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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去日本京都兩周後,發來了一個宇治河視頻。我第一次打開看時是在班上,所以我把手機音量放到無。此時從視頻上看到的,就是一條無聲無息不停流淌著的河。波紋是大的,水流快而從容。當時顯然是個陰天,天雲墨色,河上波光柔和。
河流遠在夢中,河流近在眼前。我的眼睛在那奔流的波光上停留了許久,思維被洗滌著,意識悄然融入那情景。一個無聲的世界,一條不知被什麽力量推動著,從哪裏來,到哪裏去的河以及它無始無終的水流。這份靜寂、單純,這種原生態的閃爍和原生力的湧動,除了它本身,沒有什麽可以形容。因為它呈現出來的是一種終極的東西,無所參雜,無所規定,亦無所製約。
這畫麵給我的震撼,應該是類似於宇航員在茫茫天宇裏回望地球,一個藍色的巨圓映入眼簾時的那種震撼。
回家後,我再次打開視頻,同時放開了音量。隨著風響和嘩啦啦的流水聲起,視頻原先的性質在我的感知上發生了變化。它所顯現的不再是原生的狀態,而是在原生態上參入了一點東西:聲音。
大約十二秒之後,視頻上響起了第二種聲音:笛聲。我有點失望,覺得那笛聲破壞了視頻原先純淨絕美的意境。
我耐心地往下聽,發覺這笛聲所吹出來的是一曲相對簡單的音樂,雖有時“曲徑通幽”,但主要重複的卻是一個美而明快的旋律。笛聲是從宇治河對岸傳過來的,先生特別把視頻的鏡頭拉到最近,我也把電腦視頻的窗口拉到最大。此時,青墨色的宇治河填滿我的眼簾,河岸是用形狀圓潤並與河水同色調的石頭堆砌而成的。吹笛人就處在河岸的最高層,穿著樸素的灰色衣服,以輕鬆的“二郎腿”姿勢坐著,低頭吹著那長長的笛子。我看不清他的臉,但能看出他的專注。
笛聲高遠而婉轉,悠揚並執著,與川流不息的水聲如此般配,相互映襯,化為一曲和諧的協奏樂章。聽到最後,我甚至感覺這笛聲乃是這條河自身的產出!
先生說那天他站在橋頭聽笛聲聽得入了迷。後來他沿河畔步行,最後穿過宇治橋到達河的彼岸。他這次的日本行是學校安排的科目,圍繞京都一帶,有學習有探勝。京都是日本傳統文化重鎮。宇治市離京都不遠,在京都和奈良之間,以寺廟遺產及抹茶聞名於世。宇治河將與它同名的城市一分為二;川上的宇治橋則是日本三大古橋之一。宇治的不凡風情被紫式部寫進了小說《源氏物語》,該小說被視為日本古典文學的高峰。
日本行結束後,先生帶回了許多抹茶及茶點,還有一對可愛的風鈴。那風鈴由晶瑩的玻璃製成,上麵繪著簡單的花草圖案,很像稚童的水彩之作。我們將它們掛在門口吊燈的鏈子上,然後坐下來品茶。那抹茶因為濃而有些許澀,隱約的苦中帶甜。喝下一口,含蓄而醇厚的香氣便溢滿雙頰。這邊喝著茶,那邊門外,風鈴悅耳的聲音已然無障礙地傳了進來,以飄逸之態,拂過我們的小茶桌。
也就是從那時起,清脆的叮當聲隨風傳送,不辭晝夜。我甚至在半夜醒來時,也能聽到它們那不知疲倦、無拘無束的聲音。風鈴聲聲,不似音樂,勝似音樂,與抹茶的濃鬱欲醉相比,這風鈴是以四兩撥千斤的輕盈力道,化解人寰的焦躁煩惱,定格人生靈眸初啟時的那一朵花,那一枚笑。
來自宇治河畔的風鈴聲給了我一種莫名的靜好和平安感。我自然而然地將這風鈴清韻同那宇治河的潺潺流水以及河畔悠揚的笛聲聯係了起來。它們有著同樣的品性,都呈現著一種處於世界起始點,淩空於濁世之上的安寧和純美。其實這也正是小城宇治的內蘊和它所享有的美譽。我意識到,我們其實並不一定需要刻意地追求多麽高深廣大的快樂。我們更需要的,或許隻是一抹茶魂,一份返璞歸真的單純,一曲跳躍於漣漪之上的天籟,一縷皈依於晨曦與夕暉之間的淡定。
這晚夜色清朗,微風習習,門口風鈴隨風而舞,悅音時起,宛如泉水叮咚,也像玉珠落盤。先生問我:“為什麽這鈴聲叫人百聽不厭?” (原載《世界日報》副刊 2024-11-04 )
此段甚好。養人莫過於空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