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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葆國:修鎖的老音樂家(《哎喲媽媽》中文譯配者的人生傳奇)

(2005-09-12 09:26:00) 下一個

修鎖的老音樂家(《哎喲媽媽》中文譯配者的人生傳奇)

修鎖的老音樂家
   何葆國
  

北美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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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問了幾個人:你知道林蔡冰嗎?他們茫然地搖頭,我再問:你聽過《哎喲媽媽》這首歌嗎?他們臉上就有了表情,有的人還哼起了這首歌的旋律。於是,我告訴他們,林蔡冰就是這首印尼民歌的中文譯者。他們全都哦了一聲。我再告訴他們,林蔡冰是一個以修鎖謀生的漳州老人,他們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臉上充滿了驚奇和詫異。
  
   這也不奇怪,音樂家、修鎖匠,這兩個身份反差太大了,可是它們卻是鬼差神使似地和諧地統一在林蔡冰身上。在文化圈出入時,大家稱他林老師,而在修鎖時,人們把他叫作老蔡師傅。
  
   三年前,我曾經采訪過林蔡冰,寫了一篇報告文學,沒想到不久前,央視一個製片人在網絡上看到這篇舊作,依然非常感動,曆盡周折找到了我,說要從北京到漳州來,給林蔡冰好好地拍一部片子。其實,這時候我已經跟林蔡冰失去了聯係,因為他家拆遷了,原來的電話變成了空號。不過,我還是通過許多朋友的查尋,終於打聽到了他現在的電話。我立即撥通了林蔡冰的“小靈通”,電話裏傳出一陣躁音,我一下聽出了那久違的聲音:“我是老蔡啊,你有什麽事?”我通報了自己的姓名,他隨即想了起來,他說他正在汽車場給人修鎖,讓我找個時間到他家去坐坐。
  
   第三天,我跟一個朋友一起來到了林蔡冰的新居,他卻還沒有回來,隻有妻子女兒在家。我又撥通了他的電話,他說在外麵修鎖,不過很快就好了。大概過了七八分鍾,林家的鐵門鎖頭響了一下,我們抬頭一看,原來是林蔡冰回來了。幾年不見,他還是那麽削瘦,穿著一件舊西服,把裏麵的白襯衫領子翻上來,顯出一種與眾不同的藝術氣質。他還戴著那副黑框眼鏡,擋住了大半個臉龐,鏡片後麵的眼睛卻是炯炯有神。
  
   落座之後,林蔡冰向我們介紹了他一些近況,去年冬天大連電視台邀請他去做節目,因為天氣太冷,他沒有去;今年夏天,湖北電視台專程來到漳州給他拍片子,還邀請他到了武漢現場錄製節目。他說得興高采烈的,像一個老農民在說著豐收的喜訊。但是,他的神情慢慢暗淡下來了,他說今年七十三歲了,手開始發抖了,雖然修鎖的時候,顫抖的手抖著抖著,還能把鎖抖開,但是時間越來越不夠用了,想翻譯新歌、想整理舊歌本、想寫一些回憶文章,卻是迫於生計,東奔西走,無法靜下心來。他低緩地說著,平靜的語調裏卻有一種尖銳的意味。我看到他身上沾滿了修鎖時留下的汙跡,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沉重。
  
   一個翻譯了一千多首外國歌曲的老樂人,晚年的生活卻還是這般窘困。妻子下崗多年,女兒沒有工作,自己七十三歲了,沒有退休金,沒有任何補助,還依然風裏來雨裏去,每天踩著一輛破自行車穿梭在漳州的大街小巷。同行的朋友說起她不久前見到了台灣來的詞作家莊奴,二千多首歌詞的版稅讓他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而林蔡冰也擁有了一千多首外國歌曲的中文翻譯版權,每年從中國音樂著作權協會轉來的版稅卻隻有一千來塊。我看到了他收到的一張版稅清單,同一首《哎喲媽媽》製成碟片,有的出版社給他169元,有的隻給他8元,他無奈地說,更多的是分文不給,寫信去討,人家連理都不理你。
  
   林蔡冰一邊說著,一邊用VCD播放歌曲,音樂響起,正是他翻譯的《哎喲媽媽》,輕鬆、幽默、風趣:
   河裏青蛙從哪裏來?
   是從那水田向河裏遊來。
   甜蜜愛情從哪裏來?
   是從那眼睛裏到心懷。
   哎喲媽媽,你可不要對我生氣,
   哎喲媽媽,你可不要對我生氣,
   哎喲媽媽,你可不要對我生氣!
   年輕人就是這樣相愛!
  
   我看到林蔡冰沉浸在音樂裏,雖然他的衣服上汙跡斑斑,表明他的鎖匠身份,但是,在他的臉上煥發著一種藝術的神采。他像孩子一樣蜷著單薄的身子,坐在沙發的一角,靜靜地沐浴在美麗的旋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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罷了 回複 悄悄話 在我們腦海中,有許多東西象征著我們的故鄉,象征著那片我們賴於生存的土地,象征著曾和我們融為一體的自然;有許多往事和記憶,象征著我們已消逝的青春歲月,象征著從我們身邊走過的所有的人們。因此,我們常常會被一首歌或是一個似曾相識的景色所觸動、所感動。在這樣的時刻,人類心靈上的一種崇高而平凡的東西被挖掘出來了。這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定義的感情,就像故鄉的鹽一樣,是鹽,可它是甜的。這就是為什麽當真正的苦難逝去的時候,我們完完全全有資格以幸福的心態來品嚐苦難的記憶,這就好像那些生意紅火、收費昂貴的知青飯店,人們可以在裏麵“憶甜思苦”一樣,而我們卻不能把它隻看作是一種“矯情”。所以,我們實在用不著去想“生命是什麽”這一類的問題,也用不著去劃分痛苦與幸福的界限。佛經中有一副很幽默的名聯:“試問世上人,有幾個知飯是米煮?請看座中佛,不過認得用自心來。”大自然將人放到宇宙中來,人便參與了宇宙的演變和地球上發生的一切。如果我們能夠從一切事物中體驗出它不平凡的、純潔的、優美的、和諧的那一部分,那就意味著我們已經獲勝。其實人類對幸福的驕傲與對痛苦的恐懼都是毫無意義的。為什麽許多過去的痛苦,經過歲月的磨洗之後,反而呈現出一種幸福的光澤,是我們切入生命的角度改變了,還是當年的痛苦本身就包含著幸福的成分,隻是我們沒有發覺呢?那麽今天看起來很幸福的事,將來會不會變成一種痛苦呢?我認為,很多時候在我們品嚐幸福的同時,痛苦已經進入了我們貌似強大、實則脆弱的身體。這就好像我的一些經商多年的朋友,常抱怨隻有時間賺錢而沒有時間花錢。林蔡冰是不幸的,到了晚年還要為“五鬥米”奔波,也許他永遠也不能具備“憶甜思苦”的條件;但同時他又是幸運的,因為他能夠品嚐出故鄉的鹽是甜的。故鄉的鹽是甜的,這是一種我們缺少而又必須經曆的滄桑感。我想當我們能夠嚐到鹽的甜味時,即使讓我們在刀鋒上行走,我們也能步履如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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