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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無衣:黑在美國 第二章(9-16)

(2005-03-06 12:00:13) 下一個

第 二 章 最後的晚餐


9


今年的十一月,南京的天氣特別的寒冷,天空老是灰蒙蒙,難得見到幾次燦爛的陽光。大街上人們的臉色似乎也受到了天氣的影響,很難看到幾個開心的笑容。

因此,當費寧一大早騎著單車,匆匆地從大街上經過的時候,她臉上的那份難以抑製住的笑意,便顯得十分的奪目了。此時,她要趕著到學校去,讓係裏辦公室的老張主任給她開一張單位證明,然後還要趕在中午前到市公安局外事處,辦理出境證。她覺得自己的心,早已經飛到大洋彼岸去了。

昨天晚上她興奮地睡不著覺,隻是到了淩晨的時候,才迷迷糊糊合上眼睡了一個多小時。但是早上起來時,她似乎也不覺得特別的疲憊。也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緣故吧。刷牙時,一想到這句話,她忍不住含著牙刷,從心底偷偷地笑了起來。

她是昨天下午兩點的時候,在上海淮海路的美國領事館拿到赴美簽證的。然後在四點的時候,興衝衝地拿著前天就買好的票,坐上了遊15列車,當晚就趕回了南京。當前天下午簽證官隔著玻璃窗,聲音低沉地告訴她,要她第二天午後再到領事館來取簽證的時候,她實在按奈不住喜悅之情,馬上就到火車站買好了遊15的票。她覺得自己在上海一分鍾都不能多呆下去了。她要早早趕回去,跟丈夫和兒子一起分享這份來之不易的喜事。

她是大前天從南京過來簽證的。她在上海這邊有成打的的同學朋友,本來她可以隨便住到他們中的哪個人家的,不過她考慮到簽證時趕早排隊的方便,因此就在靠近美國領事館的附近找了一家旅館住了下來。她預定了三個晚上的房間,最後一天晚上是考慮到萬一簽證沒有過關,她準備找兩個親近點的同學聚一聚,散散心,免得自己跟自己過不去。

那家小旅館不大,但是外觀跟內裏的布局都很精巧,房間也幹淨。她就喜歡那種寧靜的格調。住宿費每個晚上是450元,這對於平時花錢節儉的她來說,可不是一筆小數目。但是她這次在掏錢的時候,卻不覺得心疼。這對於像她這樣林林總總合起來月收入隻有3000多人民幣的大學教師來說,實在是有點奢侈了。而且這次出來簽證,係裏不當做是出差,她所有的費用,都得自己掏腰包。不過這次她想得很開:如果簽證簽過了,也不在乎這點錢;如果簽不過,就當是跟自己賭氣一次就是了。

拿到簽證後再回想起來,費寧覺得自己住在那家小旅館的選擇是對了。那天早上,還沒到四點她就起床了,然後走了十分鍾的路就到了美國領事館。她排到的位置是第六位,這正好跟她的生日的尾數相合。領事館一開門,她就進去了。一切似乎都是那麽的順利。

她想,真要做些正兒八經的事,就不能在花錢上縮手縮腳的。這次她算是看開了。

簽好證的那天晚上,她跟上海的幾位要好的同學通了電話。大家聽說她要去美國訪學半年,都有點羨慕。費寧從同學們的熱情的反應中,油然而生出一股自豪感。她覺得,她這次之所以能夠爭取到出國的名額,跟自己平時的努力和取得的成就是分不開的。

從小到大,她都是個相當好強的人。她大學畢業後,就留校當了輔導員,然後一邊教書上課,一邊攻讀在職的碩士學位。碩士畢業後,又考上了係裏的博士,現在正是攻博的第二年。他們係的學術專業的科研水平,在全國是數一數二的。係裏有一個和美國C大交換博士生培訓的計劃,每年推舉人選時,競爭者都多達十幾人,競爭相當的激烈。今年因為去年時係裏擴大了博士生招生規模,競爭者更多。但最後費寧以優異的成績,奪得了這唯一的一個名額。

像費寧這樣不到三十歲就在人才濟濟的N大曆史係中脫潁而出,應該算是相當幸運的了。費寧自己也為這一點感到驕傲。她在係裏的人緣也很好,因此方方麵麵都可以說是成功的。

費寧在大學時最好的同學君慧在電話裏跟費寧開玩笑說,她離開南京赴美國後,可就管不住她的先生周寒山了。周寒山比費寧大三歲,是中文係出了名的出類拔萃的才子。他們是在五年前認識的,那時費寧還在讀碩士,周寒山在讀博士。兩人是在上公共英語課的時候,漸入佳境的。費寧拿到碩士學位後不久,倆人就結婚了。雖然費寧覺得兩人談情說愛的浪漫時間短暫了一點,略微有些遺憾,但是時間一長,也就覺得心滿意足了。特別是在前年他們的兒子浩浩出生之後,費寧差不多覺得,自己應該算是個非常幸福的人了。

費寧聽了君慧的玩笑,就笑著說:“要真有哪個美女看上他這個書呆子,我高興還來不及呢!隻要他到時候不把我們的兒子拐走就好!”

君慧笑著歎口氣說:“鬼才會相信周寒山是書呆子呢!我真是妒嫉你。你說說,當初我們係裏那麽多女生,有哪一個比你漂亮的?好像我們係裏的風水都被你一個人占盡了!”


此時,費寧騎著自行車,想到前天晚上君慧的這一番玩笑話,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在周寒山麵前,她覺得自己有著足夠的自信。她知道,自己當初不單單是靠容貌博得周寒山的好感的,她身上的很多內涵,是其他的女人所沒有的。這正是周寒山最欣賞她的地方。

周寒山的社會活動能力也非常強,如今還是江南電視台文化論壇的客座主持,他們的節目深受觀眾的喜愛。平時,除了忙於工作外,兒子浩浩大部分時間都是由周寒山帶的。這是費寧對他感到最滿意的地方。

昨天晚上九點多,當費寧趕回家的時候,周寒山已經做好了飯菜。費寧通過簽證的事,他在前天晚上就知道了,因此昨天他特意多吵了幾個菜,都是費寧愛吃的。費寧一見到他,立即就撲上去緊緊地抱著他,狠命地在他的臉上廝親著,把周寒山搞得暈頭轉向。

吃飯的時候,費寧發現周寒山似乎不像他想像的那麽高興,他的神色間隱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憂慮。費寧偷眼見了,心裏一酸!

直到這時,她才想到了傳說中的離別之情。她笑著跟周寒山說:“大哥,不就是半年時間嗎?看你那樣子,好像生離死別似的!”

周寒山苦笑著說:“你說的輕巧。你這一走,這個家全落在我的身上了!而下一段時間,我的一本專著還得趕著出來呢。”

費寧看了看正大睜著眼睛的天真的浩浩,歉意地笑了笑說:“當時我要你和孩子跟我一起去,你又不願意。”

周寒山說:“你看那樣現實嗎?你知道,我是個閑不住的人。對我來說,去美國就像是魚上了岸一樣!”

費寧說:“要不,你把你媽從南昌叫過來,讓她照顧浩浩。她不是已經退休了嗎?”

周寒山說:“我媽身子骨不太好,她患了好幾年的關節炎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費寧笑著說:“我媽身體倒是挺好的,你又嫌她話多,整天什麽都看不慣,嘮嘮叨叨的。”

周寒山也笑了,說:“你饒了我吧!我情願我們父子倆相依為命。”

費寧聽了這話,想笑上一下,但最後卻覺得有些酸楚了。


費寧來到他們係所在文科大樓的時候,快要八點半了。她剛擺放好自行車,突然,她手提袋裏的手機響了。她倉促地打開來一看,卻是個陌生的號碼。她對著機子“喂”了一聲,隻聽得一個男人的聲音說道:“哈羅,這裏是美國長途。請問是費寧嗎?”

 

 

10


費寧愣了一下。她快速地將自己記憶中在美國那邊的男性熟人檢索了一遍,卻想不起來對方是誰。她在美國的朋友沒有幾個,而至今還保留著聯係的,隻有中學時的同學方清涼,她現在在內華達州。但是手機裏傳出的聲音卻是個男的。

她隨口“嗯”了一聲。對方笑著說:“費寧,是我,我是程墨雨。沒想到吧?!看來,你早就把我給忘了!”

費寧一聽到這話,心裏不覺得哆嗦了一下。她慌忙問說:“墨雨,你是怎麽知道我的手機號的?!你現在在哪裏?”

程墨雨笑著說:“你該沒忘記方清涼吧?我們倆經常聯係的。昨天她打電話給我,說你不久可能要到美國來做訪問學者了?是這樣的嗎?”

費寧是在半個月前告訴方清涼自己要到美國訪學的事的,沒想到方清涼仍然像從前那樣多嘴多舌,自己人還沒到美國,她就把自己的事四處張揚了。——不過,她估計,方清涼這麽張揚,顯然是有意的。她沒忘記,她們倆從上高一時起就一直在暗中較勁了。

此時,她沒有心情想跟程墨雨多說,她勉強笑了笑說:“原來是這樣。你還好嗎?我隻聽說你現在在紐約,一直沒有聯係。”

程墨雨輕輕一笑說:“是呀。胡亂混口飯吃。紐約這地方不是人呆的。你要到哪個大學作訪問學者?如果你有什麽事需要我幫忙的話,盡管開口。你知道,我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更何況,我已經在美國呆了五年多了,什麽事都看得開。”

費寧聽了他的最後一句話,心裏有點反感。她說:“我可能要去加州。要不今天先這樣吧,我現在還有點急事。到了美國後我們再聯係,好嗎?”

電話那頭,程墨雨似乎沒想到她的反應會是這樣冷淡,他可能原以為費寧在聽到他的聲音後,會激動不已的。他有點失望地說:“好吧。我打給你的是我的手機。你把號碼記下了,到時我們再聯係吧。”

費寧關上了手機。這時,她本來喜氣衝衝的情緒,略微變得有些不快了。她一點都沒有想到會在這時候接到程墨雨的電話!他那散淡中又凝結著過分自信的聲音,似乎是從非常遙遠的過去,而不是從那遙遠的地方傳來的。

她猛吸了一口冷氣,試圖將剛才的不愉快忘掉。然後她就快步進了電梯。

老張主任早就已經來了,正在辦公室裏用電熱棒燒水。他幾乎每天都是第一個來到係裏的,然後掃地,燒水,安排係裏一天的工作。費寧記得,自從她考進N大曆史係時起,老張就是他們係的辦公室主任了。如今十多年過去,除了歲月無形中剝蝕了他的體力和精神之外,似乎什麽都沒有變。

費寧跟老張頭打了個招呼。老張頭笑著說:“小費,看你一付藏不住的喜氣,這一趟去上海肯定沒白跑。簽過了?”

費寧笑著說:“托你的福,果然已經簽過了。我今天想去公安局辦一下出境證,還得麻煩你給開張介紹信。”

老張搓了搓手,在辦公桌前坐了下來。他打開抽屜,拿出開介紹信的簿本子和筆,一邊說:“還是你們年輕人有出息啊。我這輩子算是完了!幾十年也就這麽稀裏糊塗的過來了!到了臨退休了,還是勞碌的命!”說著,搖搖頭,歎了口氣。

費寧也在心裏暗暗地替老張歎了口氣。老張雖說已有將近四十年的工齡了,但是因為不是專業教師,因此沒有職稱,隻算是一般的行政幹部。他的待遇比係裏的同齡的老教師們要低,而且退休後的待遇也不一樣。而且,費寧知道,老張的太太長期臥病在床,她沒有醫療福利保險,老張還得負責她的醫療費用。不過,平時老張從來不把這些事掛在臉上,仍然是一付樂天安命的樣子。

費寧問了一句:“師母最近好些了嗎?”老張頓了一下,說:“恐怕是沒什麽指望了!唉,說白了還不是缺錢!要是頭幾年有錢做個手術,也不至於留下這麽個麻煩的後遺症了。——不說這個了,抬頭那寫什麽?”

費寧想想說:“就寫市公安局外事處吧。”

老張一邊認真地寫著,一邊說道:“小費,你這一走就是半年啊。等你回來的時候,我可能已經不在這裏了。到了退休年齡了。這一晃就是四十年哪!”

費寧聽了,有些傷感,想安慰老張幾句,卻找不出一句合適的話來,隻是呆呆地望著老張粗糙的手。老張寫好了,拿出印章來,輕輕沾了下印泥,然後張口衝著印章嗬了口氣,接著神情專注地雙手將印章按在介紹信上,閉目運勁,最後將印章快速一拔,猛舒了一口氣,說:“好了。”

他撕下紙張,抬起頭,忽然看見費寧正噙著眼淚看著他,心裏一慌,忙笑著說:“對了,小費,你打算什麽時候走啊?”

費寧趕緊抹了抹眼睛,笑著說:“快的話,也就下個禮拜吧。反正也沒有什麽好準備的。聽說美國加州那邊天氣比較暖和,不如早些過去,享受一下陽光。”

老張喃喃地說:“早些去好,早些去好……”

費寧離開辦公室,來到電梯口。這時,電梯停了,他的導師杜宇教授從電梯裏走了出來。杜宇快七十歲了,但是身體看上去還很硬朗。他已經退休了,現在隻是掛名的博士生導師,平時很少到係裏來。費寧沒想到今天這麽早會在這裏碰上他。她忙跟導師打了個招呼。杜宇說:“小費,你在這?你跟我來一下。”

費寧跟著他來到他們專業的教研室。杜宇點上一支煙,吸了一口,咳嗽著說:“簽證通過了?”

費寧點點頭,憂鬱地盯著杜宇手裏的香煙。杜宇說:“你走以前,把這個學期的作業交給我。還有,你到了那邊以後,要擠出一點時間準備一下你畢業論文的課題,到時候發回來給我看看,免得你回來後再去選題,時間太倉促。”

費寧答應了。杜宇一向以治學嚴謹著稱。當初還沒有普及用電腦打字寫作的時候,杜宇曾經要求他的研究生們在謄寫作業時,每個字體都不能超出框格。如果一篇文章有三個字出格,對不起,作業打回去重新再寫。第二次如果還有三個字出格,那就要請人打道回府了。還真的有個研究生被打發走的。費寧是杜宇的學生中唯一一個沒有被勒令重寫作業的人,杜宇也因此對她刮目相看。他認為,搞學問就應該一絲不苟,從小處做起,含糊不得。

杜宇又對費寧說:“你到那邊後,要盡量多學人家的長處。這是一個難得的學習的機會,希望你學有所成,將來能挑起我們專業的重擔!”

費寧笑著說:“放心吧杜老師,我決不會辜負你的期望的!倒是你要注意自己的身體,把煙給戒了。你看你抽起煙來多難受啊!”

杜宇笑了笑說:“我抽了一輩子煙了,還差這麽幾年?!大不了把自己也給燒了就是了。人總是要成為曆史的。好了,不跟你多說了,你忙去吧。你走的時候,我不去送你了,就那麽幾句話,說一遍就夠了。你自己多保重!”

費寧離開教研室室時,心情特別的沉重。在她的心目中,杜宇其實就像是她的父親一樣!她想到老師一輩子清寒治學,皓首窮經,雖說樂在其中,但依她的眼光來看,她總覺得在他們這一輩學者的身上,欠缺了一些甚麽東西。

難道做學問的人,命中注定就應該過著清寒的日子嗎?她想,如果真是這樣,那麽,這個社會也未免太不公平了。


 

 

11


費寧從公安局外事處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這時,她覺得肚子有點餓了。她想,她已經有好長時間沒有回家去看她媽了,中午幹脆回家去蹭一頓飯吃。於是她拿出手機,撥通了她母親家的電話號碼。她媽聽說她要回家吃飯,嘮叨了幾句,趕緊又上街去買菜了。

費寧正要關掉手機,突然看到了早上程墨雨打電話過來時留下的電話號碼。她想了想,就把程墨雨的電話號碼給儲存下來了。然後她跨上了自行車,往她媽家所在的山西路騎去。

她跟程墨雨是在山江中學讀初中時的同班同學。那時,她是班長,是班上的積極分子,而程墨雨則是經常被老師點名批評的學生,——實際上,他的很多劣跡都是費寧向班主任匯報的。後來上了高中後,她分到了文科班,程墨雨分到了理科班,兩人的接觸開始少了。平時在學校裏見了麵,也隻是不冷不熱地打個招呼。那時費寧已經出落成一個俊俏挺拔的大姑娘了,走在路上,引人注目。而程墨雨在性方麵的覺醒則要晚一些,察覺不到費寧的變化。直到上了高三下學期的時候,有一天,他無意中再碰到費寧時,心下裏猛然大吃了一驚。

那天下午,程墨雨在騎車去上學的路上,突然看到前麵拐彎處有兩個小個子的男生,正攔住一個女孩糾纏著。他很快就認出了那個女孩就是她以前的同學費寧。他們兩人的家隻隔著一個街區,走路也就十分鍾不到,以前他們上初中時經常碰麵,上了高中後才疏遠了。程墨雨騎車衝了上去,跟費寧打了個招呼,問她怎麽回事?費寧紅著臉說:“你問他們!他們耍流氓!”

程墨雨就問那兩個男生是怎麽回事?那兩個男生看他個頭大,有點怵。其中一個男生說:“我是給我們的頭送信給她的。你小子是誰?”

程墨雨反問說:“你們頭是誰?你們知道她是誰嗎?”

另一個男生說:“你到我們揚中去打聽打聽‘卡紮菲上校’就知道了。她是誰還用問嗎?山江中學的一枝花。”

程墨雨說:“管他什麽卡紮菲,我還薩達姆呢!你們知道我是誰嗎?”

前一個男生說:“正想問你呢?!牛逼轟轟的!”

程墨雨說:“這個區的公安局長是我的舅舅。你要不信,咱們一起到那邊崗亭問那位警察去。”

那兩個小杆子趕緊溜走了。這時,程墨雨才留心打量了一下費寧。那時正是初夏,費寧穿著一件黑色的T衫,泛白的牛仔褲,臉蛋白中透紅,眼睛烏溜溜的,某個凸出部位在陽光下顯得異常的耀眼。程墨雨的眼神錯亂了一下,趕緊掉開頭去,心裏卻有些心猿意馬了。他忽然覺得,自己跟費寧之間已經隨著年齡的增長,變得非常陌生了。尤其是費寧漂亮的外表,讓他覺得渾身的不自在,但是又情不自禁地被她深深地吸引了。他不知道這是因為費寧長大了,還是因為自己長大了的緣故。那年他們都是十八歲,一個讓人怦然心動的年齡。

這時,倒是費寧顯得落落大方的,她推著車子,笑著跟程墨雨說:“這些人煩死了。剛好你路過。——咦,我記得你沒有舅舅的。你什麽時候冒出一個當公安局長的舅舅來了?”

程墨雨笑了起來,很為自己的惡作劇感到得意:“你別認真,我是哄哄這些小杆子玩的。老班長,你幹嘛不住到學校去呢?免得整天跑來跑去的。”

費寧有點窘,說:“我媽我不放心我住在學校裏,怕我……”

程墨雨看了眼費寧的眼睛,明白她的意思了。她媽管教女兒,就像養鴿子一樣,唯恐費寧飛出籠子,受到傷害。她肯定是怕費寧在學校裏談對象。現在學校裏男女生暗中鬧對象的不在少數,有的都鬧得出格了。程墨雨不想多問下去,就笑著說:“老班長,下次要有人再來糾纏你,你就說你已經有男朋友了。”

費寧一下子紅了臉,囁嚅著說:“你瞎說,我哪有什麽男朋友啊!”

程墨雨歎了口氣,說:“不是說你真的有男朋友,這隻不過是推卸之詞,沒什麽大不了的。人家知道你有了男朋友,不就死心了?!你要不好意思,到時候你就說我是你的男朋友就是了。當然,這是裝的。我也不敢打你的主意。”

費寧紅著臉,不說可以,也沒有拒絕。程墨雨問她高考誌願填的是哪個學校?費寧說是N大。程墨雨差點叫起來說:“你還想留在南京?這地方呆了十幾年了還沒呆夠?你不想到其它地方去看看?況且……”他本來想說這次正是擺脫她媽的好機會,但話到嘴邊又滑了回去。他自己報的是上海的J大,他解釋說:“北方太冷,我不太敢去,我一看到下雪就毛骨悚然。上海其實也沒什麽好玩的,不過就是機會多一些而已。”

費寧說:“我可沒有你想的那麽多。我報N大主要是我媽的意思。她不放心讓我走得太遠。”

畢業後,費寧上了N大曆史係,程墨雨則去了J大生物係。兩人斷斷續續通過幾回信,但是都沒有提到感情方麵的事。隻是有一次程墨雨在信中半開玩笑地說:“老班長,高中畢業了,不知道我的‘任務’是不是該結束了?”

費寧當然知道他說的“任務”,指的是當時他開玩笑說的他裝作是她的男朋友的事,——那以後程墨雨的確經常陪著費寧上學,下學的,他個頭大,兩人湊在一起十分顯眼。一段時間以後,找費寧糾纏的人果然沒有了。那時正值高考的衝刺階段,費寧得以全身心地投入學習,心下很有些感激程墨雨。

她在收到程墨雨的信後,費神想了一個晚上。她也不知道程墨雨的這句話到底真的是開玩笑,還是另有其它的意思。說實話,她對程墨雨還是有好感的,尤其是兩人在初中時同床三年,她對他還算了解。她覺得他人聰明,雖然有些調皮,有時做事不太認真,但品質還是好的。不過,她也不想太早談戀愛,如果她跟程墨雨真的有緣份的話,那就隨其自然發展罷了。因此她在回信時故意含糊錯過了這個話題。

兩人的愛情關係是在寒假時確定的。眾所周知,大學的男生宿舍是個染缸。程墨雨回到南京時,僅隔半年時間,他的精神麵貌似乎變了個樣,他的談吐好高騖遠,以前略帶靦腆的俏皮,被貌似成熟的油嘴滑舌取代了。他趁著費寧父母上班的時候,每天都往她的家裏跑。在一個寒冷的冬夜,兩人去看了一場索然寡味的電影後,來到了N大。在體育場的邊緣上,程墨雨一時膽大包天,把稀裏糊塗的費寧吻得暈頭轉向。接吻是正式愛情的開端。

費寧沒想到愛情原來就是這麽簡單。後來細想一下,又覺得其實愛情本來也就應該是這麽回事。轟轟烈烈的愛情都帶有悲劇的色彩,悲劇雖然感人,卻惹不起。她是學文科的,對這方麵既是敏感,又不乏理智。暑假到來的時候,他們進入了熱戀。他們綿綿的感情一直持續到兩人大學臨畢業時。這時,因為畢業後的去向問題,兩人的關係出現了裂痕。

程墨雨在快畢業時,考上了上海一個研究所的研究生。在這之前,費寧本來是要他考N大的,因為她的母親不讓她離開南京。而程墨雨根本就沒想到要回南京,他是個好高騖遠的人,因此就拒絕了費寧的建議。他要費寧分配或者考到上海來。費寧很生氣,跟他大吵了一架,並且斷然拒絕要到上海去。兩人的關係冷落了一段時間。一年後,程墨雨考了GRE去了美國,兩人的關係終於走到了盡頭。程墨雨剛到美國時,雄心勃勃,但是幾年下來,心境卻又有些灰暗了。因此不免不時的還會回頭去想想費寧,還有他們倆的那一段紙上談兵般的關係。

但是那時費寧已經考上了N大的研究生,後來又結識了周寒山。她對程墨雨的記憶,則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地褪色了。


這時,費寧騎著自行車剛好經過那年那兩個男生攔住她糾纏的地方。那個地方原先是個服裝店,現在已經被一幢玻璃鋼大廈給取代了。費寧停下車子,朝著那個地方望了一會,忍不住笑了笑,又上車朝她母親的家騎去。

 

12


程墨雨關掉手機,失神地呆望著電腦屏幕。

有關費寧要到加州做訪問學者的消息,是昨天方清涼跟他通電話時告訴他的。方清涼也是他們初中時的同學。在程墨雨的印象裏,她是個好打扮的女生,她的服飾一直都是班上女生中最時髦的,她的性格也是大大咧咧的。上了高中後,她跟費寧一起分到了文科班。高中畢業後,她考上了北京的一家外國語學院,工作後不久就突然跟一個美國人結婚,到了美國,在紐約呆了兩年。程墨雨剛到紐約時,時不時的還跟她見過幾次麵。程墨雨發現,本來長得還算豐腴健碩的她,到了美國後不久,似乎一下子癟了不少,連顴骨都出來了,隻能拚命的靠濃重的化妝來掩飾。二十五六歲的她,看上去就像三十出頭似的。程墨雨見到她的第一麵時就想,美國佬真他媽的狠!後來她跟她的美國丈夫離婚了,得到了一筆錢,不知怎麽的就輾轉去了內華達州的賭城拉斯維加斯,說是在那邊開了一家公司,在做生意。但是程墨雨對方清涼的經濟頭腦一直持懷疑的態度。

程墨雨覺得,方清涼跟費寧兩人的性格差得太遠,但是不知當初她們倆怎麽會成了好朋友?當初他和費寧確定戀愛關係的時候,方清涼就是第一個知道的。昨天方清涼在電話裏笑著跟他說:“程墨雨,你跟費寧應該有五年多時間沒見麵了吧?這次她過來了,你們想不想聚一次?你要記住,當時你們分手,可是你對不起她的!”

程墨雨心裏苦笑一聲。他想,他真要跟費寧再見麵,他們還有什麽話可說呢?況且,耿小袖對他算是不錯的了,雖然兩人談不上有什麽很結實的感情,但是在美國這邊,尤其像他們倆都是在創業的時候,夫妻倆相依為命,相濡以沫,比那種空洞抽象的愛情,要來得現實,來得溫暖。在他看來,愛情實在隻是有閑人的奢侈消費。在美國留學的很多男學生,都是像他這樣,回國成親後,再帶著老婆一起過來的,真正有感情基礎的對兒,簡直就像是鳳毛麟角。不過,時間長了,大家的日子不是照樣也有滋有味地過下去了?!

但是,剛才他還是忍不住好奇,用手機給費寧撥了個電話。他用的是直撥,在潛意識裏,他是想讓費寧能記下他的手機號的。他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麽會打這種埋伏,也許是自己對費寧的感情,還沒有最後泯滅?!或許是出於男人特有的那種虛榮心?但是他又覺得,自從跟費寧分手後,他已經不再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麽真正的愛情了。

他們實驗室的電話是可以撥打全球長途的,但是程墨雨自從來到這裏後,一次也沒有使用實驗室的電話往國內撥打過長途。Steven是個精明又摳門的老板。實驗室裏每個月的所有的經費支出,他都不放心由秘書一手經辦,而要由他自己過目。程墨雨剛來時,曾經聽他們實驗室裏一個大陸來的博士後說,以前有一位印度籍的Technician,有一次私下裏往他們國內打了約半個小時的電話。打往印度的國際長途比打往中國大陸的還要貴。結果後來賬單來了,Steven一查電話上的區號,表麵上不聲張,心裏卻記下來了。不久,他就找了個借口將那位印度人趕走了。當然,那位印度人可能還有其它的什麽事讓Steven看不順眼的。不過,程墨雨卻從這件事裏學乖了。他可不想因小失大。

電話那頭費寧的冷冰冰的回應,很出程墨雨的意外,也讓他本來就不太好的情緒,變得更加糟糕了。他想,可能是自己過高地估計了自己在別人家心目裏的地位了。在這年頭,本來就已經沒有幾個像他這樣熱心的閑人,還會去關心別人家的事。你越熱心。別人家就越冷淡。人就是這麽的犯賤!

方清涼出來後,每年都要回國去兩三次,據她說是回去聯係生意,不過,程墨雨覺得她是擺衣錦還鄉的派頭的意思更多些,她是個極度虛榮的女人。方清涼在跟他聊天的時候,不時提到過國內現在人心的變異與自私。大家都忙於賺錢,凡是不值錢的東西,包括友情,關懷,公益,良心,甚至親情,統統都被拋擲到可有可無之處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是越來越大了。

程墨雨想,幾年不見,那個似乎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女孩費寧,可能也是不免於入俗了。不過,生活本來就是一團俗氣,誰也不能豁免。自己不也是從一個灑拓不羈的學生,變成了如今的一個終日為稻粱謀的,惶惶不可終日的小實驗室裏的技術人員了嗎?!

一想到“為稻粱謀”,程墨雨的思緒馬上又回到了中午Steven跟他的談話。他想,現在其它的閑事最好還是少管一些,最重要的是得先擺脫眼前的困境。於是他打開電腦,準備在網上搜查一下跟自己的專業有關的一些大學實驗室的情況。

也就是在剛才的一瞬之間,他已經做出了一個決定:他想申請一個名校的實驗室,再花上幾年時間,拿到一個博士學位。他之所以做出這麽個決定,主要是考慮了他和耿小袖目前的經濟狀況。他們倆現在的存款,隻有兩萬美元不到。如果他要再去讀完電腦的Master,包括學位在內,這些錢全都墊進去,還有點玄。而他在今後一年多的時間裏,將沒有分文的收入,所有的負擔,很可能都要壓在耿小袖一個人身上。

他一想到耿小袖起早摸黑的勞碌的樣子,就感到十分的揪心。說白了,當初人家耿小袖要跟他結婚,到美國來,不就是為了要過上好日子的嗎?可是這一年多來,他給她帶來了什麽?除了忙碌,還是忙碌!甚至在耿小袖過生日的時候,他想要送給她一個三百多塊錢的戒指,也被她看作是太奢侈了,受到了她的拒絕。程墨雨覺得自己實在是太對不起她了。平時他倒是很少去想這些事,但是現在一接觸到正兒八經的勞神事的時候,他的內心一下子就被觸痛了,因此而愧疚不安。

至於再去找一份Technician的工作,他打算不再做這方麵的考慮了。即便眼下能找到一份滿意的工作,但是,就像今天Steven突然就找自己談話一樣,到時候他在新的實驗室裏,仍然免不了終日提心吊膽的。與其這樣,還不如咬咬牙再熬上三四年苦日子。況且,當初他出國時的目標,就是打算將來要在大學裏做個Faculty的。隻是後來前躓後仆,蹉跎了兩年時光。在時間就是金錢的紐約,兩年時光意味著什麽,他不是不清楚,隻不過平時是諱言罷了。

另外,如果他把自己的這個決定告訴耿小袖,他想她一定會欣然同意的。唯一的顧慮就是,如果他的身份再轉成學生,那麽他們辦綠卡的時間,恐怕又要延遲了。

他把檢索的學校鎖定在兩個位置:一個是南方,這主要是因為他想擺脫東北部這裏似乎是無休止的,讓他厭倦的寒冷的天氣;一個是大城市,因為耿小袖喜歡熱鬧的城市生活,她是不會跟他到一些中小城市去奔波的。

於是他從北到南,從東往西查找了幾個大城市,比較理想有這麽幾個:亞特蘭大,新奧爾良,達拉斯,休斯敦,菲尼克斯,聖迭戈,洛杉磯,聖弗朗西斯科。他又把這幾個城市詳細地做了一番比較。忽然,這時他的腦子裏又閃過了費寧的影子:費寧不是就要到加州來做訪問學者了嗎?

他有意無意間就順手打開了加州大學的網站,開始逐一地在幾所著名的分校裏搜尋跟他專業有關的實驗室,並且將所有的資料都給打印出來。這前後共花了他將近兩個多小時的時間。

這時,鄭少真又來到他的背後,看到他打出來的一大疊的資料,忍不住好奇地問說:“雨,你打這麽多材料做什麽?這些好像不是Paper吧?

程墨雨笑著說:“你千萬別把這事告訴給Steven。他要是知道了,肯定要氣得吃不下飯的!

 

 

13


程墨雨一直在實驗室裏呆到九點,才帶著那一大疊的資料,上了電梯。一走出大樓,寒風撲麵而來,他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來。他點上一支煙,匆匆忙忙地就往地鐵站趕去。

程墨雨對他每天都要上下經過的地鐵站,幾乎是深惡痛絕的。用他的話來說,是有點斯文掃地。不說別的,就看那擁擠的人流,就可以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在這塊上千平方公裏的低地上做著發財夢了。程墨雨每次在地鐵裏認真地看著某一個人時,幾乎都把他想象成是一個Quarter上的頭像。一到晚上,整個地鐵車廂似乎都變得疲憊憔悴了。

他一跨進那呼嘯而來的列車時,便覺得自己好像是消失了。

十幾分鍾後,程墨雨下了地鐵。他找了個偏僻處,點燃了一支煙,然後撥了耿小袖的手機。耿小袖還在餐館裏收拾台桌,她高興地跟程墨雨說:“墨雨,晚上我回家後,要給你一個驚喜!”

程墨雨知道,如果耿小袖真有什麽事能讓他驚喜的話,那就是她在小費上有了意外的收獲。於是他就說:“小袖,我快要到家了。晚上我們還是吃快食麵嗎?!”

耿小袖還在笑著說:“墨雨,我給你帶了兩份菜。你猜猜看,知道我要給你什麽驚喜嗎?快點!”

程墨雨打了個嗬欠,說:“我猜不到,要猜得到的話,也不叫驚喜了。還是等你回來了再告訴我吧。”

耿小袖好像有點不高興了,“啪”地就掐掉了手機。

程墨雨在進公寓大樓時,將香煙給滅掉了。門房的那波多黎各的老頭正在調弄他的那台二十一英寸的寶貝電視。程墨雨遞了一支煙給他,老頭接受了,說:“夥計,今天檢查水電係統的維修工人來了,說是你們公寓廚房裏的下水道被垃圾堵住了,汙水下不去。後來我跟他解釋了一下。你瞧,我總是那麽的熱心。”

程墨雨明白了他的意思,於是在他的窗口上放了五塊錢,然後就上了電梯。他進了屋,一股溫暖的油煙味撲麵而來。他跟正在做飯的張太太打個招呼,就來到自己的房間。他覺得肚子餓得不行了,就在房間裏翻了一通,也沒找到點吃的,隻好倒了杯水喝著。他拿出那一大疊資料攤在桌子上,開始慢慢地翻閱著。

又過了半個多小時,耿小袖回來了。她的臉凍得通紅,又圓又小的鼻子好像都發僵了。她脫了風衣和外套,把盒飯放在桌上。程墨雨忙不迭地就打開盒飯,埋頭大口吃了起來。耿小袖上了一趟衛生間,洗漱了一下回來,捧起另外一盒飯,在程墨雨的對麵坐下。她看著程墨雨狼吞虎咽的樣子,忍不住笑著說:“看你餓成這個樣子!廚房裏不是有快食麵嗎?又不要費你什麽勁。”

程墨雨說:“我現在一看到快食麵,胃口都快要抽筋了!”

過了一會兒,耿小袖說:“我剛才手機裏跟你說了,你不想問我是什麽喜事嗎?”

程墨雨嘴裏嚼著飯,含含糊糊地問說:“什麽喜事?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聽到讓人振奮的消息了。但願你的喜事能刺激我一下!”

耿小袖說:“你知道嗎?我們餐館原先的那個廣東的Cashier今天走了,我們老板要我從明天開始,接替他的位置。這樣我的活就輕鬆多了!你想,這還不算喜事嗎?!

程墨雨心裏有些不以為然:這算什麽喜事?不就換湯不換藥嗎?!不過他臉上沒有流露出來,怕耿小袖見了不高興。他裝作很高興的樣子說:“好啊,這樣以後你就不用端盤子擦桌子了。我知道,Cashier不是誰想幹就能幹的。還不是你們老板信任你。

耿小袖大聲說:“端盤子,擦桌子又怎麽啦?我不是一直都是在幹這個的嗎?!我靠雙手賺錢,沒什麽見不得人的!”

程墨雨心想:既然這樣,那還有什麽可高興的?但他終於還是把這話給咽下去了。他不經意地問說:“做Cashier一個小時多少錢?

耿小袖高興地說:“以前老板給那個人一小時七塊五,他答應給我一小時八塊五。這樣我一天幹十一個小時,就可以拿到九十多塊了。”

程墨雨呆了一下,笑著說:“你們那個福建佬老板不會是在打你的主意吧?!雖然你長得眉清目秀的!”

耿小袖說:“他敢!不過,這福州老板對我還真是不錯。人家太太盯得緊呢。”

程墨雨笑著說:“這麽說,要不是他老婆盯著,那福州佬早就下手了?!”

耿小袖輕輕打了他一下。

程墨雨吃完飯,端起水杯喝了兩口水說:“小袖,有件正經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我想辭去現在的工作。”

耿小袖一聽愣住了,說:“好端端的,為什麽要辭去工作?”

程墨雨說:“是這樣的,這些天我一直在考慮將來的前途問題。我想,老是在做Technician,總不是個事,你的麵子上也無光。所以我想放棄掉眼下的工作,再花上三四年時間,幹脆讀個博士學位算了。以後我就往Faculty這條路上走好了。

耿小袖想了想說:“你能有這個想法當然最好,我也早覺得你做Technician總不是事,而且,讀博士也可以申請到獎學金的,隻不過是錢比現在少了一點而已。反正我們過苦日子也過慣了,再熬上幾年也沒關係。不過,我隻是擔心一件事……”

程墨雨笑著說:“我知道你擔心什麽,不就是怕我換了身份後,申請綠卡的事又沒有著落了嗎?這你放心好了。我現在已經有了Master學位,我在讀博士的時候,一邊照樣可以申請NIW綠卡,隻不過是現在申請的難度越來越大了,有點麻煩。大不了就再拖上兩年就是了。我最擔心的還是你。我如果再去讀書,你又要吃苦了!而且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想早點讀個學位……”

耿小袖笑著說:“我們兩人,當然要以你的事優先了。我倒不是急著催你辦綠卡,隻不過是希望你心裏正經地把它當一回事罷了。我就怕你做事不認真,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既然現在你有這份心了,我還好說什麽?再說了,我要讀書又不礙著你。過一段時間我攢夠了錢,再好好準備一下考過GMAT,也不會給你+增加壓力的。

程墨雨聽了她的這番話,心裏忽然覺得有些難受。他呆呆地看著耿小袖吃著飯,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她的頭發。耿小袖抬起頭說:“對了,你想到什麽地方去讀博士?還是在原來的學校嗎?”

程墨雨說:“那地方我呆膩了!這也是我要放棄眼下工作的原因。我想到其它的地方去,最好是天氣比較暖和的地方。當然,我知道你喜歡大城市,因此,我在選擇學校的時候,會考慮到這事的。”

耿小袖說:“你想離開紐約?可我好不容易才剛剛開始適應這裏的環境呢!要去一個新的地方,一切又得從頭開始。你看,紐約這麽多好的學校,而且你都已經在這裏呆了五年多了,為什麽要輕易離開這裏呢?!”

程墨雨忽然有些焦躁起來,他說:“我討厭這裏的生活。到處都是人,整天枯燥無味,生活單調,沒完沒了的地鐵,狹窄的房間,油煙味。總之,我呆夠了!而且,在美國,很少有人會永遠呆在一個地方的。你知道,美國是個流動的社會!人說人挪活,樹挪死,正是這道理。”

耿小袖說:“既然這樣,我還是得好好考慮一下。說老實話,我覺得在紐約,機會還是挺多的,去了小地方,可能就不會有這些機會了。”

程墨雨冷笑說:“你說的機會,不就是打工什麽的嗎?你要打工,到什麽地方去沒有機會?!”

耿小袖聽了這話也有些來氣了,說:“你怎麽這樣說話?!我打工不也是為了減輕你的負擔嗎?你真以為我願意打一輩子工,一輩子伺候別人呀?!”

程墨雨知道自己話說得過頭了,就降低嗓門說:“好了好了。這事先別急,反正我要走的話,也是明年春天的事了。我這裏也還沒有頭緒呢,你看那一堆的材料,真要選個好點的學校,比找一個稱心如意的老婆還難!”

耿小袖說:“你這話什麽意思?是不是看我不順眼了?”

程墨雨忙笑著說:“又說漏嘴了!開個玩笑的。我疼你還來不及呢!”

 

 

 

14

  費寧自己也不知道,她已經將她出國時要帶走的兩個大箱子打點了多少遍了。那兩個箱子裏麵,幾乎包藏了她在家時生活上所有的用品:化妝品,各類衣服,——就那春衫,花花綠綠的就有將近二十件套了。但是,在出發前的那個晚上,她還是將兩個大箱子細細地檢索了一遍,看看有沒有拉下什麽。她聽說,美國那邊很難買到適合東方女人穿的好的衣服,而且又貴,因此她不想出了國後,在這方麵上吃虧。直到周寒山拿著勺子敲擊鍋沿,催促她準備吃飯的時候,她才戀戀不舍地蓋上箱子,然後鎖定了密碼。她的密碼用的是她的生日。

  她在鎖定密碼的時候突然想到,這幾個箱子除了她跟周寒山可以打開之外,剩下的一個人,恐怕就是程墨雨了。

  周寒山笑著說:“我說,你看你的魂不守舍的樣子,你到時候別把自己給弄丟了!而且,你的箱子有沒有超重呢?60斤的負荷,別到時侯還要往外扔東西。”

  這句玩笑話倒是提醒了費寧,她罵了周寒山一聲“烏鴉嘴”,慌忙又將隨身帶的小皮箱翻出來,仔細檢查了一下護照,邀請信什麽的,還有壓在箱底的攜帶的一千多美金。直到確信沒有任何差錯的時候,她才沉沉地舒了一口氣。

  這時,她看到窗外早已是暮色四垂了。遠處的玄武湖上,輕煙如織。

  周寒山正在準備晚餐,廚房裏熱火朝天的。他們兩人結婚之後,做飯炒菜大都是周寒山包辦的。費寧從小到大就沒做過飯,而周寒山的烹飪技藝,似乎都是一氣嗬成的,有的時候真讓人美不勝收。

  費寧走過去,從後麵抱住周寒山的腰,將臉貼在他的寬闊的背上。她輕聲地說:“寒山,以後這半年時間要辛苦你了!”

  周寒山正在炒一道鱔糊,眼睛被熏得有點睜不開了。他急著說:“現在火候還沒到呢,你別纏著我,免得把菜燒糊了!你還是打電話催催你媽他們吧。你這些話留著床上說才帶勁!”

  費寧“嗤”了一聲,就去撥了她母親家的電話。她這幾天因為事情多,頭緒繁雜,就把兒子浩浩放在她媽的家裏。她早已經跟她媽說好了,要她和她爸,還有她的姐姐費文,晚上一起帶著浩浩過來他們家吃飯的。

  電話是她的爸爸接的。她爸告訴她,她媽早就帶著浩浩上他們家去了。費寧的父親是個退休的物理教授,在費寧的眼裏,他是個極其古板,沒有什麽生活情趣的人,整天除了漫無邊際的實驗和教學之外,好像就沒有別的生活內容了。因此從小到大,她除了對父親表示敬畏之外,很少和他有心靈上的溝通。但是,她母親在她心目中的份量就大不一樣了!她覺得自己從小到大,簡直就是她母親刻印出來的一個乖女兒。她從來沒有違拗過她母親的話。

  費寧看了一下電視,已經是新聞聯播節目了。她心裏有點急了,於是馬上給她的姐姐費文打了個手機。晚上她也請了費文跟她姐夫上她家來吃飯的,但是費文卻推辭說,她姐夫有另外的重要的約會,因此他們不能來給她道別。

  其實費寧心裏很清楚,她姐姐費文從小到大就一直在跟她較勁的。費寧長得比她姐姐漂亮,人也聰明,因此凡是她們倆同時出現在大人們麵前的時候,大家誇的總是費寧。費文跟她父親好。費文後來大學畢業後,到了一家電視台,如魚得水。她的性格就適合於幹那種四處挖人牆腳的工作。因此她們姐妹倆在性格上就更加難以琢磨了。

  費寧沒想到,此時她媽跟浩浩都在費文的家裏,而且已經吃上飯了,卻把她和周寒山晾在了這一邊。
她偷偷看了一眼正在炒菜的周寒山,有些生氣了。她壓低了聲音,讓費文叫她媽過來接電話。費文說:“小寧,媽今天胃口有點難受,她不想過去了。況且,你明天就要走了,你說媽要上你家吃飯,她能吃得舒暢嗎?!”

  費寧十分生氣了,說:“那好,姐,我馬上過去接浩浩回來。我們一家人總該團圓一下吧!”

  費文說:“浩浩已經睡著了。”

  費寧火了起來,大聲說道:“姐,我明天就要走了,就算你平時對我看不慣,但是今天晚上這頓道別的飯,你總不能就讓我跟周寒山兩人吃吧?!”說著,她差點就要飲泣了。

  費文在電話那頭笑了起來:“小寧,你不就是出去半年時間嗎?!什麽大不了的事呢!你不在的時候,爸媽還不都要我來照顧!我倒是覺得,你還是把自己的老公看緊了,別到時候回來了,連自己的家都找不到了!”

  費文現在在市裏一家有線電視台工作,她社交廣泛,消息靈通,接觸的什麽人都有。費寧聽了她的這句話後,雖然知道她是在賣乖,但心裏還是忍不住動蕩了一下。她想,所謂無風不起浪。周寒山現在不時的都要在電視的黃金時段上露一下臉,算是走俏了。她這麽離開半年,也難保他不移情別戀。但是,現在她除了相信周寒山之外,她還能對他有什麽要求呢?她一直以為,一個聰明的女人,是不應該過分執著丈夫的行為的。

  費寧輕輕地掐掉手機,坐在餐桌前,眼神有些癡直了。

  這時,周寒山已經炒好了菜。他看到費寧錯亂的情緒,就笑著說:“他們不來了,倒落個清靜。浩浩要在的話,咱們還能吃的安寧嗎?!今天晚上本來就應該屬於我們兩人的!”說著,他打開了一瓶紅葡萄酒,給費寧跟自己都倒好了,笑著說:“妹子,套用一句話吧,‘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無為在歧路,兒女共沾襟。’”

  費寧端起酒杯,盯著那暗紅色的葡萄酒,兩行熱淚,忍不住滴落下來。周寒山笑著說:“我跟你開個玩笑呢!你在那邊放心好了,浩浩我會好好照顧的。你媽你爸那邊如果有什麽事,我也會盡到做女婿的責任的。”

  費寧將葡萄酒一飲而盡,突然說:“寒山,你會不會同時愛上幾個女人?!”

  周寒山錯愕了一下,說:“小寧,你這話是什麽意思?!你應該相信,我除了你之外,再沒有第二個女人的!我這輩子,縱使弱水三千,我隻取一瓢飲!”

  費寧終於撲在周寒山身上,“嗚嗚”哭出聲來了。她覺得,也就是在這樣分別的時刻,她才能袒露出自己平時深藏於內心中那份情感。而在平時,她總覺得那種情感是不踏實的,甚至有著萬分的羞怯。這時,她覺得遠行對她來說,簡直就是一種負擔了。

  周寒山看費寧哭得夠了,將她扶持起來。他看著費寧臉上梨花帶雨的委屈,就笑著說:“小寧,你還記得當初我們兩人在上第二外語課時搶座位的事嗎?!”

  費寧抹了一下眼淚,笑著說:“當然記得了。本來那座位就是我先搶到的。我把你的課本放到講台上,是為了讓你出人頭地!”

  那天晚上,兩人喝光了三瓶葡萄酒,都是醉意朦朧了。兩人上床後,借助著酒精的力量,折騰了約有兩個多小時。費寧覺得自己的身心有點迷醉不堪了。似乎也就是在這個晚上,她找到了一種讓全身心顫栗的感覺。她覺得,那是真正的愛與肉身融化的體驗。

  第二天,她就是帶著這種美妙的感覺,拖著幾個大箱子,踏上了遊16的列車的。

 

 

15


傍晚時候,費寧出了上海火車站,忽然看到站門外走道邊的人群中,君慧正在那裏探頭探腦的。她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君慧。前天她隻是將自己到上海的車次告訴給她,並沒有讓她來接她。不過她看到君慧時,還是顯得有點驚喜。

君慧也發現她了,用勁地朝她揮手。費寧出了站口,君慧忙過來幫她推著一個大箱子,一邊問說:“裏麵裝了什麽寶貝,這麽沉?!你不是就出去半年時間嗎?搞得跟搬家似的!”

費寧笑著說:“就是一些日常的用品,有的東西怕到了那邊後難買到,不方便。再說了,那邊的東西肯定貴得很。”

君慧笑說:“這些小事你都考慮得這麽仔細,不嫌煩嗎你?!婆婆媽媽的。”

費寧心裏一笑。她知道君慧一向不太注重生活中的一些細節瑣事,不過她沒想到她結了婚後,還是這樣一付大大咧咧的樣子。她笑著問君慧說:“你家那位也適應了你的這種瀟灑的作派了?”

君慧說:“我們家請了一位全職保姆,平時一應家務事都是她幹的,我隻負責點撥提醒她。”

費寧說:“你們不是還沒有小孩嗎?而且你的工作也不算忙啊?”

君慧說:“幹嘛非要有了小孩後才請保姆?如今該享受的就得享受。你看我們都是奔三十的人了,總不能讓那些瑣碎的雜事把我們忙成黃臉婆吧?!都說女人三十豆腐渣,過了三十,我們都隻剩下半條命了。”她頓了頓,打量了一下費寧,笑著說:“當然了,沒有幾個女人有你這樣的魅力的。誰會相信你已經生過小孩了?!”

君慧一邊說著,帶著費寧來到一輛白色的奔馳500旁邊。費寧看到那輛泛著亮光的嶄新的小轎車,愣了一下,說:你以前不是一輛奧迪A6嗎?換了?

君慧說:“早換了,我老公換了一輛寶馬,我看不過去,就跟他吵著要了這輛老奔。怎麽樣,這顏色夠酷吧?!”

費寧心裏暗暗探了口氣,笑著說:“酷不酷我說不上來,反正我是被嚇呆了!”

兩人上了車,君慧把車子發動起來。費寧說:“你就把我送到靠近浦東機場的旅店吧,明天早上我得早點趕去機場。”

君慧說:“你開什麽玩笑?到了這裏還要去住旅館?!我好不容易逮住你,你就上我們老窩去將就一個晚上吧。這兩天我那位剛好到韓國聯係業務去了,咱們倆正好在一起撒撒野!我們那離浦東機場也就十來分鍾的路。”

君慧家在浦東的一處豪華花園公寓區中。一路上,君慧不時地聊起了她的丈夫,臉上掩不住的自得的神氣:“我們那位是生意人,一心撲在事業上,哪有你們家周寒山有生活情趣?!別看他賺的多,可他經常留下我一個人守在家裏,總是欠缺了什麽。──我說的不是指床上的。平時悶的慌的時候,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打電話跟老同學老朋友聊天吧,次數多了,人家也煩,說不定以為你得了神經病。所以我老公要我下崗,辭去在報社的工作,說省得我一個女人家在外麵丟人現眼。我死活就是不肯辭去工作。你想想,我要是真沒日沒夜的跟一個老婆子守在家裏,那還不真的要發瘋了?我跟他吵了幾次,後來他也懶得再提起這事了。

 

 

費寧笑著說:“別人家想做貴婦人還沒有那命呢!你就省省心吧,你這話要傳出去,該不知道有多少女的要把你罵死!”

君慧歎了口氣說:“你現在有機會到美國去,一定要好好珍惜!將來我也想到那邊去,當然是在不想再跑動的時候。”

費寧摸不準她說的“好好珍惜”是指什麽?不過她知道,君慧的意思肯定不會是像她的導師一樣,要她好好學習的。

君慧又說:“老姐妹,你總不至於真想像你們老板那樣,做一輩子的學問吧?我總覺得我們女人做學問有點虧了。”

費寧心裏一動,不過臉上卻不動聲色。她笑著說:“人各有誌。”

君慧望著她的臉,長長探了口氣,說:“其實,我也是在結婚之後,才意識到我們以前失去了太多的東西!”

費寧琢磨著她的話,說:“你指的我們失去的是什麽東西?”

君慧看著車外說:“你是個聰明人,何必明知故問!”

費寧其實已經隱約透解她話中的含義了:在如今這個事事都講求實惠的年代,以前她們年輕時的單純,天真,用現在的價值觀來衡量,是多麽的脆弱,就像是以卵擊石一樣!費寧默默無語了。她覺得,她跟君慧之間,已經有著明顯的裂痕了。在價值蛻變的年代,這種裂痕是不可避免地要出現的。問題是哪一方應該去迎合另一方,或者就是分道揚鑣了。

兩人到了君慧在浦東花園公寓的住處樓下,君慧讓服務生將費寧的行李搬上電梯。她的家位於十二樓,正對著黃浦江。費寧在進他們家之前,對他們家的豪華奢侈早已有了心理準備。不過,當君慧推開門時,她還是忍不住為房子的寬敞的布局和精美的裝飾震驚了!這是一個四室一廳的公寓,光那個大廳的,就比費寧他們家那兩室一廳的住家還要大,大廳裏的裝潢琳琅滿目,雖然觸目的都是珠光寶氣,但仍然有一種清雅的韻味,這很顯然是出自君慧的構思的。

君慧看著費寧,笑著問費寧說:“老姐妹,你是有眼光的,你給句話,覺得我的設計構思怎麽樣?還湊乎吧?!”

費寧喘了一口氣,笑著說:“我都看不過來了!我沒想到你還有這方麵的天才!真是人比人,氣死人!你這次房子得砸多少錢進去啊?”

君慧故意裝作不在乎的樣子,說:“包括裝修,也就三百多萬吧。”

這一次,費寧真的是呆住了。君慧讓他們家保姆收拾了一下客房。她跟費寧說:“你先去洗一下,過會我們出去吃個飯,晚上再好好聊。我們不在一起聊天該快有兩年了吧?你這麽一走,我們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見麵呢!”

那天晚上,費寧躺在君慧家奢華的床上,又一次失眠了。

 

16


費寧乘坐的是第二天上午韓國亞航的客機。飛機在下午兩點多時到達漢城(首爾)的金波機場。

在重新登錄轉機的時候,機場關口處的一個瘦小的男工作人員看了費寧持的是中國護照後,沒有立即就給她換登機牌,而是用口音很重的英語要她先等著,然後他好像是去找他的頭去了。費寧這一等就是兩個小時。中間她去關口詢問過幾次,那裏的工作人員都以還沒有確定她的身份和座位為由,把她打發了。費寧明顯地感受到了那些人對大陸赴美的乘客的歧視,尤其是像她這樣短暫的入境者。

直到飛機快要起飛前二十分鍾,費寧急了起來,大聲地要求關口處的工作人員給予解釋,並且馬上給她辦理登機手續,否則他們必須承擔所有的後果。她的行李還在飛機上呢。這麽一急,不到三分鍾時間,事情很快就辦妥了。

費寧上了飛機後,心情才算安定下來,心裏不覺有些感慨和委屈了。

她因為昨天晚上沒睡好,所以機窗外暮色降臨的時候,她不管機艙裏悶烘烘的氣氛,昏昏沉沉地就睡過去了。當她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三點多了,離飛機降落到洛杉磯國際機場還有將近六個小時。這時她情緒激動,想著就要踏上異國他鄉,開始一種嶄新的,對她來說還是不可知的生活,她就再也睡不著了。

她規劃著自己到了洛杉磯C大後該做的一些事:首先是找到C大外國留學生管理處,聯係住宿,學習諸事宜。——她現在最擔心的就是落腳的地方,這樣一想,又覺得行李多的麻煩之處了。其次是找指導老師,谘詢課程等。費寧想,以前沒有體會到出門在外的不容易,眼看著今後半年多時間,一切都要靠自己瞎摸瞎撞了!

飛機在洛杉磯國際機場降落後,費寧在入境處又折騰了一通。出了機場後,她看了一下手表,是十點過一些。她換算了一下時間,此時正是國內的半夜兩點多,正是周寒山和兒子浩浩熟睡的時候,她不好打電話催醒他們,給他們報平安。——為了照顧她到美國後跟國內聯係方便,前幾天方清涼給她打電話時,已經把一張打到國內的電話卡的密碼給了她。

費寧站在過道上,望著擁擠的人群和來來往往的車流,有點茫然。這時她最希望的是突然間冒出一個熟人來,帶上她C大去。但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她的心裏忽然有些難過了,忍不住就想起了在家時的溫馨,不覺得鼻子一酸!沒有流落天涯的經曆,是體會不到家的意義的。

她考慮了一下,還是決定不了是該坐Taxi還是坐ShuttleC大。她到售貨處買了一張LA的地圖,看了半天,發現離C大最近的Shuttle停靠站,估計也還要走上十來分鍾才能到達校區。她望著行李,不覺犯難了。但是如果坐出租車的話,她又擔憂價錢的可靠性和安全。像她這樣一個初來乍到的女子,保不定會碰上什麽壞人呢!她在國內時就看到過有關連篇累牘的LA高犯罪率的報道,因此,坐出租車對她來說,就像是一次冒險。她實在缺乏這樣的勇氣。

於是她到問訊處去問了一下,那裏的職員建議她最好還是乘坐Shuttle因為那樣的話你可以省去一筆錢,而且你也不必擔心速度問題,它們幾乎跟出租車一樣快。

費寧心想:原來美國人也會考慮省錢的,這倒是新鮮事。她聽從了那職員的忠告,推著行李車來到路邊等Shuttle。忽然,她聽到一邊有兩個學生模樣的大男孩,正在用國語交談著。她的心裏一下子感到親切起來。她忍不住就跟他們套上話。其中一個戴眼鏡的男孩說:你是第一次過來的吧?

費寧看了一下自己的裝束,說:“你怎麽看出來的?我正犯愁怎麽到C大去呢!

戴眼鏡男孩笑著說:“我是看這裏沒人來接你。剛巧,我們就是C大的。他指著身邊那位比他高出半個頭的大男孩說:我是陪他來接他女朋友的。可惜你的行李太多了,我們的車子裝不下,不然我們可以帶你一起走。

那高個男孩說:“你不可以帶她坐租車回去嗎?!反正你也閑著沒事。”

戴眼鏡男孩嘟囔了一句,跟費寧說:“小姐,你願意打的嗎?願意的話,我就送你去學校。誰讓我好管閑事呢!這一天就做了兩件好事。”

費寧看著自己的一堆行李,想想就答應了。戴眼鏡男孩馬上就去叫了一輛出租車過來。一路上,費寧不停地問這問那,那男孩也十分健談。在車子進入市區的時候,他們倆儼然已經是一對熟人了。不過費寧對男孩稱呼她小姐有點不太舒服。她覺得自己至少要比他大三歲。男孩叫傅庸,是C大的博士生,到LA已經三年多了。他問了費寧的名字,跟她說:小費,我倒有個主意,不知道你願意不願意接受?

費寧趕緊問說是什麽主意?傅庸說:“我覺得你倒不必急著上學校管理處去,他們一時半會也幫不了你的住宿的事。前天我在我們宿舍區大門口看到有個中國人要把房間跟別人家Share,不知道今天找到客戶沒有?要不我們先到宿舍區去看看?如果你運氣好的話,今天晚上你就可以安頓下來了。不然的話,我看你在LA舉目無親,又拖著一堆行李,就是住旅館也不方便。

費寧聽了當然喜出望外,心裏暗暗感激傅庸。她問說像這種租房子到底是怎麽回事?要不要到管理處登記什麽的?傅庸說:“這邊一般獨門獨戶或者想省錢的住戶,不願意一個主兒付昂貴的租金,因此就將公寓中另外的一半房間出租出去,這樣兩戶人家一起分攤費用,房租的壓力就減少了。你不必到管理處去登記,因為明裏來說,兩家人Share一套公寓是不被允許的,隻能你跟原住家商談。我跟剛才在機場的那哥們就是Share同一套公寓的。

費寧說:“那麽大家住在一起,起居方便嗎?”

傅庸笑了起來說:“凡事都是有得有失的。等你有錢了,你再買寬敞的House去!在LA,隻要你有錢,你可以買到最好的別墅。現在國內來的貪官子女,一出手就是上百萬的別墅,我們能比嗎?!

車子到了C大的宿舍區,費寧付了車錢,那的士司機還站著,笑著看著她。費寧有點疑惑,看了下收據,她付的錢是對的。傅庸笑著說:他在等你給他小費呢!

費寧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忙給了司機三美元,隨即想了想,又給了他兩美元。司機謝過走了。

傅庸在大門口找到那個出租房子人家的電話,拿出手機打通了。對方說剛好還沒有找到主兒。費寧終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不住地向傅庸道謝。傅庸笑著說:“以後我們都在同一個院子裏了,你不用客氣。隻要你以後燒什麽好吃的菜的時候,別忘了叫上我一聲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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