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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 相親記

(2005-09-29 13:18:51) 下一個
相親記 (一) 孟秋這次回國,除了走親訪友,休生養息,還有兩個重大任務:一是要去父親的墳上掃墓,二呢,要去相親。 父親去世快三年了。當年送骨灰回國時,因為時間倉促,墓址選得還比較滿意,但墓碑就顯得潦草了。這次回國祭奠,孟秋想給墓地換塊碑,也有許多話兒想要說給父親聽。 相親的事,孟秋想起來就要歎氣。都是母親和她的幾個姐妹多事,說孟秋二十七八的大姑娘了,自己的事卻一點都不上心,到現在連個正式的男朋友也沒有,做母親阿姨的不幫忙張羅誰張羅?孟秋不願意找不會說中文的人做朋友,身邊的同學朋友裏也不是沒有中國來的單身小夥子有過暗示。隻是孟秋整天埋頭在實驗室裏苦幹,周末、晚上,甚至連聖誕節的前夜都用來做實驗了,偶然去參加一些中國學生的聚會,也沒能和任何人擦出半點火花。 當然在心底裏孟秋對自己是很有信心的:無論是長相、性格、經曆、氣質、還是學識,雖不是樣樣出眾,但也絕沒有到要擔心嫁不出去的地步。並且,孟秋知道自己最大的優點是什麽,也知道自己最需要的是什麽。上大學時有幾個本係外係的小夥子明確向她表白過,都是因為看錯了她,被她婉轉地拒絕了。現在呢,研究生的學業繁忙是個理由,父親去世後的家事負擔更是個理由,但孟秋其實是在等,等一個能真正欣賞她的人出現在自己的生活中。孟秋相信緣分。 這個想法孟秋沒有跟母親說過。自己起碼還得兩年才能畢業,弟弟又剛進大學,父親去世後母親一人支持這個家,她煩心的事情已經夠多的了。即便是和母親說了,自己微妙的內心活動她又能理解多少?孟秋本來就不希望母親過多幹涉她這方麵的事,既然是相信緣分,那麽該來的一切總會發生的。不是嗎? 可自從開始安排回國的行程,母親就頻繁地給她在國內的姐姐妹妹們打電話。開始孟秋還以為她們是在商量怎麽安排她的住宿,但有一天,母親鄭重地把孟秋叫到客廳,一五一十地告訴孟秋:國內的阿姨們跟她說過不止一次了,想為孟秋介紹朋友。以前她都替孟秋擋了回去,說孟秋年紀還小,學業又忙,不著急。可這次回國,孟秋一個人獨行,除了掃墓,並沒有其它確定的安排,母親想也不妨趁這次的機會去相相親。阿姨們都是認真的,不會胡亂塞個人來給孟秋。而孟秋呢,也不妨多接觸幾個不同類型的小夥子,開闊一下視野。不說正式談朋友吧,先交個普通的朋友也是可以的,其他的可以在了解多了以後慢慢再說。 母親說得句句在理,顯然她是有備而來。事情完全出乎孟秋的意料,一時間孟秋還真找不出話來反駁。本想找個理由拖幾天,母親不愧是母親,一眼看穿了孟秋的心思,乘勝追擊:就是見個麵聊會兒天嘛,頂多吃頓飯。你要是覺得看不上,找個理由不再見他就是,沒人逼你一定要和人家談下去。阿姨們等你的回話呢,過幾天你就要回國了,總得給她們點時間安排一下啊。大家都是好心,你總不見得這麽不領阿姨們的情吧? 話說到這個程度,孟秋隻有點頭的份了。可是心裏不免暗自嘀咕:這都是哪跟哪啊。生活在二十世紀末美國的她,喜歡讀曲折動人的愛情故事的她,有些清高,有點自命不凡的她,相信緣分,相信浪漫至上的愛情的她,居然被人安排了去相親?這人還是自己的母親?整個事情真讓人有點哭笑不得。 都是什麽樣的人才去相親呢?孟秋當然有點好奇。但相親這個詞,聽起來就俗,想起來更是俗,現在要去親身經曆,簡直就是不可思議了。孟秋打定主意,麵是會去見的,飯也會去吃,聽說國內這種情況下都是男請女,不吃白不吃,正好補補在美國這幾年缺的油水,但見第二麵是萬萬不去的。就當這是一次有趣的經曆,孟秋想,也好趁機體驗一下平常絕沒有可能體驗的場景,這麽想想倒也很有刺激呢。何況,孟秋也是有虛榮心的,想看看阿姨們篩出的小夥子能不能看上自己。用這個送上門來的機會檢驗一下自己的自信心,無論怎樣的結果又可以方便地全身而退,孟秋越想越覺得母親的這個主意也不算餿到哪裏去。當然這些想法孟秋不會讓母親和阿姨們知道。 主意打定,母親又是一通電話安排,孟秋在一星期後回國先住到了一個阿姨家裏。最先要做的事情當然是為父親的墓地定作一個新墓碑。回國的第二天,孟秋就一個人去了父親的墓地,不是祭掃的正日子,也不是周末,墓地很安靜。墓地選在近郊的一個公墓園裏,整個墓園背靠著綿延的青山,前麵遠處是一大片已經綠了的農田,田地的中間隱約還有一片水麵。當時為父親看墓地來到這裏,孟秋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這裏的風景,沒再多費時間,就在那時剛剛開發的這片墓園為父親買下了一個靠後麵坡上的位置。站在父親的墓位上,視野能向四周望出去好遠。想著父親能在這樣的青山綠水中安歇,孟秋知道這是自己能為父親做的最後的一樁事情了。幾年下來,這個墓園已經發展得很大,一排排墓碑林立,一片片墓區延伸出去。父親墓位所在的小山坡,已經被下麵密密麻麻沒有空隙的不同規格的墓區包圍。這世界,生死居然都是這麽的擁擠,孟秋還沒走到父親的墓位前,就已經是唏噓不已。 獨自一人和父親說了一陣子話,孟秋的感覺好多了。三月的風掠過發稍,像父親溫暖寬厚的手輕拂在身上。昨天在機場裏那種陌生的感覺,和從上飛機開始心裏就有的一種空落落的惆悵,都被這熟悉的故鄉的風在不經意間輕輕拂去。 父親在世時對孟秋有著一份特別的寵愛和關切,孟秋一直覺得,父親更像是她的一個朋友,並且,在這分別的三年裏,也一直在關照著她,時時伴隨在她的身旁。孟秋帶去一束風信子花放在父親的墓碑下,這是報春的花兒,父親走的那年,它們剛剛在早春的風裏悄然開放。 然後孟秋去和墓地的管理處商量換墓碑的事。事情辦得出奇的順利,一切安排停當也隻用了一個小時。新墓碑將在父親三周年的忌日裏豎起來,碑後新的碑文也會及時刻好。到時候,孟秋會再來看看父親,和他說說話,道個別。孟秋隻有三周的假期,到那時也就差不多要結束了。 現在,孟秋剩下的任務就是相親了。臨離開墓地時,孟秋最後望了一眼墓碑,在心裏對父親說:你看會有個什麽樣的人在等著見我呢?恍惚中,父親但笑不語。 (二) 孟秋的母親有四個姐妹,母親行三。外婆一氣兒生了五朵金花,孟秋想,外公一定是盼兒子盼得眼都穿了。據說母親出生時產婆不知怎地傳錯了消息,讓等在外麵的外公喜不自禁,連忙差人去打酒買炮仗。可還沒等打來慶祝的酒,裏麵又傳來了更正的消息,讓外公好不沮喪。母親上小學前一直被當成男孩子來養,穿男孩子衣服,剪短發。後來更是姐妹裏心氣最高的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出國在外的。別人都說孟秋的脾氣象媽媽,孟秋總是不以為然,不置可否。 這次回國,孟秋住在四阿姨家。四阿姨家也就是原來的外婆家,孟秋對這裏很熟悉。孟秋是外婆的第一個外孫女,小時候每年寒暑假都是在外婆家度過的。那時候在表弟表妹及鄰居的孩子們中,孟秋是個孩子王,大家每天玩什麽,怎麽玩,基本上都是由她出主意說了算的。更小的時候,因為父母親在外地工作,孟秋由外婆和四阿姨帶到三歲才回到父母身邊。孟秋的第一聲媽媽是喊給四阿姨的,那時四阿姨剛剛結婚,還沒自己的孩子呢。如此在幾個表弟妹裏,四阿姨總是更偏愛孟秋一些,這次孟秋回國相親的事,就是四阿姨牽頭和其他幾個阿姨一起張落的。 四阿姨原先在一家紡織廠做廠醫,四十五歲就早早地退了下來,現在幫姨夫做做生意,應酬應酬,日子過得比較悠閑。掃墓回來的當天,四阿姨在晚飯桌上告訴孟秋,明天她讓姨父請了假,中午一起去一個地方吃飯。姨夫的同事,同事的朋友和那個朋友的鄰居的兒子也去。孟秋明白,這就是那個自己又怕又好奇的相親宴了。沒想到四阿姨這麽快就已經安排妥當,連讓孟秋喘口氣回個神的時間都不留,就把孟秋給推到風口浪尖上去了。四阿姨還在繼續絮叨著孟秋應該穿身什麽樣的衣服, 以及那個小夥子的學曆如何如何,家境如何如何,孟秋的腦子卻走神了。也好,該來的總要來,這樣早早開始早早結束,在剩下的假期裏,孟秋還能清閑一陣。 第二天中午,孟秋和四阿姨一起到了事先約好的地方:一家叫做玫瑰園的西式快餐店。孟秋沒按阿姨的吩咐特意打扮,平日裏就從不化妝,這次回國又是度假,孟秋帶的都是些所謂的“休閑”衣服,有什麽好挑撿的呢?一件高領長袖衫,一條牛仔褲,外麵一件拉鏈夾克衫,孟秋就穿了自己平日最喜歡的一套普通裝束。看著孟秋兩手插在夾克衫口袋裏的樣子,阿姨嘴裏沒說什麽,一肚子的不滿意寫在臉上,孟秋就裝沒看見。 等了沒幾分鍾,姨父和他的同事也到了。同事解釋說:他的朋友和今天的另一個主角都是從各自上班的地方直接過來,路稍遠一點,也許就快到了。姨父說:那我們就先到裏麵去看看還有沒有位子,讓孟秋在門口等他們一下吧,他們兩個都騎車, 應該很好認的。孟秋假裝沒看見姨父和阿姨交換著帶有問號的眼神,心想:隨你們搞什麽明堂吧,我就當是看戲。 三人進了店,留下孟秋一人在門口無聊地步量人行道上的地磚。孟秋想,我也別在當門口這麽傻站著。於是就隨便走到門邊二十米外停自行車的地方附近散著步。他們既然是騎車來,總會先停車再進店的,在這裏可以先看見他們,也不會早早地暴露自己的身份,孟秋的小九九打得利利落落。 幾分鍾後,倒真有個騎車的大男孩停下來鎖車。說他是個大男孩,是因為他臉上的膚色很白,雙頰便因此顯得紅撲撲的。微卷的頭發整齊地梳了個分頭,一件拉鏈衫很認真地直拉到領口,他看上去很年輕,書生氣十足。大男孩鎖好了車,隨便地看了孟秋一眼,便向玫瑰園快餐廳的方向走去。是他嗎?怎麽就隻有一個人?等等看再說吧,孟秋繼續散自己的步。 大男孩走到餐廳門前,看了看表,四下裏張望了一下,又向孟秋這裏走回來。孟秋正在琢磨等他到了麵前要不要問問他,另一輛自行車停了下來,一個中年人喊了一聲什麽,大男孩臉上表情一亮,迎了上去。等他倆寒暄幾句,中年人鎖好車後共同再往玫瑰園方向走去時,孟秋已經從他們的對話中確認了他們的身份,便幾步追上去打了個招呼。中年人的臉上滿是驚訝,大男孩卻隨和地笑了笑,說了句:我剛才就想是不是你呢!說話間,四阿姨他們三個也出來了,大家一一見過。 四阿姨說:今天真不巧,餐廳中午這會兒特別忙,一個空位子也沒有,等了這一會兒也不見有人走的樣子,我們要不要換個地方?不知道附近還有沒有別的吃飯的地方。除了孟秋和四阿姨,其他的四個人對這一帶似乎都很熟,就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起來。孟秋插不上嘴,也不好意思總打量那個大男孩,就把目光投向遠一點的大街上,隨便地一個店麵一個店麵地掃了過去。 四阿姨忽然說道:這樣好不好?這一帶新開的店麵很多,孟秋剛回來,我還沒來得及抽空帶她到這一帶逛逛呢。海峰你對這裏這麽熟,要是下午沒什麽事,就陪孟秋逛逛街吧,看到合適的地方你們自己去吃頓中飯就是了。我們幾個大人自己找地方吃飯,這樣大家方便。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看向了那個大男孩。孟秋想起剛才自我介紹時他對自己名字的詮釋:我的名字很好記,有山也有水。海峰,的確是個很好記住的名字。 海峰看了孟秋兩眼,稍稍遲疑了一下,說道:下午倒是沒什麽事,就是出來前跟他們說要回去的,現在不回去了,可能要打個電話請個假,應該沒問題的。四阿姨遞過手機說那你就先打電話問問吧。其他的幾個人這會兒都附和道:這個主意不錯。姨父還特意問了孟秋一句:你覺得可以嗎?孟秋笑了一笑,沒啃聲,心想:也不知這是戲啊還是湊巧,反正事到如今,隨便你們怎麽安排吧。橫豎是今天一個下午,有人請吃飯,有人陪著逛街,也沒什麽不好。 說話間海峰的電話打完了,自然是沒有問題。於是大家道了別,一分鍾以後,就剩下海峰和孟秋麵對麵地站著了。 (三) 其他人走後,有那麽幾秒鍾的時間裏孟秋和海峰對站著誰也沒說話。不習慣這樣和一個不熟識的人近距離地對望,孟秋先低下了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心裏開始抱怨母親和阿姨真是多事! “你餓不餓?我們是先找地方吃東西還是先逛逛?”海峰的聲音及時響起。孟秋舒了一口氣,趁勢又抬起了頭說:都可以。 “那我們先吃點東西吧。上了一上午的班,我早餓了。不吃東西我可沒力氣陪你逛街。”海峰半開玩笑地說道。 孟秋沒法不跟著笑,不覺也輕鬆起來。“附近都有些什麽吃的?” “嗯,這條街上小吃不多,隻有前麵拐角有家咖啡館,據說是這個城市最老的咖啡館,也賣些挺不錯的點心。想不想先簡單吃點墊墊肚子?想吃好的過會我們可以逛到另外一條街上去。” 最老的咖啡館?孟秋幾乎從不喝咖啡,但也好奇這咖啡館倒底是怎麽個老法。“好,我們就去那家咖啡館。對了,你的自行車怎麽辦?” 海峰笑了:“你又不騎車,我們能怎麽辦?就先停那裏吧,等逛完街了我來拿就是了。” 進了咖啡館,孟秋驚訝地發現裏麵居然也是滿滿一堂的人。大概是正好吃中午飯的時候吧,孟秋想,別又沒有位子。海峰問了服務員幾句,轉過來問孟秋:“想不想上樓去?那裏是真正的老咖啡館的樣子,人也少些。”孟秋連忙點頭。 真不愧是這個城市最老的咖啡館,樓梯全是木質的,顏色深到辨不出本色,人在上麵一走動,木板就在腳下低沉地呻吟著,有些不堪重負的意思。樓梯很窄很暗,兩個人並排走就顯得有些擁擠,孟秋於是跟在海峰後麵亦步亦趨。一個轉彎以後,樓下店堂的燈光看不大見了,樓道裏便越發昏暗,孟秋覺得自己不象是在一個咖啡館裏,倒象是在外婆家那種石庫門老住宅的樓梯上。又一個轉彎後,樓上的店堂就到了。 沒想到,二樓的咖啡館竟然完全是孟秋在老電影裏見過的樣子。店堂不大,中間一條過道,兩邊是靠背很高的火車座,昏黃的燈光低低地垂到離桌麵很近的地方,四壁沒有一扇窗戶,掛著些孟秋看不清楚的畫兒。不知從什麽地方飄來些節奏緩慢的樂曲,音量極低,連旋律都聽不真切。店堂裏隻有不到一半的人,海峰揀了個頂頭靠牆角的位置。跟著海峰往那裏走過去的時候,孟秋忽然有了一種時光倒流的感覺,仿佛自己就走在了那些老電影黑白的畫麵裏了。 “你以前來過這裏嗎?”落座後孟秋就把這個已經在心裏存了好幾分鍾的問題問了出來。 “來過一次。就在這二樓。” “和朋友一起來的?” “我一個人自己來的。” “是嗎?怎麽會想到一個人到這樣的地方來喝咖啡?” “偶然走進來的,上次樓下也是太擠了,服務員就介紹還有樓上,賣的東西一樣,但價格比樓下要貴一些。當時就很喜歡這裏濃濃的懷舊氣氛,想著以後有機會能介紹朋友一起來。” 一個喜歡懷舊的大男孩?他的內心和他的外表似乎不那麽一樣。孟秋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開始研究咖啡館的點心單。 “你愛喝什麽樣的咖啡?”海峰隨便地問到。 “嗯,我,我,我其實不太喜歡喝咖啡。”孟秋稍微有點不好意思地坦白道。 海峰的眼裏露出了驚訝和好奇的神情:“那你?我明白了。給你叫份熱可可行嗎?” “謝謝。”孟秋心想,你明白什麽了?不過海峰他夠機靈的,熱可可也叫得正好。過去被朋友拉去咖啡店,孟秋總是以不變應萬變地喝熱可可。 在咖啡和點心上來之前,兩個人就那麽坐著誰也沒再說話。孟秋看得出來海峰在打量她,也似乎在醞釀著什麽話,於是就專心研究桌上台布的花紋,心裏打定主意:他要不說話,我也不說話,反正雙方心裏有數這是相親,尷尬不到哪裏去。 咖啡和熱可可被端上來的時候,海峰如孟秋預料的那樣開了口,可他說出的話卻完全出乎孟秋的想象。顯然,這不是他第一次相親了,而且,似乎他過去相親的經曆不怎麽樣。在海峰一通竹筒倒豆子以後,孟秋獲得了如下信息。 海峰家住城西老區,是快要拆遷的兩間平房,可以想象其破舊的程度。工作是在一家公司做金融交易,一般上午很忙而下午三點後市場收盤了就沒什麽事了。大學是在北方一個臨海的城市念的,畢業後去過深圳兩年。父母過去是搞地質的,天南海北都去過,退休後才來到現在這個城市。家裏有個結了婚的姐姐,還有個正在念中學的弟弟。母親張羅著給他相親好幾次了,他嫌她多事,但又耐不住她整天的嘮叨隻好安排一個見一個,孟秋是他見過的第五個女孩子。 前麵的女孩子們要麽沒看上他,要麽他不耐煩再見人家,唯一有個女孩他覺得還可以繼續交往,女孩也很喜歡他,但女孩的父母強烈反對,便也作罷。 海峰把這些信息一古腦兒倒給孟秋後,開始低頭吃他要的點心,喝他的咖啡,一副脫了重負後輕鬆的樣子,仿佛他的任務完成了,孟秋怎麽消化他這些信息就不關他什麽事了。孟秋看著埋頭猛吃的海峰,心裏湧上了一種奇怪的感覺:這和她想象過的相親過程完全的不一樣嘛。海峰如此直接了當不加掩飾地全盤托出了他的家底,是想考驗一下孟秋的承受能力,還是想來個幹脆的嚇跑孟秋?而且,海峰最後的一句話裏似乎有話,好像有意留了個引子等著孟秋去問什麽。 等海峰吃得差不多了,孟秋也想明白了。自己的情況比他簡單,介紹人也早已給雙方通過氣,孟秋覺得沒有必要再多介紹自己什麽。至於海峰說的那些,孟秋雖然很有幾分疑問和好奇,但也不想深問下去。如果彼此隻是這樣匆匆地擦肩而過,何必多問了給自己徒添煩惱呢?還是去逛逛街吧,這樣麵對麵坐著沒話找話總是尷尬。 “你吃好了嗎?我們出去走走吧?”孟秋看海峰喝下了杯裏最後的一點咖啡,便主動問到。 海峰結了帳,兩人又經過那昏暗的樓梯向下麵走去。 “你會騎車嗎?車技怎麽樣?”海峰突然問道。 “會啊。怎麽?我中學和大學裏都是天天騎車上學的。” “以前在這個城市騎過車嗎?” “沒有。路都不太認得,大街上車又多,不敢一個人騎車。” “你要是有興趣,等周末我可以陪你騎車逛街。你試試就知道了,在自行車輪上看這個城市和走路坐車的感覺很不一樣。” “是嗎?怎麽個不一樣法呢?”孟秋的好奇被海峰這幾句話激了起來。 “說也說不清,你得自己去體會。問你阿姨借輛車,她那裏應該有我們家的電話,我們到周末時再聯係吧。” 說話間,兩人已走到了門口。“下麵我們去哪裏?”孟秋問道。 還沒等海峰回答,兩個人已經走進了門外飄飄的細雨裏了。怎麽這一會兒的功夫,天就下雨了呢?孟秋覺得有點懊喪。江南三月的天,忽陰忽晴,好象在為孟秋今天忽上忽下的心情做詮釋。 “看樣子這雨一時半會兒是停不了了。我們沒傘,今天這街是逛不成了。”海峰看了幾秒鍾的天,又看了幾秒鍾孟秋,接著說:“我幫你叫輛出租回你阿姨家吧,好嗎?” 孟秋恍惚地點了點頭,心裏有點發愣:今天這場相親就這麽突然結束了嗎?怎麽和想象的那麽不一樣呢?好像背了半天的台詞,臨場時被告知戲改了,場景換了,一切都要演員現場發揮了。那麽,現在我該怎麽辦?就這麽和海峰說聲再見,揮一揮手從此各走一方?周末還要和他去騎車逛街嗎? 沒等孟秋想清楚,海峰已經叫住了一輛出租,為她打開了車門。“快上車吧,不然我們都要淋濕了。”海峰催促著還在發愣的孟秋。 “今天謝謝你了。我很喜歡那個咖啡館。”孟秋不知還能說什麽,跨進了車坐下。 “不用客氣。能和你一起去那個咖啡館我也很高興。再見!”海峰幫她關了車門,又揮了揮手,就轉身朝他停自行車的地方跑去。 孟秋忽然想到:海峰沒雨披,這麽騎回去,該淋濕透了吧?匆忙間,也沒見他再提周末騎車的事,孟秋不知道這將仍舊是兩人之間的一個承諾?還是已經成為了許多將會被孟秋反複回想的記憶裏的一瞬? 坐在啟動了的出租車裏,孟秋不覺回了頭想再看海峰一眼。雨霧朦朧,海峰的背影已經和天地間一片灰白混在了一起。孟秋覺得自己的心,被窗外的雨水一點點地打濕了。 相親記 (四) 回到阿姨家,朦朦的小雨已經變成了瓢潑大雨,出租車開不進弄堂,孟秋跑進阿姨家門時,頭上身上已經全濕透了。 四阿姨見孟秋進門,頗有點驚訝地看了看鍾說:“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噢,本來吃完了午飯要去逛街的,看天下雨,就隻好先回來了。” “那你們沒找個地方坐坐說說話?或者你叫海峰一起到家裏來也行啊。”四阿姨一邊問,一邊仔細打量著孟秋臉上的表情,似乎在揣摩孟秋的心思。 “我們吃完飯出來發現下雨了。海峰幫我叫了出租車,我也沒多想,就回來了。” 孟秋說完趕忙去換衣服,等換好了衣服出來,四阿姨依舊一臉問號地坐在那裏,孟秋隻好過去靠著她坐下,等著她開口提問。 四阿姨顯地有些猶豫,幾次張口,到了嘴邊上的話又被咽了回去。孟秋覺得很好笑,心裏暗自得意,希望四阿姨能夠明白這事再往下進行是不可能的了。但四阿姨最後好象還是下了決心似地問孟秋:“你對海峰的感覺怎麽樣?” “我們也沒來得及多說什麽,還可以吧。”孟秋敷衍地回答到。 四阿姨又用了幾秒鍾研究了一下孟秋的表情,接著用試探的口氣問:“那你要不要再見幾個人,比較比較再做決定?” 孟秋覺得自己的腦袋一下子又大了起來:“再見幾個?做決定?阿姨你的意思是.....” “是這樣的啦,” 阿姨接過話來:“這次聽說你想回國找個對象,幾個阿姨都很熱心。本來她們每個人都想給你介紹幾個,被我擋回去了。你這次回國時間不多,在這麽短的時間裏見太多的人沒什麽好處,你沒時間多了解人家嘛。不過,大家都是為你好,所以我們商量了每人幫你挑選出一個我們覺得最合適的,你去見見好有個比較,然後在裏麵選定一個再進一步接觸了解,你看怎麽樣?” 孟秋聽四阿姨不停的說著,心裏忽然明白了自己根本不是母親和阿姨們的對手。原來四阿姨她們把一切的步驟都仔細考慮過了,如果按她的安排去一個個見麵,再來個第二輪篩選,然後再“進一步了解”,這回國度假還能剩下什麽自己的時間?四阿姨一向口才好,比起孟秋自己的母親有過之而無不及。孟秋本來就說不過母親,碰上四阿姨,更隻有緘口不言了。 孟秋一邊聽四阿姨繼續介紹其他幾位相親對象的情況,心裏一邊暗想:當初悔不該答應了母親,如今這戲可是越演越滑稽了。到了這份上,我還能搞清楚自己演的是什麽角色嗎?有那麽一瞬間,孟秋真想就毅然決然地拒絕阿姨的安排算了。可麵對阿姨滿懷期待的熱情的眼神,以及回了美國後母親不可避免的嘮叨,孟秋強咽下已經到了嗓子眼的不字,在心裏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喏喏地問到:下麵我去見誰? 接下來的兩天過得很快,四場相親唰地就一個接一個地過去了。孟秋早晨睡個懶覺,九點多才起來,洗漱完畢,四阿姨早在桌上擺好了溫溫的稀飯,清淡的小菜,和外麵買來的燒餅小籠包之類的麵點。吃完收拾完,孟秋靠在沙發上看一會兒書,到十一點半左右便由阿姨領著前往某家餐廳,繼續相親。吃過飯聊一小會兒天,兩個介紹人阿姨就一同撤了,留下孟秋和那個候選對象單獨談話。從餐廳出來兩人總是要在附近的街上散一會兒步,互相問一些不鹹不淡的話,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一聊。到四點左右,孟秋就該打車趕回四阿姨家了,因為晚上,還有另一桌飯局,另一場相親在等著。 晚上的節目基本上是在重複下午的一幕。稍有所不同的是,晚飯的場所往往要高級些,到場的人也要多一些:孟秋這邊四阿姨和姨父都會出場,加上介紹人夫妻倆,相親的對象那頭,也往往會有父母中至少一方出場,好像雙方都帶了家長在幫忙把關似的。飯後大家倒總是不忘給孟秋和候選對象一個單獨相處的時間。三月的夜晚還有些寒意,兩人就不能象下午那樣在街上閑逛了。一個晚上,孟秋被帶進了一家咖啡廳兼歌舞廳,另一個晚上,孟秋被帶進了一家小茶館。 還別說,這接下來的四個對象還真是各有千秋呢。他們都是一刷齊的大學畢業生,身高也都在1米75左右。長相嘛,也沒有看了讓人不想再看的。 職業和家境雖然是五花八門什麽都有,但也都很拿得出手。更有趣的是,孟秋發現他們都不是第一次來相親了,所以一切的程序對他們來說顯得很自然。如果說孟秋第一次和海峰見麵時還有些拘謹,等後來意識到了這些人都是相親場上的老手以後,自己也就放鬆了下來。既然他們是“久經沙場”了,孟秋也樂得聽他們安排一切,能不說話的時候就不說話,大部分時間都是在聽別人說些什麽。等談到時間差不多,孟秋會很自然地找機會說聲再見。對方呢,又總是一路送回阿姨家或是幫忙叫輛出租。 阿姨們都是認真的,帶來的人顯然也是經過了精心的篩選。這四個相親的對象,如果用世俗的眼光來看還真沒什麽可挑剔的。孟秋隻是有點納悶,現在國內的同齡人裏怎麽好象挺流行相親的呢?當然這是現代式的相親,並且,彼此之間也沒有什麽約定。往寬裏想,這和孟秋自己在大學裏交了朋友外出一起吃頓飯也沒有什麽不一樣。可是,這畢竟是相親啊,大家坐到一起時,心裏已經是有了明確的目的。打量對方的眼神裏,也是把對方作為未來婚姻的對象來衡量的。如果孟秋還在大學裏,和夥伴們說起這樣的事來,大家一定會覺得滑稽可笑古怪陳俗。可當孟秋真的坐在了這樣的相親場麵裏,卻發現自己在心裏漸漸地笑不起來了。 也許是因為出了大學的門,大家包括自己都變得傳統保守起來了?也許是因為年齡漸長,閱曆漸多,大家發現在真正的婚姻裏,中國那句“門當戶對”的傳統婚姻理念還是十分的有道理?再有,也許在年輕浪漫的愛情體驗之後,有了 “曾經滄海難為水”的感慨,如今隻是渴望一個平靜安逸的家,生兒育女,享受平常的快樂? 不管對方是怎樣想的吧,不管是什麽樣的原因讓他們一個個都坦然地坐在了相親的宴席上,讓別人用婚姻的尺度丈量著自己,也用自己的尺子丈量著別人。在經過了這幾場相親以後,孟秋忽然覺得自己並不那麽討厭 “相親”這個詞了。原來這些願意來相親的人,和自己也並沒有什麽不同。 隻是有一點孟秋還是想不明白:在這樣的相親過程裏,能產生愛情嗎?孟秋可以理解別人那種夫妻之間相敬如賓的婚姻,可自己,還是不能擺脫那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對於一種真正能讓人心動的愛情的向往。孟秋不知道這樣的愛情是否真正存在。但是,孟秋想,自己還有時間,也還有心情去等待這樣的愛情的來臨。當這樣的愛情來到身邊的時候,心裏是應該會有一種難以言傳的感動,難以排解的牽掛的吧? 後麵的四場相親都結束了的那天深夜,孟秋有點睡不著覺,腦子裏過電影似的回想著和他們見麵的一幕幕場景。 (五) 大阿姨介紹來的偉,是個正在日本念曆史學博士的1米80的瘦高個。他這些天正好回國探親,而且巧的是,他這次回國的目的之一也是要找朋友。所以大阿姨和他的媽媽一說,就順利地安排了和孟秋的見麵。 偉和孟秋一起吃的午飯。偉似乎很有些煙癮,吃完了飯沒說幾句話,就習慣性地掏出了煙,他倒不忘先征求了孟秋的意見再掏打火機。孟秋並不討厭抽煙的人,隻是覺得他的神情裏總帶著憂鬱,好象心裏有打不開的結,連那吐出的煙圈裏,都滿是問號。孟秋後來從姨夫處知道,偉的父親也早早地去世了,他又是獨子,母親近來身體不好,所以他生了回國的念頭,並且想在國內找個賢惠傳統型的女友,好幫著照顧母親。這些話,他沒有跟孟秋直接說,而是在和孟秋見了麵後,特地趁孟秋不在家時來找四姨夫說。他和四姨夫還說了點什麽,孟秋無法得知。四姨夫隻是告訴孟秋,偉很喜歡她,但偉書念完了是要回中國的,將來也想在中國建立家庭,陪伴母親。而孟秋將來的生活,顯然是屬於美國的。 既然如此,大家又都是在回國探親的假期裏,時間並不充裕,偉建議不用再見麵了,免得浪費時間。 聽了姨夫的話,孟秋有一種說不出的鬱悶。和偉一個下午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閑逛其實還挺愉快的。偉學的是文科,知識麵又很廣,聽他海闊天空地說些這個城市的曆史典故,以及他在日本的求學經曆,很新鮮也很有趣。孟秋的專業偉是一竅不通,但他對孟秋在美國各方麵的情況都很感興趣,問了不少的問題。兩個人在這些方麵談得很和諧,很是對手。隻是當時孟秋就感覺到,隻要話題一觸及各自的家庭情況,偉就好象變了一個人。他不象孟秋認識的任何其他的同齡人,更不象獨自在國外闖蕩了幾年的人,父親的早逝讓他背上了沉重的包袱,有意無意之間他讓自己活得太累了。孟秋本以為在父親去世的這幾年裏,自己的心情已經夠灰暗的了,沒想到偉比自己有過之而無不及。看他如此消沉的樣子,孟秋覺得自己的心也無端地沉重了許多。不再見麵也好,孟秋心想:如果總是和他在一起,再好的心情也會消失得無影無蹤的。 二阿姨介紹來的是強,學工程的他現在在一家水電工程公司工作。強有1米75的個兒,戴一副寬框子的眼鏡,人顯得很老實但不乏熱情。強是和父親一起來赴的相親晚宴,孟秋知道有一雙眼睛總是在打量著她,於是整頓飯就沒抬幾次頭,也沒說幾句話,所有的問題幾乎都是由四阿姨代替回答了的。晚餐後孟秋和強去了一家小茶館,在釅釅的茶香和淡淡的背景音樂中,強很老練地掌握著聊天的方向。他先仔細介紹了自己的工作情況,對今後事業的打算,然後很自然地關心著孟秋現在學業的進展。當聽孟秋說整天都是泡在實驗室裏時,強有些感慨,說現在國內的女孩子可不會象你這樣。孟秋盯住強的眼睛看了幾秒鍾,確信了他這番感慨的真誠以後,心裏倒也生出了一點被人理解的感動。 那天最後聊的話題是強希望能出國深造的計劃。強說他在考托福GRE等等,將來想申請美國大學裏工程學院的研究生。孟秋學的是理科,對工程方麵的情況了解有限,但也知道自己所在的學校有個很不錯的工程學院,便盡自己所知告訴了強一些情況。看得出來,出國學習在強的近期生活裏是排在第一位的目標。孟秋心想,大概婚姻就排在了第二位吧。而自己,具有可以幫助他兩個目標一起實現的潛力,是不是因為這個強才很看重自己,很主動呢? 第二天一早,強就打來了電話,問孟秋有沒有空周末一起出去。孟秋還在睡懶覺,沒接到電話。 據四阿姨說,強的父親對孟秋很滿意,強也很想多找時間再和孟秋聊聊。到底和強見不見第二麵呢?孟秋不知道。 五阿姨介紹的是她鄰居的兒子成。這是四個人裏孟秋最記不住的一個。整個午飯時間裏他幾乎都低著頭,倒是給了孟秋足夠的機會來打量他。可他不抬頭,又是架著副眼鏡,孟秋能看見什麽呢?從成簡略的自我介紹裏,孟秋頗有些驚訝地發現他居然是一家工廠的采購員。孟秋心想,也不知道他工作時是不是也是這樣的靦腆?要是那樣他可不會是個好采購員。吃完了飯出得門來,成幾乎是有些磕巴地問孟秋下午還想去哪裏逛逛。看他那緊張拘束的樣子,孟秋想,我就早點解脫了你,也解脫了我自己吧,就隨便找了個借口,說下午還要去會一個老同學,得先走了。成也沒有挽留的意思,周到地幫孟秋叫了出租,兩人禮貌地說了聲再見就告辭了。孟秋想:這聲再見大約是最虛偽的一聲再見了,不管成是怎麽想的,孟秋知道,自己和他是絕不會“再見”的了。 四阿姨原來單位裏一個最要好的朋友介紹了文。他也有1米80的個兒,大學畢業後分到了紡織廠,沒幹兩年便辭了職應聘在一家外資的人壽保險公司做事。文是四個人裏最讓孟秋驚訝的一位,他的經曆和他的外表氣質十分得不符,而他在經曆了幾年的風風雨雨後的心境和想法,更是讓孟秋為他感到遺憾。那天晚飯後在一家比較高檔,廳堂中間有人現場表演鋼琴的咖啡廳裏,文對孟秋說了他這些年的故事。 應聘去人壽保險公司,文是跟在朋友後麵懵懵懂懂中進去的。當時一陣風兒的大家都辭了鐵飯碗,自由應聘去外資公司,文本來並不十分在意趕潮流,但禁 不住朋友的鼓動,同時也覺得自己原來那個花布設計師的工作實在沒什麽意思,就抱著試試看的心情跟朋友一起去遞了申請。按說文這種比較老實,並不很擅言詞的性格不怎麽適合做保險推銷員,但出乎他和他朋友的意料,在麵試以後,他被錄取了,而他性格活潑外向的朋友倒落選了。 等進了公司見了自己的上司,一個從日本來的信奉佛教,頗通中文的部門經理時,文才知道了自己被雇了的原因:原來,部門經理是在為自己物色接班人 呢。人壽保險是當年在中國很新興的行業,他們那個公司進入國內市場的早,又有國際大公司做後台,業務開展得極快,錢自然也賺得極好。這位部門經理自己發夠了 財,已經開始萌生退意。但他是個很特別的人,由於他的宗教信仰,他對自己從事的這一行職業有一種特別的理解。並且,對於什麽樣的人能在這一行獲得成功,成 功之後又能不被成功帶來的一切所毀掉,有著極不尋常的理解。 長話短說,文從保險推銷員做起,按經理的指點,並不一味為發展客戶而發展客戶,而是把自己的職業看做是為客戶帶去一份繁忙人生中的安慰和避風港。文的銷售額在同級職員中隻有中等水平,但文在客戶中信譽極好,售後服務的水平也名列前茅。兩年後,文被提升到了部門小組負責人的地位,從此手下每位保 險推銷員的銷售額中他都能得到按比例提成。再兩年後,部門經理提早退休,他又在部門經理的力保下,繼任了這個位置。到此,他的事業達到了他自己當年絕不敢 想象的高度,每月的收入在外人看來已是不可想象的天文數字。文說,剛開始他也有些過於興奮,不知所措,甚至有些害怕。但這幾年和部門經理經常相處的熏陶, 他已逐漸變成了一個虔誠的佛教徒,部門經理更是用自己的切身體會教會了文在自己的財富麵前泰然處之的人生態度。 文接著說道,這些年,他身邊不乏追求他的漂亮姑娘,親戚朋友更是為他安排了無數的相親會麵。隻是他覺得,所有的人都多少是衝著他的財富和地位而來,其中並無真愛。他謹記部門經理的教悔,寧願自己獨行,也不會為一時的享樂而陷入泥潭。 聽到這裏,孟秋不禁想笑。“那麽,你怎麽會想到來見我?不覺得我也是衝著你的錢財而來的嗎?而且,為什麽要告訴我這前前後後的故事呢?“ 文輕輕地笑著:“你不一樣,你來自遙遠的地方,並且不久還要回去。在那個地方,你想必見過比我錢多得多的人,不會在乎我這一點財富的。我想見你,是因為我有一點好奇,回國相親的多是男的,我想看看一個正在念博士的願意回國相親的女孩子是什麽樣子的。” 孟秋大笑:“你見了我,滿足了你的好奇,又怎麽會想到告訴我你的故事呢?” 文也大笑:“這故事我還沒告訴過別人呢。見到你,不知道為什麽就想說了。我們反正是陌路相逢,今晚之後也會各走各的路,告訴你也無妨,你就當聽了一個傳說好了。“ 此時此刻,離文和孟秋分開的時候還不過兩個小時。孟秋躺在阿姨家的小閣樓上,想著文送自己回來的情景,不免還有些感慨。阿姨家的隔壁有個佛寺,文 和孟秋在夜風中一路散步回來,路過那個佛寺門口時,文突然說:“這裏我很熟的,沒想到你阿姨家就在這裏。我經常到這裏來燒香叩拜。” “你真的很信佛啊。”孟秋不無惆悵地感慨到。 “是。這世間很多東西都是虛無的,身在其中,煩惱頗多。隻有在香煙繚繞的佛堂裏,我的心才能安靜下來。”文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孟秋沒有再多說什麽,但是心裏在想:文其實並沒有得到內心的安寧,哪怕是在佛堂中。可惜的是,他沒有意識到他失去了什麽,也沒有意識到他又放棄了什麽。 …… 夜深了,孟秋還沒有睡意。五場相親都完成了,孟秋想,明天阿姨大概要來盤問自己的感覺了吧。以阿姨的脾氣,她是會堅持要孟秋在五個人中間挑選一到 兩個人再見麵的。孟秋將和五個人見麵的場景一一回憶過去,也不禁問自己,你還想和他們再見麵嗎?明天,是星期五了吧?眼看三周的假期一周都快要過去了,明天該給墓地打個電話,問問換碑刻字的事情進行得怎樣了。然後,就是周末了。 周末?想到周末兩字,孟秋心裏一動,海峰那個騎車漫遊都市的建議浮上了心頭。海峰當時就是說要等周末呢,隻是那場無由來的雨,打斷了他們關於此事 的繼續討論。轉眼和海峰見麵已是兩天過去,他並沒有打過電話來。明天,海峰會不會打電話來呢?如果他不打來,孟秋想,我要不要主動打個電話過去提醒一下他的承諾呢? 相親記 (六) 盡管昨晚沒怎麽睡,但孟秋星期五的一早就起來了。孟秋想,與其打電話去墓地問墓碑的進展,還不如自己跑一趟呢,順便也能再和父親多說說話。 來到墓地時還不到十點,管理處的人還沒有上班。在後麵的小院子裏,孟秋沒費什麽事就在散亂堆放著的碑材和半成品裏找到了新定製的墓碑。墓碑正麵的碑文已經基本刻好,格式和原來的差不多。墓碑背後原來是空白的,這次孟秋想在上麵刻一些碑文。墓碑是以孟秋和弟弟的名義共同立的,所以回國之前,孟秋和弟弟認真地商量了一下,征得母親的同意,準備在碑的背後刻一首詩。 現在,這首詩的第一段已經刻在墓碑的背麵了,孟秋一個字一個字地打量過去,覺得刻的還不錯: 我願意是急流,山裏的小河,在崎嶇的路上,岩石上經過…… 隻要我的愛人,是一條小魚,在我的浪花中,快樂地遊來遊去。 匈牙利詩人裴多菲這首膾炙人口的愛情詩“我願意是急流”, 在父母親那一代人年輕的時候非常流行。孟秋記得有一年和父母一起去看電影 “人到中年”,當裏麵的男主人公在妻子的病床前含淚朗誦這首詩時,父母親的眼睛都濕潤了。孟秋那時還小,不完全懂得一首詩為什麽能讓很少流淚的父親如此激動,看完電影回家的路上,孟秋一直在向父親追問關於這首詩的事情。孟秋現在還清楚地記得,當時父親和母親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然後父親告訴她,這首詩也是他的最愛。其中那一段: “我願意是廢墟,在峻峭的山岩上,這靜默的毀滅 ,並不使我懊喪…… 隻要我的愛人,是青青的常春藤,沿著我荒涼的額,親密地攀援上升。”, 當年他曾抄在了筆記本的扉頁上,送給了大學裏和他同班的母親。 孟秋從此對這首詩和電影 “人到中年”永遠難忘。在電影裏,是丈夫為垂危的妻子朗誦這永恒的愛情誓言,在丈夫每朗誦完每一小段後,妻子用微弱的聲音答到: 我遊不動了……,我飛不起來了…… 。如今在孟秋的家裏,是父親永遠地先行而去,孟秋相信,即便是被生死無情地分隔開來,這首詩也是父親永遠的心聲。 管墓碑的人終於來了,孟秋和他們商定好新墓碑一定能在她飛回美國的前兩天,也就是父親去世三周年的那天妥善豎起。臨離開墓地前,孟秋又去父親的墓邊坐了一會兒,和父親默默地說了些話。三月的風,帶來了早春原野上新鮮的氣息。遠遠望去,農田的新綠中有點點金黃在風中搖曳。油菜花就要開了嗎?也許用不了多久,那裏就會是金黃一片。墓園背後的山也在風中沉沉地綠了,為寂寥的墓園添了一些生命的氣息。陽光穿過墓邊的柏樹,輕柔地灑在孟秋的肩頭,那好像是父親疼愛的撫摸。 “父親,你能否告訴我:這世界上還有沒有一種雖然普通,但卻讓人砰然心動的愛情?這樣的愛情雖然有時也平淡瑣碎,但它可以天長地久,穿越生死。歲月的磨難,人事的更迭,生死的分離,在這樣的愛情麵前,都算不得什麽的,對嗎? 父親,請告訴我,我真的還可以耐心地等,等待這樣的愛情悄然來到我的身邊……” 從墓地回來已是下午。一到家,如孟秋所料,四阿姨就找了個話茬主動說起了這幾天相親的對象們。四阿姨似乎對偉和文的印象最好,偉既然已經主動退出,四阿姨便想仔細地問問孟秋對文的印象如何。 孟秋不在家的時候,強又打了個電話來問孟秋周末的安排,看來在五個人中間,他是相親後反應最積極的一個。強如此的熱情,孟秋倒有點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了。 四阿姨倒是大包大攬地說:你若不想再見他,我可以幫你找理由拖延一下,等你回美國前再給他打個電話,禮貌地道聲別就行啦。孟秋聽了暗笑:誰說經人安排相親不好來著,起碼可以有人幫助擋架,如果強是自己大學裏的同學的話,還真不是很好處理呢。 “孟秋,你別光樂啊,強你不太願意再見,偉自己退出了,阿姨知道你不會看上成,剩下的就是文和海峰了,你對哪一個更滿意一點呢? 我看昨晚文一直把你送到家門口,你們聊得不錯吧?” “四阿姨,你有沒有多餘的自行車可以借我一輛?”孟秋忽然下了決心。 “有啊,我原來上班騎的那輛一直在家放著呢,可能要打打氣,應該沒問題的。怎麽,你要騎車上哪裏去?” “那你有海峰家的電話號碼嗎? 我們上次見麵時他說過周末有空可以陪我騎車逛街,但當時我們也沒說定,現在我想問問他這個周末還有空嗎?” 四阿姨有幾秒鍾沒有反應過來,然後帶著明顯疑惑的口氣問孟秋:“你是說你想和海峰再見麵? 騎車逛街? 這大街上人多車多,有什麽意思? 騎著車也沒法好好說話啊? 海峰怎麽會想到這麽個點子? 你怎麽前兩天也沒跟我說? 再說海峰他也沒打電話來啊?” 孟秋直想笑,“阿姨,你到底有沒有他家的電話啊?” “有! 這樣吧,你要真想和他再見麵,我來幫你打電話吧。” “為什麽呀?” “孟秋,不是我說你,哪有女孩子主動在相親以後打電話過去的? 這樣,我給你姨父打個電話,讓他和他的同事通通氣,把話傳過去。如果海峰也想再和你見麵,他晚上應該主動打電話來才對。” 孟秋真有點哭笑不得的感覺了:誰說這是現代式的相親了? 本來一個簡單的電話就能解決的問題,叫他們在中間的這些 “媒人”們一攙和,什麽事情都會變了味呢。事已至此,孟秋也隻好隨阿姨去折騰了。 阿姨在打電話前還不忘追問孟秋一句:“你覺得海峰比文好?你覺得他哪裏比文好?” 孟秋實在有些不耐煩了:“我沒覺得他們誰比誰更好! 我隻是想試一試在這個城市裏騎車逛街的感覺,可以嗎? 阿姨,拜托你少問幾句好不好?” (七) 星期六上午十點,海峰按照約定的時間準時到了四阿姨家。孟秋已經把阿姨的車打好了氣,擦拭完畢,整裝待發了。好些年沒有在中國的大街上騎車了,孟秋很有點興奮。 海峰看出了孟秋躍躍欲試的樣子,善解人意地問到:“有幾年沒騎車了吧? 我帶你先在後麵的小街上熱熱身吧。等你找回感覺,再去熱鬧些的地方。對了, 你有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啊?” “隨你安排吧。我路不熟,又很長時間沒騎車了,你看著辦好了。” 騎車畢竟是動作記憶,不那麽容易忘掉的,何況當年孟秋還可以騎車馱著十五公斤重的液化氣瓶去換氣呢。孟秋在阿姨家門口的弄堂裏上車時,龍頭很是歪了幾下才找到了平衡。但等和海峰騎到後麵的小街上時,孟秋已經找回了把握龍頭的感覺。有一次路上有三兩個買菜回來的大媽們並排走著,海峰怕路窄孟秋繞過不去,特意停下來想等孟秋過來一起推過去。不料孟秋靈活地轉了幾下龍頭,很順利地就從海峰和大媽們的身邊繞了過去。等海峰再追上來時,孟秋不無得意地看了他一眼,發現他也正用欣賞的眼光看著自己。 “怎麽樣,我的車技還行吧? 我們上你說的熱鬧的地方去吧。” 孟秋有點不好意思偏開目光,對海峰說到。 “那你跟好,我們上大街去了。” 海峰使勁一蹬車,率先從旁邊一個小巷子裏穿了出去。 海峰對這個城市真是十分地熟悉。他想也不用想就能從一條小巷穿到另一條小巷,孟秋跟在後麵,隻認出他們穿過了幾條比較大的街,其餘的小街小巷在孟秋看來實在也沒多少區別,真不知道海峰怎麽能把這麽多曲折複雜的小路都記得如此清楚。孟秋一邊騎著車,一邊看著一條條弄堂裏忙碌的人群,沿街的小店,坐在自家門口揀菜的老人,嬉鬧的孩童,忽然間就覺得好像是回到了中學和大學時那些在自行車輪裏流過去的歲月裏。 那時的孟秋,天天騎車來往於學校和家之間,雖然沒有多少空餘時間到處逛遊, 但也仍然喜歡在每天上學和放學時走些不一樣的路。家和學校之間二十多分鍾的車程被孟秋穿不同的大街,接各異的小巷,騎出了至少十幾種耗時差不多的組合。那時孟秋騎車幾乎走遍了家和學校間的每一個小巷,熟悉了它們的走向長度相互位置,也熟悉了小巷中尋常人家和小店小鋪。上大學以後,自由支配的時間多了起來,孟秋騎車逛街時就多了許多閑情逸致:深巷中一棵老樹的新枝,小河邊一株垂柳的嫩芽,清晨鳥兒的鳴叫,黃昏暮色的輝煌,都是逛街的理由。城內城外越是普通遊人少有涉足的風景點,更是留下了孟秋和朋友們許多的歡聲笑語。 正在孟秋的思緒越飄越遠之際,海峰突然停了下來。“我們把車停在這裏,往前走一段吧。前麵不讓自行車進的。” “這是到了哪裏啊?”孟秋從自己的遐想中回過神了,才發現周圍熱鬧異常,光麵前的自行車停車點就有好大的一片車停在那裏。 “前麵就是城煌廟了。你看對麵那街上一個接一個的攤位,就是延伸出來的小商品購物區。快中午了,我們在附近走走,找個地方吃飯吧。”海峰解釋說。 原來不知不覺中孟秋和海峰已經騎了一個半小時的車了,孟秋竟然一點也沒覺得累。跟在海峰後麵進了一家小吃店,兩人要了些餛飩湯包之類的東西,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了下來。 “累嗎?”海峰打量了孟秋一下,問道。 “一點也不。挺有意思的,時間好像一下子就過去了,我都沒覺得快到中午了。” “餓嗎?” “本來不覺得,可是聞著飯館的味道,這會兒餓極了。海峰,你是怎麽把這些小路都搞得這麽清楚的。” “哦,我上下班要騎一個多小時的車,天天沿著一條路騎很枯燥,所以就想到可以穿小巷走不同的路線。後來上哪裏去辦事都喜歡騎車,隻要時間允許,總會走走不同的路,積累下來就對這些小巷子很熟了。怎麽樣,你一路騎下來有什麽感覺?” 孟秋心裏一動,難得他騎車時也有著和自己過去一樣的心思。“感覺啊,和我過去上學時的那個城市也沒有什麽兩樣。” “這話怎麽說?”海峰顯然有了興趣。 孟秋於是把自己在騎車時的那一番回憶與暇想說給了海峰聽。並且補充道:“原來到這裏來,總是隻記得幾條熱鬧大街上一個接一個的商店,來往不斷的人流,還有江邊大道上入夜後讓人眼花的燈火。這個城市給我的印象是隨時要準備展覽給別人看的客廳。可今天騎著自行車在裏弄裏這麽一走,就發現這個城市和我過去住過的那個城市一樣,象個有些雜亂無章,但是充滿了溫情的後院。” 海峰聽完了有幾秒鍾沒說話,隻是微笑著注視著孟秋的眼睛,和她臉上因為剛才那一番話引起的激動和神采飛揚的表情。 “你這麽看著我幹嘛?是不是覺得我說的話很奇怪?”孟秋還是不習慣這樣近距離地被人打量。 “沒有,一點也沒有。我隻是在想,看來我這個騎車逛街的主意是想對了。”海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開始對付送上來的飯食。“下午還想去什麽特別的地方嗎?你剛才提到江邊,我們可以在傍晚燈亮起來的時候去,看看和你記憶裏的有什麽不一樣,還可以坐輪渡到江對麵去。” “江對麵?太好了!我一直想去看看對麵現在是什麽樣子了。”孟秋又有些興奮起來。 “那傍晚前還想去哪裏?”海峰一邊吃一邊問道:“你這次回國想要買點什麽東西帶回美國嗎?可以在這附近的商業區轉轉,然後我們早點吃晚飯,六點鍾左右去江邊就可以啦。” “附近有書店嗎?我想帶點小說散文之類的回美國。這幾年沒中文小說看,可把我憋壞了。” “有,有個書城,是本市最大的,裏麵的書種類很全,夠你逛一個下午的。隻是我們都騎的自行車,你可別買得太多了車上放不下。我們還要去江邊呢。” 傍晚時分,簡單地吃完了晚飯,孟秋隨海峰騎車到了江邊。江邊比孟秋記憶裏的要繁華多了,雖然靠江邊大道上的老樓群還是一如既往,但騎車從這些樓房麵前經過時,孟秋能看出它們都被精心修繕過了。樓的上部直至樓頂,有密密麻麻的燈飾纏繞。海峰說,一般晚上七點過後它們就會依次亮起來,對應著江對麵新建起來的電視塔上的燈光,讓這城市成了名副其實的不夜城。 江邊的堤岸上以前是著名的戀人們談情說愛的首選場所,據說每幾步就會有一對戀人相依相靠呢。現在,也許是城裏各式優雅浪漫的去處多了吧,而且,三月的夜還是略有一些寒意的,孟秋和海峰停好了車一路散步過來,竟隻看見零星的幾對人互相遠遠地隔著在那裏望著江景。這讓孟秋覺得輕鬆了一些,雖然她和海峰是因了相親才認識的,兩人也聊了不少的天,可除了海峰初次見麵時在咖啡館的那一通竹筒倒豆子,到現在誰也沒再往具體的事情上說過呢。今天一路的騎車聊天如此和諧愉快,孟秋不想因為這江邊的場景而感到有任何的壓力,也不希望海峰因此而挑起任何關於兩個人關係的話題。好在海峰似乎對那零星幾對的戀人並沒有放在眼裏,他隻是興致勃勃地向孟秋介紹著江邊的變化,以及對岸那座尚在黑影裏的電視塔。 “你知道嗎,這座電視塔現在可是這座城市最引人注目的標記了。因為它,這座城市又開始被稱為東方明珠了。等會兒它下麵的塔架會先亮起來,然後夜深一點的時候最上麵的球形部分也會亮起來,真正是象夜空裏的一顆明珠呢。你要不在乎晚點回家,我們可以在這裏等它亮,” 海峰說著,轉過臉來看著孟秋,等孟秋的反應。 “今晚它準會亮嗎? 它每天晚上都會亮嗎?” 孟秋問。 “哦,下麵的塔架一般都會亮,但上麵的明珠不一定天天亮。我也不知道它今晚會不會亮。不過你要願意,我們可以試試你的運氣。” 海峰的嘴邊帶著一絲玩皮的笑意輕鬆地說著。 “我的運氣?” 孟秋不禁也想笑,“為什麽要強調是 ‘我的’運氣?” “以前我陪朋友來看明珠塔時,都能看到它亮起來的。所以今天它要是不亮,就是你自己的運氣不好啦,” 海峰明顯是忍住了笑意在說這些話。 “看來你陪不少人來看過這明珠塔啦。是不是你每次都陪相親的女孩子到這裏來看明珠塔?” 不知怎地孟秋聽了海峰剛才的那句話,心裏有一點點惱,一不留神脫口就自己扯到了相親的話題上去了。話出了口,孟秋馬上在心裏埋怨自己:怎麽這麽說話,好像是在吃別人醋似的。 果然,海峰不笑了。他認真地看了孟秋幾秒鍾,隨即用很誠懇的語氣對孟秋說: “我陪過我的大學同學和幾位親戚來這裏看過明珠塔。我以前相親見過的那些女孩子都是本地人,她們既不會象你這樣有興趣騎車逛街,也不會有興致來看這對於她們來說是司空見慣了的塔。我剛才說話比較隨便,希望你不要誤解了才好。” 孟秋的臉紅了。她扭過臉去,希望借著漸濃的夜色的掩護,不要讓海峰發現了她的表情才好。“對不起,是我自己太敏感。今天騎車出來這樣逛街我特別開心,還沒好好謝你呢。”孟秋迎著撲麵而來的江風,深深地吸了幾口氣,把自己剛才莫名其妙騷動起來的心情平息了下來。“還願意陪我等明珠塔亮嗎?” 孟秋確信自己臉上的表情已經如常了以後,轉過臉看著海峰的眼睛,“我們來看看 ‘我的’ 運氣怎樣?” 孟秋忽然發現自己的口氣也象海峰剛才那樣帶了玩皮捉弄的味道了呢。 海峰看著孟秋舒朗起來的表情,一絲微笑掛在了唇邊,“那就說定了,我陪你等明珠塔亮。現在時間還早,想不想乘輪渡過江去看看?” (八) 江上的擺渡輪船,還像孟秋記憶裏的那麽破舊。孟秋上一次坐這渡輪,好像是很多年前的大年初二,四阿姨一家帶著孟秋去江對岸給孟秋的姨婆拜年。孟秋還記得,雖然江這邊的市區有中國最繁華的街道,江那邊還大都是石板和碎石子鋪就的小路呢。這麽多年過去了,不知一切是否依舊? 過江的輪渡很有些擁擠,看來現在住在江對岸的人越來越多了。孟秋和海峰推著各自的自行車,在船上沒有說什麽話。看著對岸那座明珠塔越來越近,孟秋想,也許過不了多久,江的兩岸就會同樣地充滿了現代都市的建築,那些古老的石庫門,那些江南小鎮式的石板路小巷子,很快就會如一陣煙似的在風中消散。隨之消失的,還有那深巷裏的花香,鳥語,雨霧,和那些雨傘下“像丁香一樣結著幽怨”的姑娘們。在撲麵而來的充滿了潮氣的江風裏,孟秋不知怎地忽然想起了戴望舒的這首詩。 讓孟秋高興的是,雖然輪渡口附近的街道已經是瀝青鋪就的四車道大街,跟著海峰幾分鍾的自行車騎出去,那一直在孟秋遙遠的記憶裏蜿蜒的碎石板小巷,真的就在眼前延伸了出來。天幾乎全黑了,小巷裏很靜,間隔幾十米左右才有一盞街燈昏黃的光閃動,若在平時,孟秋會有些害怕不敢走這樣的小巷呢。現在隨著海峰一路騎過去,孟秋不僅沒有任何的恐懼,反而在心中感到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希冀。如果這小巷沒有盡頭該多好,孟秋就可以這樣一直地騎下去,讓車輪在石板路上有節奏的顛簸,輕輕地在自己的心頭一下下地敲打。過去的三年裏,孟秋能覺出自己的心裏有一個地方在漸漸變硬,變冷。而現在,有什麽東西想要從那裏掙脫出來。 十來分鍾以後,孟秋隨著海峰騎到了電視塔下麵的一個小型的臨江公園,兩個人將自行車支在一旁,靠著江邊齊腰的堤壩向對岸望去。從下了輪渡不久,海峰就沒說過一句話,仿佛有意給孟秋留了一份安靜好讓她的思緒隨意走遠。可孟秋分明能感到,海峰好像早已明了了她的心情,不須多問便能自然地為她領著路。漸濃的夜色裏,即使和海峰並肩騎著車時孟秋也看不清他的臉,但孟秋能感覺出海峰一路關切的注視。並且,孟秋似乎還能聽見自己無聲的歎息,在他那裏碰出了回聲。孟秋又想起了在老咖啡館裏和他第一次見麵的情景: 海峰,他可真是個喜歡懷舊的大男孩啊。 “鐺鐺鐺……”,對岸舊海關大樓的鍾聲響了起來,七點了。對岸沿江邊的樓群們仿佛得到了號令,在鍾聲停了以後的幾秒鍾裏全都亮了起來。而孟秋身後那座電視塔的底座,也在一瞬間變得通亮。江邊的氣氛在瞬間裏便有了奇妙的改變:剛才,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在黃昏漸濃的夜色裏打了一個盹;而現在,都被這有些蒼老嘶啞的鍾聲喚醒了。江水在燈光的映照下倒影出層層紅暈,遠處一座剛修建好不久的跨江大橋的輪廓也被橋上幾乎同時亮起的燈光勾勒了出來,夜的都市開始顯出了一種不同於白天的活力和敏銳。 “我們是在這裏等明珠亮,還是過會兒回到對岸去等?” 孟秋主動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沉默。 “都可以啊。你是更喜歡江這邊的氣氛,還是喜歡對岸的景致?” 海峰的問話把主動權又交回給了孟秋。 “怎麽說呢?在這裏看對岸,有點兒看海市蜃樓的感覺。” 孟秋說著望向海峰的臉,果然,海峰的眼睛裏滿是問號。 “你知道陶潛的那首詩吧: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 “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 海峰順口就接上了。 “對。如果不是這電視塔的燈光,我們在的這一邊就像是陶潛詩裏那沒有車馬喧嘩的人境。從這裏看江對麵,就像是在看虛無縹緲的海市蜃樓。而我,雖然人在此地……” “但你的心已經走遠了。” 海峰又是順口接住孟秋的話。 孟秋沒法再掩飾自己的驚訝了:“難道海峰真的能在這麽短的時間裏明了自己的心念?” 孟秋再也說不出什麽來,隻是瞪大了眼睛看著海峰。 這下輪到海峰不安了。他先是轉過頭去望江麵以避開孟秋的眼光,可兩分鍾後扭轉頭來,碰上的依然是孟秋充滿了複雜感情的目光。那目光裏,還有一點海峰也不是很確定的東西在閃閃發亮。 海峰想起了第一眼看見孟秋的時候,她兩手插在夾克衫的口袋裏,一邊散步一邊以看似無目的,其實卻是十分敏銳的眼光悄悄打量自己的樣子。當時海峰就有一種預感:這就是那個將要和他相親的女孩。而且,直覺告訴他,這個女孩子身上有一種特別的東西,如果一旦被觸發出來,會讓人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當時海峰還不能確定她到底特別在哪裏,邀請她去那個自己很喜歡的老咖啡館,也隻是因為兩人正好在那一帶。沒想到她其實是個不愛喝咖啡的人,卻會因為有興致去看老咖啡館而去。那天兩人從昏暗的樓梯一路下來時,海峰完全是在一陣心血來潮裏提出了騎車逛街的建議。憑感覺,海峰知道身邊的這個女孩有著一顆充滿了好奇的心,隻是被她自己小心地掩飾著。也許,她也有個和自己一樣喜歡做夢,喜歡浪漫無歸的魂靈? 海峰看著仍舊定定地望著自己的孟秋,知道此時此刻的她,已經不再是那個在相親的場麵裏最初認識的她了。那時海峰能看出,她是在小心翼翼地維持著一種矜持,穩重,理智的樣子。其實見麵不久,海峰就已經從她的眼光裏看出了她原先的直率,敏銳,和好奇了。現在孟秋用這樣沒了嬌飾,內涵豐富的眼光望著自己,海峰從這眼光裏讀出了感動,驚訝,讀出了一種溫暖潮濕的柔情,更讀出了一種吸引人的閃亮的光芒。海峰終於明白第一眼看到她時覺得她特別的是什麽了,就是她這雙眼睛。現在的大都市裏的女孩子,眼光裏有太多的欲望,太多的精明,太多的媚情,像這樣清純,明澈,坦誠,聰慧的目光,海峰還是第一次見到。更沒想到的是,這樣的目光能在一瞬間被一句話感動,被一種理解和心靈的共鳴點亮。海峰覺得,這目光開始穿透他心中塵封已久的那個角落。他忽然有了一種衝動,想要把自己的故事全部告訴麵前這個有著一雙會說話的眼睛的女孩。 (九) 話到了唇邊,海峰深吸了一口氣,又把想說的話題岔開了。那畢竟是一段不尋常的往事,海峰不知道這樣突然地說出來,會不會嚇住了孟秋。雖然在海峰的感覺裏,孟秋已經像是他結識了很久的朋友,但畢竟,這才是兩人之間的第二次見麵。 “我們還是回到海市蜃樓裏去等吧。” 海峰的語調裏帶上了一絲頑皮。“萬一我們在人間樂不思蜀,誤了最後一班過江的輪渡,你阿姨該著急我把你拐走了。再說,這明珠塔也還是隔著江遠遠地看更美一些。” 孟秋被他那句“樂不思蜀”逗樂了。是的,大概也隻有他們倆這樣的人,才會在這沒有車馬喧嘩的人間角落裏樂不思蜀吧。 回到熱鬧的江邊大道,兩人在堤岸一處僻靜的角落裏坐了下來。才八點半左右,總不能就這樣傻傻地瞪著明珠塔等它亮吧,孟秋想起海峰在咖啡館那一通竹筒到豆,那裏麵著實有幾處可以問問的地方呢。今天和海峰一路騎車漫遊了這個城市,孟秋對他過去的經曆有了濃厚的興趣。孟秋隱約記得,他的四年大學是在一個海邊的城市念的,孟秋一直對大海有著異乎尋常的向往,卻從來也沒有機會在真正的海邊走走。孟秋很想知道,在海峰的眼裏,大海是什麽樣子的。當然孟秋也好奇海峰過去的相親經曆。記得海峰說過自己是他見過的第五個女孩子,而孟秋這次回國,連海峰在內也是一共見了五個人呢。孟秋想知道,他這樣一次次地去相親感覺怎樣,心裏又是怎麽想的,而那個迫於父母壓力沒能和他繼續下去的女孩,那裏麵好像應該有些特別的故事。 聽孟秋問起大海和大海邊那四年的歲月,海峰的語調明顯地激動了起來。原來海峰高考時根本就沒報考他後來去上的那所大學,但他數學發揮失常,以幾分之差沒被第一誌願錄取,又因為在高考誌願表上填了個服從分配,便陰錯陽差地被北方海邊這所新建不久的大學搶去了。海峰那年暑假外出旅遊一大圈,心想自己哪怕是錄取不了第一誌願,第二第三誌願總是不會有問題的。誰想回來看到錄取通知書上那個十分陌生的大學名和古怪的專業名,海峰的心情真是低落到了極點。 可真來到了這個校門就對著沙灘的學校,雖然簡陋的校舍,師資的缺乏,以及新建學校改來改去的章程和製度比海峰事先想像得還要糟糕,但幾天的功夫裏海峰就一點也不後悔來到這裏了。海峰的名字裏雖然有個海字,但在上大學以前還從沒見過大海呢。而在這新學校裏,每天都可以看到大海,觸摸大海。進校沒幾天,新生的聯歡會就是在沙灘上舉行的,海峰靠著在中學連續幾年做班長的經曆和幾乎是最高的考分,被任命為學生會主席。這個任命用海峰的話來說是改變了他後來命運的重要任命,因為海峰這個學生會主席一做就是三年。 不過,當時海峰印象最深的不是那個任命,而是那天海邊的月亮。聯歡會從傍晚開起,一直開到月升中天。直至今日,海峰也還記得那天從微微起伏的海浪中冉冉升起的月亮:先是像波浪裏飄搖的月亮船,在海的懷抱裏睡眼朦朧,不願醒來;然後,突然得到了一種神奇的力量,用力往上一跳,就那麽離開了海平麵,悠悠然懸在了空中,任憑海浪怎麽努力去伸手,再也無法將它觸及。天空漸漸地暗下去,最後變成了深藍,而月亮也漸漸地升上了高空,銀色的光輝將海灘照得一片清亮。待到最後晚會結束人群散去,海峰和新結識的幾個朋友還舍不得離去,他們就著篝火的殘餘枕著手躺在沙灘上,看著月亮聊著天,直到遠處的海天交接處發白。 後來的日子裏,海峰總是喜歡在有月亮的晚上去海灘上散步,心情好時去,心情不好時也去;和朋友們一起去過,自己一個人也去過。海峰說奇怪得很,別人都認為海上的日出更讓人激動,讓人難忘,海峰也有很多機會看到在這同一個海灘上的日出,那的確是很絢麗多彩的場景。但多少年後回憶起那段在海邊的日子,首先呈現在海峰腦海裏的,還是月光下的海灘。 海峰接著回憶到,剛工作以後有一次恰逢在中秋節期間出差在外,到達一個陌生的小城時,天色已晚。小城沒有什麽象樣的公共交通設施,海峰隻好在火車站雇了一輛人力三輪車,請車夫送他到要去的地方。小城的街道燈光昏暗,三輪車在不太平坦的瀝青路上顛著,一整天旅行的疲勞和人生地不熟的孤獨感讓海峰情緒低落。忽然,海峰注意到了樹梢上剛剛升起的一輪圓月,原來這一天正是中秋!看著漸漸升起的月亮,看著月光如水般傾瀉在麵前的小路上,海峰忽然覺得自己不再是一個人獨在異鄉。同在一輪圓月下,天涯何處不是故鄉? 海峰甚至還隱約記得小時候隨父母在地質隊的野外駐地,曾見過西北戈壁灘上的明月夜。雖然年深日久,很多的記憶已經模糊,海峰仍能記得那一彎月牙斜掛在山邊,一坡沙地在朦朧的月光下幻化成的沙海,一個個綿延起伏的沙丘,好似凝固了的波浪……海峰生命中許多美好的回憶,都和月夜有關。 聽海峰這樣把他記憶裏那許多的月夜娓娓道來,孟秋的眼前出現了一幅幅不同情調的月夜圖:海邊的月夜,該是“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的意境;中土小城的月夜,有一些“星稀月冷逸銀河,萬籟無聲自嘯歌”的感覺;那沙漠中的滄桑古月,是不是“大漠沙如雪, 燕山月似鉤”?一時間孟秋覺得,自己在無數的月夜裏曾有過的或喜或悲的思緒都掠上了心頭。 “可惜,今晚沒有月亮……”,孟秋突然打斷了海峰的回憶,也是想努力地把自己快要遊走了的思緒拉回到眼前的現實中來。 “即使有,在這樣的大都市裏月亮也沒有了自己獨特的光彩。有時候我想,如果那月亮有知,也不願在被燈火燃遍的不夜城裏升起。這裏,沒有人需要月亮的光亮,沒有人有時間去體會月夜裏那份沉靜深遠的氛圍。”海峰不無遺憾地接著孟秋的話發了一陣感慨。 “那你為什麽還選擇了在這裏生活呢?”孟秋想起了海峰經曆中其他讓她感到好奇的部分。 “主要還是為了父母。他們前些年為我操了太多的心,如今年紀大了,身體又不好,想在他們身邊安靜地生活些日子,全家享受一些團圓和美的日子。”海峰略有些沉重地回答到。 “你是指你去深圳的那兩年嗎?父母因你遠離多操了很多心?父母為子女永遠有操不完的心,你也不必太內疚。”孟秋覺得海峰的話裏有話。 “不是指那個……”海峰似乎有些猶豫,像在心裏醞釀著,要不要把曾經想說的那個話題提起來。 孟秋忽然領悟到了什麽,開始明白了海峰從第一次見麵開始就給了孟秋的一些暗示。 “你是和我同一年大學畢業的吧?” 孟秋覺得與其等海峰自己來揭開謎底,還不如自己主動出擊。 (十) 看孟秋如此地提問,海峰感到也許孟秋明白了自己給的暗示, 也好,該來的不如早來些,自己的這段經曆永遠是要在相親的場合裏被早早地攤到台麵上的。海峰從不想對相親的對象隱瞞什麽,對方有權利知道他的過去,也有權利因此而疏遠他,這些他並不怎麽在意。 對於孟秋,海峰本來也是準備一上來就攤牌的。但第一次的見麵因為那場突然來臨的大雨嘎然而止,而他們今天這第二次的見麵是如此地愉快和諧,海峰雖然不想對孟秋繼續隱瞞下去,但一時間也實在難以將話題突兀地引到那段經曆上去。現在孟秋自己問了上來,海峰決定有問必答,全盤托出。海峰在心裏有種預感,或者說有著一種希望,孟秋的反應應該不會象別的女孩子那樣,海峰覺得在某種程度上,他可以相信孟秋,就象相信自己。 海峰深吸了一口氣,回答了孟秋的問話:“是。我是和你一屆大學畢業的。” “你在大學做了三年的學生會主席?” “對。” “那年夏天你去了廣場?” “……是。”海峰雖然有些預感,還是為孟秋敏銳的思路和判斷驚訝了。 “後來你因此受了牽連?”孟秋小心地選擇著字眼。 “嗯……”海峰不知該不該就將那兩個字直接說出來。 “那麽你被關了進去?”受海峰的影響,孟秋也避免用“坐牢”這樣聽來很刺耳的詞。 “是。” “多長時間?” “八個月。” 一切果然如孟秋在心裏隱隱猜測的那樣!從海峰開始告訴她有個相親的女孩子的父母堅決反對他們繼續交往下去時,孟秋就在想:在如今的年代裏,海峰這樣一個外表氣質學識都算不錯的年輕人,還能有什麽樣的理由讓對方的父母如此粗暴地幹涉他們的戀愛關係。海峰畢業後已經換過三,四個工作,估計也和這段過去有關。 孟秋沉默了一會兒,終於決定繼續問下去。“那段日子很難吧?你父母親一定擔心極了。” “是。我突然失蹤渺無音信後,爸爸和爺爺都差點發病,媽媽一人北上找我,我的朋友們後來告訴我,一夜間她頭頂心的一圈頭發就全白了。” 海峰的聲音有些哽咽。 “那你在裏麵的日子,也很難吧?”孟秋覺得自己的眼睛有些發澀。 “開始很難。那時候傳說很多,大家以為自己是不能活著出去了,有些人都快瘋了,有一段時間我們很消沉。” 海峰長歎了一口氣,將頭轉過去不看孟秋關切的目光,繼續說道: “後來要好一些。平靜下來細想過後,我的情緒倒不那麽低落了。反正也是進來了,過去的事已經無可更改,我隻是想,如果還能出去,能夠有機會正常的工作和生活,我要好好珍惜每一天,好好地愛我所有的親人。” “你後悔過嗎?” 孟秋不知該不該這樣直截了當地問。 海峰猛地扭過頭來直看著孟秋的眼睛:“沒有,從來沒有。我對自己的過去問心無愧,現在更是這樣。” “那就好。你,我,我們經曆過那段歲月的人,如果都能做到問心無愧就好了。”孟秋迎住了海峰的目光,心中忽然有一種柔情在升起。海峰他這樣一個外表看上去沒有什麽滄桑經曆的人,這樣一個在第一眼印象裏被孟秋認為做“大男孩”的人,心裏卻藏著這樣辛酸往事,讓孟秋的心不由地為他隱隱作痛。 “裏麵的生活很苦吧?” 孟秋的話音裏滿是關切。 “是,很苦。我在那裏吃夠了清水蘿卜和清水白菜,這輩子再看見這兩樣菜就胃口大倒。而且你知道嗎,到後來我們的頭發都發紅了,又細又長,身體虛弱,走起路來一搖三晃。我們看不見自己的樣子,就互相取笑說對方象紅發妖魔,其實自己也是半斤八兩。” 海峰回憶起那些具體的往事,竟還能在話中帶著一些他貫有的幽默,讓孟秋聽了他苦澀的回憶,也不覺得那麽的沉重。 “你知道我在那八個月裏印象最深得是哪一天嗎?”海峰的眼裏有了一些濕潤的東西。 “是那年的中秋夜,這是我生命裏唯一一個沒有自由的中秋夜。那天晚飯我們每人得到了一小塊肉,於是我們知道這是過節了,屈指一算,正應該是中秋。房間裏隻有在一麵牆很高的地方有個四方的小窗,無論我們怎麽努力,也是看不到月亮。但那天晚上躺在鋪板上瞪著天花板,我的眼前卻浮起了海灘上那一輪明月冉冉升起的樣子。想著我的好友們此時也許正在海邊聚會,也許他們也在回想我們幾個月前一起在月光下聊的話題,我們那時的笑聲的回音,也許還在海浪裏回蕩。這樣想著,雖然我看不到窗外那一輪圓月,中秋月那柔和溫暖的光卻照進了我心裏,我忽然感到從未有過的平靜和安詳。就是從那時候起,我不再煩躁,不再消沉了。” 月夜,沒有月影卻是心中充滿了月光的月夜,海峰生命中最痛苦日子的回憶裏,也有月光,和月光下如水的思緒。海峰在經曆了這一切以後,沒有懊悔,沒有抱怨,依然擁有著一顆真純浪漫的心,依然保有現在這樣平靜快樂的心情,依然對明天充滿憧憬和好奇,依然對生活有著極大的熱情。孟秋想,一個充滿了浪漫夢想的靈魂,沒有苦難可以將它困住,沒有囚籠可以阻止它飛翔。 夜深了,江邊大道上的車流稀少了起來,江邊其餘的人都走了,隻剩下孟秋和海峰兩人。 “啊呀,都快十一點了,時間過得真快!”孟秋忽然想起來看表,才發現已是這麽晚了。 “該送你回去了吧,你阿姨要擔心了呢。” 海峰也收住了自己的回憶。 “是該回去了。謝謝你告訴我這一切。” “謝我?謝我什麽?謝我讓你一晚上陪著我回憶這些不愉快的往事?” 海峰不解地問道。 “謝謝你讓我看到了你的心。” 孟秋認真地看著海峰的眼睛,“謝謝你對我的信任,謝謝你的開誠布公。” “你不在意聽到我有這樣的往事?”海峰的話音裏能聽得出一絲絲憂慮。 “你應該相信我的理解力。何況,我也經曆過那個年月,我也激動過,沮喪過,憤怒過,深深地感到過悲哀。不過我是一個女孩子,又有家庭的責任,所以我選擇了旁觀,最後又選擇了逃避。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寧願我是你,或者說你是在替我受難,你和你的難友們是在替我們所有的人受難。我感謝你還不夠,敬重你還來不及,怎麽會在意?” 孟秋說到最後幾句,心裏有一種抑製不住的激動和衝動。 海峰的心裏也湧上了同樣的激動和衝動:她果然是自己希望的那樣的女孩子!這麽多年,沒有別人在聽到他的經曆以後,能說出這樣的一番話。海峰覺得,她不僅深深地理解了自己,並且也是那樣的一種人,能在苦難裏堅強地站在自己身邊,能用自己的韌性和堅強來支持自己。海峰不想再說什麽了,隻是定定地望著孟秋,孟秋也不回避他的目光,兩道包含著無聲語言的目光在夜空中交匯,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十一) 還有兩天孟秋就該回美國了。今天,是孟秋父親去世三周年的忌日。孟秋昨天已和墓地管理處聯係過,新墓碑弄好了,等孟秋下午去時就可以豎起來。按傳統的習慣,孟秋準備了四樣水果和糕點,還有一束香,到時會供在父親的新墓碑前。孟秋又按自己的意願準備了一束花,是這個季節不常見的金黃色的菊花,父親有一次對孟秋說過,他喜歡菊花的韌性和黃顏色給人帶來的平和喜悅的感覺。 四阿姨本來想陪孟秋一起去,但孟秋婉言謝絕了。今日一別,起碼一到兩年不會再有機會回來,孟秋珍惜這最後和父親在一起單獨說話的機會。這次回國,因為母親和阿姨們操持了相親會麵,孟秋的心裏始終有一種說不出的煩亂感覺,一方麵好像是希望要發生點什麽才好,但另一方麵又很擔心,似乎害怕那未可知的情感的侵入,會讓自己這幾年漸漸冷漠了卻也平靜了的心重新激動起來。愛,是讓人感到神秘又好奇的字眼;愛,也許是讓人癡迷陶醉,熱血沸騰的感覺;但是,在孟秋的感覺裏,愛又總是伴隨著痛苦而來,愛得越深,那可能有的痛苦也就越觸及靈魂。想到自己有可能會愛上一個人,為他歡喜為他憂傷,孟秋的心裏又一次掠過那種穿透心腑的刺痛,這是在父親突然去世後的那些日子裏時時感到過的。 還沒離開阿姨家,孟秋卻意外地接到了海峰的電話。和海峰交往快兩個星期了,這還是他第一次打電話找孟秋。海峰在電話裏簡單地問:你今天下午是不是要去墓地?我陪你去可以嗎?我知道你也許希望單獨和父親在一起,但我想,那樣的時候其實還是有一個人陪著你好。另外,我也想順便正式地認識一下你的父親。你看可以嗎? 孟秋的心忽然湧上一陣激動。那是一種被什麽觸動了心中最深傷口的感覺,但一雙寬厚溫暖的手旋即輕輕地撫摸著傷痛的地方,並且憐惜地往上麵哈著氣,努力幫助孟秋減輕著痛苦。一樣是心痛,卻有兩樣的感覺,孟秋好像一直在等待著這樣一種恰到好處的撫慰。孟秋不由地回想起這些日子和海峰在一起的情形。 那天和海峰騎車漫遊了都市,又聽海峰在江邊回憶了他複雜坎坷的經曆,等孟秋和海峰從往事的塵埃中喘過氣來時,已經是半夜了。騎上車離開江邊的時候,孟秋忽然看見了那差不多已經被他們忘記了的明珠塔,這才發現,它一個晚上居然就沒亮。孟秋半開玩笑半是認真地對海峰說:你看,我的運氣真是很糟,等了這一整晚上,那明珠也沒有亮起來。怎麽辦? 海峰也學了孟秋的口氣接到:“怎麽辦?你的運氣真是很糟。要不這樣吧,我們明晚再來等。” 孟秋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們?你是說你要陪我再來等明珠塔亮?” “你不願意?” “願意。隻是,明晚它要是還不亮怎麽辦?” “那我們後天再來。我相信它總會亮起來的。” 海峰的語氣裏有一種讓人輕鬆的樂觀和信心。孟秋心想,在聽他回憶過那一段沉重的往事後,他倆居然還能以這樣的口吻來討論一件全不相幹的事,海峰真有一種舉重若輕的本領。 “行!那我們明晚就來等。我倒要看看我的運氣有多糟。”孟秋幾乎是頑皮地笑著說出了最後一句。 從那以後的每天傍晚,海峰總是在六點左右到四阿姨家。他們一起騎車出去,在江邊附近的地方隨便找家小飯館解決了晚飯,然後就在岸邊找個地方坐下來一邊閑聊一邊等明珠塔亮。可一連等了一個多星期,這明珠塔居然就一次也沒亮!有時候,孟秋都懷疑是有什麽力量在故意和她作對了,她的運氣不至於這麽糟糕吧。海峰也略帶抱歉地說,以前這明珠塔從沒有連續這麽長時間不亮的,這次也不知是怎麽了。然後有時候,孟秋近乎迷信地想到,也許這明珠塔冥冥中明白了自己的心事,隻要它一夜不亮,孟秋就多了一個名正言順的借口,可以和海峰一晚又一晚的在江邊聊著永遠也聊不完的話題。 在這些連續陪著孟秋等明珠塔亮的夜晚裏,海峰越來越驚訝於孟秋的善談。這麽多年來,海峰第一次發現有這樣一個人,似乎能和自己永遠海闊天空地聊下去。和孟秋在一起,海峰覺得是不會有沉悶和無聊的時候。她雖然經曆並不複雜,但看得書極多,又有一顆好奇敏感的心,海峰發現她對自己感興趣的許多話題都能產生共鳴。而孟秋,也覺得在父親去世後的這幾年裏,第一次找到了一個可以真正稱為朋友的人。在海峰對她敞開了自己最隱秘的過去後,孟秋覺得可以完全地信任他,就象信任自己。 孟秋甚至把自己這次回國相親的全部經過,自己對於相親前後的想法的改變,以及對每個相親對象的看法都告訴了海峰。孟秋說這些時,差點都忘了海峰也是她相親對象中的一員。倒是海峰聽了以後灑脫地一笑:原來我隻是那五分之一啊。怎麽樣?想不想聽聽我對他們的評價? 海峰讚同孟秋對偉的印象,隻多加了一句說,偉的主動退出對孟秋是件好事,孟秋對偉其實很有好感,又很同情他,但偉並不適合孟秋,因為他不能給予孟秋所需要的東西。強在海峰眼裏是個老實可靠的男子,將來可能是個很體貼的丈夫,不過孟秋可能會覺得他稍稍缺乏了點激情,和他在一起生活會因為過於按部就班而少了許多情趣。關於成海峰也沒有什麽好說的,至於文,海峰覺得孟秋用不著替他惋惜。海峰說,文畢竟還很年輕,前麵的路還長著呢,而且他其實很容易受別人的影響。現在他既然能碰上部門經理那樣的人引導他想走入佛門,將來也會遇到別的人引他回歸平常。說到這裏時,海峰狡詰地衝孟秋一笑:“你是不是想做那引他回頭的人啊?” 孟秋也笑:“沒見過你這樣的,這麽起勁地評論你的對手,那你怎麽評價你自己呢?” “我自己?我當然是最好的一個啦。你這不是白問!” 海峰滿臉的自信,讓孟秋越發覺得好笑。 “那我呢?我在你眼裏又是什麽樣子?” 孟秋不想就這麽放過他。 “你,你是大街上一個迷了路的小姑娘,兩手插在口袋裏,走來,走去,等啊,等啊。。。。。。” “迷路?等?我等什麽?” “等人來給你指引回家的路啊。來一個你就問一句,你知道我的家在哪裏嗎?於是你得到一個回答。又來一個你又這樣問,結果等來了五個人,每人給你一個不同的回答。你更糊塗了,我的家到底在哪裏?” 海峰說到後來,臉上鼻子眉毛都要笑到一起去了。 聽海峰說出五個人,孟秋突然明白他是在隱諱地拿自己相親的事來取笑自己。孟秋不由地也大笑起來,喝住海峰不許再瞎編下去,心裏卻暗想,他這故事到編得應情應景,細想還真有那麽點意思呢。 和海峰開誠布公地說出了自己對相親的看法,孟秋終於覺得可以在他麵前鬆弛下來了。後來他們越聊越遠,誰也沒再往相親的事上提過。一個多星期下來,孟秋和海峰能聊的話題都聊了,兩人就象多年的好友那樣無話不談,非常投機,彼此也對對方有了深刻的了解。孟秋覺得自己以前和任何一個朋友都沒有聊得這麽徹底,對任何一個好友都沒有這麽的信任。海峰和自己已經是最知心的朋友,至於別的,不說也罷。 孟秋這樣每晚和海峰出去,自然逃不過四阿姨觀察的眼光。隻要有機會,四阿姨就會問孟秋和海峰都談了些什麽,對海峰是不是很有好感,兩人是不是確立了戀愛關係之類的問題。孟秋把自己和海峰聊天的內容大致告訴給阿姨,至於四阿姨最感興趣的問題,孟秋也直說,海峰沒主動談過,孟秋也沒主動問過,兩人象好朋友似的很談得來,但並沒正式確認是在談戀愛。四阿姨對這樣的回答顯然很不滿意,但孟秋打定了主意,這次不能再讓四阿姨來插手好心幫倒忙了。每次四阿姨問要不要她打電話去探探消息,孟秋總是堅決說不。並且,為了堵上四阿姨的嘴,孟秋還表示如果強或文打電話來,她也自己回複。 強後來又打了兩次電話,一次問孟秋要在美國的通信地址,說孟秋這次回國既然很忙,那就等孟秋回去後和她通信聯係。另一次就在前兩天,強問孟秋回國的飛機時間,並問要不要幫忙去機場送行。孟秋主動要了強的地址,說如果要通信聯係的話,她會先給強寫信。至於去機場送行,孟秋告訴了他飛機的時間,但說還沒最後決定請誰去送她,也許四阿姨和姨夫會去。強聽了以後也沒多說什麽,彼此就在電話裏說了再見。 文打過一次電話,問孟秋某天晚上有沒有空。孟秋那天早已約好了海峰再去等明珠塔亮,就直說已經有了約會。文似乎已經從四阿姨那裏知道了海峰,便問是和男朋友的約會吧?孟秋就說:是好朋友,談不上是男朋友。文聽出孟秋語氣裏微妙的變化,又問了一句:我也可以做你的好朋友嗎?孟秋不禁在心裏為文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說到:也許可以。不過,你不是隻有在佛堂裏才能找到真正的安寧嗎?電話那頭文長久地沉默了。最後,文也問了和強相同的問題:你什麽時候走?需要幫忙送行嗎?孟秋的回答也是和給強的一樣。 (十二) 在墓地入口處和海峰會了麵,兩人向孟秋父親的墓位走去。海峰也帶了一束花來,是白色的菊花!孟秋很感激他的細心和善解人意。新墓碑已然被運到了墓位,老的墓碑早一天也已被運走,兩個墓地管理處的工人等孟秋驗看了碑上的文字,就開始豎起碑來。 孟秋坐在墓前的台階上等,隨意地四下裏看著。海峰站在離工人們不遠不近的地方,打量著墓碑後麵的碑文。下午的陽光勻勻地撒滿墓園,綿延的山巒青翠可人,遠處的農田綠成一大片。哦,油菜花,油菜花全都盛開了!孟秋剛回國時,它們還是綠野裏的星星點點,如今,竟也是連綿的一大片了,嵌在無邊的綠色田野裏,象是綠葉懷抱中盛開的金菊花。這江南的春日,既有那清明時節雨紛紛,欲斷腸的悲情,卻也有這菜花飄香,金黃遍野的夢幻柔情。 孟秋還在癡癡地望著那片在陽光下閃爍不已的金黃,海峰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到了她的身旁。“那片油菜花真美!讓我想起青海八月裏漫野的油菜花。那可比這規模大多了。”海峰的聲音裏帶著點潮濕的東西,在三月的風裏飄忽不定。“你知道嗎,我的生父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我們那時住在青海,很多事情我都記不太清了,但我還記得這油菜花,一開就是那麽一大片,直到天邊。” “那你現在的父親是?” “是我生父同一個地質隊的同事。” “原來是這樣。沒想到你也。。。。。。” “有這樣的經曆?” 海峰接上了孟秋的話。“其實我早就知道你家裏的情況,覺得你這幾年很不容易,很想能幫幫你才好。隻是那時候我不知道,你對父親有著這麽深的感情。這話也許說得不應該,但我很羨慕你有這麽多關於父親的回憶。不象我,如果不翻照相本,我都快不記得父親長得什麽樣了。” “那些年很不容易吧?你母親一個人帶著你和姐姐?” 孟秋心裏滿是歎息。 “應該是。隻是我也記不太清了。三年後我們有了繼父,他是個少有的好人,待我和姐姐如自己的孩子。再後來,我又有了個弟弟。父母退休後,我們全家才搬到這座城市來的。” 海峰把一切都說的很平靜,很簡單,但孟秋知道,那是經過了風雨洗滌後的平靜,那是剪不斷,理還亂後的簡單。 墓碑立好了,孟秋把帶來的花和供品仔細在墓前擺放好,然後深深地鞠了三個躬。海峰站在孟秋身後,也跟著鞠了躬,獻上了手中的鮮花。 “要不要幫你拍幾張照片?你母親和弟弟也許會想看看新墓碑的樣子。” 海峰細心地提醒孟秋。 “嗯,好的。請多拍兩張墓碑後麵的樣子。”  “這碑文很別致,裏麵有故事嗎?”海峰一邊拍照,一邊問孟秋。 “是有個長長的故事,而且我也隻知道一部分。” 孟秋便把這首詩,那部電影,和父母告訴自己的隻言片語都告訴了海峰。說完故事,孟秋禁不住要把藏在心裏的一段連母親也不知道的往事一並說出來。 “你知道我和父親很多時候就象朋友一樣討論問題。在父親突然去世前,我正和他在討論一些關於婚姻愛情的話題。父親想知道我心目中的愛人是什麽樣子,生活中有沒有碰上過讓我心動的小夥子。而我,想知道父親在這麽多年的婚姻以後,現在怎麽看待愛情這個詞的定義。我想問父親,他心中的愛,是在婚姻的多年釀造後更加醇厚了呢,還是被時光的磨礪弄得有些失去了光彩?” “父親說那我們得好好地談一談,你的問題可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答完。而且,父親說如果我想知道他真實的想法,就得老老實實地回答他的問題,把自己心裏的秘密也透露給他一些。那時正值快要期末考試,我和父親約定等放了假就好好地長談一次。記得父親還開玩笑說,爸爸的問題可厲害著呢,你聽了可不許不認真回答。也記得我半是撒嬌地說,我要是被你問哭了怎麽辦?父親朗朗一笑:那好辦,我們就坐澡缸邊上談,看你的眼淚能不能把個澡缸填滿。” 對這段隻屬於父親和自己的往事的回憶,讓孟秋的眼裏漸漸有了潮意。 “後來你們沒能談成?” 海峰早已停止了拍照,看孟秋說到這裏沒再繼續,小心地猜測到。 “沒有。父親就是在假期的第一天裏突然發病去世的。”  “明白了。那你現在對那些問題有答案了嗎?” 海峰看著孟秋眼睛漸漸濃起來的霧意,有些不忍心追問下去。但孟秋眼中的表情,又似乎在鼓勵他繼續問下去,海峰能看出,有一個問題在深深地困擾著孟秋。 “沒有。不過,那些問題不重要了。現在我隻想知道,如果父親能有機會重新來過,他是不是還會做一樣的選擇?”  孟秋邊說邊扭過臉去,望著遠處裏那一大片被夕陽點燃了的油菜花。“我想知道,如果他能預料死亡這麽早地在半路上等著他,他是否覺得一切依然值得?” “想聽聽我的看法嗎?”  海峰聽了孟秋的問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用十分肯定的口氣說到:“如果你父親能夠預知未來,我相信他還會做那樣的選擇。他會依然那樣愛你的母親,也會同樣驕傲有你們這樣一雙兒女。雖然他知道自己會走得很早,會很遺憾,知道自己不能親眼看著女兒幸福地做別人的新娘,但他清楚地知道這是伴隨著愛而來的必然痛苦。我相信,即使明知愛過以後有無盡的痛苦, 他還是會去愛, 因為那後來的痛苦, 也是當初愛的一部分。而且,有了後麵的痛苦,愛才有了穿越生死,天長地久的魅力。” 孟秋聽著海峰這長長的一段話,心裏有酸楚,哀傷,震驚,和感動的激流同時湧動。父親,你是這麽想的嗎?你覺得女兒還會有那樣一天,幸福地披上婚紗,做別人的新娘?你覺得女兒也能象你一樣,勇敢地麵對痛苦,勇敢地去愛,勇敢地擁有幸福?父親,你能不能告訴我,麵前這個深情地望著自己的“大男孩”,這個對愛和痛苦有著如此獨特見解的人,是不是有足夠寬闊的胸懷能給我溫暖,給我依靠,伴我走過所有的風風雨雨? 孟秋知道自己在流淚了。這也許是悲傷的淚,懷舊的淚?這也許是感動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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