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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靜: 一個沒有結尾的故事

(2005-09-28 13:04:21) 下一個
一個沒有結尾的故事 ·常 靜·   冷玫,上初中了。她不僅人長得漂亮,氣質也不凡。她生得文文弱弱,認識她的人都說,風要是來了,最先刮倒的準是冷玫。那個荒誕的年月,在學校,該學的沒學,不該學的全無師自通了,她稀裏糊塗地就升入了高中。   一天,冷玫突然心血來潮,衝進書店買了本許國璋的英語教材,跟著收音機嗚哩哇啦地學起英語來了。開始,也就圖個好奇,覺得能學會一種別人不會說的語言,挺刺激。至於學習目的什麽的,好象沒有,從來也沒想過。可誰曾想,這洋字母念起來還上了癮,她學完了第一冊,又跑去買來了第二冊,接下去三冊、四冊……   後來,直到下鄉插隊,她還咬著牙堅持了幾個月,一邊幹農活,一邊叨叨咕咕地背單詞。最後,她終於受不了其他知青的冷嘲熱諷,覺得再學下去,離貧下中農的距離越拉越遠,隻好忍痛割愛,放棄了。   再後來,上了大學,冷玫的英語明顯比別人高出了一大截。很自然,她順理成章地進了英語快班。也就是在那,冷玫結識了他——賀仲翔。   第一天,上課時老師提問,問題並不難,可大部分同學都沒聽懂老師到底問的是啥。同學們麵麵相覷,直吐舌頭,一時冷場。“賀仲翔!”隻聽老師提著嗓門兒大叫了一聲,象撈到一根稻草。賀仲翔的舉手,打破了教室的寧靜。這時,冷玫聽到了一種帶有磁性的男中音從身後緩緩飄來,那聲音發出的英文聽起來比歌聲還動聽,冷玫的心一下子就被牽住了,她忍不住向身後掃了一眼。天哪!這一眼不要緊,後麵的課,她隻是看著老師的嘴唇在蠕動,至於說了什麽,她根本一句也沒聽進去。好不容易盼著下了課,冷玫趁同學收拾書本忙亂的空,又狠狠地盯了幾眼男中音,才心神恍惚地離開了教室。   她對自己說,我這是怎麽了?是不是有些失態了?怎麽能僅僅憑著幾句流利的英語和那瞬間的一瞥,就喜歡上了一個人呢?而且那種感覺揮之不去,死死地把她纏住了。冷玫想,上帝為什麽對賀仲翔如此偏愛?誘人的聲音、流利的英語、英俊的相貌怎麽可以融於他一身呢?   冷玫平生以來,第一次感到了體內的騷動。   後來,聽同學說,賀仲翔曾是上海知青,在北大荒開了八年荒,經推薦當上了工農兵學員,恢複高考後,他又一躍,考上了正兒八經的研究生。當時,學校師資短缺,就把研究生的英語課和七七級的快班合並在一起。也正是這一巧合,使冷玫遇到了賀仲翔,也才有了這段故事。   打那以後,冷玫十分留意賀仲翔,對關於他的種種傳說也格外關注。一天,聽人說,賀仲翔已經結婚了,年齡好像要比冷玫大七、八歲。冷玫的心,一下子就涼了半截。另一天,她又聽人說,賀仲翔的妻子來學校看他,人醜醜的,胖墩墩的,眼鏡片厚厚的。冷玫聽了,心又開始稍稍恢複了點兒生氣。幾天後,又有人說,賀仲翔的妻子比他聰明,在另一所學校讀研究生,而且他們已經有了一個兒子。這一下,冷玫的心就徹底涼透了,她隻好把對賀仲翔的那份愛慕之情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賀仲翔是個博學多才極有天分的人,他不僅是校籃球隊的主力隊員,還是校合唱團的指揮。女孩子們在一起,議論得最多的就是賀仲翔。無論誰提到他,都會無形中露出一副眉飛色舞自我陶醉的樣子。   冷玫為了保持自已的那份殷持,錯過了許多與賀仲翔見麵和交談的機會。一晃,幾年過去了。想想他已經有了老婆,即使能發生什麽奇跡,可誰又能改變這個鐵定的事實呢?況且,這隻是冷玫的一廂情願,還不知人家賀仲翔是如何想的呢。退一萬步講,即使賀仲翔喜歡冷玫,他怎麽能輕易離婚呢?而冷玫又怎麽能忍心去拆散他的家庭呢?罷了,罷了,還是死了這份心吧。   沒了那非分之想,冷玫的心很快就平靜下來,戀愛了,結婚了。   可世上就有這麽巧的事。冷玫畢業後留校,竟然被分配到和賀仲翔同一個教研室。賀仲翔憑著他的才華和實力,沒多久就任了教研室主任。後來,又晉升為係主任。但他仍然屬於教研室的編製。他的科研立題都是以教研室名義,時不時地也來參加教研室的一些活動。   賀仲翔的妻子,畢業後分配到了外地。賀仲翔不願學非所用委曲求全隨妻子一起走,所以為了各自的事業,他們隻好兩地分居。   冷玫的先生是學日語專業,畢業後在外貿局工作,三天兩頭地往日本跑。他們雖是新婚,可也是離多聚少。   一天,冷玫正在實驗室準備下午的實驗課,賀仲翔從係裏來電話,說有要事相談。說來也怪,隻要一想到與賀仲翔在一起,冷玫就會變得很興奮。到了這時,她才意識到,這麽多年來,她以為早已放棄了對賀仲翔的那份感情,其實隻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撂下電話,她象一陣風兒似地刮到了賀仲翔的辦公室。   那天,賀仲翔的氣色格外的好,笑容也分外燦爛,這就更增添了他的魅力。他迎頭就是一句:“老同學,有沒有興趣參加我的科研項目?”原來,他申請的一項課題被省裏批了下來。這當然是件好事。可這個課題在國內還是空白,需要看大量外文文獻,所以他在選助手時,第一個就想到了冷玫。冷玫心想,問我有沒有興趣?隻要能和他賀仲翔在一起,不就是最大的興趣嗎?不要說是搞科研,就是和他一起上天入地,冷玫也會在所不辭。可這話不能對他說。冷玫定了定神兒,並沒有顯露出太激動的樣子,隻是用公事公辦的口氣說:“和老同學合作當然有興趣。”就這樣,事情三下五去二地就落實了。   出了賀仲翔的辦公室,冷玫高興得要飛起來。她真的不能想像,如果生活中沒有賀仲翔的存在,會失去多少色彩。   賀仲翔是係主任,行政事纏身,雖然和他一起搞課題,真正能見到他的時候並不多。很多時間都是他打電話給冷玫,詢問課題進展情況並討論一些問題。經過一年多的夜以繼日地奮戰,冷玫終於做出了些眉目,但有些資料和標本仍然不全。本省的大小圖書館和科研單位都跑遍了,也毫無收獲。於是她與賀仲翔商量,是不是要跑一趟北京的中科院。賀仲翔在那有熟人,必須他出麵人家才肯幫忙。很快,這事就敲定了。   當時,訂票是按級別的。賀仲翔是坐臥鋪的級別,而冷玫隻能享受硬板。冷玫發現車廂裏的人個個目光呆滯、昏昏欲睡的樣子,找不到有趣的人聊天打發時間,書又看不下去。車晃得厲害,她看了一會兒,頭就象要裂開。無奈中,冷玫鬼使神差地向賀仲翔的臥鋪車廂走去。冷玫注意到,當賀仲翔看見她的那一瞬間,眼睛一亮,笑容也比平時來得親切。正如冷玫想像的那樣,賀仲翔還是喜歡和她在一起的,對她的突然出現並無反感。冷玫和他並排坐在鋪上,多少有些不自然。人家畢竟是當領導的,一副坦然的樣子。賀仲翔忙著給冷玫倒茶,一邊倒一邊說:“這是今年剛剛采下來的茶,好朋友送的,來品嚐品嚐。”冷玫有些拘謹,以前他們在一起,常常是開門見山地談工作,而現在這種場合,談工作有些不倫不類,反倒不知說什麽好了。   賀仲翔好像並沒有留意冷玫的不自然,自己先挑起了話題,滔滔不絕地講起了他的一些舊事。冷玫最感興趣的是他在北大荒插隊的故事。冷玫下鄉時間不長,隻有兩年多,比起賀仲翔來真是小巫見大巫。冷玫也不知是被他的故事迷住了,還是被他好聽的聲音吸引了,感到了一陣陣的陶醉。冷玫發現,賀仲翔很有個性,很有見地,思維方式獨特。他的性格裏揉合了南方人的細膩和北方人的豪放。正是這種特有的雙重性格,強烈地吸引了冷玫。   伴隨著火車咣當當咣當當的節奏,冷玫的眼皮越來越沉。接著她就哈欠連天了。賀平翔很溫厚地對她說:“瞧你困得那副可憐樣,就先在這躺會兒吧。”說著,將身體向車窗處挪了挪,把大部分地方騰出來給冷玫。那小小的床鋪,此刻看上去太有誘惑力了。冷玫真的說不清,誘人的是那床鋪本身,還是床鋪的主人。她也懶得去動那份腦筋,乖乖地象一隻小貓似的卷縮在賀仲翔的身旁。那種感覺真好。她真的希望自己能變成一隻溫順的小貓,就這樣,永遠地依偎在他的身邊。   六月的北京,燥熱得使人透不過氣來。中科院的實驗室裏像個大悶罐,人在裏麵呆上十幾分鍾,就汗流浹背了。為了降溫和增加濕度,他們兩人就輪流地往水泥地上澆水。除了白天像其他人一樣工作八小時外,晚飯過後,他們也要加班加點一直工作到深夜。   燥熱的天氣,也難免讓人產生出燥熱的念頭。他們每天十幾個小時在一起,三頓飯也在一起,每每他們的眼光相碰,偶爾也會擦出點火花兒來。但他們都有超人的自製力,每次隻是把那含蓄的火花兒控製在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   十幾天的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離開北京的前一天晚上,中科院的人請他們吃飯。冷玫正在招待所裏衝澡,聽到有敲門的聲音,她慌亂地擦了擦身上的水,裹了條浴巾問:“誰呀?”“是我。”她聽到了她所熟悉的男中音。冷玫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門打開了,頭也不回地徑直向浴室走去,並大聲地對來人說:“你先坐著,我馬上就完。”   冷玫神不守舍地返回浴室後,心裏亂得很,抱著膝蓋坐在浴池裏發呆。她真的不知道下一步將要發生什麽。令她最困惑的是,連她自己也不清楚,她到底是希望發生什麽,還是根本就不希望發生什麽。   “砰砰砰……”冷玫的心緊縮了一下。賀仲翔在敲浴室的門,聲音很微弱,似有似無,但她聽得真切。她緩了緩神,盡量使聲音平穩:“什麽事?”“我可以進來嗎?”門外傳來壓得很低的聲音,但卻十分固執。冷玫的心跳得更沒了規律,不敢開口,怕一張口,心就會從那竄出去。不知過了有多久,大概也隻有幾秒吧,可感覺上至少有幾個小時那麽長。冷玫最終下了決心。她對自己說,這種事情隻能憑感覺。她的直覺告訴她,該發生的,遲早都會發生的。冷玫無可奈何地說:“進來吧。”說得那樣不肯定,那麽不自信。   門開了,賀仲翔出現在冷玫的麵前。這時的冷玫卷縮著坐在空蕩蕩的浴池裏,下意識地用雙手遮掩著自己的身體。賀仲翔像被釘在了門口似的,不敢向前挪動一步,十分艱難地喘著粗氣,臉也因為興奮變得紅潤起來。   他輕聲地說:“冷玫,能站起來讓我看一眼嗎?我隻要看一眼,真的。”冷玫由於過分激動,身體開始顫抖起來。她的大腦在那一刻,完全失去了作用,身體卻神不知鬼不覺地舒展開來。“冷玫,你簡直太美了,以前隻是在書上看到過,如果不是親眼所見,真的難以想像,女人的身體曲線會是這般美。”冷玫不敢直視他的眼睛,羞得不知所措。他又柔聲地問:“我能抱你一下嗎?”冷玫不語,隻是紅著臉慢慢地點了點頭。賀仲翔走過來,將冷玫攬在懷裏,使勁地抱住了她,並在她的唇上輕輕地吻著。那一刻,冷玫感覺到她的骨頭在他的懷裏一點點地融化了。過了一會,賀仲翔鬆開了她,用極其溫存又略帶濕潤的聲音說:“快穿上衣服吧,小心著涼。”就徑直先出了浴室。   晚宴上,他們的目光偶爾相遇,倆人都會迅速地避開,顯得非常的不自然,好在別人根本沒有留意。雖然那天晚上來的人很多,而且,還有幾位是本學科的知名人士,但整個晚上,冷玫滿眼滿腦都是賀仲翔,全然感覺不到其他人的存在。   回招待所的路上,天空掛著半醒半睡的月亮,空氣裏沒有一絲的風。倆人並肩走著,卻找不到合適的話題。賀仲翔打破了沉默,帶著一點點歉疚說:“原諒我,我太衝動了,你不會生我的氣吧?”冷玫說:“你有什麽錯,需要原諒?”稍稍頓了頓,又接著說:“你要是後悔了,就讓我們一起忘掉吧,隻當什麽事都沒發生過好了。”賀仲翔連忙解釋道:“你誤解了我的意思,我怕後悔的是你呢。”   後悔?冷玫後悔了嗎?後悔又有什麽用呢?此時,冷玫的感覺太複雜了。這種感覺大概用葉公好龍來形容就再恰當不過了。當冷玫見到賀仲翔第一眼的時候,不就暗暗地喜歡上他了嗎?和他相識的這一段不算短的日子裏,在她的潛意識裏,她難道不是盼望著有這樣的一天嗎?過去,這雖說隻是一個夢,可夢真的要實現了,她又不敢去麵對。她猶豫了。她畏懼了。她想要逃避。   人為什麽會是這麽複雜的一個矛盾體呢?如果世間一切都能用純粹的對和錯來解釋,這個世界是不是就會變得更簡單些呢?為什麽人類最原始最出於本能的男歡女愛也要被人類強行劃分為對與錯呢?   冷玫茫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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