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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現自己駕照丟了的兩分鍾之內,吳莘發現自己的手機也不見了。她使勁地回憶自己去了哪些地方,最後一次使用手機是在哪裏。她想起來了,最後一次撥弄手機是在一家叫“雙運美餐”的生意紅火的餐廳裏。今天她是穿著那套沒有口袋的衣服出去的。她恨沒有口袋的衣服和褲子。不分男女,如今手機是穿衣服的人類的必備,為什麽女衣製作商要造出那種口袋極小或者幹脆沒有口袋的衣服呢?更可恨的是她今天竟然就穿了那樣的一套出去。
雙運美餐店總是車水馬龍,今天她逛完商場就到了那裏。她排隊付款拿了號後,就坐在靠牆一張綠色小桌旁等候,一邊等候一邊查著微信。群裏有人提她的名字,為她上傳的油畫點了數個讚。然後……她聽到了櫃台那邊在叫她的號。於是,於是她將手機往小桌上一放,人就過去了!——這時如果有個大衣兜,她一定會將那手機放進去的——接過一個塑膠袋,打開裏麵的飯菜盒一看,不是她的。一陣忙亂。大約五分鍾後,她接過另一個塑膠袋,瞪了那個粗心的女生一眼,氣呼呼地走了。
那手機一定就是那樣,沒跟著她走,而是留在了那張綠色小桌上。
對!一定是的。現在刻不容緩,馬上趕回去興許還來得及。
可,沒有駕照,怎麽辦?這個躊躇在她腦袋裏隻停留了大約十分之一秒,就被另一個意念取代:管不了那麽多了,手機要緊!再說了,開車十幾年,天天帶駕照,從來沒有過要拿出來示人的經曆。
二十分鍾後,她到了雙運美餐。她首先直撲那張綠色小桌——空空如也,手機沒在上頭!
她急轉身,朝櫃台走去。那位先前拿錯飯菜給她的女服務員還在那裏,現在正對著話筒在叫號。吳莘注意到她胸前的號碼是004。
吳莘過去,有意不找004女服務員,而是走到一位男生跟前。
吳莘急切地:“請問先生,有沒有看到一個蘋果八的手機?粉框的,大概一個鍾頭前就放在牆邊那張小桌上。”
男生見吳莘的焦急樣,伸長脖子往四周望了望,然後無奈地朝她搖搖頭:“對不起,沒有看到。”
“那,有沒有誰撿到交到這裏來的?”明明知道是傻問,吳莘還是無助地問了。
004女服務員沒好氣地答腔了:“如果有人交上來,我們還能不給你嗎?”
看來004會記仇。吳莘心裏哼了一聲,沒再說什麽,悻悻離開了。
上了車,車內靜得出奇。沒有音樂的、窒息的氣氛分明在強烈提醒她:手機,真的是沒有了!
這一路,她心情壞到了極點。不過,她其實並不是一個消極的人。很快,她便理出了不幸中的兩件大幸:第一,她的手機設置了每十分鍾的自動鎖機,拿到的人估計也得不到什麽便宜;第二,她的電腦裏有這隻手機的備份。想到此二“大幸”,她竟有些自得:看來,養成好習慣,總歸用得上。
得意的感覺延續了三十秒,到家了。正要左拐進車道,一個狀況讓她嚇了一跳:她媽媽就站在那車道的正中央,正朝兩旁張望。
吳莘搖下車窗:“媽,你幹嘛呢?快閃一閃啊!”
吳媽媽站著,不僅沒閃,還用手擋著陽光,仔細看了看正要開進來的車。過了大約十秒鍾,吳媽媽終於步履遲鈍地站到了一邊,嘴裏卻還嘟嚕著什麽。
吳莘走出車庫,見媽媽騰騰地跟過來了。
“媽,你剛才站那兒是要幹嘛呢?”吳莘又問了一句。
吳媽媽頗有情緒地:“我等你買點菜回來啊,冰箱裏都沒什麽可做的了。”
“我不是買午餐了嗎?就在桌上。那家店的東西很好吃的。”
吳媽媽把臉轉向一邊,“洋人的東西,我吃不慣。”
吳莘解釋:“那是中東美食,哪裏是什麽洋人的東西。”
吳媽媽:“那明天呢?總不能天天吃外麵的吧。”
媽媽寥寥數語,攪和了吳莘本就煩亂的心緒,“今天買不了菜了。”
吳媽媽不解:“今天怎麽了?”
吳莘情緒爆發:“媽,說了你別不高興,我丟了駕照,還丟了手機!這兩天咱是寸步難行了。”
“都丟了?!怎麽會這樣?這可……”
吳媽媽剛要發急,就給女兒攔住了:“行了,什麽都別說了。我得趕緊去一趟車管局補證去。”
吳媽媽還是忍不住要說點什麽:“也怪我,早就該在院子裏種點菜了。”吳媽媽以前在中國鄉下種地,後來遷到城市裏住,什麽都沒有得種,很憋氣了一段。才來美國幾個月,一直說要在吳莘住房後麵的一個小角落裏種絲瓜西紅柿,說是自給自足。吳莘沒讓,說那裏沒有自動噴水,上下台階取水摔著了怎麽辦。
吳莘沒顧上和母親多糾纏,趕緊就奔自己的房間。個人資料都在手機裏,平時一亮手機就行。如今,吳莘得乖乖地從一個舊本子上撕下一頁來,坐在電腦前,一個字一個字地記下自己的資料。很久沒用筆寫字了,寫出來的字竟然歪歪斜斜的好像小學生的字。
這個也不管了,畢竟,現在寫字有什麽重要的呢?
吳莘把那頁紙對折起來,放進兜裏——她換了一件有兜的外衣。
要出門的時候,吳莘才覺得有些餓了。那袋“雙運美餐”買來的午餐還在桌上放著,媽媽卻徑自在爐子上呼嚕嚕地煮雞蛋。吳莘等不及了,抓起一條香蕉,三口兩口吃光了以後,匆匆出門。
走出了兩步,吳莘想起來什麽,又回來跟媽媽交代了幾句:“媽,我去車管局補駕照,要兩個多小時後才能回來。你好好在家呆著,我沒有手機,電話打不了。”
吳莘到了車管局,見那裏一條長龍排到了街上。這是意料中的事,沒辦法,排著吧。前麵的小夥子像是位拉丁裔,跟她笑了笑後,便低頭玩他的手機。吳莘一眼望去,長龍裏幾乎所有人都在撥拉著手機,仿佛世界隻存在在那手機裏一般。
吳莘感到一種莫名的煩躁,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也是這樣,幾乎隻生活在手機和電腦的天地裏。而現在這樣站著不看手機裏的信息,不參與群裏的議論,簡直就是在浪費時光和生命!
不過,吳莘還是有機會跟排隊人群中的幾位搭話。大作家托爾斯泰說了:不幸的家庭原因各異。這不同的人丟駕照的原因也各不相同。又有作家說過:沒有最壞,隻有更壞。可不,這裏有人是錢包丟了,駕照、信用卡、醫療卡、社安卡一鍋端走!“天哪,這要是我恐怕得去跳樓了!”吳莘自言自語。
從車管局出來後,吳莘心情好了不少,畢竟,有了臨時駕照,開車的問題解決了。
回到家裏時已經是下午五點多鍾了。母親一見她就抱怨怎麽出去了這麽久。
“我不是說了會很晚才回來嗎?”
吳媽媽:“你跟人約好了,不在家等著,出去那麽久,把你朋友都等急了。”
吳媽媽這麽一說,吳莘臉色唰地白了,記起來今天下午本來有場約的。她的閨蜜姚菲給她介紹了一個對象,約好今天下午見麵。事情一多,又沒有手機的提示,她竟把這事全然給忘到了腦後!
“姚菲!她來過了?”
吳媽媽:“個子高高瘦瘦的那個吧?來過啦。”
“她什麽時候走的?”
“走了有半個多鍾頭了,還說你怎麽沒回她電話。”
“你沒跟她說我手機丟了嗎?”
吳媽媽呆了一下:“哦,我好像忘記跟她說了。”
吳莘一甩手:“唉呀!”說著走到家裏的座機前,拿起電話。這個電話幾年都沒用了,一直放在充電座上,大概是給燒壞了吧,還是怎麽地,總之放耳邊一聽,死寂死寂的;摁摁號,什麽反應都沒有。吳莘隻好跟媽媽求救:“媽,你手機借我用一下。”媽媽的手機是內地帶來的,在這裏湊合可以用。要撥號的時候,吳莘才無助地意識到,由於平時都是自動撥號,她現在連姚菲的電話號碼都記不全了。
“算了,我直接找她去。”她將手機還給了媽媽,轉身出門。
“喲,手機丟啦?怪不得!”姚菲尖峭的聲音響了起來。姚菲不僅聲音尖,下巴尖,鼻梁尖,眉梢尖,那頭發在脖子後麵也隻留尖尖的一撮。
吳莘沮喪地:“這手機丟得不是時候,駕照也丟了,我這一忙亂,就把事情活生生給忘了,真不好意思。路凱聞生氣了吧?”
姚菲嘴撅:“你怎麽不問我生不生氣?凱聞很不好約的,他不用手機!”
吳莘眼睛睜大了:“啊,為什麽?”
姚菲:“他也不開車!”
吳莘徹底驚呆:“他,他是什麽樣的人哪?”
姚菲臉一拉:“別有歧視哈。人家可是忠厚正直,溫柔可愛,艱苦樸素,不趕時髦,還是環保健將。你說我約他容不容易?”
吳莘:“真的不好意思,一百個抱歉!”
姚菲網開一麵地:“行,行,你這也可以算作‘不可抗拒之理由’,我會跟他解釋的。人家是大好人,會原諒你的。”姚菲說完,眼睛調皮一眨,笑出了兩聲。
當著吳莘的麵,姚菲撥了五六七八次電話,最後一次她嘴巴終於咧開了:“喂,凱聞嗎……是我,姚菲。你出去啦?我跟你說呀,吳莘她今天真不巧手機丟了,駕照也丟了,一時忙亂才……可不是嘛。那,要不咱們再定個時間?……” 伶牙俐齒的姚菲在電話兩頭穿梭,很快就敲定了新的約會。
第三天中午,吳莘為了“將功補過”,特意將姚菲和路凱聞請到了雙運美餐。這時,她外衣的大兜裏已經裝著新買的手機——蘋果十。
點菜時,那位004女服務生突然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徑直對吳莘說:“你就是幾天前來找手機的那位吧?”
吳莘一怔,回答:“是的。”
“恭喜,你的手機找到了,蘋果八。這個,是你的吧?是就解鎖吧。”
吳莘簡直不敢相信,那正是她的老蘋果八!她接過手機,啪啪幾下便解了鎖。“謝謝,謝謝。你們是怎麽找到的?”
女服務生:“昨天一位女顧客送過來的,手機是她的小孩子當玩具拿走的。她還真負責,特意給送回來了。”
吳莘看著那手機,在一種很複雜的心態下跟004服務員道謝。新機買了,老機卻回來了,這是一份多餘的驚喜嗎,還是一件添堵的怪異?
不知是不是因為看出吳莘內心的尷尬,姚菲以她特有的清脆嗓音和敏捷的思路說話了:“喲,這是雙喜臨門呀,什麽都給你安排好了。你麽,知道感恩就繼續用你的蘋果八,這全新的蘋果十麽,送給凱聞讓他跟上時代如何?”
一直站一旁沒出聲的路凱聞一聽,愣住了。吳莘將目光轉向了他。這位沒有手機也沒有汽車,每天騎車上下班的男人,個頭很高,臂膀健壯,濃濃的雙眉底下,有兩抹仿佛從孩童年代一直帶下來的純真。
一股衝動,吳莘真的把新手機遞了過去:“試試吧,你應該會喜歡它的。”
路凱聞很有禮貌地搖了搖頭:“我,還是不要吧。家裏和公司裏都有電話,就夠了吧。”
“什麽叫就夠了呀?”姚菲的嗓音從清脆轉為尖峭,“這手機裏可是一整個世界喲!”
路凱聞憨笑了一下:“我總是覺得,手機裏的世界太大了,人的空間就變小了。打個不一定恰當的比方,石油太多了,空氣就變少了。”
吳莘和姚菲麵麵相覷。(發表於《中國時報.洛城小說》2020年7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