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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無衣:黑在美國 第十一章 邊緣(81-88)

(2005-06-24 10:34:07) 下一個

第十一章、邊緣


81


入秋之後,Peter的病情急劇惡化。他終日不省人事,似乎對劇烈、鑽心的疼痛也都麻木了。

費寧仍然是每天到醫院去一趟,探望Peter。對她來說,這種例行的探望已經沒有任何實在的意義,因為處於半植物人狀態中的Peter,既不能跟她交流,也不需要她的照顧。她之所以每天都要來到Peter的床前呆上一會兒,其實也就是為了能看到幾分生命的倔強和希望。她想,Peter的靈魂在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一定是非常孤獨的。人的靈魂在脆弱的生命上逗留的時候,或許要經曆一段殘破的折磨,然後向未知的方向突圍。

費寧想,跟在死亡麵前掙紮的Peter比起來,自己茫然的前景,總歸是希望的亮光要多一些。選擇生存,總比選擇死亡要幸運的多。

這些日子裏,她除了在忙乎自己研究領域的事情之外,還在準備GRE的考試。上一次在川菜館裏,程墨雨給與她的建言,對她還是有些啟發的。她想,自己以前可能的確是活得太單純了些,因為在嚴酷的現實麵前,良知很多時候隻能成為脆弱的道德的犧牲品。在美國,隻有獲得生存下去的可能,才能施展自己的目的。而她一向總是將自己的目的,等同於生存本身了。

看到研究室裏的同事們都在忙碌地尋找新的學校和研究機構,看到他們談論起Peter的病情時候的冷漠,就像是在談論一個早已過世的人,費寧覺得十分的寒心。同時她也看清了擺在自己麵前的惡劣的境況。在美國,的確是適合強者生存的地方,但是這個強者的意義,並不是她從前理解的那樣,隻要人格出眾,能力驚人,就能獲得成功。所謂的強者,其實並不排斥在激烈的競爭中采取齷齪的手段,達到自己的目的。而她以前過於拘泥於書本,總是以評判曆史人物和事件的理想主義的眼光,來看待周遭的人和事物,這使她對很多的現狀都產生不滿,而總是過多地憑著自己的理想去處理很多不如意的事,因此結果往往是消極的。

但是現實畢竟不是理想的曆史。有一次她在病床前,有意無意地跟Peter提到自己的研究去向時,Peter似乎根本就不在意她的隱含的意思,哪怕是幫她考慮一下她的前途。他隻是不停地在侃侃而談生命的存在與流失,淨化與升華。現實的外殼,好像已經從他的軀體上剝離了。對於生命的留戀和對於死亡的擔憂,使Peter變得更像個多愁善感的哲學家,而不是個負責任的嚴肅的學者。在他看來,生命的終止,跟現實的淪喪,根本就是一碼事。

費寧於是覺得,死亡給人帶來的最大的恐懼,還不是在於它的不可知的境界,而是在於它對現實的摧殘和扭曲,盡管很多時候它隻是無意的。死亡是對人世各種價值的真正的決絕,因此,它更能體現出人的本質。

麵對死亡,費寧才覺得,什麽叫做好死不如賴活。死亡的境界即使美妙,它畢竟還是不能跟活著的哪怕是窮困潦倒的境遇相比的。

Peter是在九月底的一個淩晨,靜靜地離開這個他曾經眷戀不已的世界的。在他葬禮的那天,LA的穀地裏,下起了難得一見的細雨,墓地四周草色青青,一片寧靜。遠處的斜陽顯得曖昧朦朧。

費寧在葬禮上見到了Peter的前妻。那天黃昏,她跟她的女兒站在一起,他們的身後,是一個高大的青年男子,給她們打著黑傘。費寧在十幾步外打量著Alex和她的母親。她的母親五十來歲了,身材高挑,臉上蒼白的皮膚有些鬆弛。但是費寧看得出來,她年輕時,一定是個相當漂亮的女人。她的神色非常悲傷,是那種令人難忘的刻骨銘心的痛苦。

於是費寧想道,Peter這輩子,是真正的愛過的!一個男人的愛情,會永遠滯留在他所愛的女人的眼睛裏的。再怎麽荒誕和狡詐的愛情,最後都會通過女人的眼睛流露出來。

在告別的時候,費寧走過Alex的麵前,她的母親站在她的身後。費寧跟Alex擁抱過了,然後又跟她的母親擁抱了一下。她的母親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貼在她的耳邊說道:寧,我聽Peter提起過你。他說你是個讓他怦然心動的女人。剛才我見到你的時候,我再次覺得,Peter的眼光,總是令人詫異地正確。

費寧覺得沾了雨水的身上,有些溫暖。她含淚笑道:“夫人,Peter跟我提起你的時候,語氣裏總是充滿了敬意和歉疚。我想,他是真正愛你的。

Alex的母親點了點頭,輕輕地抹了抹眼角,隨後問費寧說:寧,你需要什麽要我幫忙的嗎?這是Peter生前交待過的。

費寧笑了笑,說:“謝謝Peter和你的熱情,夫人。我沒有什麽需要幫忙的。

Alex的母親情緒平靜了下來,她說:寧,我不知道Peter為什麽會突然喜歡上你。如果不是Alex的極力反對,Peter很有可能在他將要離開這個世界的前半年的時候,宣布要和你結婚的!

費寧聽了這話,結結實實地吃了一驚!她說:“夫人,這是不可能的事!Peter他從來沒有跟我提起過這事。而且,即使他提起了,我也未必會同意的。

Alex的母親tug 著費寧的手臂,說:“但是,我是相信Peter的話的。他就是這樣的人。你知道,他隻是把死亡看作是生命的離去,而不是終結。他的靈魂,即便是死了,也仍然在四處漂泊。這就是他!

費寧覺得自己痛苦的情緒,一下子凍結了。她沒有想到,自己就像個還沒有化妝好的角色一樣,突然就被推倒了莫明其妙的舞台。她從來就沒有考慮過,她跟Peter之間,會有超出學術之外的關係的。這事來得實在是太荒唐了!

她甩開了Alex母親的手,匆匆忙忙地就離開了墓地。雨絲敲打在她的臉上、身上,然後涼絲絲地沁入到了她的心裏。

三天後,一個自稱是受Peter生前委托的律師找到費寧,將一張麵額八萬美元的支票交給費寧。費寧看了一下支票的署名,然後就將它撕掉了。

她冷笑著著想道:原來自己的善良,隻值得八萬美元!

 

82


C大的東方研究所將從十一月時起,就不給原來Peter研究室裏的人員Payroll了。而事實上,到了十月中旬,費寧她們研究室的人,該走的差不多都走了。幾個博士,也都轉換了研究室,隻有費寧一個人的名字,還不尷不尬地掛在研究室裏。

費寧在十月底的時候考了一下GRE,成績不是很理想,隻有1850多分,雖然已經達到了研究生入學的資格,但是以她目前的境況來看,她是很難申請到獎學金的。

她給三所學校同時發了申請信,得到的是同樣的答複:同意錄取,但是沒有獎學金。

費寧估算了一下,在沒有獎學金的情況下,憑她現在的經濟狀況,她要花上幾年時間讀完一個人文科學的博士學位,幾乎是不可能的。而且,她也不想真的花上六年或者更多的時間,去為自己爭取到一個在美國學術界大而無當的發言權利。

同時,她向幾所學校申請做博士後的請求,都被人家委婉地拒絕了。那些拒絕的理由很簡單,每個類似的研究機構,都不願意接納沒有特殊背景的中國學者,除非他們具有美國的同樣學科的博士學位。

費寧發現,自己選擇的機會,已經越來越小了。有一天她碰上程墨雨,程墨雨了解到她的情況後告訴她,她現在的處境,就像是逗留在一個港灣裏。她是想出發到外麵去漂泊,還是想找到歸宿,全都憑她自己的決斷。程墨雨認為,費寧應該去兌現Peter留給她的那張支票的。因為,從Peter的角度來看,那並不是施舍,而是對她的希望。她完全可以利用Peter給予的那張支票,去獲得一個學位。

費寧想了一下,最後還是沒有聽從程墨雨的話。她在Alex婚禮的前兩周,將支票寄給了她。寄出支票之後,她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

費寧正在對前途茫然無所適從的時候,有一天下午,她忽然接到了耿小袖打來的電話。她因為忙,已經有些日子沒有跟他們夫婦聚在一起了。耿小袖每天都要趕到長灘去上班,晝出晚歸,難得見上一麵。而程墨雨偶爾碰個麵,也隻是匆忙地聊上幾句,或者隻打個招呼,大家各忙各的,該說的話,似乎是越來越少了。耿小袖在電話裏笑著說:“費寧姐,今晚有個人想請你一起吃個飯,不知道你肯不肯給個麵子。”

費寧聽了,猜測了一下是誰,笑道:“小袖,你還覺得上次我沒辣個夠啊?!在吃辣上,我算是服了你了。”

耿小袖笑著說:“費寧姐,這次可是人家點名要請你的!”

費寧笑著問道:“是誰呀?不會是你的那個老板韓晉年吧?!我跟商界裏的人可談不來。 ”

耿小袖說:“不是他。不過這人要說出來,你肯定是認識的。你還記得你的在上海的那個同學君慧嗎?今晚這飯局就是她的先生穀石做東的,費寧姐,這個麵子你不能不給吧?”

費寧愣了一下。自從上次君慧跟她在拉斯韋加斯分別之後,她們隻聯係過一次。君慧的先生穀石,費寧和他隻見過一次麵,那是在君慧和他的婚宴上。穀石的年齡比她們要大十歲,但外表看上去很精神,風度翩翩的,是個巧言令色,善於周旋的人。費寧那時對他的印象並不壞。她不知道穀石跟耿小袖怎麽會湊在了一起,就問說:“他是什麽時候來美國的?君慧跟他一起來了嗎?”

耿小袖說:“他跟我們公司要做成一筆業務,這次他就是過來簽合同的。你的同學沒來,不過穀先生要請你,就是君慧她的意思。”耿小袖說著,最後又笑著補上一句:“費寧姐,穀先生可是我們公司的大客戶呀!”

費寧不好再推辭了,就答應了耿小袖。

晚上六點,費寧穿了一套惹眼的、但是輕便的淡藍色晚禮服,來到他們公寓區門口。耿小袖正坐在車子裏等著她。耿小袖一見到費寧,就笑著說:“費寧姐,你要不打扮起來,真是虧了你這一付好身材。而且,你穿起衣服來,又是特別的得體,真是讓人眼紅。”

費寧笑了笑,說:“去年帶了那麽多衣服過來,後來才發現根本就時間去穿。要說起穿著,現在還是在國內更時髦些。”她上了車,忽然發現不見程墨雨,就問說:“小袖,墨雨呢?”

耿小袖歎了口氣,說:“他呀,清高!像我們做生意的,他哪會放在眼裏呢!我請過他了,可他死活就是不肯同去。真是讓人掃興!”她把車發動起來,說:“晚上穀先生要在中國城的禦珍樓設宴,那裏有一顆菩提樹,是當初洛杉磯的發祥地。這些是我最近才知道的。我跟韓先生去過一次,那裏的景致,果然十分的宜人。”

費寧不解地問說:“你們的辦公地不是在長灘嗎?”

耿小袖說:“幹我們房地產這行的,其實搞的就是人際關係,還不是要到處跑?!”她頓了一下,又說:“房地產隻是我們公司業務範圍的一部分。我們的業務麵很廣的。”

費寧說:“看來,韓先生還真是個有能耐的人。”

耿小袖的臉上,不自覺地浮起了一絲得意的笑容。她說:“他的確是個有魄力、有眼光的實業家,跟他接觸的時間長了,更能體會到這一點。不過,現在他在LA這邊的商務,大多都是由我經手的。你看,像穀先生這麽大老遠的從國內跑過來,韓晉年他卻一直到下午才從紐約那邊趕過來。我們公司,實際上現在忙活的是我,他隻是最後拍板的。”

費寧說:“聽墨雨說,韓先生正在替你辦L-1簽證和綠卡?”

耿小袖故意裝做不經意的樣子,說道:“我L-1的簽證上個月已經辦好了,接下來就要辦綠卡了。他在紐約那邊朋友多,我想應該不會成問題的。費寧姐,你呢?聽墨雨說,你們原先的老板去世了?!那你以後怎麽辦呢?”

費寧幽幽說道:“我也沒想到,一個人就這麽說走就走了。以後的事,還不是走一步算一步?!”

耿小袖笑著說:“聽說,你們老板還給你留下一筆錢?你們老板還真夠意思的!”

費寧想起了那張支票,不置可否地說:“Peter是個好人!”

車子下了高速公路,在經過圓形大轉彎的時候,耿小袖的身子向前傾了一下,她下意識地慌忙用右手按住了肚子。費寧這時才突然注意到,耿小袖的肚子,明顯地要比以前鼓凸的多了。而且,從耿小袖的全身結構來看,她並不是發胖了。費寧依自己的經驗判斷,耿小袖是懷孕了。從她肚子鼓凸的樣子來看,該有五個多月了。

想到程墨雨馬上就要做父親了,費寧的心裏,不覺產生了一種異樣的感覺。耿小袖看到費寧正在注意她的肚子,就笑著說:“嘿,費寧姐,我忘了告訴你了,我已經懷上了!”

費寧笑著說:“差點沒看得出來。恭喜你們了!是男的還是女的?”

耿小袖說:“是個男孩,本來我想要個女孩的。可也不是事事都能如意的。說到底,最後還是女孩貼心!”

費寧笑著說:“那可不是!”

 

83


耿小袖和費寧來到“禦珍樓”時,那裏已經是燈火輝煌,人流濟濟了。雖然已經是秋天了,但是這裏仍然逗留著夏天的影子,這從來客們的穿著上可以看得出來。費寧明顯地感覺到,這裏的氣溫要比他們所住的西LA,高出好幾度。

費寧遠遠地就透過玻璃窗,看到了酒店中的那顆菩提樹。它茁壯高大,叉丫處呈“V”型撐持起來。她們來到了酒店前,韓晉年和穀石已經在門口等候著了。

韓晉年一見到費寧,馬上就搶先一步,迎了上來,笑著說:“費小姐,久仰了。”

費寧打量了一下韓晉年,覺得他跟自己想象中的那個左右逢源的商人,似乎不太一樣,於是便笑了一下。韓晉年笑著轉過身子,指著穀石對費寧說:“這位就不用我介紹了吧?!穀先生是昨天到的。我們倆是老同學了。你們慢慢聊。”說著,他跟耿小袖一起到一邊去了。

費寧突然麵對穀石,有點難堪。她不知該說什麽好。兩人靜默了一會,費寧抬頭衝穀石笑了一笑,說:“穀先生,君慧還好吧?”

穀石笑著說:“ 她呀,仍然還是那麽來勁。我現在也已經習慣她的性格了。反正,你們都是老同學了,她有什麽任性的地方,你可能比我更了解。在她麵前,我隻有順從和忍耐的份。這次我走的時候,她千萬交代,要我請你和你的同學程墨雨一次,算是上次她到這邊來,你們對她照顧的答謝。可惜的是,程先生晚上沒空過來。他太太倒是挺近人情的。”

費寧說:“你太客氣了,穀先生!君慧說了,她可能也要到美國來?——她的意思是,她要移民到這邊來?”

穀石摸出一支煙點上了,苦笑了一下說:“這話她早就跟我提過了,這次出來走馬觀花跑了一趟後,回去對美國更是讚不絕口,死活要過來。可是你想想,她出來能幹什麽呢?在國內跑新聞,本來就是瞎折騰了,不過總算還有活幹。像她那樣閑不下來的人,到美國後如果沒事幹,非把她憋死不可!不過,我前些時還是給她辦了加拿大的移民。她是個瞎折騰的人,不像你這麽穩重。”

費寧笑著說:“我算什麽穩重啊?!隻不過是各人的性情情趣不一樣罷了。”

穀石正要接著說話,韓晉年跟耿小袖過來了。韓晉年笑著招呼穀石和費寧說:“老同學,費寧,要不,咱們還是到裏麵去聊吧?小袖她已經預約了座位了。”

四個人進了酒店。耿小袖先走到吧台前,跟帶班經理說了幾句,那經理帶著他們到菩提樹下邊的一張圓桌坐下了。耿小袖要了一杯冰水,費寧原本想要一杯果汁的,韓晉年笑著說:“小費,今天你的老同學的先生來了,你總該陪他喝一杯吧,盡半個地主之誼吧?”

於是費寧隻好來了一杯紅葡萄酒。韓晉年跟穀石各要了一杯冰鎮威士忌。菜是耿小袖早已經預訂好的,不久就上好了。穀石一邊輕慢地搖晃著杯子,笑著說:“我太太說了,她跟費寧是最好的朋友,所以她一定也要到美國來。其實我覺得,現在在哪邊還不都是一樣的嗎?!晉年你是經常跑國內的,這個你應該最有體會了。”

耿小袖笑著說:“對你穀先生來說,當然在哪邊都是一樣的。但是對我們這些經濟能力不著邊際的人來說,在哪個地方呆下來,那可是一點都不能含糊的!”她轉頭問費寧說:“你說是不是,費寧姐?”

韓晉年跟穀石不約而同地都望著費寧。費寧喝了幾口葡萄酒,臉色有些潮紅。她聽了耿小袖的話,想了一下,說:“我看未必!”

穀石笑著點了點頭。耿小袖有些尷尬,她正要接話,韓晉年笑著說:“據我所知,費小姐是個很有毅力的人。但是在美國,機會未必都會向良好的願望傾斜的。競爭講究的實力,這是非常殘酷的現實。”

費寧笑著說:“韓先生這話說的是!不過我想,韓先生總不至於會以為,有著善良的願望的人,都會天真地將自己的將來,跟不可捉摸的機會混同在一起吧?!”

韓晉年想了想,笑著說:“也許是各人的活法不一樣。我說的,隻是我個人這些年的一些感受而已。”

穀石聽了,忙舉起杯子,笑著說:“大家都是明白人,咱們還是喝酒吧。費寧,我跟君慧敬你一杯。以後她如果過來了,還免不了要你照顧的。”

費寧泯了一口酒,笑著說:“這是哪兒的話呢。在處世方麵,君慧比我強多了!”

韓晉年說:“大家都湊在一起就熱鬧了。穀石現在是我們公司的大股東,以後這LA就是你的半個家了。

費寧又問了穀石幾句君慧的近況,然後站了起來,端著酒杯說:“韓先生,穀先生,小袖,對不起,我還有些事,得先走了。你們慢慢喝吧!”

說著,她將杯裏的酒一飲而盡,然後就離開了酒桌。她心想,真是話不投機半句多,晚上這個酒會,自己本來就不該來的。雖說名義上是穀石要請她,實際上他們主要的還是要談生意,自己要是再呆下去,免不了要礙手礙腳的。

穀石匆匆地從後麵跟了出來。兩人到了酒屋的外麵,穀石點著一支煙,說:“小費,晚上我請你過來,主要是想告訴你一件事。你聽了不要意外。我跟君慧之間,可能合不來了。”

費寧吃了一驚。她沒有想到,君慧這麽快就會跟穀石攤牌的。她像打量著陌生人一樣,望著穀石說:“那麽,你們打算怎麽辦呢?君慧真的要到美國來嗎?”

穀石猛吸了一口煙,苦笑著說:“事情到了這一步,還能怎麽樣呢?我因為生意場上忙,沒有時間多照顧君慧。君慧的脾氣你是知道的。她說要過來,我就依了她,讓她移民去加拿大。這也是我們這次離了的一個條件。我的意思是,我希望今後她不要再給我添麻煩了。你是她最好的朋友,我想你說的話她會聽的。”

費寧愣了一會,說:“穀先生,你的意思是,君慧她不願意離婚?”

穀石點點頭說:“我受不了她的脾氣!所以,她要過來,我就盡量給她提供條件。”

費寧說:“穀先生,在這種事上,我可能幫不了忙。不過我會勸說君慧理智地對待你們的事的。”

穀石笑著說:“費寧,我相信君慧會聽你的勸告的。對了,你需要我幫忙嗎?我說的是經濟上的。”

費寧說:“不必了。穀先生,我想聽你一句實話。你為什麽要跟君慧分手呢?不可能僅僅是因為你們脾氣不合吧?!君慧是什麽樣的人,我是清楚的。不過,你說不說由你,我隻是想知道一下你的想法。你知道我跟君慧的關係的,我不希望君慧就這麽不明不白地離了!”

穀石抽了兩口煙,終於說道:“費寧,說出來不好意思,我有了外遇。我已經托韓先生給我在中國城附近,買了一套房子。所以,我不想讓君慧到美國來。”

費寧聽了,忍不住冷笑了起來,說:“你們男人,也就這麽點出息了!”

 

84


費寧丟下正在愣怔著的穀石,頭也不回,快步來到燈紅酒綠的大街上,卻隻覺得四周一片的空蕩迷茫。她在路邊想招呼一輛出租車,但是過往的車輛,全都是匆匆忙忙的私人車子。

費寧正忙亂地左顧右盼的,忽然韓晉年開著車子,“嘎”地停到了她的身邊。韓晉年搖下車窗,笑著說:“費小姐,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送你回去。這一帶晚上來往的人很雜,我們不太放心。”

費寧看了一下他的車子,說:“韓先生,你我初次見麵,我怎能勞您的駕呢?!我還是等出租車吧。”

韓晉年笑道:“本來,今天晚上你是穀石請來的客人,他應該送你回去的。不過,你知道的,他對這邊也不是很熟悉,而且他的駕照在這裏還不能通行,因此,我就替他代勞了。你就別客氣了!”

費寧說:“小袖呢?!你們不能因為我而掃了興!”

韓晉年笑著說:“小袖她還要陪著穀石,可能再過一會回去。費小姐,你上車吧。我有幾句話想跟你說!我想你是不會拒絕我的要求的。”

費寧想了一下,就上了韓晉年的車。

韓晉年慢慢將車子開上了10號公路,然後跟費寧說:費小姐,剛才穀石可能把他和他太太的事,都跟你說了吧?其實,君慧是個很不錯的女人,很有些靈氣的,我認識她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了。可是,偏偏這穀石又是個直來直去的公子脾氣,不願意委曲求全。當初我們一起上大學的時候,可沒少炒過架。說實話,如今他們倆散夥了,我也感到挺遺憾的。可是碰上這種事,你作為旁觀者根本就使不上勁。所以我覺得,最好還是順其自然為好。我想,穀石想跟你說的,大約也就是這一層意思吧?!

費寧心裏明白,韓晉年的意思,跟穀石想要讓她做的差不多,於是就冷笑著說:“韓先生,你跟穀石還真算是穿能穿得下同一條褲子的鐵哥兒們!不過,依我對君慧的了解,我想君慧她不會就此罷休吧?!她是個受不了委屈的人。我跟她同學了那麽些年,她的脾氣我還是知道的。”

韓晉年笑著說:“咱們這怎麽都給攤上老同學的事了。費小姐,這一次你可能把你的這個老同學估計錯了。君慧在得知穀石另有新歡之後,的確先是大吵了一通,但是穀石已經將生米做成了熟飯,吊在那裏了。而女方的家庭背景,又是大有來頭的。穀石可惹不起。因此後來經過穀石的百般討饒,君慧隻好讓步了,——所以我說,她還算是個有靈氣的女人,就這一點,很多女人都辦不到的。她提出的條件,就是讓穀石送她去加拿大定居。穀石正在給她辦移民的事,另外,他們離了後,穀石還要給她一大筆錢。這些對穀石來說,倒是小事。我想,君慧她應該知足了。反正,我們這些熟悉他們夫妻兩人的朋友們都知道,當初她跟穀石又不是真的有過什麽山盟海誓的。這樣一來,大家兩清了,君慧她也算是了卻了一樁心事,何樂而不為?!”

費寧一邊聽著,心下裏暗暗歎息。這些事,君慧從頭到尾居然一個字都沒有跟她提起過,以前,她們兩人之間,稍微有點風吹草動的事,彼此都是留不住話的。當然,她也知道,君慧是個把麵子看得比什麽都要重要的人,她自然是不願意在她傷心難堪的時候,讓別人看她的笑話的。

韓晉年見她不言語,就繼續說道:“費小姐,我說的這些話,事先君慧大約還沒有告訴你,你可能聽了有些吃驚。但是我覺得你知道了後也有好處。假如到時候你跟她說起來這事,心裏就有了先入為主的把握,不至於意外。不知道剛才穀石有沒有跟你提到,他的意思是,他不希望他跟君慧離了後,再見到君慧到美國來?”

費寧說:“姓穀的提到了這事。不過,君慧想不想來美國,又不是他穀石能管得住的事!我覺得你們這些男人,未免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什麽沒有山盟海誓的,難道做夫妻的沒有山盟海誓,就都該離了?!”

韓晉年笑了一笑,說:“我說的當然不全是這個意思。據我所知,要君慧不要再到美國來,這是他們兩人之間的協定。穀石也許隻是怕君慧來了,會給他和他的新家庭添麻煩而已。當然了,我想君慧不是那麽粗俗的女人!”

費寧望著車窗外不吭聲。韓晉年說:“這也正是今天晚上穀石找費小姐,要拜托你跟君慧好好談一談這事的緣由。這於費小姐跟君慧的關係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我想君慧會聽你的勸告的。”

費寧冷笑著說:“韓先生對君慧將來的事,似乎比穀石對她更為關心!”

韓晉年笑著說:“我跟穀石也是老同學了,關鍵時候,能幫上忙的總歸是要幫的!你看,我跟費小姐今後也算是朋友了,費小姐需要幫忙的地方,韓某自當不遺餘力。另外,還有一件事,我想冒昧地問一下。——聽說,費小姐跟耿小袖的先生,以前曾經是戀人?!”

費寧聽了這話,心裏忽然有些不愉快了。她馬上就想到了耿小袖。她想,這些話肯定是耿小袖告訴韓晉年的,小袖她怎麽能這麽不自重,隨隨便便地就將這種事,告訴給她公司的老板呢?!她跟韓晉年又沒有什麽特別的關係。於是她對韓晉年的話,不置可否。

韓晉年又笑著說:“其實,在美國,這種事也沒有什麽大不了的。你想,誰年輕時沒有過一、兩段這種讓人難以忘懷的尷尬事呢!”

費寧說:“韓先生的意思,我們的這些尷尬的往事,自然是隻能付諸一笑的了!我不知道韓先生提起這些事,是為了討好我呢,還是想讓我難堪?!”

韓晉年愣了一下,忙說:“費小姐,你誤會了,我說這些話,絕沒有這種意思!恰恰相反,我以為,假如你們兩人之間,真還有著難以了斷的情思的話,這重續舊歡,才是最近人情的事呢!你們現在還年輕,可能還不知道珍惜舊情的意義!”

費寧有些生氣了,正色說道:“韓先生,請你說話自重!你這樣說我跟程先生的關係,也未免有些放肆了!這跟你的身份有點不符!還有,耿小袖是你公司的人,你這樣背著她說這些話,難道不覺得心裏有愧嗎?!真不知道你是怎麽想的?!”

韓晉年有些尷尬,抬手捋了捋頭發。他見費寧的樣子不像是生氣,就笑著道歉說:“對不起,費小姐,晚上我多喝了兩杯,有點High,說起話來不覺有些不知深淺了!你不要介意。

車子到了C大的公寓區外,費寧下了車,淡淡地謝過了韓晉年。韓晉年跟她說:費小姐,我知道,你最近處境有點困難,隻要你還把我當作朋友,需要幫忙的時候,就別忘了打個招呼!

費寧不理他的話。她來到公寓區大門口,忽然看到程墨雨正蹲在路燈下的黑影處,大口地抽著煙。他看到費寧,就站起來問她說:“回來了?!怎麽,小袖沒跟你一起回來?”

費寧眼睛看著地上,說:“我先走的。是韓晉年送我回來的。你也剛回來嗎?”

程墨雨悶聲說道:“早回來了。心裏不放心小袖,在這看著。都懷孕五個多月了,還到處折騰,好像這世界離了她,就沒法運轉似的。”

費寧說:“你為什麽不跟我們一起去?”

程墨雨歎口氣,冷笑著說:“我一看到那個韓晉年就倒胃口!況且,晚上主要是君慧的事,我又幫不上忙。”

費寧一愣,問他說:“墨雨,這麽說,你已經知道君慧的事了?!”

程墨雨愕然說:“怎麽,你去的時候,小袖沒告訴你嗎?!”

費寧一聽,心裏明白了:原來晚上他們三人請自己吃飯,是他們早已經就安排好的了,根本就不是什麽君慧的意思。

她想,自己在待人處事上,畢竟還是太幼稚了。

 

 

83


耿小袖和費寧來到“禦珍樓”時,那裏已經是燈火輝煌,人流濟濟了。雖然已經是秋天了,但是這裏仍然逗留著夏天的影子,這從來客們的穿著上可以看得出來。費寧明顯地感覺到,這裏的氣溫要比他們所住的西LA,高出好幾度。

費寧遠遠地就透過玻璃窗,看到了酒店中的那顆菩提樹。它茁壯高大,叉丫處呈“V”型撐持起來。她們來到了酒店前,韓晉年和穀石已經在門口等候著了。

韓晉年一見到費寧,馬上就搶先一步,迎了上來,笑著說:“費小姐,久仰了。”

費寧打量了一下韓晉年,覺得他跟自己想象中的那個左右逢源的商人,似乎不太一樣,於是便笑了一下。韓晉年笑著轉過身子,指著穀石對費寧說:“這位就不用我介紹了吧?!穀先生是昨天到的。我們倆是老同學了。你們慢慢聊。”說著,他跟耿小袖一起到一邊去了。

費寧突然麵對穀石,有點難堪。她不知該說什麽好。兩人靜默了一會,費寧抬頭衝穀石笑了一笑,說:“穀先生,君慧還好吧?”

穀石笑著說:“ 她呀,仍然還是那麽來勁。我現在也已經習慣她的性格了。反正,你們都是老同學了,她有什麽任性的地方,你可能比我更了解。在她麵前,我隻有順從和忍耐的份。這次我走的時候,她千萬交代,要我請你和你的同學程墨雨一次,算是上次她到這邊來,你們對她照顧的答謝。可惜的是,程先生晚上沒空過來。他太太倒是挺近人情的。”

費寧說:“你太客氣了,穀先生!君慧說了,她可能也要到美國來?——她的意思是,她要移民到這邊來?”

穀石摸出一支煙點上了,苦笑了一下說:“這話她早就跟我提過了,這次出來走馬觀花跑了一趟後,回去對美國更是讚不絕口,死活要過來。可是你想想,她出來能幹什麽呢?在國內跑新聞,本來就是瞎折騰了,不過總算還有活幹。像她那樣閑不下來的人,到美國後如果沒事幹,非把她憋死不可!不過,我前些時還是給她辦了加拿大的移民。她是個瞎折騰的人,不像你這麽穩重。”

費寧笑著說:“我算什麽穩重啊?!隻不過是各人的性情情趣不一樣罷了。”

穀石正要接著說話,韓晉年跟耿小袖過來了。韓晉年笑著招呼穀石和費寧說:“老同學,費寧,要不,咱們還是到裏麵去聊吧?小袖她已經預約了座位了。”

四個人進了酒店。耿小袖先走到吧台前,跟帶班經理說了幾句,那經理帶著他們到菩提樹下邊的一張圓桌坐下了。耿小袖要了一杯冰水,費寧原本想要一杯果汁的,韓晉年笑著說:“小費,今天你的老同學的先生來了,你總該陪他喝一杯吧,盡半個地主之誼吧?”

於是費寧隻好來了一杯紅葡萄酒。韓晉年跟穀石各要了一杯冰鎮威士忌。菜是耿小袖早已經預訂好的,不久就上好了。穀石一邊輕慢地搖晃著杯子,笑著說:“我太太說了,她跟費寧是最好的朋友,所以她一定也要到美國來。其實我覺得,現在在哪邊還不都是一樣的嗎?!晉年你是經常跑國內的,這個你應該最有體會了。”

耿小袖笑著說:“對你穀先生來說,當然在哪邊都是一樣的。但是對我們這些經濟能力不著邊際的人來說,在哪個地方呆下來,那可是一點都不能含糊的!”她轉頭問費寧說:“你說是不是,費寧姐?”

韓晉年跟穀石不約而同地都望著費寧。費寧喝了幾口葡萄酒,臉色有些潮紅。她聽了耿小袖的話,想了一下,說:“我看未必!”

穀石笑著點了點頭。耿小袖有些尷尬,她正要接話,韓晉年笑著說:“據我所知,費小姐是個很有毅力的人。但是在美國,機會未必都會向良好的願望傾斜的。競爭講究的實力,這是非常殘酷的現實。”

費寧笑著說:“韓先生這話說的是!不過我想,韓先生總不至於會以為,有著善良的願望的人,都會天真地將自己的將來,跟不可捉摸的機會混同在一起吧?!”

韓晉年想了想,笑著說:“也許是各人的活法不一樣。我說的,隻是我個人這些年的一些感受而已。”

穀石聽了,忙舉起杯子,笑著說:“大家都是明白人,咱們還是喝酒吧。費寧,我跟君慧敬你一杯。以後她如果過來了,還免不了要你照顧的。”

費寧泯了一口酒,笑著說:“這是哪兒的話呢。在處世方麵,君慧比我強多了!”

韓晉年說:“大家都湊在一起就熱鬧了。穀石現在是我們公司的大股東,以後這LA就是你的半個家了。

費寧又問了穀石幾句君慧的近況,然後站了起來,端著酒杯說:“韓先生,穀先生,小袖,對不起,我還有些事,得先走了。你們慢慢喝吧!”

說著,她將杯裏的酒一飲而盡,然後就離開了酒桌。她心想,真是話不投機半句多,晚上這個酒會,自己本來就不該來的。雖說名義上是穀石要請她,實際上他們主要的還是要談生意,自己要是再呆下去,免不了要礙手礙腳的。

穀石匆匆地從後麵跟了出來。兩人到了酒屋的外麵,穀石點著一支煙,說:“小費,晚上我請你過來,主要是想告訴你一件事。你聽了不要意外。我跟君慧之間,可能合不來了。”

費寧吃了一驚。她沒有想到,君慧這麽快就會跟穀石攤牌的。她像打量著陌生人一樣,望著穀石說:“那麽,你們打算怎麽辦呢?君慧真的要到美國來嗎?”

穀石猛吸了一口煙,苦笑著說:“事情到了這一步,還能怎麽樣呢?我因為生意場上忙,沒有時間多照顧君慧。君慧的脾氣你是知道的。她說要過來,我就依了她,讓她移民去加拿大。這也是我們這次離了的一個條件。我的意思是,我希望今後她不要再給我添麻煩了。你是她最好的朋友,我想你說的話她會聽的。”

費寧愣了一會,說:“穀先生,你的意思是,君慧她不願意離婚?”

穀石點點頭說:“我受不了她的脾氣!所以,她要過來,我就盡量給她提供條件。”

費寧說:“穀先生,在這種事上,我可能幫不了忙。不過我會勸說君慧理智地對待你們的事的。”

穀石笑著說:“費寧,我相信君慧會聽你的勸告的。對了,你需要我幫忙嗎?我說的是經濟上的。”

費寧說:“不必了。穀先生,我想聽你一句實話。你為什麽要跟君慧分手呢?不可能僅僅是因為你們脾氣不合吧?!君慧是什麽樣的人,我是清楚的。不過,你說不說由你,我隻是想知道一下你的想法。你知道我跟君慧的關係的,我不希望君慧就這麽不明不白地離了!”

穀石抽了兩口煙,終於說道:“費寧,說出來不好意思,我有了外遇。我已經托韓先生給我在中國城附近,買了一套房子。所以,我不想讓君慧到美國來。”

費寧聽了,忍不住冷笑了起來,說:“你們男人,也就這麽點出息了!”

 

 

84


費寧丟下正在愣怔著的穀石,頭也不回,快步來到燈紅酒綠的大街上,卻隻覺得四周一片的空蕩迷茫。她在路邊想招呼一輛出租車,但是過往的車輛,全都是匆匆忙忙的私人車子。

費寧正忙亂地左顧右盼的,忽然韓晉年開著車子,“嘎”地停到了她的身邊。韓晉年搖下車窗,笑著說:“費小姐,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送你回去。這一帶晚上來往的人很雜,我們不太放心。”

費寧看了一下他的車子,說:“韓先生,你我初次見麵,我怎能勞您的駕呢?!我還是等出租車吧。”

韓晉年笑道:“本來,今天晚上你是穀石請來的客人,他應該送你回去的。不過,你知道的,他對這邊也不是很熟悉,而且他的駕照在這裏還不能通行,因此,我就替他代勞了。你就別客氣了!”

費寧說:“小袖呢?!你們不能因為我而掃了興!”

韓晉年笑著說:“小袖她還要陪著穀石,可能再過一會回去。費小姐,你上車吧。我有幾句話想跟你說!我想你是不會拒絕我的要求的。”

費寧想了一下,就上了韓晉年的車。

韓晉年慢慢將車子開上了10號公路,然後跟費寧說:費小姐,剛才穀石可能把他和他太太的事,都跟你說了吧?其實,君慧是個很不錯的女人,很有些靈氣的,我認識她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了。可是,偏偏這穀石又是個直來直去的公子脾氣,不願意委曲求全。當初我們一起上大學的時候,可沒少炒過架。說實話,如今他們倆散夥了,我也感到挺遺憾的。可是碰上這種事,你作為旁觀者根本就使不上勁。所以我覺得,最好還是順其自然為好。我想,穀石想跟你說的,大約也就是這一層意思吧?!

費寧心裏明白,韓晉年的意思,跟穀石想要讓她做的差不多,於是就冷笑著說:“韓先生,你跟穀石還真算是穿能穿得下同一條褲子的鐵哥兒們!不過,依我對君慧的了解,我想君慧她不會就此罷休吧?!她是個受不了委屈的人。我跟她同學了那麽些年,她的脾氣我還是知道的。”

韓晉年笑著說:“咱們這怎麽都給攤上老同學的事了。費小姐,這一次你可能把你的這個老同學估計錯了。君慧在得知穀石另有新歡之後,的確先是大吵了一通,但是穀石已經將生米做成了熟飯,吊在那裏了。而女方的家庭背景,又是大有來頭的。穀石可惹不起。因此後來經過穀石的百般討饒,君慧隻好讓步了,——所以我說,她還算是個有靈氣的女人,就這一點,很多女人都辦不到的。她提出的條件,就是讓穀石送她去加拿大定居。穀石正在給她辦移民的事,另外,他們離了後,穀石還要給她一大筆錢。這些對穀石來說,倒是小事。我想,君慧她應該知足了。反正,我們這些熟悉他們夫妻兩人的朋友們都知道,當初她跟穀石又不是真的有過什麽山盟海誓的。這樣一來,大家兩清了,君慧她也算是了卻了一樁心事,何樂而不為?!”

費寧一邊聽著,心下裏暗暗歎息。這些事,君慧從頭到尾居然一個字都沒有跟她提起過,以前,她們兩人之間,稍微有點風吹草動的事,彼此都是留不住話的。當然,她也知道,君慧是個把麵子看得比什麽都要重要的人,她自然是不願意在她傷心難堪的時候,讓別人看她的笑話的。

韓晉年見她不言語,就繼續說道:“費小姐,我說的這些話,事先君慧大約還沒有告訴你,你可能聽了有些吃驚。但是我覺得你知道了後也有好處。假如到時候你跟她說起來這事,心裏就有了先入為主的把握,不至於意外。不知道剛才穀石有沒有跟你提到,他的意思是,他不希望他跟君慧離了後,再見到君慧到美國來?”

費寧說:“姓穀的提到了這事。不過,君慧想不想來美國,又不是他穀石能管得住的事!我覺得你們這些男人,未免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什麽沒有山盟海誓的,難道做夫妻的沒有山盟海誓,就都該離了?!”

韓晉年笑了一笑,說:“我說的當然不全是這個意思。據我所知,要君慧不要再到美國來,這是他們兩人之間的協定。穀石也許隻是怕君慧來了,會給他和他的新家庭添麻煩而已。當然了,我想君慧不是那麽粗俗的女人!”

費寧望著車窗外不吭聲。韓晉年說:“這也正是今天晚上穀石找費小姐,要拜托你跟君慧好好談一談這事的緣由。這於費小姐跟君慧的關係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我想君慧會聽你的勸告的。”

費寧冷笑著說:“韓先生對君慧將來的事,似乎比穀石對她更為關心!”

韓晉年笑著說:“我跟穀石也是老同學了,關鍵時候,能幫上忙的總歸是要幫的!你看,我跟費小姐今後也算是朋友了,費小姐需要幫忙的地方,韓某自當不遺餘力。另外,還有一件事,我想冒昧地問一下。——聽說,費小姐跟耿小袖的先生,以前曾經是戀人?!”

費寧聽了這話,心裏忽然有些不愉快了。她馬上就想到了耿小袖。她想,這些話肯定是耿小袖告訴韓晉年的,小袖她怎麽能這麽不自重,隨隨便便地就將這種事,告訴給她公司的老板呢?!她跟韓晉年又沒有什麽特別的關係。於是她對韓晉年的話,不置可否。

韓晉年又笑著說:“其實,在美國,這種事也沒有什麽大不了的。你想,誰年輕時沒有過一、兩段這種讓人難以忘懷的尷尬事呢!”

費寧說:“韓先生的意思,我們的這些尷尬的往事,自然是隻能付諸一笑的了!我不知道韓先生提起這些事,是為了討好我呢,還是想讓我難堪?!”

韓晉年愣了一下,忙說:“費小姐,你誤會了,我說這些話,絕沒有這種意思!恰恰相反,我以為,假如你們兩人之間,真還有著難以了斷的情思的話,這重續舊歡,才是最近人情的事呢!你們現在還年輕,可能還不知道珍惜舊情的意義!”

費寧有些生氣了,正色說道:“韓先生,請你說話自重!你這樣說我跟程先生的關係,也未免有些放肆了!這跟你的身份有點不符!還有,耿小袖是你公司的人,你這樣背著她說這些話,難道不覺得心裏有愧嗎?!真不知道你是怎麽想的?!”

韓晉年有些尷尬,抬手捋了捋頭發。他見費寧的樣子不像是生氣,就笑著道歉說:“對不起,費小姐,晚上我多喝了兩杯,有點High,說起話來不覺有些不知深淺了!你不要介意。

車子到了C大的公寓區外,費寧下了車,淡淡地謝過了韓晉年。韓晉年跟她說:費小姐,我知道,你最近處境有點困難,隻要你還把我當作朋友,需要幫忙的時候,就別忘了打個招呼!

費寧不理他的話。她來到公寓區大門口,忽然看到程墨雨正蹲在路燈下的黑影處,大口地抽著煙。他看到費寧,就站起來問她說:“回來了?!怎麽,小袖沒跟你一起回來?”

費寧眼睛看著地上,說:“我先走的。是韓晉年送我回來的。你也剛回來嗎?”

程墨雨悶聲說道:“早回來了。心裏不放心小袖,在這看著。都懷孕五個多月了,還到處折騰,好像這世界離了她,就沒法運轉似的。”

費寧說:“你為什麽不跟我們一起去?”

程墨雨歎口氣,冷笑著說:“我一看到那個韓晉年就倒胃口!況且,晚上主要是君慧的事,我又幫不上忙。”

費寧一愣,問他說:“墨雨,這麽說,你已經知道君慧的事了?!”

程墨雨愕然說:“怎麽,你去的時候,小袖沒告訴你嗎?!”

費寧一聽,心裏明白了:原來晚上他們三人請自己吃飯,是他們早已經就安排好的了,根本就不是什麽君慧的意思。

她想,自己在待人處事上,畢竟還是太幼稚了。

 

85


費寧回到公寓,忙撥了君慧的手機。她很想聽到君慧親口告訴她,她最近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君慧自從七月中旬回國之後,隻給她來過一次電話,之後就再也沒有聯係了。而她因為忙於自己的事,也沒時間多打電話和她聊天。她想,君慧離婚的事情,可能並不像穀石和韓晉年所說的那樣。因為她對君慧太了解了。

君慧接到她的電話,先是一愣,隨即笑著說:“費寧,這麽長時間不給我來電話,我以為你跟人家走了呢!最近還好吧?”

費寧也不繞圈子,直接就跟君慧說:“君慧,晚上我見到穀石了。他請我吃飯的。”

君慧似乎並不覺得意外。她沉默了一會,說:“他是一個人來,還是兩個人來?”

費寧怔了一下,隨即想到,君慧指的另一個人,可能就是穀石的新歡。她說:“她是跟韓晉年、還有程墨雨的太太在一起的。他已經把你們的事都告訴我了!”接著,她把穀石和韓晉年跟她說的話,簡單地跟君慧說了一下:“我不放心你,因此趕緊打電話問你一下。”

君慧聽了,突然冷笑一聲,說:“原來他穀石的臉皮比我想象的還要厚!前段時間在我麵前,他苦苦地求我不要將他的事四處張揚,可到了你那邊,他卻求起你來了。什麽叫我不要到美國去,我吃飽了撐得,要去跟那個小丫頭爭風吃醋?!他這是做賊心虛,怕我將他的一些見不得人的事,抖落出來!我跟他的事還沒完呢!”

費寧說:“穀石不是說,你們已經離了吧?”

君慧說:“我跟他遲早是要離的,但不是現在。我要讓他吃不了,兜著走!我不將他整得趴在地上,我是決不會放過他的!他的新老賬本都在我這裏揣著呢!”

費寧對君慧的話一點都不懷疑,君慧就是這種敢做敢為的女人。當初在學校時,她的潑辣勁是出了名的。那時,外文係的一個自詡為風流倜儻的男生猛追著君慧,有一次,他十分自信地要邀請君慧出去吃飯,被她拒絕了。那男生嬉皮笑臉地就要強拉著她去,被君慧狠狠地摔了一個巴掌,最後還告到男生的係裏。

費寧想,君慧現在不想跟穀石一刀兩斷,原來是因為手裏握著他們倆的家庭財權。於是她笑著說:“君慧,我想,你既然要跟穀石分手了,這種事還是宜早不宜遲。要是事情鬧大了,對你自己影響也不利。我看你不吃虧就算了,像他這種臭男人,何必跟他計較呢?!他不是已經答應幫你辦移民到加拿大了嗎?另外,他還給了你一筆錢?!”

君慧冷笑說:“我讓他幫我做移民到加拿大,隻是我安排中要收拾他的計劃的第一步。費寧,你不知道,穀石這人心黑著呢!還有那個韓晉年,也不是個好人!原先他每次見到我,都是弟媳、弟媳的喊,嘴甜的像抹了蜜,誰知道他看到那個小丫頭家裏背景大,就跟穀石一直摻乎在一起算計我了。我是幹記者的,我不能昧著良心看著他們胡來!我現在是跟他們虛與委蛇。”

費寧說:“既然這樣,君慧,我覺得你還是小心一點為好!我看,穀石和韓晉年兩人,都是城府很深的人,你玩不過他們的!如果他們鬧的真是什麽大事,我覺得你還是不要攪乎進去為好!”

君慧說:“可我偏偏就是看不慣他們的做法。費寧,我的事我自有主張,你不用替我擔心!這也是我一直沒有告訴你我要離婚的原因。”

費寧歎了口氣,說:“君慧,你仍然還是那麽喜歡意氣行事,我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聽說,穀石的新歡已經懷孕了?”

君慧聽了,忍不住“嗤”地一聲笑了出來,說:“寧寧,穀石這王八蛋這麽蹩腳的謊話你也相信?!他這麽精的一個人,會做出這麽幼稚的傻事嗎?!事實上,剛開始他也隻是想利用那個小丫頭而已。事情被我發覺後,他本來想跟那丫頭斷了,可沒想到我的眼裏就是容不得沙粒!我不放過他,死勁跟他鬧,他這才死心塌地地要跟那個丫頭了。他要真有了野種,看我不割了他!”

費寧聽了,也跟著笑了起來。但是不知怎麽的,她的心裏仍然存著一絲隱憂。雖然君慧沒有告訴她,穀石他們到底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事,但是從她晚上跟穀石、韓晉年的接觸來看,她的直覺中,潛伏著一種說不上來的不安。

因此她跟君慧通完電話後,本來想先去衝個澡,但後來忍不住還是給程墨雨家撥了個電話,她想問一下,耿小袖回來了沒有?

接電話的是耿小袖。她一聽是費寧的聲音,就笑著說:“費寧姐,晚上你怎麽那麽早就離開了,弄得穀先生毫不尷尬。”

費寧想到他們三人的預謀,心裏有氣,不過她仍然笑著說:“小袖,我這不是打電話來跟你道歉了嗎?另外,也是向你道謝!”

耿小袖一愣,隨即笑著說:“費寧姐,你謝我做什麽?晚上又不是我請客!”

費寧心裏一笑。她又想到了晚上韓晉年在車上跟她說的,她和程墨雨從前關係的那通話,正考慮著要不要跟耿小袖說一下。耿小袖笑著說:“費寧姐,你打電話來,是找墨雨的吧?!他正在衛生間呢。要不讓他過會給你打回去?”

費寧說:“我不是找他的。——小袖,我剛才已經給君慧打過電話了。”

耿小袖“哦”地一聲,笑著說:“費寧姐,我就知道你是個熱心人!婚姻這種事,湊合著過,說老實話,也沒多大意思。”

費寧遲疑了一下,說道:“小袖,穀石跟君慧的事,可能還比較複雜。我們最好還是不要摻雜在其中。況且,你對穀石也不是很了解……”

耿小袖聽了,似乎有點不快,就說:“我知道了。費寧姐,既然你不願幫忙,那就算了!”

費寧本來還想再跟她聊幾句君慧說到的穀石和韓晉年的事,一聽她的口氣,便打消了這年頭。她想,隻要自己心裏沒有鬼,又何必去多管別人家的閑事呢!

她正要掛斷電話,忽然耿小袖又問她說:“小袖姐,晚上韓晉年送你回來的時候,有沒有跟你說了些什麽話?”

費寧以為,耿小袖實在是太敏感了,她已經疑慮到韓晉年跟她說了她和程墨雨的事。她想了想,說:“沒有,他隻說了穀石的事。”

其實,費寧哪裏想得到,耿小袖要問的,其實是她自己的事呢?!

 

86


Thanksgiving(感恩節)那一天,費寧準備了幾個菜,準備晚上請傅庸和同一個公寓的小沈、小宋。她覺得,這一年過來,自己沒有少麻煩過他們,現在正好借著吃火雞,酬謝他們一下。

雖然已經入冬了,但是加州的陽光依然燦爛,天空遠大,一派初秋的風景。走在大街上的人們的著裝,也渾然讓人看不到冬天的影子。在洛杉磯,是沒有冬天的。

費寧算了一下,自己來到美國,已經有整整一年了。她清楚地記得,去年這個時候她離開南京時的情景。那時她帶著兩個大箱子,擠上了遊16列車。列車緩緩地駛離了南京站,裹著大衣的周寒山,在她的視界裏,漸漸地模糊了。那天細雨零蒙,天氣凜冽,陣陣寒風撲打著車窗,費寧即便坐在封閉的車廂裏,也能感覺到刺骨的寒冷。

如今那種寒冷的感覺,早已成為記憶了。她記得,自從自己來到LA時起,還沒有穿過毛衣,以至於當時裝在箱子裏的成打的冬衣,還原封不動地放在那裏。有時候費寧真想能看到一場大雪,然後酣暢淋漓地在雪地裏重溫一次被凍僵的感覺,過一把寒風瀟瀟雪花飄零的癮。當然她也清楚,這種天真的念頭在LA隻能說是夢想。她甚至覺得,在LA,如果有一天大地震了,人們驚慌的程度,決不會比看到一場大雪來得過分。盡管在遠處內陸的巍峨皚皚的海岸山脈的峰頂上,終年積雪,但是那淒迷的雪景,實在就像是一道可望而不可及的海市蜃樓。

費寧覺得,去年伴隨著她離開南京時的種種神奇的希望,如今同樣的也已經成為記憶了。那時美國在對她的想象中,遠遠沒有眼前這般璀璨,嚴酷。一年來幾近離奇的經曆,讓她已經不再相信夢想了。她想,夢想是應該有著溫床的。而在她看來,美國絕對不是一個溫床。美國就像一個加油站,人們忙忙碌碌地在這裏竄來竄去,但是如果沒有足夠的油錢,你就隻能在這裏擱淺、拋錨。就像她現在的處境一樣。

費寧說不清楚自己在這一年裏,到底有什麽收獲?除了發了兩篇Paper,完成了博士論文之外,剩下的似乎都是不如意,或者說是慘痛了。不過,也許該失去的,終歸是要失去的。就像她和周寒山的婚姻破裂了一樣,其中的那些的不祥因素,早就在她來到美國之前,就已經潛伏著了。君慧的事,不也正是這樣的嗎?!還有Peter的突然去世,也是始料不及的事。這兩件事,使她對人生的看法,一下子從夢境中踉蹌著突圍出來,然後四處一看,隻覺得一片蒼茫。然而這裏麵又不存在什麽代價問題。如果說真有什麽代價的話,那就是這些事來得太早了些。有時候她也知道幻想隻是一種自欺欺人的手段,但是,沒有了幻想,人又該如何的去麵對嚴酷的現實呢?!

加州的陽光實在是過於充足了,但是可惜的是,她現在還不能跟她的兒子一起分享。她母親告訴她,入冬以來,浩浩老是咳嗽,上個月初還到醫院裏住了一個禮拜。那時她媽因為不願讓她操心,就沒把浩浩生病的事告訴她。費寧知道了這時候,不覺哭了一個晚上。她已經好久沒有這麽暢快然而傷心欲絕地哭過了。

她媽還告訴了她一些有關周寒山的消息。周寒山跟孫九思去了加拿大後不久,孫九思就在一次車禍中喪生了。他們去的時候帶過去一筆錢,但是都是存在孫九思名下的。而周寒山和孫九思又沒有名分上的夫妻關係,因此那筆錢他就取不動了。如今他正在溫哥華一家麵包店裏烤麵包。這些事是費寧她媽跟周寒山父母通電話時,他的母親告訴她媽的。他們兩家雖然已經斷絕了姻親關係,但是周家父母老是覺得對不起費寧,因此時不時的還會打電話到費寧家,問問孫子的情況。費寧她媽對他們是愛理不理的,每次都是費寧她爸接的電話。老頭畢竟在部隊裏呆過,有四海為家的豪放胸懷。他覺得拒人於千裏之外,不太近情理。

費寧閉著眼睛就能想象得到周寒山在麵包店裏工作的情景。說實話,她覺得這也實在是太委屈他了,他根本就不是從事體力勞動的料,雖然他炒的一手好菜,但是這跟打工是兩碼事。費寧覺得,像周寒山那種脾氣,是很難屈就於麵包店這種氛圍的。然而到了這邊,再大的麵子也得放下的,何況你周寒山不過是一個電視台的主持人,店老板可不理你那油腔滑調的樣子,他感興趣的隻是麵包的成色。

費寧在獲悉周寒山的境遇後,心底忍不住掠過一絲憐憫之意。她想,與其說她這是在可憐周寒山,不如說是在同情自己的境況。她很奇怪,自己在聽到周寒山的境遇的時候,她心裏居然沒有任何的快意。她想,自己的感情是不是已經麻木了?!

那天晚上,傅庸早早地就來到了他們的公寓。小沈先回來了,洗了個澡後,又開車到學校去接小宋去了。費寧已經把菜準備好了,然後就跟傅庸一邊聊天,一邊等著小沈他們。

傅庸自從耿小袖過來後,他就搬出去了,跟另一對剛從德克薩斯州過來的年輕夫婦住在一起。他搬出去的時候,程墨雨心下裏有些過意不去,又怕他以為他是怕老婆的,就拉著他解釋了半天。反倒是傅庸不以為意,他笑著說:“哥們,你的難處我知道,反正我們還在一個大院子裏住著,有事還可以經常見麵的。而且,你們是一對,我住在這裏反而有點礙手礙腳了。況且,小袖她又已經懷孕了。”

程墨雨說:“她懷孕了跟你有什麽關係?!”

傅庸笑著說:“你們做好事的那天晚上,我正在隔壁呢!到時候小孩生下來了,他第一個要喊我叔叔。”


費寧笑著跟傅庸說:“小傅,你看這一眨眼就是一年過去了。去年這時候,我們剛認識呢!”

傅庸笑著說:“可不是!那時我看到你從機場出來,長得又漂亮,以為你還沒有結婚呢,因此故意找借口跟你搭訕,屬於動機不純。沒想到就幫了你的忙了!”

費寧說:“小傅,我看你這一年其它的沒什麽長進,就是這耍嘴皮子的功夫長進了不少!”

傅庸笑著說:“那還不是托程墨雨的福。我這是近墨者黑!”

一聽提到程墨雨,費寧就不說話了。傅庸說:“費寧姐,聽程墨雨說,你考了GRE,不做博士後,要改讀博士了?

費寧歎了口氣,說:“我正為這事煩心呢!我申請的幾個學校,都不給我獎學金。”

傅庸說:“你們讀人文科學的博士,不翻滾上個那麽七、八年,恐怕還熬不到頭。要是沒有獎學金,那可真夠嗆!因此,依我看,你還不如改行讀別的什麽。”

費寧說:“學費的事的確很傷腦筋。我也想過改讀個別的什麽學位,可又舍不得自己原來的專業。”

傅庸說:“費寧姐,我的話可能有點唐突。我覺得,現在你的事最主要的先紮下根來,然後再考慮自己的專業愛好。依我說,你不如先花兩三年時間拿個電腦Master學位,找個工作,然後再想其它的事?

費寧說:“你的話有道理,我先考慮一下。”

兩人一直聊到八點多,還不見小沈和小宋回來。費寧說:“小沈都出去一個多小時了,不會有其它的事吧?!”

她拿起電話,撥了小沈的手機,卻沒有人接。兩人正疑慮著,突然費寧的手機響了。費寧一看號碼,是程墨雨打來的。

 

87


費寧聽了程墨雨的話後,不覺呆住了。程墨雨告訴她,他剛才坐公交車回來的路上,看到一處十字路口發生了一起嚴重的車禍。那裏停了七、八輛警車,四、五輛救護車。而出車禍中的一輛藍色車子,他看了十分的眼熟,好像是小沈他們的。他急著問費寧,小沈他們回來了沒有。

費寧說:“我們正在等他呢!我撥了他的手機,沒有接通。”

程墨雨說:“我越想那車子越像是小沈的!要不我們過去看看吧?”

於是程墨雨開車,費寧和傅庸跟他一起,匆匆忙忙趕到出事地點。他們問了警察,知道出事的人都已經被送到了C大醫院急救中心。警察還告訴他們,受傷的人中,有一對亞裔年輕男女。三人聽了,心都沉了下來。

他們又趕到C大醫院,從醫護人員那裏得到了證實,小沈和小宋的確是出了車禍了,而且兩個人都是重傷,正在進行搶救。他們是在經過那個繁忙的十字路口的時候,出了車禍。當時是小宋在開車。費寧知道,小宋學開車的時間不長,她是這個月初才拿到駕駛執照的。他們來到十字路口時,前麵是綠燈。剛好此時一輛警車正鳴著尖利的警笛,在追捕一輛逃竄的舊車子。小宋第一次碰上這種險情,一下子反應不過來,車子繼續向前衝去。於是一下子就被那輛逃竄的舊車撞得翻了過去。

程墨雨三人麵麵相覷,說不上話來。費寧急得眼淚就要下來了。

三人在醫院裏一直等著快十點。醫生終於告訴他們,小宋因為失血過多,搶救無效,已經去世了。而小沈還在觀察中,他的腦袋受到了強烈撞擊,從目前的狀況來看,即便沒有了生命危險,也不可能非常順利地康複了。最有可能的後遺症,是成為植物人。

三人離開醫院時,已經過了十一點了。他們回到公寓區,程墨雨因為耿小袖還在家裏等著,就先回去了。傅庸送費寧回到她的公寓,兩人望著滿桌子的涼菜,默默無言。費寧悲傷難抑,她感覺到自己哭,於是想拿手去抹一把眼淚。忽然間,她發現自己的眼裏,根本就沒有淚水滲出來!

小沈和小宋已經交了十二月份的房租,因此費寧還有一個月的時間,可以住在他們的公寓裏。因為公寓的原租人是小沈,因此等到元旦時候,費寧就必須搬出去。而她現在的身份,既不是原來東方研究所的博士後,——Peter研究室在他去世後,就已經不再存在了,——也不是C大的在學學生,按照C大公寓管理處的規定,她是沒有資格申請自己的公寓的。傅庸覺得他可以向公寓管理處申請房子,到時候再跟費寧Share,幫助她解決這個難題。

但是住宿對費寧來說還是次要的。她現在必須馬上決定要讀什麽專業,以便趕上在新的學期開學前入學。她到圖書館去借了幾本電腦方麵的書回來,翻了一下,覺得並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麽困難。她記得程墨雨說過,他以前也學過一年時間的電腦,便征詢了一下他的意見。程墨雨從費寧的話裏聽得出來,她實際上已經大體決定要選電腦了,於是就說:“學電腦也不是很難,主要是你能不能從你以前的專業的狀態中調整過來。還有,將來你畢業後,有沒有信心幹下去。”

費寧說:“我想這也許隻是我的一個過渡階段吧。”

程墨雨說:“這樣很好。你先花一年時間修完Undergraduate的課程,然後再花一到兩年修完Master的主課,時間很快就會過去的。到時候你就腰纏萬貫了。

費寧說:“我不明白,當初你為什麽不把電腦學位讀完呢?!”

程墨雨說:“我讀了一年後,才發現自己對編程序並沒有多大的興趣。”

另外,費寧算了一下,她現在在銀行裏的存款隻有四千$不到了。這意味著,還不擁有綠卡的她,在加州又沒有住夠法定的享受學費優惠的時間,這筆錢隻夠她選兩門課。這裏麵還不包括每個月將近六百$的房租。

有那麽一、兩次,費寧曾經想過要跟方清涼借點錢。隻要她願意開口,她想,依著方清涼的脾氣,她不但不會拒絕,而且還會相當慷慨地解囊相助的。然而,正是顧慮到方清涼的“慷慨”,她才在再三猶豫之後,終於沒有向方清涼開口。

她知道,方清涼自從上初中時候開始,就暗地裏存心要跟她較勁。因為她那時實在是太出色了:她的學習成績一直在班上名列前茅,她漂亮的容貌,老師們對她就像是眾星捧月一般。這一切,都讓方清涼相形見絀,她默默地跟費寧交著朋友,同時又是不無嫉恨地關注著費寧,暗中將她作為競爭對手。方清涼一直到北京上外語學院之後,才一下子改變了她在費寧身邊醜小鴨的形象。其實,方清涼的長相還是不錯的,隻是顴骨略顯得高了些,嘴巴闊了點,有點厚。不過,這些欠缺,在西方人眼裏,卻是難得的性感的征象,那時正在北京一家跨國公司任代辦的方清涼的前夫,就是被她相貌上這些特征給迷住、進而上了同一張床的。

費寧剛到美國時,方清涼就跟她說,如果她需要什麽幫助的話,不要難為情,可以直接跟她說。上次費寧跟程墨雨、君慧一起去拉斯韋加斯時,費寧從方清涼用來出租的那幢公寓就看的出來,方清涼財產的底子有多少了。而她之所以不願意向方清涼開口,一半是因為自己潛在的倔強的自尊心,另一半,則是出於不願意向方清涼“俯就”的微妙心理。自從她認識方清涼時起,她在各方麵就沒有輸過方清涼的,這種優越感,無疑已經在她的潛意識裏根深蒂固地沉澱著了。這正是她不願意、或者說是難以接受方清涼資助的重要原因。

她現在H-1B的身份暫時還保留著,她打算趁著在新學期開學前這一段時間,好好地打些工,攢點錢。這也許是她現在所能做的擺脫困境的最好的辦法了。

不久,小沈的姐姐、姐夫和小宋的父母從過來料理後事,就住在費寧她們的公寓裏。兩家子人痛不欲生,尤其是小宋的母親,看到昏迷不醒的女兒,幾次哭得昏厥過去。費寧看著心裏難受,她除了幫他們一起處理一些善後的事之外,因不忍心看到他們悲痛欲絕的樣子,因此那些天她幾乎都泡在圖書館裏,一直到很晚的時候,才回到公寓。

她想,以前那個活潑健壯的小沈,就這樣輕飄飄地離去了,連一聲招呼都沒打,就像一場夢突然驚醒了一樣。但是,倘若人生真的如夢,那麽,留在這個世界上的親人,他們該算是夢境中人呢,還是夢境外的人?!因為最後真正承擔無盡的痛苦的,都是他們。

 

88


一天晚上,費寧離開圖書館後,想到BUS站附近的那家福州人開的快餐店,吃個飯再回公寓。這幾天因為公寓裏住著小沈、小宋的家人,晚上客廳裏還要打著地鋪,房間裏有些亂,費寧也不在公寓的廚房裏做飯了,午餐和晚餐差不多都在外麵吃。

她跟快餐店的老板也混的熟了,今天她Order了一份堂吃的快餐後,看看時間有些晚了,就另外又訂了四份外賣快餐,想帶回去給小沈他們的家人吃。

這幾天他們幾人因為忙著處理善後之事,另外還請了律師,要跟警方打官司,忙得焦頭爛額的,吃飯是有一頓沒一頓的。費寧因為小沈他們已經付過房租了,她還沒來得及把自己分攤的一半房租給他們。所以他們家人來了後,她想,小沈跟小宋這個月等於不在這裏住了,她該獨自一人繳付這筆租金,因此她就給了他們一千四百元的現金。剛開始他們都不願意收下,說是住在這裏,已經給費寧添麻煩了。當費寧跟他們說了情況後,他們隻同意收下一半的錢。這幾天,費寧能幫得上忙的,盡量幫著他們,傅庸跟程墨雨有空時,也會過來他們公寓看看。

費寧正在吃飯的時候,老板包好了外賣,拎到她的桌前。這時店裏已經沒有客人了,老板笑嘻嘻地在費寧對麵坐了下來,說:“小姐,今天家裏有客人?”

費寧笑了笑說:“不是我的客人,是我們同室的。我怕他們沒時間做飯。”

老板說:“以前跟你一起來過的那位高個子先生,最近怎麽都不來了?”

費寧知道他說的是程墨雨,就說:“你說的是程先生吧?他太太已經從紐約過來了,整天給他做好吃的呢!”

老板搖搖頭說:“怪不得呢。咦,程先生不是說,他太太過來後,要到我們店裏來幫忙嗎?怎麽也沒見他來提這事呢?!”

費寧笑著說:“老板,你不知道吧,他太太現在是一家公司的經理了,那還有空上你們這裏來幫忙呢!”

老板瞪大眼睛說:“這人還真看不出來!這才幾個月時間,他太太就從紐約中餐館的一位企台,變成公司經理了!她那是什麽公司啊?”

費寧說:“具體的不太清楚,好像是房地產什麽的吧?”

老板說:“在加州做房地產的,那發起來還不是早晚的事!你跟程先生說一句,什麽時候等他有空了,帶他太太一起到我們店裏來坐坐,我正想換一套房子呢。”

費寧笑著說:“最近估計不行,程太太已經有六個多月的身孕了。”

老板愣了一下,隨即歎了口氣說:“這程先生看上去也不算是機靈人,但是福氣不錯。這人,還真是有命的!”

費寧頓了一會,笑著說:“老板,你這裏不是缺人手嗎?你看我到你們店裏來幹怎麽樣?”

老板有些意外,笑著說:“小姐,你不是跟我開玩笑吧?!你一個大博士,到我們餐館來分菜、擦桌子,你這不是罵我嗎?!”

費寧笑著說:“我下個學期想改學電腦了,現在缺些學費,想靠打工賺一點。不過,開學後,我隻能中午在你們這裏上班了。”

老板想了想說:“我們店小,好說話。這樣吧,加州最低的工資限製每小時是六塊七毛五,我先給你八塊錢,怎麽樣?”

費寧估算了一下,從現在到新學期開學,還有將近兩個月時間,如果按每天幹十個小時算,每個月二十四天,那麽兩個月裏,就有將近四千元的收入了。她趕緊起身謝過了老板。老板說:“你想什麽時候來上班?”

費寧說:“我明天就可以過來了。”

第二天,費寧沒到九點就上快餐店來了。快餐店是從十一點開始正式營業的,她到達的時候,餐館還沒有開門。她就在餐館後麵等著。到了十點半,老板才開著一輛大Van車來了。老板簡單地跟費寧說了她的工作內容,費寧就忙乎起來了。

她先把餐館裏裏外外擦拭了一遍,窗明幾淨的,自己看了,心裏喜歡。可是到了十一點正式開門營業的時候,她已經累得有點直不起腰了。她沒有想到,自己的體力,居然會這麽的脆弱。

接下來,她必須地站在菜櫃台後麵,給顧客分菜。最忙的時候,她的手十幾分鍾都沒有間歇過一下。此時即便是累壞了,也不能坐下稍事歇息。快餐店不像其它點菜的餐館,點菜餐館一般忙過中午十二點到一點半後,就沒有什麽客人了。但是快餐店的客人卻是斷斷續續的進來,因此分菜員隻能一直站在菜櫃後麵。

幾個小時下來,費寧覺得自己的身子,差不多已經僵直了。而她的腦子,似乎也顯得特別的呆滯。

晚上回到公寓時,費寧沒洗澡,就一頭躺倒在床上。她想都沒想就睡著了。這是她來到加州後,睡得最沉熟的一覺。


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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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分明月 回複 悄悄話 有一個問題啊,上麵不是說“醫生終於告訴他們,小宋因為失血過多,搶救無效,已經去世了。而小沈還在觀察中,他的腦袋受到了強烈撞擊,從目前的狀況來看,即便沒有了生命危險,也不可能非常順利地康複了。最有可能的後遺症,是成為植物人。
”?怎麽下麵一段裏又變成“以前那個活潑健壯的小沈,就這樣輕飄飄地離去了”呢?
MM改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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