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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嵐: 夏天來到的時候

(2005-03-21 16:33:14) 下一個

夏天來到的時候

 

江嵐

 

 

外麵的空氣比剛才在教堂裏清新得多了。天氣很晴朗,微風掠過河麵,搖動著枫树寬大的、翠綠的樹葉,使我站在這裏,也不覺得很熱,雖然已經是夏天了。

 

我盯著眼前長方形的大坑,不想動,也不想説話。這個坑很深,四邊整齊地從地麵切下去,大概有兩個我那麽高,散發著潮濕的、新挖泥土的氣息。我的身邊和對麵有很多大人,他們都和我一樣穿著黑色的西服,在大坑四周廉價的紅色地毯上走來走去,不時低聲交談,表情都非常嚴肅。

 

隻有妹妹一個人在草地上、楓樹間跑來跑去。這裏我們以前從來沒有來過,她覺得新鮮,她的嬉笑在一片空曠的清幽裏顯得格外響亮,和其他人的靜默形成強烈地對比。這不能怪她,她才5歲,她根本搞不懂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

 

五天前,我們的奶奶在醫院裏病逝,今天是她的葬禮。

 

早上我們在教堂和奶奶告別,我和妹妹夾在父母和姑姑之間,坐在第一排。牧師伯伯、從加州趕來的林叔叔和爸爸輪流到台上去講話,講著講著就哭了,下麵坐著的好多叔叔阿姨也哭了。我沒有哭,我一直在看奶奶。她躺在一個鋪著深紅色絲絨的大盒子裏,穿著淺灰色的新衣服,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色比我記憶中的任何時候都更紅潤,神情很平靜,和睡著了沒什麽兩樣,仿佛隨時可以睜開眼睛叫我∶

 

“鐵蛋哪,時間差不多了,我們該去飛機場了!”

 

我從懂事開始,就不喜歡她叫我“鐵蛋”。我是有大名的,馬克·李,雖然不見得多麽好聽,至少不會在學校裏被同學取笑。可是奶奶偏偏一天到晚“鐵蛋”這個、“鐵蛋”那個地,我抗議多少次也沒有用。

 

現在不用抗議了,不會再有人叫我“鐵蛋”了。

 

“你看他們家馬克,到現在也沒哭過一聲,”不遠處有個阿姨壓低嗓音的議論傳過來。“是難過得不知道哭了,還是不懂事啊?”

 

唉。我已經快滿12歲了,我和妹妹不一樣。我很明白從今往後,我再也見不到奶奶了,我是很想很想哭的,可是奶奶最不喜歡我流眼淚了,她說哭哭啼啼的男孩子沒出息。不不,我要聽奶奶的話,我不能哭!

 

“馬克!看著你妹妹去,別總站在那裏發呆!”媽媽朝我走過來,一邊說著,眼睛卻並沒有看我,而是朝著墓地的入口處張望。“他們怎麽還不到?都快半小時了!”

 

教堂裏的追思儀式結束以後,媽媽帶著我和妹妹先到這邊,爸爸和姑姑則等著護送奶奶一起來。其實我們到達墓地還不到二十分鍾,媽媽的脾氣一貫急躁。

 

12年前,奶奶到美國的第三天,我出生了。那時我們家在大學附近的街上,隻有一間小小的臥室,客廳裏的沙發到晚上拉開來,就是我和奶奶的床。我从医院裏一回家就跟著奶奶睡,因爲媽媽怕我晚上哭鬧會影響她休息。我曾經問過她,爲什麽奶奶不怕吵啊?她說是因爲奶奶年紀大了,身體也比她好,不需要那麽多睡眠。而且,“你奶奶白天又不用上班!”

 

媽媽到了美國以後,一直在大學的化學實驗室裏當實驗員。爸爸比媽媽晚半年來,那時候他的工作好像並不固定,隻是他也很少在家。除了周末一起開車去買菜,家裏大多數時間隻有我和奶奶。

 

妹妹坐在草地上,看見我走來,揮舞著手中的幾片落葉,笑∶“哥哥!哥哥!你看——小葉兒,小葉兒,一片一片往下掉。往下掉,往下掉,撿回家去好睡覺!”

 

“胖丫!”不知怎麽,我突然沒有像往常那樣叫她“瑪麗”,而是學奶奶叫起她的小名來。奶奶每次叫她,後麵那個尾音都拖得很長——胖丫啊,你怎麽才能長胖一點啊?胖丫啊,你不要吵哥哥寫作業啊!胖丫啊,你給奶奶唱個歌兒吧!┅┅

 

胖丫啊,你知不知道我們再也沒有奶奶了?!我喉頭一緊,有濕濕熱熱的東西突然衝進我的眼睛,我用力一揮手,飛快地擦掉了。

 

這首小葉子的兒歌我也会背。和胖丫一样,走路、説話、背唐詩、認字、算術┅┅我學會的所有東西都是奶奶教的,奶奶从前在國内是小學老師。可是媽媽對這些很不以爲然。有一天她對吴阿姨說∶“葉子撿回家怎麽睡覺?真是的,把孩子都教傻了!”

 

吳阿姨和林叔叔是一對年輕的夫婦,那時住在我們家樓下。他們家的芳芳妹妹比我小兩歲,也一直是奶奶帶著的。吳阿姨當時聽了就笑∶“孩子們唱著玩唄,你還當真了!你要是覺得不好,自己教孩子學一點別的嘛!”

 

“我哪有那個功夫啊!”媽媽又搖頭又擺手。“再説孩子挺麻煩的,和他们玩一會兒還可以,時間長了我可受不了。”

 

媽媽就是這樣,她從來不會像奶奶那樣把我们摟在懷裏,輕輕地晃∶“鐵蛋啊,胖丫啊,你们都是奶奶的寶貝啊。”而且,她時常和奶奶吵架,把奶奶氣得臉色鐵青,雙手不停地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轉身就走出去了。

 

我曾經以爲奶奶這樣一走就是回北京找爺爺和姑姑去了,不要我了,心裏非常害怕,沒有奶奶的日子簡直是不可想像的啊!後來長大一點,才知道去北京是要先訂機票,還要有護照、簽證什麽的才行,不是說走就可以走的。但不管怎麽樣,我是不願意看見奶奶生氣的,所以後來我開始代替爸爸,去把奶奶找回來。

 

別人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來了,又走了;走了,又來了。隻有我的奶奶,即使有時被氣成那樣跑出去,也最多是呆在吴阿姨家裏,或者一個人在街上走,沒有扔下我們回北京去。一年又一年,她為我們洗衣、做飯、操持家務,天天從早忙到晚。隻有每個星期天早上,吳阿姨他們帶她去教堂,她才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哥哥!哥哥!”胖丫又叫起來,指給我看。“大汽車來了,好大的汽車!”

 

真的,一輛很大地黑色汽車從入口處往這邊慢慢地開過來,後麵還跟著好幾輛小車。奶奶來了。

 

“胖丫,我們過去吧,”我牽起妹妹的手。

 

幾個穿黑色西服的人小心翼翼地把奶奶的棺木從黑色大車裏移出來,爸爸和姑姑,還有林叔叔和吳阿姨,跟在後麵,看著他們把棺木擡到大坑邊放下來。

 

在細碎而強烈的陽光下,棺木上的油漆閃著一點一點,刺眼的光芒。我突然間想,如果我能找到七個小矮人就好了,請他們給奶奶也造一個水晶棺,那麽我就還可以一直看見奶奶。

 

爸爸也在想同樣的事情嗎?他半低著頭,站在那裏出神。棺木上太陽的反光射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呆呆地,看上去仿佛一下子老了很多,背也有些駝了。

 

小時候時常聽媽媽數落爸爸,說他不中用,做什麽都做不好,連打牌都不如別人,總是輸。其實爸爸很聰明,家裏來客人的時候,他和叔叔們聊天說起國内的事,都是一套一套地。後來他學好了英文,不是也讀了一個計算機碩士的學位嗎?我覺得他隻是性格比較内向,英文又不好,需要花比別人多很多的時間才能適應美國的生活。

 

爸爸找到正式的工作的那個秋天,我們搬了家,我也開始上小學了。那段時間奶奶可高興了,差不多天天都要說一遍∶“鐵蛋啊,明年夏天放璁假,奶奶就帶你回北京去,你還沒見過你爺爺呢!”

 

回去,是奶奶時常掛在嘴上的一個詞。我剛會説話,她就說∶“鐵蛋,等你上了幼兒園,奶奶就可以回去了。”我上了幼兒園,她又說∶“鐵蛋,等你上了小學,奶奶就可以回去了。” 其實奶奶是很想回去的吧,我也想回去,很想見到爺爺和姑姑,很想看看奶奶成天念叨的北京北京到底是什麽樣的一個地方。於是那一陣子我也天天盼著夏天快快來,快快放璁假。

 

可是新年剛過,媽媽就發現懷孕了,説是夏天要給我生一個妹妹。這麽一來,我和奶奶回國的計劃隻有取消了。奶奶和在國内的爺爺通電話,說∶“老頭子,家裏有女兒照顧你,我就放心了。啟明他們在這邊很忙,鐵蛋也還小,再添一個孫女他們照顧不過來的,還是等明年夏天吧,明年夏天我帶著孫子孫女一起回去!”

 

等妹妹滿一歲,外公外婆從北京來美國看我們,住了幾個月,那個夏天我們自然不能回去;然後妹妹滿兩歲,然後妹妹滿三歲┅┅夏天一個接一個地過去,總有這樣或那樣的事情發生,使奶奶無法脫身。奶奶在地圖把“北京”指給我看,哎呀,真的好遠啊,隔著整整一個太平洋呢,怪不得回去一次不容易。

 

吳阿姨和林叔叔拿到博士學位,要搬到加州去工作之前,有一天帶著我、胖丫和芳芳妹妹一起在附近的小公園裏玩。我問她∶“等你和林叔叔去了加州,奶奶是不是就可以帶我和胖丫回北京了?”

 

“唉,你這孩子!”吳阿姨歎氣。“你奶奶已經在美國住了很久了,她現在要是回去,可能再也不能來了。她舍不得你們,所以要等到你爸爸媽媽成了公民,幫她申請了綠卡,她才能回去。”

 

“馬克,”林叔叔很慎重地交待我。“你長大了,懂事了,我們走了以後,別忘記陪奶奶去教堂。在那裏她的心情會好一些。”

 

我對他們的話似懂非懂,不過我還是答應林叔叔了,奶奶喜歡去教堂是很明顯的,她說見不到爺爺和姑姑,她至少可以在教堂裏為他們的平安健康禱告。

 

奶奶很想念姑姑他們的,姑姑在北京也一定很想念奶奶,所以她給奶奶寫很多信。奶奶說姑姑有一個兒子叫石頭,是我的表哥,我從來沒有見過。奶奶又說,石頭的爸爸是個壞人,他不要姑姑和石頭了,所以奶奶特別想把姑姑和石頭接到美國來,和我們住在一起。我覺得奶奶的這個主意不錯,如果姑姑和石頭都來了,那我們一大家人多熱鬧啊。

 

可是媽媽卻不這麽認爲。一提起這件事,她和奶奶就要吵架,爸爸就在旁邊不停地歎氣。然後奶奶又跑出去,很久不回來,直到我出去找到她。最後奶奶生病住進醫院,姑姑終於來了,可她是一個人來的,沒有帶石頭,因爲她要照顧奶奶。

 

姑姑向我和妹妹走過來,把手上拿著的幾朵粉紅色康乃馨分給我們,輕輕說∶“鐵蛋,帶妹妹過去,和奶奶告別吧。”

 

姑姑的雙眼又紅又腫,臉色蒼白而淒涼,腳步也虛浮不穩,仿佛輕輕一碰,她就會淚雨滂沱。我忍不住迎上前去,攙住她的手臂。

 

去年初爸爸跳槽到另外一家公司,掙的錢更多了,我們又搬了一次家,住進了有三間臥室的公寓,否則姑姑來了是住不下的。新家的大公寓樓很新,家家戶戶的信箱在樓下靠近大門的牆上排列得整整齊齊。我升上了初中,個子比奶奶高出整整一個頭,應該算是個大人了,可是每天下午放學的時候,奶奶仍然會領著胖丫出來接我,順便取信。

 

我永遠忘不了半年前的那個星期二,奶奶從信箱裏取出那封信時的神情。那是一個普通的白色信封,可是奶奶一拿在手裏,手就開始微微顫抖,神色也變得很緊張。她迫不及待地撕開信封,迫不及待地抽出一張薄薄地印滿英文的紙,把附在紙上的小卡片緊緊抓在手裏,顫抖迅速從她的雙手蔓延到全身,她嘴裏喃喃地、反反複複地念叨∶

 

“終於等到了,終於可以回去了,終於等到了,終於可以回去了┅┅”

 

我這才知道,那張小卡片,就是大人們一天到晚說的綠卡。這張看起來和我的借書證差不了多少的小卡片,對奶奶具有強大的、異乎尋常的魔力,當時要不是我和胖丫拉著她上電梯,她根本就不知道要怎麽回家了。

 

回到家以後,奶奶也沒有像往常那樣,督促我和胖丫寫作業,她仿佛根本坐不下來的樣子,滿屋子亂轉,東翻西翻。到爸爸下班回來,她手裏還攥著那張綠卡,一看見爸爸進門,她就說∶“啓明,幫我訂機票吧,我可以回去了!”

 

她遞給爸爸一個朱紅色的小本子∶“這是我這些年給人帶孩子掙的錢,你拿著,我們應該買房子了!你先打聽著行情,等我從國内回來,我們就買自己的房子!”

 

“媽,這錢您先自己收著,買房子的事等您回來再説,”爸爸不肯要那個小本子。“我這就打電話到旅行社去訂飛機票。您要帶著孩子們一起走嗎?”

 

“那當然!你爸爸和妹妹還沒見過他們的!”奶奶握住爸爸的手。“啓明,我可以回去了!我終於可以回去了!”

 

爸爸一個勁兒地點頭,卻說不出話來,隻是扶著奶奶在沙發裏坐下。奶奶在那一瞬間突然用手蒙著臉,嗚咽起來。

 

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我看見奶奶掉眼淚。

 

飛機票沒過多久就寄來了。時間訂在六月二十號,我放璁假的第一天,我和奶奶、胖丫,三個人將從紐約的肯尼迪機場直飛北京。

 

行程一定下來,奶奶就忙開了,她買回來兩個大大的行李箱,說有好多好多東西要準備。有時她也抱怨∶“哎呀,真是老了,做這麽一點事情就腰酸背痛地!”不過她的精神非常好,星期天在教會裏逢人就說∶“今年夏天,我帶孫子孫女回去!機票都買好了!”

 

可是積雪剛剛融化,公寓大樓前麵的花圃裏剛剛開滿黃的水仙、紫的風信子和紅的杜鵑,身體一向很好的奶奶卻生病了。開始她隻是覺得很疲勞,沒有胃口,以爲休息幾天就會好的。可是一連過了好幾天,不僅沒有好,反而越來越糟糕了。爸爸堅持送她去看醫生,一看才知道事情嚴重——奶奶得的是肺癌,而且已經到了晚期。

 

奶奶馬上就被送進了醫院,動手術。爸爸立即把工作辭了,姑姑也很快從國内趕來,和爸爸、媽媽日夜輪流在醫院守護照顧她;還有好多叔叔阿姨都來看望她,給她買各種各樣的補品。他們都說奶奶的病是累出來,需要好好調養。

 

手術做完以後不久,奶奶回到家裏。我看著奶奶消瘦成那個樣子,説話也有氣無力地,時常忍不住守在她床邊哭。奶奶就拉起我的手,說∶“鐵蛋,奶奶不喜歡你流眼淚,流眼淚的男孩子沒出息。”然後她又說∶“奶奶很快就會好的。奶奶還要帶你和胖丫回去的,機票都買好了,是不是?到夏天來的時候,奶奶的病保證就好了。”

 

現在終於是夏天了。奶奶的病沒有好,奶奶走了,那幾張機票,再也沒有用了。我一手攙著姑姑,一手拉著胖丫,站在大坑旁邊,看著那四個穿黑色西服的人每人拿著一根又粗又長的鐵鉤,把奶奶的棺木輕輕地放進大坑裏。姑姑把她手上拿的花扔到棺蓋上,第一個忍不住哭出聲音來,然後是爸爸、媽媽、吳阿姨、林叔叔┅┅一個接一個都把手中的花扔進去,每個人都淚流滿麵。

 

我也把花扔進去,心裏說∶“奶奶,我已經開始想您了。”

 

吳阿姨遞給我另外一枝康乃馨,泣不成聲∶“馬克,芳芳要上學,不能來,你替她向奶奶告別吧,也不枉奶奶帶了她一場。”

 

當他們開始將旁邊的泥土填進去,掩埋棺木的時候,胖丫終於明白那裏麵躺著的是奶奶,而奶奶再也不會回來了。於是她突然大哭起來,跳著大聲喊∶“你們不要讓我的奶奶睡在那裏麵!我要我的奶奶!我要我的奶奶!”

 

我緊緊抱著她,對她說∶“胖丫啊,你不要哭,你不要再吵奶奶了,我們都不要再吵奶奶了!”

 

中午的太陽照在我身上,盡管有高大的楓樹遮擋,我也還是出了一頭的汗。到底是夏天了,這個夏天來的時候,我還是沒有回去,因爲我的奶奶去世了。以後我總會有機會回去的吧,可是我的奶奶,她再也回不去了。

 

我的眼淚,終於還是流了下來。我不是不想做一個有出息的好孩子,我隻是怎麽忍也忍不住,對不起,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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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我也是 回複 悄悄話 眼淚怎麽都控製不住,想起在國內的姥姥,她就是那樣一個任勞任怨的人,兒子兒媳也不孝順,一輩子估計從來都不為自己著想過。

今年80多了還在為兒女幹活。

我想著今年怎麽都要回去看看姥姥。

謝謝作者好文。好久都沒這麽哭過了。
----- 回複 悄悄話 看的我好難過,想起我的姥姥,奶奶.來美國這麽多年,他們就象我心上的傷疤,我不敢去揭,知道揭開了就會痛徹心扉.我有時會想,真希望他們現在會看到我今天的模樣.權且告訴自己,他們會的,他們時時會以他們的方式注視我,關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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