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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了七星 (1,2,3)三稿

(2009-06-20 08:02:12) 下一個
 

再見了七星

不悔

開元天寶年間,有一個叫做紅瓶的女子,年方十七,生得潔白婀娜,她與一眾女子從東都洛陽南下揚州,再坐了海船,順風飄著,來到了瓊州。

瓊州古來便有“天涯藐藐,地角悠悠”的形容,乃是世上第一等荒蕪人煙,瘴霧肆虐的流放之地,兼以黎民土人的蠱毒之苦,土地之貧,日曝之烈,尋常人避之不及,而紅瓶與一眾女子卻對此地趨之若鶩,這又是所為何事呢?

原來這些女子遠在洛陽之時,便聽說了天涯海角有一座崇敬寺,求姻緣靈驗無比。這座廟原來供的是當地的海神,近年來不知為什麽改塑了一個美貌少年,喚作“崇敬太子”。來此地求姻緣的,求浪子回頭的,求那覓封侯的夫婿回家的,求那征夫平安的,求與男子永結同心的,甚至求能狐媚住男子的,無不靈驗。紅瓶與一眾姐妹,說得好聽點是勾欄裏的歌姬,說得不好聽的,與那牛馬無異,都是被畜養的女人,因此來到這裏,想求個好姻緣。她們是榮華富貴見得透了,隻想找一個真情男子——就算找不到,沿途看看什麽地方好做生意,也是一舉兩得的事情。

紅瓶與一眾姐妹卻不同,她的心裏,另有一番打算。

京都的韋大人是明皇的侍衛,還不及弱冠,生得如玉樹芝蘭般倜儻不群,兼以年少風流,整日偷香竊玉,放浪形骸;另一位李大人比韋大人卻大了三十多歲,一蓬好髯須,為人盛德古道,兼為音樂大家。他二人對紅瓶均癡癡不能忘情,而紅瓶也難以取舍,她既愛暮竊東鄰姬的少年,也愛帳下飲葡萄的中年,因而也想找這個機會,避開二人,好好想想自己的終身。

船到岸後,水手便架起一塊板子,紅瓶與姐妹們便嫋嫋婷婷的走下了船,抬眼一看,此地三麵環山,一麵臨海,山仿佛有點畏懼大海似的,退在天際,隻餘一個青黛色的剪影。山前遠遠點綴著土人的茅屋,稀稀落落的,與之形成反差的卻是近前一座好大青磚廟,這便是崇敬寺了。廟中香火極盛,善男信女絡繹不絕,七月半的天氣裏,香煙籠罩著寺廟,使紅瓶覺得自己仿佛隔著水煙看著那搖曳的廟的倒影,廟前挖了一口池塘,盛開著一灣灩瀲的荷花,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麽把淡水引到這離海隻百多步的廟前的。

紅瓶覺得自己的汗順著鬢角,涔涔的流了下來。一瞬間,她不禁恍惚了起來,眼中浮現出韋大人那跳脫的笑臉,還有李大人星星的長髯。

“紅瓶,走吧。”挨著自己的張好音扯了她的窄袖一下,帶頭朝著崇敬寺走了過去。她們費力的穿過廟前求簽問卜,賣香火賣吃食的攤子,穿過等待著的轎夫和高大的駿馬,穿過陣陣脂粉香與牲畜散發出的臭味,終於擠進了廟門。

進得廟來,才發現裏麵也是摩肩擦踵,比外麵更有一番熱鬧,倒把紅瓶又擠出了一身汗。她好不容易拈了一炷香,挨挨擦擦的來到了崇敬太子像前,紅瓶微一打量,倒也不見得如何英武,隻是臉頰白嫩些,風度瀟灑些,那兩張紅瓣兒的嘴唇,倒是讓人浮想聯翩,仿佛公開的宣告自己的肉欲一般。紅瓶又想到了韋大人那仿佛怒氣一般緊張的臉和李大人讓人好不著癢的長髯,不禁咬著嘴唇,吃吃的笑了起來。

“哎呀,讓奴家好不羞惱也!”紅瓶呻吟了一聲,軟在地上。她想著這四周到底沒有張牙舞爪的四大天王,上麵塑的也不是道貌岸然的三世佛,也不是一看就讓自己自慚形穢的觀音,於是便坦然的伏倒在地,默默祝禱起來:

“崇敬太子,奴家不求男人的一生一世,奴家也不求你告訴我是選韋大人還是李大人,奴家已經想好了,待我回到洛陽,誰先來找我,我便嫁與誰,奴家隻求……奴家隻求無論嫁給了誰,你莫讓我後悔,莫讓我從此以後,心也給了兩個人,身子也分成兩瓣,嫁與兩人。奴家求你讓我從此恪守婦道,不要再如今天這般愛著兩個人才好呢。如若不然,讓我永生永世墮入娼門,不得超生。”紅瓶很認真的賭咒著。蓋因在一個十七歲的美麗女子心中,男人又怎麽可能背叛自己呢?要提防的,倒是自己的心才對。

紅瓶站起了身,便將香插入香爐,眼睛一轉,發現侍立在側的兩個小和尚正笑嘻嘻的盯著她們看。待自己起身,一個便走了上來,對著張好音陪笑道:“眾位姐姐們若不嫌棄,請入內堂,我們主持要親自奉一杯好茶哩!”

“正巧,”張好音也笑了:“正有事情要勞煩主持。”於是一眾女子便鶯鶯燕燕的嬌笑著,穿出大殿,繞過殿後蔥鬱的椰子樹,走入一座整潔的精舍之中。周圍的良家婦女們不禁臉露嫉妒之色,既是鄙視她們的不知廉恥,又是生氣她們能見到輕易不露麵的主持和尚。

這崇敬寺的主持,卻原來也是個漂亮和尚,與崇敬太子倒有三分相似。他身材高挑,態度風流,在一眾土人的包圍之下,越發顯得唇紅齒白,卓爾不群,隻臉上嵌了雙賊忒忒的大眼,不免顯得不夠出塵。眾人分賓主坐定以後,茶便上來了,和尚袍袖一揮,道:“請姐姐們嚐嚐。”便率先將茶碗舉到了自己那兩瓣紅豔豔的嘴邊。

張好音品了品,微微蹙起了眉頭:“隻是鹹了點,茶倒是好茶。”

和尚便笑了:“蠻荒之地,怎可與京師相比?小僧僭越了。”

張好音也笑了一笑,轉過了話題,道:“如今倒有一事要請主持幫忙,隻不知……”

“姐姐盡管說。”

“我們姐妹遠道來此,雖不欲盤亙多日,也要呆上幾天,否則倒是辜負了這一路的辛苦,隻是……隻是這住宿之地……”

“姐姐們若不嫌棄,便住在此地如何?我們倒有山房便在不遠處,可自行上鎖,也有高牆隔著,離這裏也近,方便姐姐們日日還願……”

和尚的話接得急了,倒叫張好音與一眾姐妹笑了起來,好音也喜這和尚伶俐,便走了上去,攬住了和尚的脖子道:“你這賊和尚,安的什麽好心,當我們姐妹看不出來麽?”

和尚也笑了:“姐姐們既如此抬愛,小僧便讓惠明領你們過去,今晚小僧為各位姐姐備一席全魚宴,權當為姐姐們接風,如何?”

“你倒是個酒肉和尚!”紅瓶便笑嘻嘻的嚷了出來。

和尚從張好音身上轉過了眼睛,笑著盯了她一眼。不知為什麽,這眼風倒讓紅瓶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魚變

入夜時分,廟裏的人漸漸稀疏了。煌煌燈燭燃了上來,遠處幾點漁火飄浮在海麵,幾個小沙彌打上三兩桶井水,開始洗地。沁涼的井水潑灑在被曬了一天的地麵上,嘩的一聲,蒸發出騰騰水汽,向著天邊最後幾朵紫雲飄了上去。

紅瓶她們沐浴罷,尚滴著水的烏發懶懶挽成墮馬髻,短襦窄裙映著天邊最後一道陽光,照出她們窈窕的身姿。

王可餐打了個哈欠,道:“肚子倒要餓扁了,這幫賊和尚,什麽時候開飯呢!”

張好音便笑著用團扇敲了敲她的頭:“你是哪裏餓喲!怎麽這麽不耐煩!”

“哎喲阿姐,”王可餐不依了,她笑著捉住張好音的胳膊,一口甜糯:“格末我不和你搶的喏!那個好清俊的主持和尚歸你,你將那個惠明給我便罷了!”

一眾女子便嘻嘻哈哈的笑謔起來,然而隨著天空越來越暗,這笑聲中也漸漸帶出一絲寂寥,聲音甫一出喉嚨,倒馬上這墨團般的黑膠住了似的,大家開始啞下去,汗倒是一顆一顆的湧了上來。

“篤篤篤”天空黑定的時候,木門終於敲響了。姐妹們正無言的搖著扇子,聽到此聲,不禁長舒一口氣。她們暗暗的為剛才那魔怔般的沉默感到好笑,感到奇怪,甚至感到一陣被戳穿的羞惱,此刻便格外誇張的笑著,攪得暗夜中的流螢四處飛舞起來。

紅瓶打開門,正撞見主持和尚那雙賊兮兮的大眼,他也不進來,隻站在門外,唱了一個肥喏道:“姐姐們可預備好了?”

“小和尚可預備好了?”蟲娘低低的聲音穿了出來,一聽此話,女子們都不可抑製的大笑起來。

和尚也笑著:“既如此,便走吧,我們捉魚去。”

“什麽什麽?還要捉魚?不是直接去赴魚宴嗎?”

“姐姐們有所不知,此地魚需得新鮮捉來,活殺了,加酸豆煮湯,最是鮮美不過,若是提前買了殺了做了,那滋味可就差了許多。小僧俗物纏身,直拖到現在才有空出來,望各位姐姐不要怪責才好。”

紅瓶先還是懶懶的,聽到這裏卻來了興致,自己尚小的時候,倒是跟著爹爹一起在河邊抓過魚的,自從被賣了以後,這段記憶便深深埋在心底,輕易不翻出來咀嚼。她看見張好音麵色不愉,便竭力攛掇道:“姐姐們走吧,我小時候捉過魚,可好玩了!吃自己捉的魚和做好的魚,那感覺可完全不一樣呢!”

大約終於明白了自己不出去捉魚就吃不上晚飯,張好音也隻好換上一副似笑非笑的麵皮,斜睨著和尚道:“小和尚,算你嘴甜,說動了我妹妹,要不然,我今天可不饒你!”

“隻求姐姐今晚不要饒我才好!”和尚笑搭道,跟在一群女子的後麵出了門,走向不遠處的海邊。

此處海邊不似其他地方,雖有沙灘,然沙質不夠細膩,沿海是嶙峋的怪石與懸崖,一顆好大樹就長在離海水隻有二三十步的地方,樹下燃著火炬,點著爐子,鍋裏的水已經咕嘟咕嘟的沸騰了。兩個小和尚一邊一個守著爐子,正等待著他們。

“你們守著火,我們去捉了魚便回來。”和尚吩咐道,然後帶著她們,向著那些怪石走了過去。

夜是越發的暗了。離了那熊熊的火炬,隻一盞孤燈照著腳下的路,月亮已經升上高空,冷冷的灑下銀質的光芒,這些微光仿佛見不得人似的躲躲閃閃,更添夜的幽深。女子們的笑聲也收斂住了,她們互相攙扶著,小心翼翼的朝著海邊的懸崖走了過去。

“到了。”和尚在崖邊坐了下來。

女子們便鬆了一口氣,紛紛坐倒在他的身邊。

和尚三下兩下,便做好了魚竿,掛好了魚餌,他朝她們扭轉了那顆好看的頭顱,道:“你們誰先來?”

“我!我!”紅瓶興奮的叫了起來。她接過魚竿,用力一揮,那扭動著的蚯蚓便沉到了海底。

炎魔已經完全退走了,現在清涼的海風微微的吹起了紅瓶的鬢發,仿佛李大人的長髯,又仿佛韋大人的雙手,在溫情的撫摸著她的麵頰。紅瓶便順勢躺在石塊上,她眯起雙眼,感覺到手上的杆子被海潮帶動著,一浮一沉,一浮一沉。

“倘若捉到魚,便嫁給韋大人,倘若捉到螃蟹,便嫁給李大人。”她在心底暗暗說道。正在此時,紅瓶感到手中的魚竿猛的向下一沉,她興奮的挺直了身體,隨後站了起來,手臂高高揚著,一隻團扇般大的螃蟹便被她釣出了海麵。

“哎喲,是隻螃蟹……”紅瓶的心口像喝了口冷酒似的一痛,然而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那螃蟹便斷了自己的胳膊,撲通一聲,重新跌回黝黑的海麵,隻剩下一隻前鼇還吊在魚鉤之上,晃晃蕩蕩。

姐妹們先還尖叫著,此刻便嘩然大笑起來。紅瓶撅著嘴,也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懊惱。

“一隻蟹腿到底是不是李大人呢?恐怕算不上吧?”紅瓶這樣想著,又掛上了另一幅魚餌,這一次,倒是釣上了一條又黑又扁的真鯛。

“到底是李大人還是韋大人?”紅瓶坐在懸崖之上,小小的繡鞋在虛空中晃蕩著,她隻覺得自己的心像海草一樣亂了起來。隨後她想到了自己先前的決定:回洛陽之後,誰先來找她,她便嫁與誰。這決定讓她的心定了一會。她伸頭去水桶裏看了看那條真鯛,水麵倒映出她的倩影,倒映出一個圓圓冷冷的月亮,接著,又浮現出兩個男子的身影,這兩個影子叫紅瓶心煩意亂,她伸手入桶,攪了一下,這些影子便都被她攪爛了。

“無論是誰,隻要嫁了,我就再也不會去想另外一個人了,我肯定不會再去想另一個人了!”紅瓶氣呼呼的對自己說道。

真鯛冷冷的擺了一下鰭,躲開紅瓶的影子,遊到了水桶的底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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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之後,一眾男女抬著魚桶,嘻嘻哈哈的走回了大樹下。兩個小和尚迎了上來,一個接過水桶,拿到遠處去殺魚,另一個則在石鍋裏重新添了一瓢冷水,等著殺好的魚下鍋,煮一鍋好湯。

主持和尚拍了拍手,從頭頂的樹上揪下幾顆果子。借著火光,紅瓶忽然發現這些果子粒粒皆如人麵。紅瓶駭了一跳,指著和尚手裏的果子驚叫道:“這……這是什麽?”

和尚笑道:“此為酸棗,亦稱人麵果,是我們瓊州特產,和魚湯一起煮,可壓腥增鮮,最是好吃不過了。”說著揭開鍋蓋,將那幾顆人麵果扔了進去,原本隻是暗暗冒著泡的水麵像突然炸開一樣,猛烈的翻滾起來。水汽之中,紅瓶隻恍然瞥見人麵上痛楚的表情,還沒看清楚,這些豆子就不見了蹤影。

遠處的小沙彌拎著殺好的魚,走了回來。魚身上的殘血跟著他的影子,滴了一路。沙灘上丟著一堆銀白色的魚鱗和幾個輕薄的魚鰾,紅瓶走了過去,繡鞋一伸,魚鰾就啪的一聲爆裂了。

魚入鍋,加鹽,慢慢的煮著,漸漸的,一股濃香便鑽了出來,它賣弄的在這群中原女子的鼻尖飄來飄去,捉弄著她們,像最善變的情人,既疏離不得,又親近不得。這些女孩子的心與胃都被它高高的揪了起來。

火漸漸的小了,終於,和尚將鍋蓋一揭,待白霧散盡,她們便看到了鍋裏一灣乳白色的湯,那股熱烈的芬芳,讓她們如聞到了最醇厚的西域葡萄酒一般,半闔了眼睛,沉醉其中。那條真鯛倒是不再冷漠,他黑黑的屍體在湯裏半浮半沉,勾引得她們食指大動。

和尚便給她們一人盛了一碗湯,才十三歲的玉華把湯一端到手裏,就忍不住喝了一口,她的舌頭被燙了一下,可還是大聲讚了起來:“好喝啊!真好喝!”

紅瓶看了看和尚,狐疑道:“你……你們怎麽不喝?”

和尚紅豔豔的嘴唇便咧了開來:“我怕不夠嘛……”,隨後他的聲音輕柔得像催眠一般:“姐姐,莫管我們,你們舟車勞頓,想來一定饑了,快些喝吧……”

這聲音遊走在她的身畔,就像李大人吟誦他的詩句一般,像那些照耀著他的靈魂的音樂一般動聽,紅瓶做夢一樣的端起湯碗,喝下第一口湯時,她感覺自己迷醉了,醉在了與韋大人初識的那場最輕柔的春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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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瓶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變成了一條魚,一條最輕盈不過的紅色的魚兒。她不解的看了看自己,她的細細的鬢角變成了尖尖的魚鱗,臉龐上的小酒窩兒變成了兩朵魚鰓,自己最引以為豪的漂亮的雙腿則變成了長長的魚尾。她又看了看四周,發現張好音,王可餐,蟲娘,玉華,還有采梅和歸雙鯉已經全部變成了魚兒,她們在那個魚桶中徒勞的遊動著,從她們的眼裏,紅瓶讀出了與她一樣的恐懼與絕望。

“發生什麽事了?”紅瓶張開嘴巴,想要叫喊,卻發現從她嘴裏吐出一顆顆水泡。玉華的眼睛裏擠出了大滴的淚珠,這些淚珠慢慢的上升,隨後破裂在水麵之上。

這時一個黑影擋住了火光。紅瓶側過腦袋,看了一看,卻原來是那個俊俏的主持和尚。

“哈哈哈,哈哈哈!”他得意的笑著,一旁的兩個小和尚也跟著笑了起來:“恭喜座主又煉成了幾條魚人。”

現在和尚那風流的臉龐上帶出的笑容陰沉沉的,他蹲下身子,歪著頭,像貓一樣伏在桶邊欣賞著自己的獵物,待看得夠了,他才打開那把也像毛皮一樣的聲音,道:“你們可還想變回人?”

紅瓶拚命的點了點頭。

和尚漫不經心的將手伸進桶裏,攪出陣陣漩渦,帶得紅瓶也左右搖晃起來。他那張肥白的手掌又伸進紅瓶身下,戲耍般的想將她撈起,紅瓶竭力躲避著,想遊入桶底,卻終於被和尚帶出了水麵。

現在紅瓶那雙圓圓的魚目瞪著和尚,她驚奇的發現在魚眼裏,一切都變形了,天像一口鍋子,那顆酸棗樹長長的枝幹仿佛觸到了天邊,而人在她的眼裏,顯得尤其的醜陋和猙獰。

和尚將她捧到嘴邊,嘴裏呼出的熱氣噴在紅瓶身上,使她如灼傷般痛苦的掙紮起來。和尚對著她悄悄耳語道:“待會我便送你們上路,你們朝正北遊,給我把七星帶回來,好助我修仙成佛。帶回之後,便用七星換你們的魂魄。”他用手指了指頭頂,順著他的指頭,紅瓶朝上看著,發現酸棗樹上吊著幾顆青綠的人麵果,借著微弱的星光,紅瓶認出了自己的臉,還有好音,可餐,以及所有姐妹低眉的安詳的臉龐。

“你們記住,七星乃天樞,天璿,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天樞以乳祭,天璿以獬豸角破,天璣以日光取之,天權如珍珠,玉衡如龍,遇唾液化為李,開陽如犬,以骨祭,搖光如心,以血祭。可記住了?少了一顆,我便叫你們魂飛魄散!”

和尚不再說話,他抬起桶子,朝著海邊走了過去,路過那堆魚鱗的時候,他也順手抓了一把,隨後水桶一倒,紅瓶便感到自己從高處猛的墜落下來。

剛入水的一刹那,紅瓶隻覺一陣刀割般的痛苦,這海水又苦又澀,又冷又鹹,而自己的魚鱗太過細小,擋不住這無孔不入的寒冷。紅瓶又哭了,她想喊,可是嘴裏隻吐出一個一個的水泡。她朝周圍看看,發現最小的玉華經受不住這樣的苦寒,她的小小的身體,已經側了過去。

岸上的和尚此時將手中的魚鱗臨空一灑,它們緩緩跌入水中,甫一沾水便長大變寬,隨即變成一群半透明的無骨魚兒。說它們像魚,倒不如說它們更像魚形的蠶繭,因著紅瓶可以透過它們的皮膚,看到肚腹裏纏繞著一圈一圈的蠶絲。他們簇擁著紅瓶幾個,在海水裏默默搖擺著自己的尾翼。

“記住,將七星給我帶回來!用七星換你們的魂魄!”和尚大聲的喊著。這群魚便搖了搖尾巴,隨即調轉頭,朝著大海深處遊了過去。

溯洄

紅瓶感到,世界上的萬事萬物,大到天地風雲,小到自己的身體皮膚,呼吸感官,都發生了奇怪的變化。

天空呈現一種憂鬱而奇怪的藍色,樹木不再高高的長在頭頂,每到春天,溫情的垂下柳枝,吹出楊絮,而是長在自己的身下,如溺死的男鬼那萬丈青絲,滿滿的從海底漲上海麵,想要纏著她們的身子,將她們扯下去,送入那大張的雙眼之中,寂寥的風不再吹拂著五丈原上孤獨佇立的野馬,而是鼓起遠處木船的白帆,將它們送入海心的漩渦之中,然而最最奇特的,是她的聽覺。現在,她再也聽不到那悅耳的鳥鳴和雨滴入水的聲音,所有的音響在她聽來,都像那口最低最低的鼓:鳥鳴,是間斷的鼓點,雨滴,是急促的鼓點,風,是連綿的鼓點,而海浪,則將所有這些低沉的鼓音送入她的耳膜之中。

這群魚兒向著北方,遊啊,遊啊,透明的蠶形魚兒簇擁在她們周圍,像是保護著她們,又像是看管著她們,不讓她們離去,就連那死去的玉華的屍骸,也和她們一起飄浮在海麵上,日夕朝著北方行進。她的鱗漸漸沒了,肉漸漸散了,兩顆眼珠子也不知道掉在了什麽地方,最後隻剩泠泠白骨,像一朵花一樣盛開著。

昔日與李大人在洛陽看牡丹之時,他為自己采下最嬌豔的姚黃,簪在自己頭上。回到家中,見到韋大人,他又笑又嫉妒,嚇唬自己說這牡丹乃是一支白骨手,哄得她好歹將牡丹從頭上摘了下來。這不過是去年暮春的事情,讓今日的紅瓶回想起來,仿佛過了千年萬年,是前世的自己,前世的因緣。

“回去……無論嫁給誰,我都不後悔……可是我還能回去麽?”紅瓶不無惆悵想著,遊著,遊著,想著。她不禁深深後悔起這趟南行來。

“倘若可以回去……”

隨著紅瓶她們一路向北,大海逐漸起了變化。開始的時候,她們身下尚能看見清淺的沙灘,漸漸的,沙灘和她們離得越來越遠了,海水也從淺藍色,變成深碧色,最後變成了墨黑色。再後來的某一天,海底的沙灘突然消失了,代之而來的是深深的海穀,這些海穀有大有小,有的隻需半個時辰就可以穿越,有些則需要花費數天的功夫。在白天,海穀一律顯得深不可測,黑暗中仿佛蘊含著重重危險,而隨著太陽西滑,海穀則從底部被漸漸照亮了,紅瓶向下一看,驚奇的發現原來那些沙子躺在千萬丈之下,而一顆顆碩大的星星,則從沙中緩緩飄了上來。黃沙從星星的身上紛紛灑落,它們飄啊,飄啊,飄出海麵,升向天空,形成一條浩蕩的銀河,而那北鬥七星則在遙遠的天際,放射著明亮的光芒,召喚著她們前進。

到了清晨,這個過程則是相反的,星星一顆顆重新落回海麵,沉入海底,黃沙則像一條最輕盈的薄被,覆蓋著星星日中的夢境。

在每一個海穀的入口處,紅瓶都能看到一條寬扁的魚,它們挑著一盞孤燈,像守門人一樣照耀著如墳穀一般死寂而淒涼海穀。它們的眼睛無神的瞠視著這群尋找七星的魚群,紅瓶會遊上前問:“去七星穀,還要走多遠呢?”

而它們的回答總是千篇一律:“早哩!你再過九十九個海穀,就到了。”它們的聲音如沉悶的雷,滾過紅瓶的耳邊。

也不知道過了多少個九十九個星穀,終於在一天傍晚,她們遊到了一個碩大無比的海穀的邊緣。那條守穀的魚兒照例在穀前挑著那盞燈,百無聊賴的踱來踱去,見到她們,魚兒歡迎似的吐出了幾個泡泡。

紅瓶遊了上去,斯斯艾艾的問道:“借問守門大哥,這是什麽地方?離七星穀還有多遠?”

守門的魚兒道:“怎麽,要去七星穀麽?遠哩!你還得再走九十九個海穀……”

“那麽此地是……?”

“此地名喚月穀,乃是月亮歇息之地。”

紅瓶遊入了這月亮歇息之地的月穀,一股明亮的銀質的光芒,在海底照耀著紅瓶她們,是這樣的澄澈,使紅瓶感到自己仿佛在虛空之中遨遊。她向下一看,發現那巨大的圓月正在緩緩的上升。紅瓶從沒有如此近距離的看過月亮,直到現在她才發現,原來月亮是由七種寶石鑲嵌而成的,它們如一塊塊扁扁的圓盤合在一起,寶石的顏色雖然各不相同,卻個個璀璨剔透,當它們合攏的時候,便散發出那如醴酪般柔和的月光。

月亮接觸到紅瓶她們的身體,將她們托了起來,隨後升出海麵,甫一出海,她們便從那涼涼的光滑的月身中重新跌回海中。

她們遊啊,遊啊,月亮幾升幾落,她們都沒能遊出這廣闊的月穀。到了月朔的那一天,月亮懶懶的浮出沙麵,卻隻在海水中徜徉著,拒絕升入天空之中。紅瓶可以從月亮的表麵看到自己緩緩前行的倒影。

也就是在這一天的晚上,她們捉到了一條人魚。

這是一條隻有幾寸高的人魚,長發,人乳,魚頭,魚身,卻沒有魚尾,代之以搖晃在水裏的兩條長腿。她浮在被月光照得透亮的海水之中,旁若無人的唱著奇特的歌謠。她的乳房渾圓飽滿,隱現在那一蓬濃密的青絲之中,雪白的乳汁一股一股的冒了出來。

紅瓶覺得很奇怪,她已經習慣了終日聽到那如雷一般低沉的回音,早已忘記這世界上還存在著其他的聲音。此刻她終於捕捉到了另一個調子,一個尖細,飄渺的調子。這調子遇水而凝,漸漸形成一根一根珠絲,進而編成一張巨大的音網,浮在海水中。而人魚則伏在網心,耐心的等待有木桅的帆船撞進來。

紅瓶她們遊進來的時候,網便被她們撞破了。人魚瞪了她們一眼,更加賣力的歌唱起來。然而正在此時,紅瓶周遭的蠶形魚忽然離開了她們,朝著人魚激射了過去,還沒等紅瓶明白過來,他們便吐出臥在腹中的絲索,將人魚捆成了個粽子,隨後拽著她,遊回了尋找七星的魚群身邊。

人魚不高興了,她憤怒的哭叫著,從她嘴裏冒出一個又一個急促的音符,它們像珠子一樣在水裏蹦蹦跳跳,偶爾打在紅瓶身上,微微的刺痛。紅瓶看得不忍心起來,她想開口央求蠶魚放了她,可是蠶魚是不會說話,也沒有思維的,他們隻是按照自己的本能來做事,而本能之一,則是捕獲一條人魚。

月亮不動聲色的注視著這獵捕的一幕。她那光滑清涼的表麵,倒映出這群魚兒朝北遊動的黑影,和她們身後那隻不斷掙紮的人魚。

現在紅瓶那漫長的旅程起了變化,不再隻有那寂靜的,如遠山般的低音追隨著她們,她們的身邊多了一把纖細的嗓音,她無時不刻的低吟著,使紅瓶想起洛陽城上回蕩著的歌女念奴那傳奇一般的歌聲。於是紅瓶便在心底裏喚這隻人魚念奴了,隻是念奴被他們拽著不斷北上,結出的網未免殘缺不全起來。

海水變得越來越冷,她們已經可以碰到一塊一塊飄浮在海麵上細碎的浮冰,雖則她們碰到的守穀魚仍是蠢笨不堪,紅瓶也明白自己與那極北之地是越來越近了。紅瓶感到如此的疲憊,於疲憊之中卻升騰出了一股希望。“待得摘回七星,便可以回去換自己的魂魄,然後回到洛陽,管他李大人還是韋大人,從此是再也不出洛陽一步了!”

她們在這極北之地,碰到了許多壯麗的景色,天空偶爾畫出幾道橫鏈,流光溢彩,遠處巨大的鯨群噴出雨霧一樣的水汽,而身邊的浮冰,則反射出太陽七彩的光芒。

在一片幽深而寂靜的海麵,蠶魚忽然停了下來。

紅瓶她們搖著尾巴,在蠶魚的包圍之下原地繞著圈子,她們不解的盯著蠶魚。可是蠶魚並不理會她們,他們隻是停駐在這裏,像一群士兵,忠實而嫉妒的守衛著他們的女眷。

人魚便開始歌唱了。這一唱便是整整一旬。她用一旬的時間編織出一張長闊十裏的巨網,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為她的網太纖細,太脆弱,碰到浮冰,便被割破了。念奴化了大量的時間耐心的修補她的網,隨後便在網中伏了下來。

又過了一旬,便有一隻木桅船駛近了她們的埋伏。甫一見船影,念奴便閉上了嘴,等著這艘船越駛越近。

夜漸漸的暗了,月亮漸漸的升了上去,木桅船的黑影現在便在她們的頭頂之上。這是一條獵鯨與獬豸的漁船,白膩的鯨脂飄在船的四周,充當船浮,船後拴著一長串獬豸,它們長得像羊一般,唯有尖角露出水麵,像一塊塊黑色的暗礁。

待月亮升入中天之後,人魚忽然重新開口唱了起來。這聲音與織網的歌聲完全不同,豔麗而纖細,緋薄而萎靡,在整個大海之上,都回蕩著她鬼魅一般的歌聲。水手們像夢遊一般的被這歌聲牽引,從船艙裏走了出來,坐在甲板上,如醉如癡的聽著。其中一個格外高大的,渾身繡滿王摩詰行詩圖,他走到船舷邊,探下身子,呆呆的尋找起來。

念奴便迎著他遊了上去。

水手的身子越探越低,終於,他的嘴唇觸碰到了念奴那歌唱著的魚唇,他們接了一個長長的,像月光一樣天荒地老的吻,分開的時候,紅瓶瞥見念奴的唇上多了一顆晶瑩的涎沫,而甫一離開念奴,水手便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氣一般,直直的跌入海中。

歌網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收攏了,它拽著這艘船,向海底深處直沉下去,攪起一個又一個巨大的漩渦。船體碰撞獬豸的身體,它們那脆弱的獨角一折便斷,而它們的角剛一折斷,這些神獸便化成了海上的一堆白色的泡沫。

念奴興奮的想要追著沉船而去,卻被蠶魚拉了回來。她恨恨的遊到了那個被她魅惑而死的水手身畔,一口咬了下去,紅瓶便見那黥著“西出陽關無故人”的長著黑毛的手消失了,那墨著“每逢佳節倍思親”的長闊的胸脯消失了,那鏤著“清川澹如此”的雄偉的下體消失了,轉眼之間,水手已成一具淩亂的白骨,一塊碎裂的細骨飄到了紅瓶身邊,她瞥見上麵還刻著“逃走奴”三個蚊蟻般的篆字。

念奴那本已稀薄的乳汁,重新噴湧了出來。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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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過耳風 回複 悄悄話 你真聰明!現在這個第3章完全擺脫了舊的那章的影子,敘述冷靜而沉穩,那些新加的描寫把你的功力發揮得淋漓盡致,非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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