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些居

有些些欲說向黃昏,西窗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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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亥年大雪祭婆婆

(2007-12-10 14:06:43) 下一個

          婆婆,石於氏,閨名於春,安徽農村人,生年不詳,卒年不知。婆婆年輕守寡,撫獨子成人;老來入京,做保姆為生。 

          在我出生的前夕,經人介紹,婆婆來到我家。當時,爸爸下連當戰士,不能經常回家,是婆婆獨立承擔起照顧剛出生的我和坐月子的媽媽的責任。因婆婆與我外婆同年,大概是尊婆婆家鄉的習慣,媽媽喚婆婆為大娘,要我稱她老人家為婆婆。媽媽說,婆婆天性善良,那時因生活資源匱乏,糧食不足,一小鍋飯兩人經常推來讓去,婆婆說媽媽要奶孩子,該多吃,媽媽說婆婆帶孩子辛苦,該多吃。媽媽還說婆婆手巧,常常粗糧細作,變著花樣做東西給我吃,羨煞一樓的人。 

記憶中的婆婆有著圓圓的臉,唇邊有顆美人痣,眉眼微微帶笑,長長的頭發烏黑油亮,挽成一個髻係在腦後。婆婆常穿一件洗得幹幹淨淨的白色的或藍色的大襟褂子,走起路來不緊不慢。白天,我常常坐在婆婆纏過足的小腳上,一雙小手拉著婆婆的手,聽婆婆唱著古舊的童謠。晚上,上床後,我常要折騰個三、五遍,一會兒要和爸爸媽媽睡,一會兒要和婆婆睡,兩個屋子竄來竄去,但最後總是手摸著婆婆的乳房睡著在婆婆溫暖的懷裏。 

據說三歲時,媽媽要送我去幼兒園,是婆婆哭著說我還太小,生活不能自理,攔了下來。三歲半去幼兒園的第一天,早上出門後沒走幾步,我又突然跑回家去,對悄然落淚的婆婆說:“婆婆,你別哭,我回來後還和你睡。”惹得婆婆一發傷心起來。 

後來婆婆到了不遠處的另一家去做保姆,星期六還常常回來看我。我生病周末留在幼兒園不能回家,婆婆還做了我喜歡的菜托爸爸媽媽帶給我吃。再後來媽媽懷了弟弟,臨產前又把婆婆請了回來,家裏屋外,再次晃動著婆婆勤勞的身影,耳邊不停地響起婆婆帶著安徽口音的普通話。 

那段時間,我和婆婆睡在一間屋裏,婆婆洗完頭後我總要玩她的頭發,給她編辮子。有時她頭皮癢了,就拿出篦子,讓我幫她蓖頭皮。去糧店前,因為不識字,婆婆總是讓我幫她認糧票。做麵食時,我就跟在婆婆身邊,東摸一下西摸一下,抓團麵玩。 

弟弟不滿一歲時的一個周末,婆婆去親戚家回來下車時滑了一跤,右手手腕骨折了。媽媽帶婆婆跑了好幾家醫院,中醫西醫,又是夾板又是敷藥,最終婆婆的那隻手還是不能做事了。弟弟被送到了附近的一工人家照看,婆婆留在家裏陪我,直到媽媽不得不離開北京,才送婆婆回安徽老家。 

幾年後弟弟開始上學了,媽媽惦記家裏白天沒大人,就又把婆婆接了過來。這時的婆婆已不如幾年前手腳利落,頭上也添了一頂圓圓的黑帽,她常常端著烏紫發青的右手,站在我的身邊,看著我發麵做饅頭,口裏叨叨者:“乖乖,比完(我)都能幹了。” 媽媽原本有意為婆婆養老,說自己不能在外婆身邊盡孝,就把和外婆同年的婆婆當媽媽敬吧。不料一個月後,患了一場小病,婆婆怕留在異鄉,堅持回老家去了。 

多少年來媽媽和婆婆一直保持著聯係,家裏攢夠了一些全國通用糧票就會給婆婆寄去,婆婆有親戚來京也會給我們帶些北京買不到的家鄉特產。那時我們在外吃飯買東西,都會留神前後排隊的人手中是否拿著全國通用糧票,試著用北京市糧票與人交換。我工作後第一次拿到工資,給奶奶、父母、弟弟買禮物的同時,也給婆婆寄了點錢表示心意。 

若幹年後,我也為人妻母了。在生了老二以後,一次媽媽出差美國順道來看我們,聽到我唱著小時候婆婆為我唱的兒歌哄著孩子,難過地提起從婆婆的親戚那聽來的消息。婆婆一直和兒媳不合,但她說她侄媳婦孝順,所以回鄉後住在侄兒家。據婆婆的親戚說,婆婆回鄉幾年後又摔斷了腿,最後投環而去,但有人懷疑是被害。 

十多年來,每當我為孩子們唱著兒時聽熟了的的童謠,婆婆的音容笑貌就又浮現在我眼前。每當我想到善良和藹可親的婆婆的最後結局,想到婆婆有可能是死在自己親人的手裏,我的心裏就堵得難受,淚水就情不自禁地湧了上來······

 

祝婆婆在天之靈安息!願婆婆在天之靈還能聽到我的聲音: 

拉鋸,扯鋸,姥姥家,唱大戲。小外孫,你去不去?今不去,明不去,再過三天沒有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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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wama 回複 悄悄話 寫得真好,看的我濕了眼。同祝婆婆在天之靈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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