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耀:17世紀下半葉咖啡進入歐陸的曆史
咖啡最早的故鄉離歐洲大陸十分遙遠,而且來曆撲朔迷離。
如果從近代舉世著稱的奧地利、法國、意大利等地的咖啡館名城追根尋源,可以一直上溯到它最初由巴爾幹半島陸路和大西洋海路分頭進入歐洲的曆史。這兩條相隔千裏的“咖啡之路”都曲折地通向一個“東方”的起點,土耳其奧斯曼帝國的首都君士坦丁堡。
不過,1505年征服西亞和埃及的土耳其人,雖然算得上世界最早嗜飲咖啡的民族,他們遠征的鐵蹄和商旅使當時在###半島種植的咖啡超越了舊日疆界,成為流行整個中東和地中海地區的高級飲料。但是,這裏和###半島都還不是咖啡的原始發源地,故事的真正前奏還是在奧斯曼帝國崛起前的東非熱帶海岸拉開序幕的。
關於咖啡最早的傳聞,源於13世紀中葉,各個文化對咖啡的起源都有自己的傳說版本。
在###地區流傳一個奇聞:著名宗教人物奧爾士曼被人陷害,被放逐到人跡罕至的野山戈墅。那裏氣候酷熱,沒有任何人知道有什麽植物可以果腹。饑餓至極的奧爾士曼隻能在岩石間的灌木叢裏采擷一種從未見過的紅色果實燒煮充饑。沒想到這種野果芳香而又苦澀的湯汁竟然使他和已瀕臨死亡的同伴恢複了生氣和精力。一些被放逐在荒山裏的麻瘋病人遠循著香味聚攏過來,喝了他煎煮的黑色湯汁後,也奇跡般地減輕了病痛,逐漸康複。
消息傳開,石破天驚,信教的人們都把這看成是神聖的阿拉顯靈,集政教大權於一身的國君哈裏發還恭請無罪的奧爾士曼重返故裏,並奉送一座宮殿,表彰他發現神樹的功勳。據傳,由此而栽種的植物就是人們後來熟悉的咖啡樹。這隻是當地許多咖啡傳奇中的一例。有的傳聞更把###教創始人穆罕默德描寫成有史以來喝咖啡的第一人。
在歐洲人的傳說裏,它的發現又被歸功於最早前往###半島也門創立修道院的傳教士們:他們發現自己喂養的家畜興奮反常,徹夜跳躍不眠,循著放牧的路線,細細查尋,才在無意中發現了路旁這種具有神奇刺激作用的植物……
傳說眾口紛紜、風靡世界的咖啡,起源史上卻有一個迷雲籠罩的“空白”。咖啡興奮提神的魔力更使它從開始就蒙上了一層神秘化的原始麵紗,對於它的搖籃時期,曆史學家們所知甚微。嚴格地說,西方對咖啡的認識是從16世紀以後才開始的。盡管中世紀十字軍東征以後,西歐對近東和###地區興趣日濃,“東方旅行”十分時髦,但從最早橫跨歐亞的馬可·波羅到其他東行傳教士和商旅的報告裏都未發現有關咖啡的隻言片語。直到1582年,留學意大利的醫生和植物學家列奧哈特·豪沃爾夫(Leonhart Hauwolf)才在東方劄記裏第一次提到生長在也門的咖啡樹。至於咖啡這個字眼,最早在歐洲出現於1609年的英國報紙上。另一方麵,在咖啡的故鄉東非以及###地區,除了口頭流傳的故事外,人們也很難找到15世紀以前咖啡的足跡,可靠的記載寥寥無幾。
跟沿襲千年的東方茶文化相比,咖啡文化的曆史可謂相當短暫,且身世模糊,雖然它在西方文明發展中的地位遠遠超過其他任何流行飲料。正是為此,信奉歐洲中心主義的早期西方曆史和宗教學者都想方設法,引經據典,力圖把它的曆史上溯到古希臘羅馬時代,否定它的東方“血統”。他們對《聖經》和古希臘故事“考證”連篇,論定《荷馬史詩》中美女海倫娜用來引誘眾英雄的“黑湯”就是咖啡。《日約》裏的聖人也曾嚐過咖啡,一下子把咖啡曆史推前了幾乎兩千年,而且理所當然的屬於歐洲古文明的一部分。
這種現在看來近乎荒唐的“曆史學論著”,讓人想到這些自負的學者們當年諱言的一個現實乃是歐洲人格外重視的飲料文化,實際上大都源於其他古老的文明地區。咖啡、可可、茶,沒有一種流行的非酒類飲料植物是在歐洲大陸土生土長的!
今天,咖啡的起源地已被專家們公認為在東非埃塞俄比亞的高熱山區,對於久聞殖民時代以來拉丁美洲咖啡之國盛名的普通人來說,這也許很陌生。不過,在這紅海沿岸遺留下來的古老地名卡發省(Kaffa),讓人聯想到它作為咖啡發祥地的正宗地位。在赤道附近的高原、湖泊和群山峭崖之間,曾密密生長著百年綿延的大片綴滿紅果的灌木叢——野咖啡樹。由於史料的缺乏,人們很難解釋,為什麽當地土著居民始終對這種神秘的植物敬而遠之、保持距離。在可以找到的最久遠的###文記載裏,咖啡也是作為藥物甚至毒品出現的。沒有人知道,具體在什麽時候,又是誰,最早把這種咖啡樹越過海峽帶到了隔海相望的###半島,在也門大麵積栽種,出售,使它慢慢成為當地風行一時的日常飲料。也許是一個周遊四方的###調料商人,或是到處浪跡的敘利亞的毒品販,或是一個水手……反正有一點可以肯定,咖啡離開它孤寂的高原走向廣闊的世界,而且在一定意義上也影響這個世界的命運就這樣被確定無疑了。
咖啡樹在也門的土地上生長出人意料的茂盛,下種後4年才能收獲的咖啡豆連年高產,躋身於咖啡業的雄心勃勃的商人們,不再滿足於從聖地麥加到開羅的###市場。當15世紀盛極一時的###帝國日趨沒落的時候,“###的咖啡豆”卻躍躍欲試地跨出了國界。恰在此時,北部強大的土耳其奧斯曼帝國大軍南下,占領了開羅和東非的大部分地域,土耳其人嗜飲咖啡的傳統也就由此開始了。在這之後的整整一個世紀,奧斯曼帝國直至地中海巴爾幹半島的廣大疆域,發達的貿易,加上對歐洲中心奧地利等國不斷的大規模軍事攻勢,為咖啡向西方的擴展打開了方便之門。
1530年,帝國北方的大馬士革出現了第一家咖啡館。1554年在首都君士坦丁堡,咖啡已經成為街談巷議中的“黑色金子”,十分流行。短短數年間,從古老的君士坦丁堡到高加索,從波斯灣到布達佩斯,在整個帝國的兩百多個城市都擁有不同數量的咖啡鋪,而連接這些城市的穿過沙漠荒野的道路沿途也到處都有可以移動的“咖啡帳篷”,為絡繹不絕的商旅和軍隊服務。
另一方麵,從海上和陸路湧向近東的越來越多的西方探險家、商人和外交官也開始頻頻拜訪街上濃香撲鼻的“土耳其咖啡館”,興奮不已地把褐色的咖啡豆當做一種新發現的東方奢侈品,經各種渠道帶回自己遠在地中海另一端甚至瀕臨大西洋的故國。
在咖啡西行的漫漫路途上,曾隸屬奧地利哈布斯堡王朝的港城威尼斯和隔著亞得裏亞海相對的杜布尼可港(Dubrovnik)以其多達180艘海輪的龐大船隊,扮演了最初中介貿易的主角。
據記載,1596年從威尼斯寄往荷蘭的一包樣品,曾是阿爾卑斯山以北的歐洲人見到過的最早咖啡豆。有傳說,因為當時咖啡在西歐十分稀罕,最初竟還有德國家庭主婦用雞湯來做咖啡的笑話。據學者推測,在16世紀末繁榮的調味原料進出口貿易中,有不少來自東方的咖啡豆開始經貿易發達的威尼斯源源不斷地進入歐陸。
咖啡在歐陸上流社會,尤其是新興的城市有產階級沙龍裏大受歡迎。渴望開拓市場和冒險的西方海上貿易商人,由此一發而不可止,用遠洋海船把土耳其咖啡長途輾轉運往西歐各地。
1624年後,大批咖啡陸續到達阿姆斯特丹、漢堡、倫敦、馬塞等重要港口。但由於路程遙遠和當時海運能力的限製,咖啡在歐洲大陸廣泛傳播的另一個主要途徑是經過跨越東部巴爾幹半島的陸路。不過在這條大道上,最先奔馳的卻是奧斯曼帝國大舉西征的戰車。地處中歐的奧地利帝國是抵擋彎刀橫掃東歐的土耳其人進入阿爾卑斯山腹地的最後防線,同時無意中也成為接受“東方”式咖啡文化的前站。
自1529~1683年,奧斯曼大軍幾度揮師西進,兵臨維也納城下,圍攻這個中歐頭號帝國的首都達數年之久。土耳其君士坦丁堡咖啡鋪裏最熱衷的常客:行旅商人、周遊傳教的樂師、軍官、法院神職人員和年輕熱血的學生都自覺或不自覺地屬於這場有強烈宗教色彩的歐洲遠征的中堅。不言而喻,他們往日的咖啡嗜好也自然而然地被帶到了遙遠的多瑙河畔的前沿陣地。在最初的輪番攻堅受挫之後,圍城紮下了長期駐守的營寨,也搭起了不可缺少的咖啡帳篷。熱氣噴香的家鄉咖啡成了他們在異國消磨無聊的時光和抵禦北部嚴寒的秘方,同時也帶來了一筆利潤可觀的生意。因為當漫無盡頭的圍城戰役變成了純粹的外交桌上馬拉鬆遊戲之後,連戰場對麵的奧軍官兵和維也納市民也禁不住不斷飄來的咖啡濃香和種種傳聞的誘惑,不時越過早就沒有刀光劍影的火線,進入土耳其人的營帳品嚐這種充滿異國情調的令人興奮不眠的“黑色飲料”。軍營無形中成了變相的咖啡鋪和交易場所,一批批咖啡豆被精明的土耳其商人悄悄運過名存實亡的戰地防線,湧進了維也納和它背後廣闊的歐洲地區。這實際上也是以後西方百年不斷的大規模咖啡走向的開始。難怪維也納流傳著一句老話“歐洲擋得住土耳其人的彎刀,擋不住土耳其人的咖啡”。
曆史似乎是應驗了這個斷言,在戰線南端不遠的威尼斯1645年出現了全歐首家街頭咖啡館,1656年來奧國議和的土耳其特使卡哈·穆特巴夏更是勞師動眾,帶著300多個隨員和全套東方奢侈品,包括咖啡正式進入維也納城,拜見奧地利皇帝。隨團的兩位技藝高超的咖啡廚師幾乎每天都是特使宴上惹人注目的主角。他們不但烹調各式可口的咖啡,而且展覽富有豪華色彩的品嚐咖啡的東方儀式和絢麗考究的咖啡餐具,成為轟動整個首都的新聞。維也納全城仿佛都卷進了一場不可遏止的咖啡熱,特使府裏貴賓盈門,門前的廣場上也支起桌椅,款待過路客人和市民。據記載,僅請客消耗的咖啡每天就達幾十千克之多。這場曆時數月成果輝煌的咖啡外交,4年後在歐洲另一強國法蘭西首都巴黎再度重演,為土耳其奧斯曼帝國贏得了戰場上得不到的近20年喘息備戰的時間,而歐洲則從自己對手那裏得到了或許是更為寶貴和長久的咖啡文化的精華。維也納和巴黎後來成為西方城市咖啡館發展中引領潮流的兩大翹楚,這大概也與這段曆史有著不可忽視的淵源關係。
1683年奧斯曼大軍再度卷土重來,同年在重兵圍困下的維也納街頭,出現了第一家公開營業的咖啡館,以精悍出眾的亞美尼亞商人約翰·迪奧達(Johannse Kiodato)為首的通曉歐洲和土耳其語言的商人,在戰時不光為奧地利軍隊擔任翻譯和向導,而且也在火線兩邊從事獲利驚人的咖啡貿易,在滿足他們自己經營的咖啡館需要的同時,還為許多貴族和富有市民家庭沙龍咖啡聚會解決了原料短缺的燃眉之急,深得上層人士的青睞。
兩年後,奧地利徹底擊潰強敵,重新恢複了在巴爾幹和東歐的勢力範圍。作為獎賞,約翰·迪奧達也從皇宮獲得了在帝國獨家專營咖啡業的特權。這點雖曾在一定程度上妨礙了早期維也納咖啡館多彩的發展,但他苦心經營的遍布整個龐大帝國的運輸和銷售網絡,卻滿足了歐洲心髒地區的無數人對咖啡的渴望。後來,他在戰時和土耳其人過於密切的關係終於引起了宮廷的猜疑,不得不流亡威尼斯,暫避風頭。至此,他的行業壟斷也就名存實亡了。幾年後,當他得到特赦,匆匆忙忙重返首都的時候,不禁為大街小巷隨處可見的咖啡業的飛速發展大吃一驚。這些咖啡館大都是由他的“同鄉”或來自奧斯曼帝國其他地區的“土耳其”人開辦的,自然而然地帶有相當濃厚的“中東”風味:許多街頭拐角飄出咖啡熱香的狹窄店堂裏,還可以看見君士坦丁堡咖啡鋪裏特有的靠牆的長板凳,燒柴的咖啡爐,裏麵的客人也大部分是來自附近市集的攤販、工匠和異鄉謀生的手藝人。嚴格地說:這些還隻能算是小小的簡易咖啡鋪子。
那時,中上層社會的人們還陶醉在自己家裏封閉的私人咖啡圈子裏,熱衷於最初經濟成功的自由市民階級還未成為左右社會政治的力量。今天人們所熟悉的,或者想象中的高雅、舒適、具有開放的社交沙龍氣氛的純歐洲風格的咖啡館,在當時還要等待大約50年的時間——直到市民意識普遍覺醒的啟蒙主義時代,才真正開始登上維也納和其他西方城市生活的舞台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