夾一樣的大菜,需要用鄭重的口吻去談論。但是螃蟹和這些饞著我的大菜不同的是,我對此並無強烈的食欲。螃蟹如同要經過“語言的荊棘”才能到達的意義內核一般,過程費勁,結果卻讓人有些失望,還不如讓爹給我做蟹黃蛋吃:取雞蛋數枚,加薑末料酒和醋打勻,油鍋起小火,極細極慢的將雞蛋攪成很小的散粒,不需傷手而膏黃自現,是一種痛快的吃法。

兒時總覺得世界從我而始,天大地大,任我馳騁,以往的歲月是不屑一顧的,長大以後才知道,我也不過隻能呆在世界的一隅,占據時間的一簇浪花,所以事實的真相應該是這樣的:不惟二三十年前螃蟹就很珍貴,在二三百年前甚至更遠的年代,就有人癡迷於螃蟹。李漁說他從螃蟹還穿開襠褲的時候就開始存錢,專等“蟹秋”來臨,說螃蟹是他的命,這些錢就是“買命錢”——我很驚奇有人能如此癡迷於口腹之欲,但是古人是可以原諒的,他們一定仍然有殼如盤大的甘蟹,鮮美,肥膩,如莊子裏的員外郎,而我們的螃蟹則頗有諍臣烈士之風,隻守得一副鐵骨嶙峋。

關於螃蟹的吃法,最佳的似乎是原味蟹。明末清初的張岱說世界上的食物,隻有一樣是不需要調料而五味俱全的,那就是螃蟹;袁枚則認為蒸蟹味道太淡,應該用淡鹽水煮了吃——他倆孰優孰劣姑且不論,但這螃蟹的清淡卻由此可知,從淡然中見真味,有那麽點名士的味道。螃蟹煮了出來,膏膩堆積,小腿上的肉也胖得炸了出來,不曉得當年他們怎麽吃這些螃蟹,但估計調料是沒有的。清吃螃蟹,品其中隱藏的華麗。古人講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應用到庖廚之中,也有道理:蟹為君,被光彩奪目的群臣環繞:肥美的臘鴨,雪一樣的乳酪,琥珀一般晶瑩剔透的醉蚶,用鴨汁煮出來的白菜如白玉,間以秋桔,甘栗,菱角,飲玉壺冰酒,配兵坑筍,最後用藍雪茶結束。張岱寫到這裏,恐怕臉上浮起一層興奮的,微酣的醉意,他以“酒醉飯飽,慚愧慚愧”而結文。此一句慚愧,讓人忍俊不禁,當時他那羞赧而得意的泛著紅暈的老臉,立刻浮現眼前。

我雖然不太喜歡李漁,但是他有一段論蟹的文字,倒是比較客觀:他說很多人將螃蟹大卸八塊,炒了或者煎了吃,這都是因為嫉妒螃蟹的英俊而忍不住蹂躪他,使得螃蟹真味全失。讀到這裏,我忍不住臉上一紅,因為我是喜歡吃香辣蟹或者咖喱蟹的。但這不能怪我,要怪我們領導,誰叫給我們的工資那麽少呢?買肥蟹買不起,又沒得條件公款吃喝,還要怪現代化的程度,吃綠色螃蟹無異於異想天開,等到來了米國,更是隻有海蟹可以吃了。我隻是個下裏巴人,喜歡香辣蟹那種轟轟烈烈的味道:膏子既然找不到,那吃點調料也不錯,且濃烈的調料掩蓋住了螃蟹本身的腥味。與三五好友,在秋高氣爽的傍晚,對著卷絲菊,脫了外衣,喝著白酒,頭發上冒著熱氣,有一種巾幗不讓須眉的氣勢。咖喱蟹先將螃蟹入鍋,再入咖喱和細粉絲,可吃白飯三大碗——當然,這些都是新世紀初曾經流行過的時尚,現在說來,恐怕徒惹人笑了——米國的也不知道用麵粉還是麵包屑裹著炸出來的海蟹,初初入口也極是美味,但是很容易吃到真氣逆轉,和雞米花沒有區別,再加上斯斯文文的啤酒,讓人想起“衣冠楚楚”這個詞來。

螃蟹的其他吃法,由一代又一代的廚師發明著,我吃過豆腐蟹羹,炒蟹粉,蟹粉小籠,袁枚當年說吃到過南瓜炒蟹黃,滋味頗奇,讀到這裏不禁一笑,想來與南瓜炒鹹蛋黃有異曲同工之妙。

寧波的醉蟹或者嗆蟹,我隻在書中讀到過,不知道是生吃還是煮熟了吃。但倘若生吃,以一雙纖纖細手握著張牙舞爪的螃蟹,這樣的女孩子頗為豪邁。當年李漁到蟹秋之際,就要命令家人釀好米酒,以備糟蟹醉蟹之用。這樣的醪糟便命名為“蟹糟”,清酒喚作“蟹釀”,儲酒的壇子叫“蟹甕”——李漁號“笠翁”,照我看來,改名為“蟹翁”倒更合適。小時候娘親用醪糟做過糟魚,那滋味叫人恍若隔世,遙想當年,用清甜的米酒或者醪糟醉過的螃蟹,一定美味得不得了。然而說起醉蟹或者嗆蟹,我倒不會想到那個猥瑣的李漁,反而眼前總會浮現一個鄉村少女,用了五彩陶罐裝了螃蟹和老酒進去,閉上眼睛,將它放在耳邊,輕輕搖晃,聽螃蟹在裏麵克拉克拉作響——這樣的想象,也不知道到底讓誰先醉啊!

來米國那年,我回了家鄉過中秋。父母重價買了幾隻膏肥的螃蟹回來。我一向不擅長吃螃蟹,姐姐在旁一邊笑話我老土,一邊細心的剝了殼出來,將蟹黃夾在我碗裏。現在,我的小侄女樂心(喜樂的心是良藥)已經像一隻小螃蟹一樣肥肥白白的了,她最擅長的一句話,就是跺著腳,口齒不清地說:“不!”

世界由她而始,天大地大,自有一個新的空間和時間任她馳騁。


張岱:明末清初,寫《陶庵夢憶》。
李漁:清朝,戲曲理論家,寫《閑情偶寄》
Dalida: 法國歌手,似乎很有名的身份是她是密特朗的情人,她似乎在埃及長大,身上有意大利混血,她的法語用大舌,風味十足。她風情萬種,有一種鮮肥的肉欲的美,歌裏麵,推薦聽“Paroles”(話語),“Bambino”,“darla dirladada”當然那還有這首悵然的“那時他隻十八”(Il venait d’avoir 18 ans)

歌詞:那時他隻十八

Il venait d'avoir 18 ans. 那時他隻十八歲
Il était beau comme un enfant, 他漂亮得像個孩子
Fort comme un homme. 強壯得像個男人

C'était l'été, évidemment 毫無疑問,那一定是一個夏天
Et j'ai compté, en le voyant, 而我也在思量著,
Mes nuits d'automne. 是否能在秋天的夜晚,繼續看見他。

J'ai mis de l'ordre dans mes cheveux, 我將長發梳理整齊
Un peu plus de noir sur mes yeux. 又在眉際施以黛色
Ça l'a fait rire. 這讓他笑了起來

Quand il s'est approché de moi, 當他靠近我的時候
J'aurais donné n'importe quoi 我願意給出我的所有
Pour le séduire. 誘惑著他

Il venait d'avoir 18 ans. 那時他隻十八
C'était le plus bel argument 他那美好的年歲
De sa victoire. 便是支撐他愛情勝利的最好論據

Il ne m'a pas parlé d'amour. 他從未對我談到過愛
Il pensait que les mots d'amour 他認為那些愛情的話語
Sont dérisoires. 是如此可笑,不足一提

Il m'a dit : « J'ai envie de toi. » 他隻說:“我要你”
Il avait vu au cinéma 在那部《稗中的麥》裏
"Le blé en herbe". 他學會了這句話

Au creux d'un lit improvisé 在那張床的凹陷之處
J'ai découvert, émerveillée, 我心醉神迷,發現了
Un ciel superbe. 一個美妙的天空

Il venait d'voir 18 ans. 他隻剛滿十八
Ca le rendait presque insolent 他對女人如此有把握
De certitude這使他顯得粗俗而坦率

Et pendant qu'il se rhabillait, 而當他穿起衣服之時
Déjà vaincue, je retrouvais 被擊敗的我,重新嚐到了
Ma solitude. 我的孤獨

J'aurais voulu le retenir. 我想將他留住
Pourtant je l'ai laissé partir 可是我卻未作一個手勢
Sans faire un geste. 他便這樣離開了我

Il m'a dit : « C'était pas si mal. » 他對我說:“味道不壞!”
Avec la candeur infernale 他的神情中
De sa jeunesse. 含著孩子一般的天真可愛



J'ai mis de l'ordre dans mes cheveux, 我將長發梳理整齊
Un peu plus de noir sur mes yeux, 又在眉際施以黛色
Par habitude. 如同當年一般

J'avais oublié simplement 我隻是忘記了
Que j'avais deux fois 18 ans 忘記了我曾經重新活過一次十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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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 ()評論 (3)
評論
出喝酒 回複 悄悄話 回複wushu的評論:
那得有肉,有黃。那些瘦小的,隻好拿調料炒炒,吃點味道了,哈哈
wushu 回複 悄悄話 不好意思啊,我也是同意吃“原味蟹”的。不過那是梭子蟹,得海邊新鮮的才這麽吃。湖蟹大概也可吃原味的,我隻是不知。“原味蟹”的做法除蒸,煮以外,還有半蒸半煮的:把蟹放鍋裏,但隻放一點點水在鍋底,大火“烤”。時間掌握好的,原汁原味盡存,尤勝蒸煮。
據我知道,寧波的醉蟹,嗆蟹是生吃的,但當地人不以為生,謂之“醃熟”了。
婭米 回複 悄悄話 我剛去羅德島吃了螃蟹龍蝦回來。不過,是另一番回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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