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水

水,是最柔軟的物質,也是最堅硬的物質。滴水穿石,以柔克鋼。水,善利萬物而不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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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父親找到他的新生活----寫在母親的祭日

(2007-01-13 14:34:34) 下一個
 2000年底母親突然被檢查出癌症,而且已是晚期。我日夜兼程趕回國(老公因要照顧女兒念書,工作也不能走開沒能回去)。在醫院裏守護她二十多天,她就離我們而去了。這種打擊對我們,尤其是父親都是難以承受的。父母從小青梅竹馬,據老一輩的說他們兩是在搖籃裏訂的親。風風雨雨幾十年,經曆了文革,父母相濡以沫。後來我們做子女的相繼離開了家,父親一直都是靠母親的照顧。突然失去幾十年的伴兒,父親的情緒可想而知。其實老爸還算是那種堅強的人,在文中挨整,挨批都沒眨過眼,但這一關,卻把他打倒了。

與弟妹料理完母親的後事,送走了親朋好友。為了多陪陪老爸,我延長又延長,盡管還有弟妹在國內,但他們都住在外地,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家庭。雖然父親在母親走後也先後住在弟或妹家一段時間,但他還是希望能回自己的家。我陪著父親回到離開已多時的家(自母親生病就離開這裏)真可謂滿目淒涼。爐灶已冷了多時,房間裏也布滿了灰塵。母親在時,我記憶中的家從來就是房間裏窗明幾淨,櫥房裏熱氣騰騰,母親總是忙著我們喜歡吃的東西。我安頓了父親,給他買好一切他需要的東西,足夠他用很長一段時間。把他的電話裝上國際長途(以前都是我們打回來),換成無繩的,告訴他,隻要有事,不要心痛錢,給我們打電話。最擔心的還是夜裏和他生病。我拜托了樓上樓下的叔叔阿姨,他的老同事,老朋友們時常聽著他的信兒一點。臨離家前,老爸翻箱倒櫃,找出很多媽媽的東西,他們年輕時少有的幾張照片,甚至我在嬰兒時穿的還是媽媽用手工做的連腳褲(他們居然還保留著那)。我一邊把它們放進我的行李裏,一邊流著眼淚聽爸爸念叨著對這些東西的每一個回憶。他說趁我現在腦子還清楚,把這些都給你吧。你走得最遠,不容易回來一次,有這些東西陪著你,想我們了也好有個念象兒。就這樣我帶著對老爸無限的牽掛和這些留著母親氣息的東西回到美國。經常打電話回家,一聊就是一二個小時,那頭的老爸總是不肯放電話。我知道他是太孤獨了,需要一個人談話。他總是說,你媽要是活著該多好啊,我們在一起做伴,我從外麵回來,她總是把飯已經做好,給我盛好了。爸爸的話裏透著淒涼,讓我這個做女兒的心裏一陣陣發酸。經常在睡夢裏驚醒,怕他病了無人知道。盡管弟妹們每天都要給老爸通電話,但終究不能陪伴左右。

轉眼兩年過去了。我與弟妹商量應幫父親再找一個老伴兒。弟妹說我的意見與他們的不謀而和。統一了我們的認識,就準備由我出麵與老爸談。沒想到老爸告訴我,已經有熱心的朋友在為他張羅了,他正想征求我們的意見呢。這真是太好了!我告訴爸,我們想讓你找個老伴兒,是使你能提高生活質量,有一個新的生活,新的開始,這樣媽媽地下有知,她也會高興,放心了。我們秭妹幾個仍然會好好孝敬你。老爸挺高興的,兒女的理解和支持使他十分滿意。

經過朋友的介紹,他與一個以前母親的同事交往了一段不短的時間。因為是同事,大家的交流,理解顯得容易很多。每次打電話回去,老爸的話裏都洋溢著喜悅。我很高興爸爸的心情又重新開朗起來。但是就在他們倆兒要談婚論嫁的時候,遭到了這個阿姨子女們的強烈反對,甚至阿姨的兄弟姐妹們也極力阻擾。理由是家族不允許再婚!如阿姨要執意再婚,則兒女翻臉。老爸那段時間是非常難過,憂愁又回到了他的臉上。我知道這種割舍對他的心是又一次打擊。我們幾個孩子暗暗為老爸捏著汗,不知他能否承受住。我們勸老爸就此放開手,否則與子女的關係怎麽相處呢,你們最終也不可能幸福。這個阿姨是從小看著我們長大的,我們很喜歡她,讓她代替母親照顧父親,與父親共同走完人生是多麽的理想。但這一切已不可能了。我們不情願讓阿姨今後處在父親和兒女之間為難(其實我們與她的兒女從小在一起長大,他們是很孝敬母親的,隻是在這件事上想不開,太幹涉母親的自由了)。據老爸說阿姨與他最後一次見麵分手時一直在哭。說她對不起老爸,倒是老爸勸了她半天,想開點,好好照顧自己,別與兒女鬧翻,畢竟他們與你血肉相連。

幸運的是沒有多久,朋友的朋友又給老爸介紹了現在的阿姨。他們的性格脾氣是這麽相合,對人處世也很默契。阿姨隻有一個女兒,是她極力鼓勵母親再婚。本來她父親在六年前去世後,母親是執意不再婚了,專心把外孫女帶大是她唯一的希望。現在外孫女已經上了大學,離開了她。女兒覺得母親太孤獨了,她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有情人終成眷屬。他們結婚了,開始了新的生活。父親與她女兒相處很好;我們對阿姨也孝敬有加。每次我再打電話回去,我都能聽到從那頭傳來父親的笑聲。

2004年我帶著女兒回去看他們,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阿姨。她有著清秀的臉龐,和悅的聲音,一下子我覺得我與她一點距離也沒有。阿姨送給我一條她親手織的毛線毯子,這是一條特殊的毯子。阿姨把我媽在我們小時候給我們織的毛衣毛褲全拆了,她說現在沒人再穿這粗毛線織的毛衣褲了,但這些線扔了也可惜,也是你們小時候的紀念,對你媽的紀念。她就用這些線織了三條毯子。不隻我,我弟妹也同時得到了她織的毯子。這一針針,一線線,阿姨織了多少個日日夜夜才趕在我回來前完工。我感受到了兩個慈母對兒女的一片深情。那次回國,阿姨還陪著我和老爸去公墓給母親掃墓,這是我在母親下葬後第一次去看她(母親下葬時我沒能回去),第一次去給她嗑頭。阿姨還給母親敬了香。

我為父親高興,為他找到新的生活慶幸。感謝阿姨對父親無微不至的照顧,願他們牽手到永遠!
今天是母親去世六周年祭日,僅以此文獻給她,作為我對她的哀思。親愛的媽媽你聽到了嗎?

完稿於2007年1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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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晴 回複 悄悄話 姐姐你和你的兄弟姐妹都是通達善良的人,祝福你們一家人好人一生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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