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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無衣:黑在美國 第八章 危 機(57-64)

(2005-05-16 09:03:14) 下一個

第八章 危 機


57


耿小袖不再想聽費寧解釋下去了。她覺得,事情已經坦白到了這一步,任何解釋都是多餘和造作的了。而且,如果她還有耐心去聽費寧的解釋的話,那不明擺著自己就成了一個想得到別人憐憫的小媳婦了嗎?!尤其是向她解釋的女人,正是跟自己的丈夫有著糾纏不清的曖昧關係的當事人。

耿小袖平靜地向費寧換了三塊錢的Quarter,然後離開了費寧的公寓。一路上,她的腦袋裏一片空白,她的思維似乎離開了她的身體。

她回到程墨雨的公寓,那傅庸已經上學校去了。她來到房間裏,這時,她胸中強壓著的怒氣,登時化作了難以言表的傷心和委屈。她一頭撲在床上,抱著枕頭,毫無顧忌地哭泣起來。

她沒想到程墨雨對他的那段見不得人(她現在就是這樣看的)的舊事,居然會對她隱瞞地這麽緊!更令她難以接受的是,他在和她結婚後,他私下裏還跟費寧保持著聯係!怪不得他要離開她,離開紐約,來到洛杉磯,就是為了跟費寧重續舊情。她跟程墨雨結婚才不過兩年時間,而他跟費寧的戀愛關係,卻維持了三年多時間,鬼知道他們倆之間,到底真正發生過什麽事?!現在看來,如果說程墨雨和費寧他們兩人最後的“分手”就像夫妻離婚一樣,也不過分!

可問題是,他們兩人明明又是形離而心不離,隻要一有機會,他們的舊情說不定又會死灰複燃。

她想,也許費寧這次跟她的丈夫離婚,未必不是因為程墨雨的介入。她有足夠的理由讓自己相信,費寧之所以要留下來,完全是想和程墨雨重續舊情,不然的話,她為什麽竟然會輕易地拋舍國內的幸福的家庭,獨自一人呆在美國?來到美國兩年後,她早已不相信那些涉足美國留學或工作的人,是為了什麽科研學術事業的。這些冠冕堂皇的話,隻不過是一塊擋箭牌而已。很多人其實都是抱著各自不同的目的,想在美國呆下來的。她自己不也是這般的嗎?!

因此,將心比心,她才不相信費寧真是為了學業上的成就,才留在美國的。

耿小袖覺得自己簡直是傻透了!現在回想一下,剛才自己在費寧的麵前,簡直就像一個被蒙在鼓裏的傻丫頭,眼睜睜地看著一個滿懷惡意的女人,在幸災樂禍地作踐自己。她剛才之所以沒有當場對費寧咆哮起來,將她臭罵一通,一是因為她不想破壞自己的修養和風度,免得別人以為自己是個潑婦;二是她也是故意在擺出一種姿態,向費寧顯示出,程墨雨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還不足以重要到讓她歇斯底裏的地步。既然費寧把程墨雨當作是一個寶貝,她就要偏偏不將他當回事,這樣的話,費寧在她麵前,就獲得不了多大的快感了。她就是要氣一氣費寧:你不是想要程墨雨嗎?那你就放手來奪吧,反正他對我來說,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玩意。但是,你要記住,你要想得到他,你非得鬧得個頭破血流不可。我要讓你們看看,我耿小袖是什麽樣的角色!

耿小袖在床上哭了約有半個多小時,隨即開始慢慢地冷靜下來。她想,事情既然已經發展成了這個樣子,那麽,下一步自己該怎麽辦呢?難道就這樣睜著眼睛,等著到時候程墨雨跟費寧水到渠成的時候,再向自己提出離婚?她相信這一天已經為時不遠了!但是,她現在不能就這樣等著任人宰割,到時候被搞得措手不及。她必須主動出擊,到時候讓他們兩人吃不了,兜著走!

她想,現在自己該做的是,她應該在程墨雨麵前擺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先穩住他,然後再靜觀事態的發展,伺機反應。她對程墨雨的性格是了解的:隻要自己疏遠了他,他就會反過來來貼近她,討她喜歡。她想,憑著自己的能力,她是可以擺脫這一場即將來臨的感情危機的。

她環視著房間,看著地毯上那一堆剛才準備拿去洗的衣服,又忍不住地悲從中來。她想,難道程墨雨真的是這麽一個偽君子,竟然瞞著自己,跟他的舊情人私通?!看他平時對待自己的樣子,雖說有的時候不夠體貼,不夠溫存,但是她在這之前,是從來沒有去懷疑他對自己的感情的真實性的。她覺得隨便地懷疑自己的男人,不是一個賢惠的女人的品德。總的來說,程墨雨還不算是個不討喜的男人,甚至她覺得,從某方麵來說,她正是自己從前所夢想中那種男人。

但是,沒想到就是這個跟自己同床共枕了兩年的男人,卻一直在背叛著自己!而她卻還那麽毫無保留地愛著他。

她想,如果程墨雨向自己坦承以往他跟費寧的一切關係都是清白的,並且今後他也不再跟費寧曖昧地來往,那麽,自己會不會原諒他對自己的背叛呢?自己難道真的會決絕到跟他一刀兩斷的地步嗎?

想到這裏,她的內心深處,不覺隱隱地一陣作痛。

不過,至少在眼下看來,這種可能還僅僅隻是假設。她還要對程墨雨觀其言,察其行。倘若真到了兩人不得不分手的那一天,那麽,在美國自己就像滄海一粟,又該何去何從呢?!自己真的有信心,有勇氣,有能力在這個汪洋大海中掙紮下去嗎?她覺得這一次無論如何,自己都要堅忍一些。

她禁不住想到了韓晉年。在她看來,韓晉年是個很成熟的男人,自己在他麵前,就像個黃毛丫頭,她必須去景仰他。他的風度,他的成功,他的自信,又加上如今已是獨身,他的身邊肯定有很多的女人。而自己在跟他認識的時候,不過是中餐館中的一個打工姐而已。她知道自己在他心目中的份量,盡管他對自己十分賞識,稱許自己為人乖巧,聰明,又說過他跟自己是半個老鄉,想要幫助自己。

但是,誰又能保證他所做的這一切的背後,沒有隱藏著什麽不可告人的目的呢?!

當然,迄今為止,韓晉年對她並沒有表現出什麽不軌的企圖,而她對他也是充滿信任的。在異國他鄉,她難得遇上這麽一位能夠誠心幫助自己的男人,因此,在同他交往時,她都是抱著情願將他往好處想的心理的。她覺得,她的這種想法並不說明自己幼稚,而是一個人對另一個的最起碼的尊重而已。再說了,天底下的好心人還是有的,雖然不多。她相信,憑著她的努力,經過一段時間後,她會在他的公司裏混出一點人樣來的。

隻有有了自己獨立的事業,自己才能夠真正麵對所遭遇的不測。不然的話,一個弱女子在異國他鄉漂泊,最後隻能沉淪下去,被殘酷的現實毫不留情地碾碎而已。

耿小袖抹幹眼淚,到衛生間洗了一把臉。接著她拿出手機,撥了韓晉年的號碼。

韓晉年接到她的電話,問說:“什麽事,小袖?我正跟我的朋友在長灘這邊聯係咱們辦公司的事呢。我想多走幾個地方,今天白天可能就沒空了。”

耿小袖笑著說:“韓先生,我想問一下,你在紐約時給HILTON飯店訂的是兩套房間嗎?”

韓晉年說:“是的,我還沒退,有一套是給你留著的。怎麽啦?”

耿小袖說:“我先生他忙得很,一大早就到實驗室去了,我一個人在這裏悶得慌。我想到飯店去休息一下。”

韓晉年說:“沒問題。你叫一輛的士自己過去吧,發票留著。到了酒店,你把你的ID給總台的服務人員對一下就可以了。你的房間我用的是你的名字登記的。”他頓了一下,忽然又打趣說:“小袖,不會是你們倆口子鬧別扭了吧?”

耿小袖笑著說:“哪能呢!韓先生真會開玩笑。”

耿小袖關上手機,將地毯上的衣服搜羅到一個垃圾塑料袋裏,然後去了洗衣房。她想,在離開洛杉磯之前,自己總該再盡一次做妻子的義務的。今後的事情,誰能說得準呢?!

她洗好衣服時,已經是中午時候了。她在桌子上給程墨雨留了一張字條,然後翻開黃頁,Call了一輛出租車。她離開的時候,又仔細看了看房間。這時,她的淚水又忍不住流出來了。

58


中午休息的時候,忙了大半天的程墨雨給家裏打了個電話,卻沒有人接。他心想,耿小袖可能是睡午覺了。不過,在他印象裏,耿小袖好像沒有睡午覺的習慣。那麽,她會不會是出去了?於是,他又撥了耿小袖的手機。

耿小袖這時正在出租車上。她打開了手機,卻不說話。程墨雨笑著說:“小袖,你現在在哪裏呀?你人生地疏的,可別走丟了。”

隻聽得耿小袖冷冷地說:“你放心,我丟不了。再說了,走丟了總比被人騙了還不知道要好些!”

程墨雨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耿小袖可能還在生昨晚上他沒有對她說實話的氣。他笑著說:“小袖,你還沒有忘記昨晚那事啊?!好了,今天我抓緊時間做實驗,晚上爭取早點回去,好好向你賠罪。然後我帶你去中國城,那裏有一家極辣的川菜館,肯定對你的口味。”

耿小袖冷笑著說:“費寧去嗎?”

程墨雨一怔,笑著說:“我們兩人的事,她去幹嘛?!小袖,你對那事真的還耿耿於懷呀?!要是這樣,那我可要寢食不安了。你真還要我給你跪床頭嗎?!”

耿小袖說:“我已經把那事忘記了。墨雨,晚上你也別急著回來了,你該幹什麽還是幹什麽!我現在正在去HILTON酒店的路上,不再過來了。快的話我們後天就趕回紐約。你不用操心我的事了。說著,她就將手機關上了。說到最後一句話時,她的聲音已經有點哽咽了。

程墨雨一聽,有些生氣了。他想,耿小袖就為了那麽點破事,居然就跑到酒店去了。而且自己已經跟她都解釋清楚了,她還那麽在乎,那麽任性,那就是她的不是了。不過,他回頭細細琢磨了一下,又覺得耿小袖今天的口氣有點不大對頭。以往她可不是那種得理不讓人的脾氣,而且,每次即便是他做錯了什麽,她最後都會遷就他,原諒他的。她知道他是個熱愛麵子的人。或許,難道她是因為自己一大早就到實驗室來,把她一個人撇在家裏,因此她一氣之下,就跑到酒店去了?!

他回頭再一想,又覺得不對。在他眼睛裏,耿小袖可不是這麽小心眼的人。況且,她對他在事業的進取上,一向是恨鐵不成鋼的。在紐約時,每次他回來晚了,她都沒有一句怨言。那麽,她突然間跑到酒店去,一定是另有蹊蹺了。

正想著,他的手機響了。他想,一定是耿小袖開始消氣了。她即便生氣,也不會拖泥帶水的。這正是她可愛的地方。他會心地一笑,打開了手機。

沒想到電話卻是費寧打來的。他到C大已經一個多月了,費寧主動給他打電話,這還是第一次。他突然心頭一涼:憑他的敏感,他覺得費寧的這個電話,可能會跟耿小袖的生氣出走有關!

他慌忙問費寧說:“費寧,你是不是見過耿小袖了?”

費寧說:“對呀,我正想告訴你這事呢!怎麽,她已經把我們兩人早上談話的事跟你說了?!”

程墨雨隻覺得眼前一黑,喉頭驟然有些發澀。他最擔心的事,不幸果然發生了!

關於他跟費寧以前的那段情事,昨天晚上在發生了那件事之後,他就已經決定好,在這兩天時間裏,一定要找個機會,好好地跟耿小袖解釋一下。他想,既然他跟費寧之間隻是一般的戀愛關係,他告訴給了耿小袖,其實也沒有什麽大不了的。以前他不想告訴她這些事,主要是因為考慮到不想在他們夫妻間再橫生枝節。況且,每個人有那麽一兩件隱私,在他看來也應該是合情合理的。但是,昨晚上耿小袖在知道了他欺騙了她之後所表現出來的那種倔強的不忿,卻是他所始料不及的。他覺得自己以前可能疏忽了一點,那就是平時在他看來柔順溫婉的耿小袖,也會有真正生氣的時候的!既然這樣,自己再把和費寧的舊事對她隱瞞,隻怕到時候要弄巧成拙了。

但是他沒有想到,這事會來的這麽突然。在他還沒有準備好的時候,事情卻已經發生了!

程墨雨努力地想讓自己鎮定下來,說:“這麽說,費寧,你把我們兩人八年前的那些事,全都跟耿小袖說了?你知道嗎,這對她將意味著什麽?!”

費寧歉疚地說:“墨雨,我以為你早就把那段事給耿小袖說了。你為什麽要隱瞞著她呢?你知道,你這樣做是對她的不尊重!早上她先是和傅庸一起來找我換Quarter洗衣服的,後來我們就聊了起來。我本來是想跟她解釋一下我們的過去,以打消她的疑慮的,沒想到她對我們的舊事卻一點都不知情!

程墨雨長歎一聲,說:“費寧,我本來就是因為怕她產生不必要的疑慮,因此才瞞著她這事的。——你知道,你們女人對這種事都是很固執,很敏感的。誰知道陰差陽錯,現在你我兩人又撞在一起了!更糟糕的是,你們倆也撞在一齊了!現在我縱使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了。唉,你們女人哪,我怎麽不知道你們肚子裏到底在想什麽呢?!”

費寧焦急地說:“墨雨,這事都賴我!我什麽時候再找個機會跟小袖她談一下,我想她是通情達理的。我也是誠心誠意的。”

程墨雨說:“沒用了,你不知道她的脾氣的!你隻能越談越糟。她已經跑到她老板給她訂的酒店去了。算了,這事還是我自己來解決吧。解鈴還須係鈴人。”

費寧說:“墨雨,但願這事不會影響到你們夫妻的感情!”

程墨雨苦笑一聲,說:“但願如此!誰知道呢!不過,你也別往心裏去。”


耿小袖來到韓晉年住的那家HILTON酒店,在服務總台Check In之後,拿了磁牌來到位於七樓的她的房間。韓晉年的房間就在她房間斜對麵的走廊的盡頭。

她開了房間,放下行李箱後,馬上就去衝了個熱水澡。每次她一碰上煩悶心事的時候,就要去衝個熱水澡。這差不多已經成了她的習慣了。她覺得,熱水可以將煩亂的腦子滌蕩得清靜一些。而身上經過熱水衝洗之後,神經一放鬆,情緒也就慢慢地好起來了。

她衝完澡出來,吹幹了頭發,想要上床去休息一會兒。但是她躺在床上,眼睛卻怎麽也合不起來。她的腦子裏,滿是費寧和程墨雨的影子,揮之不去。她想,自己剛才在出租車上接程墨雨電話的時候,語氣是不是太冰冷了些?況且,現在冷靜下來想一想,程墨雨跟費寧之間,也許的確隻是一般的情人關係,他們也許真的什麽也沒做。像自己在學校時,不是也跟那位老鄉“談”過戀愛嗎?

想到這裏,她的心軟了一下,覺得自己剛才的情緒的確是有些失控了。依程墨雨敏感的個性,他的心理一定又要籠上一層陰影了。

但是,她不能原諒程墨雨的是,他不該將那件事瞞著她。如果他早些時候把這事向自己說明白了,自己是不會去深究他的。她從來就不是那種對記憶耿耿於懷的人。而且,她也會以坦誠開朗的態度,去看待程墨雨跟費寧現在的關係。自己可不是個死心眼的女人。她受不了的,不過是程墨雨一直在欺瞞她,以及由此衍生的她對他的不可告人的隱私的猜疑。

還有,昨晚她在床第之歡中,也察覺到了程墨雨似乎沒有像以前那樣對自己有熱情了。當然,這僅僅是她的感覺而已。

正想著,她的手機又響了起來。她不用猜就知道又是程墨雨打來的。這時候他肯定已經知道她剛才為什麽生氣了!她覺得程墨雨有的時候說起話來,一套一套的,還顯得挺成熟的。但是有的時候真的做起事來,卻又顯得難以想象的幼稚。有時她和他拌嘴,他一生起氣來,沒高沒地的,她甚至覺得他根本就不懂得女人的心。比如說現在,他不過是急切地想要跟她解釋那些事,以獲得自己心理的平衡。但是,他卻沒有認真的去考慮一下,這時候她根本就不會去聽他的解釋的。他越有迫切解釋的欲望,她對他就越不信任。

她打開手機,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順下來。她說:“墨雨,我正想休息一下呢。我現在不想聊天。”

程墨雨急著說:“小袖,剛剛費寧已經告訴我你們早上見麵的事了。你聽我說……”

耿小袖本來已經有些消氣了,一聽了這話,心裏又不高興了。她說:“是費寧告訴你的?”

程墨雨說:“是的。小袖,其實,昨晚上你生氣之後,我想了很久,本來想在你冷靜下來時,就把我跟費寧的那段事好好地跟你說清楚。沒想到早上就出了這事!”

耿小袖聽了程墨雨的解釋,心裏不覺悲涼地感歎了一聲:她覺得程墨雨這時編排謊言的能力,也實在是太笨拙了。也許人一急,就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了。不過,程墨雨的“謊言”,卻讓她更加生氣了。她想,如果他跟費寧沒有什麽見不得人的關係,他何必如此著急著要向她說明白呢?他難道到現在為止,還不知道自己的老婆是什麽樣的性格嗎?!

她猛地就把手機關掉了,然後情不自禁地流下了兩行傷心欲絕的淚水。在這之前,她還隻是以為程墨雨是在欺騙她,而現在,她覺得他簡直跟偽君子沒有什麽兩樣了!他是個敢做而不敢當的人。以前自己對他的印象,也許全都是些錯覺。

她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了。到她醒過來的時候,窗外已經有些朦朧了的黑影了。加州暮春的陽光,原就沉落的很晚,因此暮色總是在燈火輝煌的時候,才姍姍來遲。

耿小袖看了一下表,已經快要八點了。

她起來梳洗了一下。她的手機又響了。她猶疑地看了看手機,最後還是打開了。這次是韓晉年打來的電話。韓晉年好像情緒很好,他笑著說:“小袖,你還沒吃飯吧?”

耿小袖忽然想起來,自己的確已經有一天時間沒吃飯了。她“嗯”了一聲。韓晉年說:“我正在酒店大廳裏。你下來吧,我們一起出去吃頓飯。另外,我還要給你介紹一個朋友。

 

 

59


耿小袖來到酒店大廳裏,她遠遠地就看見韓晉年正跟一位五十來歲的白人,坐在大廳中央的沙發上聊著。那位白人看上去有點胖,銀白色的頭發,戴著一副墨鏡,笑起來神采飛揚的。他們兩人看上去談的很投機。耿小袖心想:“瞧這樣子,韓晉年八成已經將公司房子的事搞掂了。他還真有辦法。”

她強打起歡顏,微笑著朝他們兩人走去。她還沒到他們跟前,韓晉年已經笑著站了起來,說道:“小袖,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朋友Johnny Adams,是Exema公司的總裁。今天幸好Adams先生幫了大忙,我們公司的辦公地總算有了著落了。

耿小袖笑著伸手跟Adams握了握,說:見到你非常高興,Adams先生。

韓晉年又向Adams介紹耿小袖說:“Johnny,這位是耿小袖小姐,是我們公司負責銷售的副總經理。以後,這邊的業務主要就靠她來聯絡管理了,還望你能多多關照!

Adams
打量著耿小袖,笑著說:耿小姐這麽年輕就有了這麽好的業績,我深為讚賞。不過這跟你的美麗的容貌相比,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韓晉年笑了笑,不置可否。

耿小袖聽到韓晉年介紹她是他們亞美公司的副總經理時,不覺愣了一下。她不知道韓晉年為何要在一個陌生人麵前這樣虛假地介紹她的職務。因為她現在的職務,不過是銷售部的一般業務員。不過她又想,韓晉年可能是為了便於她跟朋友談話,因此就虛報了一個醒目的頭銜吧。於是她大方地笑著,說:“Adams先生,以後就請你多關照了!

Adams
先生笑著說:你們中國人說得好,四海之內,都是兄弟姐妹。大家有事互相照顧。韓先生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以後你在這邊有什麽困難,盡管找我。還有,小袖,你就叫我Johnny好了。

韓晉年帶著兩人上餐廳去。Johnny一邊走一邊跟耿小袖聊著。耿小袖因為程墨雨的事,心情亂亂的,對他的話有點心不在焉,隻是笑著應酬著。

到了餐廳,三人來到韓晉年早已預訂好的座位坐下。侍應生拿了菜單過來,韓晉年先問Johnny要點什麽餐?Johnny點了一份意大利套餐。韓晉年又問耿小袖想吃什麽菜?耿小袖還是第一次在這種正式的場合的吃飯,不知道該點什麽菜。她隨便翻了翻菜單,笑著說:韓先生,你看著辦吧。

於是韓晉年就也點了兩份意大利套餐。Johnny要了一杯雞尾酒,韓晉年要了一杯冰鎮威士忌,耿小袖要了一杯紅葡萄酒。韓晉年笑著說:到加州來不喝紅葡萄酒,真是虧了。

此時餐廳裏已經有些清冷了,菜很快就陸續上來了。三人一邊吃著,一邊聊著。韓晉年覺察到耿小袖表麵上雖然笑意可掬,但卻有些神思恍惚,心情陰鬱,於是他就盡找些開心的話題說。那Johnny也很健談,他不停地在談論著自己的事,不時問耿小袖一兩個問題。耿小袖不好意思冷落了他們兩人,隻好勉力附和著。晚餐的氣氛看上去挺融洽的。

Johnny
是個愛爾蘭後裔,原先也是在紐約那邊混的,黑白兩道都吃得開。十幾年前,他看準機會,開始進軍洛杉磯,如今在LASanta Monica跟長灘市一帶,已經擁有五六家的分公司。他做的主要是房地產生意。這幾年來南加州每年都有數十萬人湧進來,他原先購置的那些地產的價格如火箭般地上冒,他的財產一下子翻了幾番。

耿小袖對Johnny的投機話題不感興趣,但她不時地裝出驚訝的表情,為的是不想掃了Johnny的興,同時也是兼顧韓晉年的麵子。她當然不是不知道Johnny在韓晉年將要開設在洛杉磯的公司的作用,以及以後他在他們業務上的可能影響。隻是這時她的心思,一直不能從程墨雨的身上收回來。

她喝完了兩杯紅葡萄酒,臉色酡紅,心情慢慢地也有些好轉起來了。這時,她開始主動地跟Johnny聊了起來。韓晉年則在一邊微笑地聽著,對他們兩人察言觀色,偶爾漫不經心地插上一句話。

在這種場合,他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該說話,而什麽時候又該保持沉默。這才是一個見過世麵的男人的風度。

他從耿小袖的神情中,早已窺覺到她的不安定的情緒。他估摸著,耿小袖他們夫妻的感情,並不像她以前跟他說的那麽親密。實際上,他在昨天晚上跟程墨雨照麵的時候,他就已經有這種預感了。他沒有想到跟他撞過車的程墨雨,竟然會是耿小袖的丈夫!他雖然有些吃驚,但心下裏仍然不動聲色。當耿小袖最後決定要跟程墨雨去他的公寓,而不是跟他一起上HILTON來的時候,他的心裏忽然掠過了一絲異樣的失落感,就像是突然間發現自己的情人,又愛上了別的男人一樣。當他回頭再去回味一下這種失落感的時候,暗地裏不禁警覺起來:莫非自己假戲真做,當真愛上了耿小袖了?!

不過,他很快又告訴自己,這是不可能的事。因為他對耿小袖的關心,自始至今,其實隻是一種欲擒故縱的懷柔手段。因為在他的身邊不乏女人,而他迄今為止從來沒有對哪一個女人流露出真正的愛意。他可以用錢打發那些糾纏著他的女人。也正因為如此,他的太太許笠雲才會對他的風流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韓晉年覺得做任何事情都應該有個度,否則將會惹火燒身。他堅決地認為,他的情愫,早已隨著初戀的那個女人在日本的香消玉殞而蒸發殆盡了。如果說耿小袖在什麽地方可以替代她的話,那也隻不過是耿小袖的形態容貌,能勾起他內心深處的那段哀思。但是,耿小袖似乎注定隻能是個替代品。

然而,當他眼巴巴地望著程墨雨和耿小袖親昵地相擁著離去時,他的心裏忍不住有些衝動了。他甚至暗地裏告誡自己:即便是星點的妒火,也有可能是熾熱的愛情的前奏。

昨晚上,他因此睡得很晚,最後還是借助酒精入眠的。當今天早上他接到耿小袖的電話,說她要到飯店來的時候,他的心裏竟莫名其妙地滋生出一股快感,忽然高興起來了。他覺得昨晚上的那份失落感將要得到補償了,僅僅是因為耿小袖跟他的那個酸腐十足(至少在他眼裏,程墨雨就是這麽個人)的男人鬧了別扭。他想,假如他們的別扭是因他而生的話,那麽他的快感,將會因此而翻上幾番。

但是他知道,此時自己還隻能作為旁觀者,甚至還要扮演調解的角色。你越想讓一個女人離不開你,你就越要裝得對她不在乎。他想,這跟生意場上的談判有著異曲同工之妙:你越想要簽定一筆合同,你就越要向對方表現出你對他手頭貨物的漠然。而當生意最後敲成的時候,那種近似於魚兒上鉤般樂趣,是難以言表的。

他看著耿小袖神采飛揚的臉,自己的臉上也忍不住浮現出了笑容。這時耿小袖的酒杯又幹了,旁邊的侍應生走了過來,問她還要不要再添點酒?韓晉年笑著對耿小袖說:“小袖,你如果不能喝的話,就算了。”

耿小袖此時借著酒精的力量,心裏的不愉快已經被衝淡了不少。她笑著說:“喝,為什麽不喝?韓先生,你不是說到加州來不喝葡萄酒就虧了嗎?”

Johnny
看看韓晉年,又看看耿小袖,不解其意。他將雙手往上舉了舉,隨即自嘲地一笑。

耿小袖的酒量本來是不錯的,平時真的喝起來,半瓶白酒都可以對付下去。但是今天她喝得卻有些不對勁。喝到第五杯的時候,她的腦袋就有些發暈了。她擔心自己失態,就強撐著心誌,不停地笑著。Johnny笑著說:小袖,假如不是我過會回去要開車的話,我一定會陪你多喝幾杯的。你是個很討人喜歡的女人。

韓晉年笑著說:“Johnny,你不必因此感到遺憾,以後你們有的是機會。

這時,耿小袖的手機響了。耿小袖估計是程墨雨打來的,就起身到一邊去,打開手機。手機裏傳來程墨雨焦急的聲音說:“小袖,你上哪兒去了?我下午給你打了幾次手機,你怎麽關機了?!”

耿小袖想起來,下午她睡覺前因為怕程墨雨又打電話過來,就把手機關了,直到醒過來後才打開手機的。她跟程墨雨說:“墨雨,我現在沒空。如果你還是想跟我解釋的話,我想現在沒有這種必要。我想等我清靜下來時,再來談論我們的事,好嗎?”說著,她把手機關掉了。

韓晉年正微笑著朝她這邊看著。耿小袖回到座位上,笑著說:“對不起,是我先生打來的。本來我們倆商量好晚上要一起出去吃飯的。”

韓晉年聽了這話,心裏忍不住笑了。他覺得晚上這餐飯,吃得非常的愜意。

 

 

60


韓晉年和耿小袖送走了Johnny,兩人進了電梯,要回房間去。耿小袖笑著問韓晉年說:“韓先生,晚上我是不是很失態?”

韓晉年笑著說:“應酬嘛,免不了的,你不必在意。小袖,你覺得Johnny這人怎麽樣?”

耿小袖想了想說:“隻是第一印象,說不準,何況他又是個老外。不過,他既然是韓先生你的朋友,我看總不會差的。我覺得,看人要看眼睛,他老是帶著墨鏡,我看不到他的真實的神態。”

韓晉年說:“我也是。其實,我跟他也隻是一麵之交,我是去年在紐約我的一位哥兒們的Party上結識他的。不過,生意場就是這樣,隻有利益,沒有真正的朋友。這一點你一定要記住!”

耿小袖點了點頭。電梯升到了七樓,韓晉年讓耿小袖先走。耿小袖走出電梯時,因為她穿著高跟鞋,剛才又多喝了幾杯,因此一步跨到走廊上時,突然踉蹌了一下,差點跌倒。韓晉年見了,趕緊搶出去一步,伸手扶住了她。他本來是想去抓住耿小袖的手臂的,但是耿小袖穿的是短袖,那白白的手臂實在耀眼,韓晉年情急之下,一時下不了手,因此他來不及多想,一下子就把手托住了耿小袖的腰。

耿小袖吃了一驚,腦袋“嗡”地一響,酒勁猛地醒了許多。她慌忙地正要拿手去撥開韓晉年的手,忽然看到十幾步外走廊那頭自己房間的門口處,程墨雨正沮喪地坐在那裏。而就在她想要拿開韓晉年手的刹那,程墨雨轉頭看了過來。

於是,程墨雨看到的是這樣一副情景:韓晉年正扶著耿小袖從電梯裏出來,耿小袖臉色酡紅,神態淒迷蕩漾,春光無限。他們兩人看上去很親昵。

程墨雨驚訝地站了起來,他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張大著嘴巴,看著耿小袖尷尬而迅速地把韓晉年扶在她的腰上的手拿開。而此時耿小袖的驚訝態度也不下於程墨雨,她沒有想到,程墨雨會在此時現身,而且居然在她的房間門口守候著她!

她一下子呆住了,以至於忘了挪動腳步。

韓晉年看到程墨雨時,也是愣了一下,但是他心裏馬上就做好了應對的準備。他知道,依著程墨雨的性格,他無疑將會對自己方才那瞬間的動作,做出強烈的反應。這種事再怎麽解釋都沒用了。就在耿小袖將他的手拿開的時候,他已經笑著朝程墨雨走了過去。他笑著對程墨雨說:“程先生,看來小袖離開了你還真不行。晚上她多喝幾杯酒,你不會介意吧?”

程墨雨不理韓晉年,他冷漠地瞪了他一眼,直接走到耿小袖的麵前,冷笑著說:“小袖,你剛才說的沒空,就是為了喝這酒嗎?!”

耿小袖隻覺得自己的腦子亂得要命,她想不出來該拿什麽言詞向程墨雨解釋。她說:“墨雨,咱們有什麽話還是到房間裏去說吧。”

韓晉年笑著說:“你們倆有什麽話好好說,我有點頭暈,得先去躺一會兒了。”

說著,他走到走廊盡頭他的房間前,拿出卡牌,開了門。在他就要進門的刹那,他看到耿小袖就像一隻驚慌失措的兔子一樣,朝他這邊溜了一眼。他的心裏激蕩了一下,隨即推門進去了。

這時,不知怎麽的,他覺得耿小袖很可憐。剛才他的手觸及到她的腰部的瞬間,他全身隻覺得一麻,腦門涼颼颼的。這是他多年以來所沒有產生的感覺了,那種說不上來的感覺,直接觸動了他的興奮神經。

他脫下外套,解開領帶,狠狠地往床上一摔,然後打開冰櫃,拿了一瓶葡萄酒出來。

耿小袖還沒有從方才的失態中回複過來。她打開了房間的門,說:“墨雨,晚上我心情不太好,喝了幾杯酒。你應該知道是什麽原因的!剛才出電梯的時候,差點跌了一跤。你也看到了。”

程墨雨站在門口說:“你不要說這些了,現在我對男女之間的事都有點麻木了。我晚上之所以跑到你這裏來,一是對你不放心,——我指的是你在這邊人生地疏的,怕你走丟了。二是想真誠地向你認個錯,說聲對不起。小袖,我不該將我和費寧的事,對你隱瞞那麽久。這件事,我對不起你!”

耿小袖眼圈一熱,說:“墨雨,咱們有話到房間裏談,行嗎?”

程墨雨笑了笑說:“小袖,你知道我的脾氣的,你看我會進這個房間嗎?!好了,我該走了,明天一早我還要趕到實驗室去做實驗呢。你好好休息吧。”

耿小袖本來想,如果程墨雨跟她坐下來好好地談一下的話,她或許會原諒他的。現在她看到程墨雨態度這麽堅決,好像是她做錯了什麽事似的,她的火氣忍不住又上來了。她說:“墨雨,你這麽心安理得的,是不是覺得我欠了你什麽?”

程墨雨冷笑說:“你有什麽欠我的?隻有我欠你的份而已。你不是這樣想的嗎?!不過,我的確沒有想到,我的疏忽,倒是造就了你出格的最好的理由!我本來早該想到這一步了!但是沒想到你變得比我想象的還要快,還要直截了當!”說著,他頭也不回,就往電梯走去。

耿小袖衝著他的背影說道:“程墨雨,你要是走進電梯一步,就不要再來找我了!”

程墨雨在電梯口頓了一下。這時,電梯門開了,他咬了咬牙,一步就跨了進去。

他跨進電梯的時候,心裏陡然產生了絕望的感覺。他眼看著電梯的門悄無聲息地合上了,便忍不住揮起拳頭,重重地在鋼壁上擊打了一下。

他覺得,他以前對耿小袖的了解,實在是太膚淺了。他老是以為耿小袖對他有依賴感,其實這隻是他的錯覺。他現在才突然發現,自己在處世方麵是多麽的幼稚,多麽的偏激,多麽的自以為是。曾經在他眼裏不屑一顧的商人韓晉年,在他離開耿小袖的短短的一個多月時間裏,就輕易地將耿小袖俘獲了。這無疑等於是韓晉年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他曾經將耿小袖視做是自己在美國努力的理由,他喜歡她,喜歡看到她的每一次的進步,盡管大多數時候他對她的事都表現得漫不經心。隻要耿小袖過的好,他就覺得自己很崇高。因為他早已經看透了自己,覺得自己是個很無聊的、無足輕重的人。而跟耿小袖在一起的時候,他才會感覺到自己活著的實在。他在耿小袖的身上,找到了心理的平衡。

也因於此,以前他在跟耿小袖在一起時,才會忽略去許多他本應該給予耿小袖的東西。而他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現在想起來,他覺得自己其實是在裝著做一個男人。

他望著電梯上方的鋼板鏡像中自己的頭像,忽然想哭。於是,在電梯停下來的時候,他又按了一下7樓。

 

61


耿小袖眼看著程墨雨進了電梯,心裏又氣又悲。她沒有想到程墨雨的脾氣會這麽的倔強,這麽的絕情,連給她辯解的餘地都不留!她的淚水一下子就出來了。她追了過去,可是電梯已經向下滑去了。這時,另一邊的電梯正在下來,她按了一下按鈕,電梯門還沒有完全打開,她就衝了進去,然後在“關門”的按鈕上使勁按著。

她想,這次一定要好好地跟程墨雨吵一架,以往自己就是因為對他太寵了,什麽事都要遷就著他,有的時候即便分明是他的錯,最後也是她先提出跟他和解,到最後弄得反倒像是她做錯了事似的。就像今天的事,明明是他的錯,她才生氣跑到這裏來的。他倒好,找上門來例行公事一樣道了個歉,人模人樣的,然後就氣衝衝地走了,根本就不聽她的解釋。——像剛才她跟韓晉年那樣的尷尬事,誰不會碰上那麽一兩次呢!

她越想越氣:程墨雨現在真是越來越不象話了。或許正是因為他跟費寧湊在了一齊後,對她就看不順眼了。像韓晉年扶了一下自己那種事,如果不是因為有費寧這個先入為主的角色,也許程墨雨他隻會像以前那樣,跟她開個玩笑的。作為丈夫,如果連自己的妻子是什麽樣的人都沒有自信,那還算什麽男人?!他難道還幼稚地以為,那所謂的空洞的舊情,真的比現實的婚姻更有含量?!

她現在最氣的就是程墨雨對她的誤解,他分明是想借對她的誤解,來為自己的不軌行為做遮掩。

電梯到了大廳,她一步就衝了出去。大廳裏沒有程墨雨的影子,她又追到大門口,張望了一會兒,仍然沒有發現他的身影。她想,看來程墨雨真的是把她的剛才那一跌,看作是自己跟韓晉年有什麽曖昧關係了,不然的話,他是不會這麽快就走掉的。依照他的習慣,他至少會在酒店外麵抽支煙,讓自己冷靜下來的,然後等著她來說和的。

耿小袖滿腔怨氣地回到大廳裏,等著電梯,她想給程墨雨打個手機,但是猶豫了一下,又放棄了這個念頭。她想,如果他的心裏真的有她的話,他應該會先給她打電話的。

這時,電梯下來了,她忿忿地走了進去。


程墨雨出了7樓電梯,來到走廊上,這時耿小袖剛剛進了電梯下去。他來到耿小袖房間門口,想了想,就在門上敲了兩下,沒有聽到回應。他又重重地敲了兩下,還是沒有回應。

他想,耿小袖剛才分明還在這裏的,一轉眼間卻躲到哪裏去了?於是他滿腹疑雲地望了韓晉年的房間一眼,就走了過去。他舉手想在門上敲一下,忽然間又失去了勇氣,他的手軟軟地掉了下來。他想,如果耿小袖不在裏麵的話,自己的麵子丟的就大了。

他緩緩地朝電梯口走去,一邊暗地裏安慰著自己說:耿小袖一定還在生自己的氣,因此不願理自己,或者她是正在洗澡。他想,她應該不會在韓晉年的房間裏的。

他心裏七上八下的,忐忑不安地進了電梯。他想,晚上他也許不該到這酒店來的。在現在這種不尷不尬的情況下,他們倆不見麵,可能比見麵要明智一些。

他出了大廳,來到停車場,坐到車上,點著了一支煙。

他的心情亂得要命。他現在已經漸漸地接受了新的生活的慣性,包括若即若離的婚姻。對於和費寧的關係,他幾乎是沒有往重續舊情那方麵上去考慮的,而他和耿小袖的婚姻,如果不是出現了什麽重大的波折的話,他是不想讓它破裂的。這倒不是說他們的這段婚姻對他來說有多麽的重要,而是覺得這樣做實在太累。既然婚姻是人生的必需經曆階段,那麽何必又要變著法子不停地自己折騰自己呢?!

因此,如果耿小袖沒有太出格的行為,他是不會太介意那種肌膚相觸的些細節的。自從他到了新的實驗室後,新的生活慣性同時也帶來了思維方式的變化。那種一個人的生活的狀態,實在是對婚姻的美妙的補充。他甚至暗地裏覺得,如果婚姻隻是一種形式,而自我獨處則是生動的現實,那是最好不過的生存形態了。

他覺得,兩個人的生活空間是合理的,但是一個人的生活空間,卻是合情的,它更適合於自己個性的伸張。

不過,他這些話跟耿小袖能說的出口嗎?說了之後,她真的能理解嗎?如果她能理解自己的這些想法,那麽,她對他和費寧之間的誤會,也就會冰釋了。可惜,依他對耿小袖的了解,她是不會理解、更不會欣賞他的這種看似無稽的想法的。他覺得耿小袖是個聰敏乖巧的女人,然而,他又覺得她的聰敏更多的是表現在對生活的應對上,而在精神觀念上,她卻像大多數的女人一樣,缺乏變通和想象的靈氣。在這一點上,他認為他們之間存在著一層難以消磨的隔閡。

晚上他到酒店來,本來就是想跟她好好地談一談的。可是陰差陽錯,自己反而陷入了更深的僵局,而電梯口的那個情景,對於所有的男人來說,無疑都是一種痛苦。

他一路上亂七八糟地想著,快到宿舍區的時候,他拐到附近的雜貨店,買了一打啤酒。

回到公寓時,已經是快十一點了。傅庸正在房間裏笑眯眯地上網。程墨雨發現,傅庸對網絡的迷戀程度,決不下於當初自己在紐約時候的狀況。他從傅庸和自己身上看到了,戀網情結實際上是一種深度孤獨的表現。孤獨的人其實是最希望得到別人的共鳴的。網絡在這一點上,為他們提供了很好的虛擬的空間和機會。

傅庸見他回來了,慌忙出來喋喋連聲地向他道歉。他說:“哥兒們,昨晚上的事實在是對不起了,我絕對不是故意的。我本來隻是想讓氣氛詼諧一些而已。”

程墨雨長歎一聲,苦笑道:“我說兄弟,昨晚上你的幽默,跟今天早上你辦的好事比起來,簡直是一點都不風趣了。你這人啊,怎麽說你呢,就是缺根筋!像你這樣從小到大一直是從學校到學校的,環環相扣,密不透風,也就難怪你了。書本上是教不了你怎樣做人的,而那些老師們,大都又是誤人子弟的貨色。——好了,不說了,你還是陪我喝喝酒吧。”

傅庸笑著說:“我不太會喝酒。哥們,你也少喝點尤其是在心情煩悶的時候。”

程墨雨說:“喝,晚上我就是要你喝,而且要一醉方休!你醉了,就算是向我道了歉了。”

兩人邊喝邊聊,傅庸似乎受到了程墨雨情緒的影響,也不停地隨著他長籲短歎。兩人喝到酒酣耳熱的時候,程墨雨猛地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歎了口氣,說道:“我說,哥兒們,你知道嗎?人生一場大夢啊!”

傅庸打了個重嗝,斜著眼應和道:“我也是喝了酒以後才悟到這一點的,——世事幾度秋涼呐!”

62


耿小袖回到7樓走廊,她疲憊地正要開門,隻見韓晉年房間的門開了,韓晉年走了出來。他疑惑地問耿小袖說:“小袖,剛剛是你到我門口來了嗎?”

耿小袖茫然地說:“我沒有啊!我剛才到大廳下麵找我先生去了。發生什麽事了,韓先生?”

韓晉年笑著說:“沒什麽。我剛剛在房間裏聽到有一陣腳步聲在我門口前停了一會,又離開了。我以為是你呢。你先生走了?做學問的人就是忙。”

耿小袖歎口氣說:“他又耍脾氣了。他性格老是這樣。韓先生,今天我們的事讓你見笑了!”

韓晉年笑著說:“夫妻之間嘛,磕磕碰碰,鬧點別扭總是難免的,隻是你千萬別往心裏去。”

耿小袖心想,對於今天的尷尬事,程墨雨他可以不往心裏去,可是自己對他的事能不往心裏去嗎?他和費寧的事她要是跟韓晉年提起來,韓晉年肯定會笑話自己的。家醜不可外揚,這種事還是不說為好。

韓晉年見她臉色不豫,就說:“小袖,我看你神色不太好,你想不想到我房間來喝杯咖啡,輕鬆一下?”

耿小袖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走了過去。

韓晉年招呼耿小袖在沙發上坐下,然後問說:“小袖,你想喝咖啡還是喝酒?”

耿小袖想了想說:“還是喝酒吧。喝了咖啡隻怕要睡不著了。”

韓晉年於是給她倒了一杯紅葡萄酒。耿小袖望著酡紅色的酒杯,一邊輕輕地搖晃著,一陣香氣頓時撲鼻而來。她泯了一口酒,說:“韓先生,我想問你一件事,就是有點不好意思開口。”

韓晉年往自己的酒杯添了些酒,笑著說:“我們之間還有什麽事不好開口的?我猜,你是想問我,我為什麽要離婚的吧?!”

耿小袖一怔,瞪圓了大眼睛說:“咦,韓先生,你怎麽知道我要問你這事的?”

韓晉年笑著說:“從你的神色看出來的。我看你今天神態不自然,你肯定是跟你先生鬧別扭了。而且,你有話哽在心裏,不好說出來,因此想找到一個類似的話題,平衡一下自己的心理。而你正想拿我以往的經曆作為鏡子。是這樣的嗎?”

耿小袖沒想到自己的心思一下子就被韓晉年窺破了,於是臉色不覺更紅了。她說:“其實,我跟我先生之間也沒有什麽,——我隻是想,像你這麽優秀的男人,怎麽會走到離婚的地步呢?!”

韓晉年歎了口氣說:“不是當事人,你就不理解其中的難處了。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是最危險的,他可能麵臨著一種完全不同的選擇。我跟我太太之間無論是在生活習慣還是在性格上,都相距太遠。時間一長,大家都覺得沒意思,還不如離了好。因此隻好離了。”

耿小袖問說:“你們中間沒有第三者嗎?”

韓晉年笑了起來:“小袖,你以為隻有第三者的出現,才會造成婚姻的危機嗎?看來你對婚姻的看法還是很幼稚的。在我看來,婚姻跟愛情是兩碼事。”

耿小袖笑著說:“既然這樣,你為什麽還要離婚呢?!”

韓晉年愣了一下,他沒想到耿小袖會問出這句話來,將他的話題陷於悖論。他說:“其實,有了第三者也未必非要離婚不可啊!如果你覺得穩定的婚姻對自己很重要,那就沒必要去離婚。因為第三種感情並不完全威脅到婚姻。”

耿小袖忍不住又想到了程墨雨跟費寧的事。她想,程墨雨是不是就是抱著這種腳踏兩條船的心理呢?她又問說:“韓先生,你從一個男人的角度來看,你們婚姻中如果有了一個第三者,比如說,你跟另外一個女人有了很深的感情關係,你會怎麽處置呢?”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當然,我說的隻是假設。”

韓晉年喝了一口酒,點了點頭。此時,他對耿小袖今天的情緒波動的原因,大體上有個比較完整的了解了。憑他的經驗,他相信在美國,無論是在紐約還是在洛杉磯,向程墨雨這樣的窮酸男人,是絕對不會有什麽女人會輕易地愛上他的,更何況他又是有婦之夫。事情很明顯,今天他們兩口子發生的事,顯然是耿小袖多疑了。他覺得,耿小袖是個敏感的女人,而敏感在他看來,是不成熟的表現。耿小袖她純粹是在捕風捉影,短暫的分別,已經造成了她跟程墨雨的感情障礙。

但是,他不想去點破這一點。他笑著說:“小袖,你假設的那個作為第三者的女人,她是獨身的呢,還是有夫之婦?”

耿小袖說:“就算是個獨身的吧。”

韓晉年說:“獨身的第三者女性對婚姻來說,的確是一個威脅。但是如果她對男方感情真的很好的話,她是不會去Care他的婚姻的。這種女性應該有著極高的涵養,感情對她來說是不可替代的事物。不過,她如果愛到了Crazy的地步,那麽男方就要冷靜一些了。那是很危險的事,除非他已經厭倦了他的婚姻。”

耿小袖說:“依你這麽說,韓先生,那位作為妻子的女人,就應該逆來順受,忍氣吞聲了?”

韓晉年凝思著望著窗外說:“如果她很在乎他們的婚姻的話,我想她也隻能這樣了!”

耿小袖脫口說道:“不行,這樣不行,這太不公平了!”

韓晉年錯愕一下,隨即笑著說:“小袖,你太投入了!你不是說了,你這隻是假設的話題嗎?!”

耿小袖回過神來,笑著說:“對不起,韓先生,我的確是太投入了!我喝多了。”

韓晉年說:“好了,不說這些了。我們還是來談一下明天的安排吧。明天早上,我們先去跟Johnny今天給我們物色的一位會計師見麵,把我們在這邊的新公司的相關文件材料交給他,請他在加州有關部門幫我們注冊一下,還有今後報稅的事也交給他。明天下午我們一起去辦公地點,籌劃一下房子裝修的事。後天我們就可以飛回紐約了。——對了,我還讓Johnny在羅蘭崗給我看一幢房子,這也可以說是為你準備的。”

耿小袖笑著說:“韓先生辦事真是雷厲風行啊!這麽多的大事,你這麽輕巧地就給搞掂了。”

韓晉年笑著說:“小袖,你什麽時候也學會捧人了?!你知道,在生意場上,時間就是金錢。在處理大事的時候,千萬不能優柔寡斷,這點你一定要記住了!”

耿小袖點了點頭。正說著,她的手機響了。她一看是程墨雨打來的,便趕緊打開手機。程墨雨甕聲甕氣地說:“小袖,是我。我晚上在酒店進電梯後,又回去找你了,你上哪兒去了?!”

耿小袖呆了呆,說:“墨雨,你說的是真話嗎?我怎麽沒見到你?!”

這時,韓晉年忽然大聲問耿小袖說:“小袖,這麽晚了,誰呀?!”

耿小袖聽了,吃了一驚,她正要說話,程墨雨問道:“小袖,誰在你身邊說話?!聽聲音,好像是韓晉年吧?!”

耿小袖看了一眼韓晉年,“嗯”了一聲,說:“墨雨,我們正在談論明天公司要辦的事呢。”

程墨雨笑了笑,說:“那麽,你們繼續談吧。不過,要注意身體語言。”說著,他馬上就把手機關掉了。

耿小袖本來還想跟程墨雨解釋幾句,沒想到程墨雨一下子就把手機關了。這時,她拿著手機的手顫抖著,她知道,她再怎麽跟程墨雨解釋都沒用了。她憤憤地看了一眼韓晉年。突然,她拿起手機劈頭就朝門口重重地擲了過去。

韓晉年嚇了一跳。手機擊打在了門上,然後“嗵”地一聲摔到地上,碎了。韓晉年緩緩走過去,撿起手機,然後將它扔進了垃圾桶。

耿小袖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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