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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的亞非

(2009-11-11 14:39:05) 下一個

永遠的亞非



樓蘭






十一月初的周末,明媚的陽光和暖的氣溫,讓人感覺不到已是深秋。在中文教師研討會上,我作為講員之一,和大家分享獲得公立學校教師執照的應考經驗。演講之末,我忍耐不住的幾句話終於吐出嘴邊,而我的淚水也無法抑製地奪眶而出:“我之所以能下決心考取教師執照,在中文教育的崗位上幹下來,多虧了一位好朋友也是優秀的中文教師的幫助和鼓勵。她是第一個向我較詳細介紹教師考試的人。可惜,昨天剛剛得到令人悲痛的消息,胡亞非老師因癌症不幸去世……”我哽咽著泣不成聲,聽眾們趕緊給我遞紙巾。強忍著悲傷,我說:“亞非老師一直是我的良師益友和榜樣,因此我也像她那樣,樂於與大家分享經驗。相信胡老師的在天之靈會保佑各位通過考試獲得執照。”在座的很多老師都認識胡亞非,或者聽說過她。這個突然的噩耗,令大家無比震驚。大會主持人是亞非在美國讀研的校友,也得到過她的熱情幫助。他表達了緬懷,並借此機會讓中文教育界的同行們送亞非一程。

這是一個多麽不願聽到的噩耗,卻來得那樣早。她走了,帶著親友、同事、學生、同行們的深深思念。與她相識交往的幾年,為我留下了多少美好歡快的記憶,也留下了若幹遺憾!

我和她是在網上相識的,這聽起來是如今雖時髦卻不靠譜的交友方式,但我倆卻跨越虛擬世界,成為現時社會的好友和事業中的同行夥伴。

我是在2003年左右才上網壇的,在幾個壇子上見到過“晚霞”的網名。記得開始和她接觸的原因,是她想轉貼我寫的一篇文章到她當時主編的網上期刊《我們》,通過其他網友跟我打招呼後,我欣然應允並開始與她在網上或伊妹兒交往,她曾向從事兒童工作的我詢問過培養女兒等事宜。我那時幾乎閱讀每一期《我們》,感覺其高品位在網絡刊物中少見,晚霞發在首期上悼念李慎之先生的文章和其它作品都給我留下很深印象。與我這網絡新手相比,她當時已經是資深網人,據說1995年起就在網上發表文章,有晚霞、雅非、啞姐等網名稱號。她還當過若幹網壇的“版主”。我後來也幹上版主,好多網絡遊戲規則和技術問題還得向她請教。幾年來,我們常在幾個共同出沒的網壇相遇,她性格開朗直率,文筆流暢犀利,言談妙語連珠。每當她一出現在網壇,就能給沉悶帶來一陣歡笑,給爭吵帶來一股調和,給戰場帶來一片安寧……因此,她有個“政委”的美名。碰巧的是,我也曾在不同情境被人稱為“政委”過。因年齡、個性、經曆、興趣、專長等都有很多相近之處,很快我和她就成了網友中少有的一拍即合的莫逆之交。後來發現,我倆的居住地離得不遠,而且居然是同行,各自教書的校區也相距不遠。這是多麽難得的緣分。

一個轉折點,將我倆從虛擬網絡的交往變成現實社會的朋友。2005年,我隨著美國中文熱踏入主流中文教學領域,而亞非則已經在美國當了十多年中學教師,就像我倆的網齡一樣,她在教書業又比我資深許多,成為我可以請教的師傅。那時我雖已開始任職於美國公立高中教中文,卻還未下決心是否該把這行當作終生職業生涯。因為公立學校教師需要通過繁瑣的考試,還有很多需要適應的情況,我猶豫是否值得在天命之年再做這樣的努力。就在此時,我獲得了亞非的熱心指點和鼓勵。

那是2006年的獨立節周末,若幹投緣的網友聚會到亞非家爬梯,在她家廚房的餐桌邊,地下室的酒吧旁,花園的樹陰下,大家熱鬧嘈雜地聊起網上趣聞和爭紛。這是我第一次麵見亞非,彼此卻好像早已相識,不僅她秀美的相貌跟想象中一樣,也因為早就心有靈犀。等遠道的網友們離去後,我們兩口子才有機會坐下來和她靜靜交談,談到各自的成長經曆,她家雖然現在安徽,但她從小在北京上學。我老公評價說她一看就是北京女孩,大氣爽快,見多識廣,跟我有相似之處,難怪我倆投緣。我向亞非請教考教師執照事宜和當老師的優缺點。當時我在高中任教還不滿一年。她用自己十多年的切身體會說明教師工作的特點,並給我仔細解釋了獲得執照需要參加的考試。在那之前,我連教師考試有哪些科目都搞不清,是她為我指點迷津。更令我受益匪淺的是她對我的肯定與鼓勵。她說教師這行不是什麽人都適合幹的,這是一行人際交往類的職業(people job)。因此除了專業水平外,還要具有愛心、熱情、口才、社交能力、親和力、以及能夠和學生家長同事們妥善相處,她認為這些我都具備,簡直是教師職業的完美人選,應該有信心迎接職業挑戰。她也認為按我的語言文化功底,完全可以通過中文專科和英文通行考試。雖然初次見麵,沒想到她對我的了解這麽透,一下子鼓舞了我的自信心和對教師職業的熱愛。我讀了她寫的《我是美國教書匠》等文章,更是把她崇拜為先入行的前輩榜樣,也感到我和她確實有很多相似,如果向她學習的話,自己也能當個不錯的教書匠。

這個轉折點之後,我們的共同語言不再是網絡,而更多放到了真實的職業和生活中。那以後,我們常在教師培訓等場合相見,也時不時通電話和伊妹兒,想交流的話題特多。何況在這小小世界上,我們過去和現在都有很多共同的熟人朋友學生。因此即便我們不曾相識在網絡,也照樣會在現實世界的這個或那個職業或社交圈子中相遇。我倆都愛好寫文,又因教書而對美國學校教育有直接感性的認識,並掌握豐厚的第一手資料,我們相約,把自己對美國教育係統的認知和教中文的經驗寫出來分享。北美女人、新浪等網壇和博克成為我們彼此學習借鑒、共享教學資源、商議討論的場所。有些讀者是我倆共同的粉絲,把我們看作網壇教育專家哼哈二將。

亞非為人真誠熱情,頭腦聰慧理性,思路清晰敏捷,她對時事政治社會等話題也有尖銳獨到的見解,跟她在網壇上討論令人很受啟發。雖然觀點不見得完全一致,因此我們也會在網上爭論,你一言我一語直言不諱,有時一些網友以為我倆要翻臉吵架,趕忙從旁相勸調和。殊不知,我們是靈犀相通的好姐妹,鬥嘴都有默契的。熟悉的網友們逐漸也看出名堂,特樂意看我倆同時上網說對口相聲,常被我們的一唱一和逗得大笑噴飯。這也是我倆很對勁的原因之一。一方麵天性使然,另一方麵也因工作中整天跟青少年打交道,我們都似乎能永葆青春樂觀麵對人生,覺得無論在實際生活中還是網絡世界裏都要給人帶來輕鬆快樂,而不是憎恨吵罵或沉重煩惱。我們還覺得,做人要敢於堅持原則,而不能總是人雲亦雲;若有不同觀念看法,開誠布公闡明,並非強求統一認識,但辯論能讓彼此都有長進。

曾經有兩次,亞非邀請我與她進一步合作。一次是約三年前,本地一家中文周報邀請她寫個教育專欄。因覺得一個人每周寫一篇有壓力,她曾問我能否分擔一起來寫。而我曾是報紙編輯出身,深諳並厭煩了那行。一旦習慣了網絡的隨心寫作自由發表,就不想受印刷媒體付印截止期和版麵字數的限製,何況又沒稿費可拿,因此溫婉相拒。亞非也自嘲咋就她傻帽兒,不給稿費也肯貢獻,但她既然應允了人家就得守信用。就這樣,她開始以“雅非”之名在報上發表《教子新說》專欄,後來也陸續貼到網上。我佩服她遵守承諾堅持寫文,更欣賞她敏銳的洞察力和深入的分析,總能抓住敏感而又具教育性的題目。“教子新說”也成為她的招牌文字,深受讀者們的歡迎。如今,斯人已去,我對當初未答應與她合作寫文懷有深深的歉意,或許我應該繼承她的未竟事業,把“教子新說”繼續寫下去。

另一次是2007年,亞非所在的學區又招募高中漢語教師。她在該學區初中教中文多年,是位有口皆碑的出色教師,但高中一直未找到穩定稱職的中文教師,因此想調她去教高中。她問我是否願意去他們的高中教漢語,這樣我倆可以密切配合,她也省得換學校了。我因剛在自己的學校混熟了沒想挪窩,而且尚未考完教師執照的最後一門考試,不便跳槽,因此也未能答應她。兩次相邀共事,表達出她對我的信任,也說明我倆的投緣,我對此非常感激。

雖然未能在同一校區共事,但我們的校區相距不遠,特點也很相近,都位於富裕郊區,在全美優秀公立高中榜上名列前茅,因此彼此有很多交流互助。我們兩校的外語組長(也就是我倆的頂頭上司)還是親密好友,所以從公事、上司、同行、學生等多種渠道都能了解彼此的信息。他們校區開設中文課較早,當我為本校開創中文課時,少不了向她和其他前輩請教。而我們學區則數年前率先開始與中國姐妹學校交流互訪,她的學區2008年也開始派師生去中國交流,而剛調入高中的亞非被選作帶隊老師之一,因此她也常向我詢問交流項目相關事宜。我們彼此的幫助促進是多方麵的。一次我遇到一位即將跟亞非去中國交流的學生的家長,他對十幾歲孩子跑去中國很不放心,我用自己的美國學生們去中國收獲巨大的實例說服他,何況有那麽好的胡老師帶隊,家長有啥可擔心呢?那位家長馬上舒心了。本地最大的主流英文報《波士頓環球報》上曾對方興未艾的中文教育做過報道,文中刊登了一幅胡亞非老師正在講課的照片。我的學生拿來給我看,因為都知道我倆是好朋友,我打電話向她祝賀登報,她爽朗地笑著:“哈哈,咱也享受了一把當名人的樂趣!”

跟大多數近幾年趁著中文熱才跨入教書行業的華人教師不同,學英文出身的亞非十多年前就進入美國學校,先教社會學,後來因需要才轉教中文。她先後任職過私立學校、市區公立特許學校、及郊區公立學校,對各類學區、學校和學生、教師狀況都有深入了解。因為資深、工作努力、業務水準高,她在行業圈內很有知名度。2008年的四五月間,她和另一位美國老師帶了學生們去西安一所高中交流,並在博克上寫了若幹篇中英文的中國見聞。回美後他們還參加了本地美中交流計劃總結會。我的學生們出席該會後告訴我,遇到了我的朋友胡老師。亞非也打電話跟我說見到我校的交流師生。她很為美國學生們通過中美交流進一步了解真實的中國而欣慰。我們都覺得自己能從事直接為美中溝通做貢獻的職業,是值得自豪的事。

誰知之後不久,她就被查出結腸癌,並於暑假做了手術,接著是化療放療的漫長過程。雖然我早就知道了她的病情,但尊重她的意願一直保密。她特別告誡我不要讓網友們知道,主要擔心網上消息傳播太廣,她怕傳到國內家人耳中,因她父母年事已高,不希望他們擔憂。在她治病的一年多期間,我們不時通伊妹兒和電話。她的語調還是那麽樂觀爽朗,常常夾雜笑聲和幽默,一點兒不像個病人。但她也是個很現實而堅強的人,希望最好的結果,也作了最壞的心理準備。在經曆著痛苦的治療時,她還在給我的伊妹兒中風趣地寫道“我是一顆紅心兩種準備”

生病,也使她思索了更多,對人生有了更新的感悟。她寫給我說:“得了病才懂得生命的脆弱。當人以十年二十年計算生命時,他們想的是一回事。當人以一年兩年或一月兩月計算生命時,他們想的又是另一回事。我現在看待生命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有一種緊迫感。這種緊迫感幫助我把握自己的生活。我真想告訴所有的人,再也不要在很多事情上浪費生命了,唯一能提升生命價值和對個人生命有意義的事,是愛身邊的親人,愛自己的朋友,使自己和親朋好友都健康幸福。別的一切都是浪費時間,浪費生命。”她仍然在網上發過幾篇文章,表達她的感悟。當我通過了教師考試的最後一門後,她還在我的博克留言,風趣地表示“撒歡祝賀”。今年4月,她給我們一幹朋友同事發了一封匯報治療近況的信,說病情沒有惡化且有好轉,因此她依然樂觀麵對。她還打算4月春假全家去南美利於,7月回國探親。我當時很擔心她的身體狀況是否適合旅行,但又不想給她泄氣,希望她的病真沒那麽嚴重。

而後,沒再接到亞非的消息。74日,見她在新浪博克中貼出一篇博文,標題是《幻想與幻滅》。我從中感覺到一絲不祥,但潛意識中的懼怕,使我回避向她核實。直到101日,我從上司那裏得知她病危恐怕不久人世的消息,懷著忐忑給她發了封信表達思念和想去看望她。108日收到她的回信,用英文簡短地寫自己病重虛弱乏累不便會客。我回信勸她安心養病,還寫了一通從調理養生到環境風水的閑話,隻不過想用精神轉移法讓她開開心,並不希望她回複。而她居然馬上回了信,說看來我有些好主意,表示歡迎我去看她,隻要告訴她何時去就行。

要去看望亞非,我需要作好精神和物質準備。我還欠她一頓飯!記得那次去她家聚會,她大力讚賞我們兩口子帶去的兩樣菜肴。她丈夫是美國人,而她自己不太擅長烹飪,難得吃到可口的中餐。她當場向我老公學做麻辣粉條,學會後就常做給家人吃。而我拿手的八寶飯,她說技術含量太高學不會,因此她一直嚷嚷要來我家大快朵頤,好好嚐嚐我們兩口子的手藝。2008年春節,我們誠心邀請她全家來我家爬梯。她很興奮,但擔心她女兒的活動和家裏小狗沒人管,我說啥時候孩子活動結束了晚點來沒關係,連狗狗都帶來好了。亞非自己未曾生育,從中國領養來的這個女兒是她的掌上明珠,那種母愛令人感動。她原來並不喜歡寵物,但為了女兒養了條小狗後,馬上又成為充滿愛心的“狗媽媽”,她寫“教子新說”的很多靈感都來自自己的學生、女兒和小狗。然而他們那次最終未能前來。她說反正來日方長,你這頓飯早晚得吃。沒想到失之交臂便無機會彌補。我要補償這頓欠她的飯,為此專門查了有利於癌症病人的營養食品並去采購。因為中秋剛過,我特地為她烤了酥皮鮮肉和豆沙月餅,還準備臨去前給她做些新鮮的滋補粥湯。

我10月17日給她發信,說打算21日去前看望她,但沒再收到回音。我覺得去之前還是與她家聯係一下為好,就給她家打了電話,跟她母親談了許久。她年近八旬的老母親今年七月才知道女兒病重,那時亞非已又確診出胰腺癌。親人們立刻來美看望,她的兄妹因要上班先回國,老媽媽留下照顧女兒。老人家讓我不要再做吃的了,因為雖然亞非
胃口還行,但吃後會吐,所以醫生不讓進補,她也不再做營養粥了。老人說眼下亞非已經無力下床交談,因此勸我也不必去看望了。尊重家屬意見,我沒有前去。


我為她做的月餅留在家裏還沒吃完,115日,雅非就走了!陰差陽錯,那頓欠她的飯,成為永久的遺憾。我懊悔,沒有堅持去見她最後一麵;但我也慶幸,因此她留給我的印象,永遠是那樣年輕美麗開朗健康。

親愛的亞非,幾周前原準備送給你的一盆含苞欲放的蟹爪蓮,現在已經盛開出鮮豔的花朵,充滿勃勃生氣。看到這花,就像又見到你的音容笑貌。雖然花朵終會凋謝,人生總有盡頭,但曾經有過怒放,經曆過豐富的人生,就不枉世間瀟灑走一回!朋友,願你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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