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深潭】

文學為大眾,文學為民生。
正文

小說【一個中國的比喻】第四章

(2006-11-22 15:12:26) 下一個
   四、眾口紛紜

  石柱收到那封不同尋常的信之後過了一天,樹生剛從街上拉了一板車花生餅回家摘下草帽喘了口氣喝了口茶,大椿就遞來了一封信。樹生家頓時熱鬧了,因為大椿身後還跟了整整七個忙裏偷閑的鄰居。此時日頭正當頂,屋裏人人冒熱汗。樹生的妻子文華忙著挪凳子倒涼茶開電扇。文華可不是一般的鄉村媳婦……隻見樹生一拆信封——

  時光飛逝,夏去秋來。不經意之間,當年村裏最早出門打工的我……是同樣的信!和石柱一樣,樹生也被稱為“尊敬的朋友”。眾人於是七嘴八舌。

  各組都有人收到信了。

  街上炸開了鍋了,茶館、麻將鋪生意格外好!

  聽說內容差不多,隻有開頭的稱呼不一樣。

  “尊敬的朋友”、“親愛的同鄉”、“敬愛的表姨父”、“老同學”——稱呼五花八門!

  同一個村的,有的有信,有的沒信,也不知是什麽門道。

  什麽門道?誰是親戚,誰交情深,誰看著順眼經理就給誰寫一封唄……

  當然,幾位高鄰嘴裏說東道西,心裏隻想探同一件事:樹生得了信究竟去不去北京。這工作也不知是個什麽類型的,要先交五千塊錢!誰能一下子拿出這麽多?樹生隻怕也要找親戚借一點。要是有去無回呢?五千塊!有人即使不開口,像那個坐在門檻上、曬得像黑魚的老頭(別人一問他今年撿破爛賺了多少錢他就嘻嘻哈哈伸手撓後背),心思也一樣。

  石柱也坐在眾人當中。昨天他覺得沒法湊齊錢,這事辦不成,所以把自己的信順手一扔。以他的性子轉身就忘了。說也奇怪,他一向晚上睡得穩穩當當的,昨晚卻翻來翻去,還做了個夢。仿佛天剛亮,翠蘭在灶屋煮早飯。她四下摸了一通,埋怨說:“怎麽搞的,連個引火的東西都沒有!石柱,你不管上哪兒撿些幹樹杈、幹稻草吧。”石柱進林子抓了兩把小樹枝,一回頭,灶屋的煙囪卻已經冒煙了。翠蘭坐在灶前,眉開眼笑,手裏晃悠著幾張寫滿字的紙,說引火的東西找到了,幹得很,一點就著,還剩幾張下次用。石柱腦子裏一轟:“你在幹什麽?你在燒什麽!別燒了,快,那可是一封信呀……”他悚然驚醒,起床摸索了半天,然後一拍腦袋,衝進灶屋,從案板上抓起那封信,如獲至寶跑回臥房,把它收在衣櫃裏。(翠蘭揉著眼睛莫名其妙。)今天早晨石柱挑草頭時神思恍惚,一腳差點栽進田溝;此刻他又直著眼睛不知想什麽呢。

  “哎,”樹生疊好信原樣放回信封,歎道,“穿西服帶手機再好,可我哪是做買賣的料啊!”

  他居然不想去!大椿趕緊勸:“樹生哥也太能擔心了,經理的公司什麽料的人不招?四組的長德,六十老幾眼都花了,也是‘尊敬的朋友’。像樹生哥這樣體格好人品正的,估計是當會計,說不準還能做管理呢。”

  “管理歸管理,”文華說,“五千塊錢不是玩的。往年稻穀不值錢的時候,整整兩年辛辛苦苦未定有這個收入。這封信裏不會有什麽名堂吧?”

  一聽名堂兩個字,幾個人沸騰了。

  如今騙子們名堂多了,專盯老實的鄉巴佬!

  有的玩抽煙——一抽就暈。有的玩喝酒——一喝就迷。

  還有的更邪門,說兩句廢話,或者輕輕哈一口氣,你就像抽了煙喝了酒一樣。

  隨你錢藏在哪兒——褲腰裏、鞋底下、破麻袋裏——都自動掏出來數清楚給他。

  他們又個個擅長寫信。

  可不?去年,也沒經過什麽考試,我們兒子就樂癲癲往家裏跑,兩手捧著什麽大專的錄取通知……

  身上沒帶錢,跑回家翻箱倒櫃也要搜出錢來呢……

  “這信要是真的,”樹生說,“五千塊錢一個不少;將來賺了錢,真能供孩子讀出個名堂,都是承她的情,我也懂個知恩圖報。這信要是假的,搞我的鬼,對不起,無心結交這樣的貴人。我把錢捏緊了躲著她……”

  “樹生哥這就見外了。”大椿說,“要是從沒謀麵的人,呼剌剌來一封信,牛皮吹破了天我也不信。可經理是什麽人?什麽交情?親不親,家鄉人。當年小學畢業,甚至穿開襠褲的時候……”

  那麽點的孩子,大老遠從我菜園子裏偷香瓜,打死也料不到日後出息的是她。

  不但去了北京工作,還當了經理!

  難得她有心,想著家鄉人。

  十七組的成明不是發了嗎?堂堂的地區二把手,不過是在清水河修了座破石頭橋,還正對他老家門口。

  瞎扯,成明哪當過地區的二把手——是縣人行的行長!幾年前才判的刑,據說貪汙了大筆的款子……

  誰有這樣的本事?一抬手解決了幾十戶人家的生計!

  眾人邊說邊喝涼水。多麽奇妙的東西!在燥熱的午後喝兩口,他們的嗓音就如此清脆悅耳!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大椿說,“我有這個機會肯定去捧場!石柱你呢?”

  “就是,我也去!”石柱說,“不過……”

  “我還是喜歡打開窗子說亮話。”樹生說,“等割了稻子我去一趟,當麵問問經理他爹——到底是什麽工作,幾時開始,包不包吃住——一條條弄清楚了再拿主意。經理也馬虎,信裏都沒提。”

  “我怎麽沒想到呢?”石柱一拍桌子,“經理她老爹不就在八組嗎?”

  文華說:“經理她爹?憑良心不算壞人,可他是個老狐狸呀!這信萬一是假的,他們父女倆一鼻孔出氣,你能問出什麽來?”

  是啊,一個鄰居說,他老人家搓麻將比誰都精呀。

  對呀,另一個鄰居說,真是個麻煩事呢。

  “既然經理的親戚也收到信了,”文華說,“不如先找個貼她近的問問,看讀了信怎麽打算。要是她真心,待咱們跟待她親戚們一樣……”

  眾人將樹生家的涼開水統統喝光,很快聊得口幹舌燥,就滿意地散了各自回家……隻有大椿若有所思。五千塊錢不難。五千塊錢拿得出來。可是信呢?沒有信!沒有信偏偏巴望這個機會,剛才差點喊出來:“我怎麽盼不到這封信呢?”……其實就算明天來了信我也未必會去冒險……大椿回到自己家兩層瓦蓋的小樓房,歎了口氣,意味深長地凝視著樹蔭下滾得灰頭土臉的小女兒,還有稻場旁邊的幾大堆紅磚。早年村裏興平房,他做了平房;後來平房過了時,他照著做了樓房;近來興新樣式的大鋁合金窗的兩層樓房,他預備忙月過後開工。

  不過要交代大椿哪來的錢可不容易。別人學木匠他也學木匠,別人學砌匠他也學砌匠,別人打工他也打工,石柱捉黃鱔泥鰍他也捉黃鱔泥鰍。究竟哪一項發了家呢?遠近不乏像他那樣多方找門路又吝嗇異常的人,但大多窮得丁當響,哪指望修好幾次房子呀。到底要歸功於他對子女的悉心培養:家裏三個女兒,大的十五歲了,已經進深圳打工一年;二女兒小學畢業,正麵壁閨中苦學裁剪;三女兒更是前程似錦,才五歲半就聞名鄉裏,外號“搓衣板”。村裏人看見她,有的說:“天哪,多麽標致的一個姑娘!”有的問:“把你的搓衣板給我們看看?”一年前她聽了,總是驕傲地一提髒兮兮的汗衫,露出兩排齊齊的肋骨;現在這位標致的姑娘則做個鬼臉,扭頭就跑。總之,三個女兒兩個自食其力,不但交清了計劃生育的罰款,而且能給家裏增加收入。誰說生女不如男!

全文閱讀
[ 打印 ]
閱讀 ()評論 (0)
評論
目前還沒有任何評論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