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僑報文學時代 2018年7月9日
江少川
虔謙,北京大學本科、研究生畢業的才女,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末到美國後,找不到一份適合自己的工作。打過各種雜工,後轉行學電腦,從頭做起,現為美國一家公司資深電腦程序員,從事與中文不搭界的工作。她早期的紀實文學《百嚐美國夢》係列寫的就是自己來美國後的親身經曆與感受。
她對文學的摯愛與感受發自肺腑,她說“寫作隻和生命本身有互動,寫作這個生命運動外在於任何物質功利”,這是何等可貴的識見,一種何等純真高遠的胸懷與境界,引起我內心深深的感動與共鳴。在美國,她堅持用母語創作,在詩歌、小說、散文與評論等方麵都有作品集問世,在海內外獲得多種獎項。近幾年,她以紮實的語言文學功底,豐富的人生經驗與雙重文化視野,書寫中國好故事,創作了兩部視角新穎、意蘊深厚、有獨特審美追求的優秀長篇《無房》與《又見洛陽》。
《又見洛陽》:穿越南北朝亂世抒寫浩然長歌
虔謙的文學夢穿越到一千七百多年前的魏晉南北朝,飛回中華大地的南北山水。長篇小說《又見洛陽》,[ ]以新穎的視角,厚重的思想含量,展現出波瀾壯闊的曆史畫卷,令人耳目一新。這是一部弘揚中華多民族文化,蘊含正能量,極具當代價值與藝術魅力的曆史長篇佳作,標誌著她的創作攀上了新的文學高峰,進入一個新的文學境界。虔謙說:“《又見洛陽》不僅是我文學創作的裏程碑,也是我人生的裏程碑。”[ ]這部作品是當代長篇曆史小說創作的新收獲。
一、曆史觀照的新視野
魏晉南北朝的三百年間,是中國曆史上內戰頻繁,動蕩不安,戰禍深重的年代。如何把握這一曆史題材,是對作家嚴峻的挑戰。虔謙用一種全新的視野,以左氏家族的遷徙為線索,展現了這個分崩離析年代,老百姓在苦難中的追求與奮鬥曆程,對國家統一,天下太平,國泰民安的美好歲月的祈盼與向往。《又見洛陽》是一部民族遷徙史,民族情義史,還是一部中華多民族的融合史。
首先,作品中展現出民族大遷徙的曆史。而造成這種遷徙,是那個時代的戰爭災禍。小說多處直麵這種慘烈現實,寫到這種混戰給老百姓帶來的深重苦難。下麵是小說中一段魏、宋交戰後慘不忍睹的景象:
這一路,左江不斷看到離鄉背井、衣衫襤褸的逃難人群。有的人餓了,就在荒野上扒野草樹皮吃。路邊時而可見白骨零落……
宋朝江北的南兗、徐、兗、豫、青、冀六州地方,全都遭受破壞。魏兵一見丁壯人就殺,刺嬰兒在長矛上,舞矛以為戲樂,還擄去生口一萬多人。後聽說宋兵來追,遂把生口全部殺死。魏兵經過的郡縣,遇房便燒,所過之地,化為灰燼,淮南一帶,幾乎成了無人區。
而魏軍自己的六十萬大軍也折損過半,狼狽退回魏境。
然而戰爭本身,戰爭中的雙方誰勝誰負、是非對錯,並非作家關注的焦點所在。南北朝年間的戰爭描寫隻是作為時代背景展現。作家的意圖在於:“南遷的左家兒女對故園不變的赤子心和信念,以及他們保家衛國的整體意識,是貫穿小說的靈魂主線。”[ ]為什麽遠在福建南部有一條河叫晉江,有一座橋叫洛陽橋。原來它是曆史上民族遷徙留下的印跡。從西晉開始的八王之亂到永嘉之亂,戰火逼近洛陽,為逃避戰禍,左江率左氏宗親,不遠千裏,兩次南遷,落腳廣陵(揚州),後又遷至江東。“動亂和戰爭主宰了左家十代兒女的命運,給他們的生活帶來了難以估量的艱難、動蕩、犧牲和痛苦哀傷。”在輾轉顛沛流離中,左江次子左民千裏尋母到福建惠安,並在那裏成家生子。左氏第五代左戰英通過經商貿易,一支去徽州做生意,留下左氏的根係。而左家的後輩兒孫被胡人虜去與鮮卑人通婚後,又在北方武川繁衍,北方也留下左家的後裔。北方左家後人左隨,在隋朝統一中國後終於回江南尋到宗親。小說中的左家是當時眾多南遷家族中的一支,左氏家族分分合合的遷徙史是那個時代的一個縮影,也是一個民族的縮影。
在左氏家族大遷徙的過程中,小說濃墨重彩地表現出綿延多代的家族情義史。左氏家訓四言詩中的“唯孝父母,慈愛無窮。同胞手足,中流砥柱 。仁義禮信,有朋四方。”是維係、滋養這種情義的信條與準則。這種情義生動表現在家族親人,主仆及家族之外的親朋好友之間。小說中對祖孫情,父子情,兄弟情,夫妻情,母子情都有生動感人的展現。其中對左氏好幾代兄弟,如對第二代的左納與左民,第五代的左文秀與左戰英,以及養子左岸生的後裔左彰鴻與左弦飛,雙胞胎左之龍與左之翼等兄弟情義的書寫都親切動人,感人肺腑。左民從戎在外,以後又千裏尋母,每次離家,左納與左民兄弟都難舍難分。與左家沒有血緣關係的左岸生,雖收為養子也融入左氏門中,與左家兄弟親如一家。這種情義還表現在左家與下人,與經商夥伴如郭掌子之間的誠信朋友關係。尤其值得一說的是左家與少數民族的和睦相處,如左戰英與羌族少年丹木,左弦飛與鮮卑將領的關係等,在小說中都有精彩呈現,表現了中華民族傳統中的人倫美德。
長篇在魏晉南北朝四分五裂的書寫中表現出極為可貴的大中華民族觀。在漢胡混戰的動亂長卷中,既展現了東晉及南朝頻繁更迭的各朝政權的腐敗,也寫了北方少數民族政權南下對老百姓太平生活的侵擾影響。對漢胡戰爭的態度,作家擺脫了所謂二元對立、敵我之爭的寫作範式。小說中的戰爭描寫,其一,隻是作為背景,寫戰爭是造成經濟凋敝,百姓顛沛流離,民不聊生的根源。其二,表現那個時代,年輕人出於保家衛國的誌向從戎投軍的血性男兒本色。其三很重要的一點,當時的胡漢之戰是內戰,是自相殘殺。而百姓期盼的是結束戰爭,國家統一。
小說中,左弦飛爺孫有一段對話意味深長:
左之龍問:“爺爺,我們現在是哪一國啊?”左弦飛一聽,不禁一愣。是啊,哪一國?兒子左淮已經生在北魏,對孫子來說,他們生在這裏,長在這裏,要讓他們認定南方那個朝廷才是自己的國,是有點拗……一個念頭出現在腦海,左弦飛脫口而出:“北方南方,本來就是一國。”
北魏南朝,北方南方都是一個國家,漢族與胡人,都屬於中華民族。在遷徙中的民族大融合,促進了中華民族的形成。小說中借敘述者之口說:“我們左姓,本來就有許多源頭,來自許多個不同的民族。今日的左氏,就是一個民族混合的結晶和象征。”
二、恢弘的史詩品格
這裏說虔謙的曆史小說具有史詩品格,不是指象《伊利亞特》、《奧德賽》那樣人類“童年”時代“原始的書”,那時民族的曆史還隻是傳說而已。巴爾紮克評價英國曆史小說家司各脫時,認為他的小說之所以具有史詩性,是因為“具備史詩的兩種元素——奇妙和真實”。[ ]巴爾紮克所言的“真實”,也即曆史,而所說的“傳奇故事”、“奇妙”,顯然就是故事傳奇了。虔謙的曆史小說就具有“曆史”和“傳奇”的史詩性。這裏所說的史詩品格,是指《又見洛陽》具有一種曆史真實、史詩精神、史詩結構和氣勢。
首先,《又見洛陽》是在真實的曆史框架中演繹左氏家族人物的命運史。小說中的人物雖然是虛構的,但是特定曆史時代發生的重大事件的時間、地點、事件,確鑿真實,有據可查,借用美國學者海登·懷特提出的概念,就是“曆史場”真實(指曆史書寫中五個重要範疇的真實)。如八王、永嘉之亂,南北朝代的多次更迭,幾次重大戰爭的所在地、時間,如祖遜北伐,盱眙保衛戰,鈡離之戰,最後隨滅陳統一中國等都有史為證,絕非虛構杜撰。
第二,表現了中華民族的精神內核。黑格爾曾這樣論述史詩:“史詩就是一個民族的‘傳奇故事’、‘書’或‘聖經”,且“顯示出民族精神的全貌”。[ ]小說以左氏家族的遷徙為主線,表現出一種精神力量、精神品格。它就是一種民族凝聚力,向心力。在南北朝那個年代,左氏家族的兒女,因為戰難,有分有合,但不論走向哪裏,走得多遠。左家的根係,血脈,祖輩的遺訓,家風總是把宗親族人維係凝聚在一起,而尤為可貴的是它世代相傳,生生不息,傳承給子孫後裔。
小說中左江時代立下、經過後代修改的家訓四言詩,成為凝聚左氏家族世代子孫的傳家瑰寶。它的精髓可以概括為以下三點:第一是對待國家天下的使命感;時達則進,兼濟天下;唯敬天地,恩澤自然;第二是對家庭親人的血脈親情:唯孝父母,慈愛無窮。同胞手足,中流砥柱;第三是艱難創業建業:日無懈怠,家業乃宏。商通大廈,根基務農。家國情懷、血脈親情、創業建業是左氏家族民族精神的精髓與體現,這種精神使他們在時代廢墟上創造了亂世中的輝煌。家訓,家風是中華民族的優良傳統,是教育子孫後代的傳家寶典,具有強烈的凝聚向心力量。
第三、是宏大的結構與磅礴氣勢。時間跨度為 三百年的曆史歲月,空間上涉及當時中原大地的黃河、長江與淮河流域的南北大地,而貫穿小說主線的左氏家族前後連綿有上十代人。從左江逃避戰禍南遷開始,直到左隨跟隨著隨軍最後統一中國,結束三百年的分裂局麵。《又見洛陽》架構宏偉,氣勢浩然。小說中呈現出的左氏千裏南遷,一路曆經艱險曲折,大別山天堂寨,祖遜北伐、盱眙保衛戰、拓跋冶比武、鍾離之戰都展現出恢宏氣象。小說中以左氏宗族為主線的世代人物形象,及與其相關的人氏,有名有姓者有幾十位之多,共同構成小說龐大的人物群像,構成具有史詩品格的人物譜係。
三、多元的文化意蘊
中華民族具有悠久的文化傳統。魏晉南北朝時代,“文化經曆了由單一走向多極化的曆史進程,以儒佛道為代表的文化思想,在不斷的鬥爭和碰撞中,實現了相互的滲透和融合,呈現出多元文化融合的特色。”[ ]《又見洛陽》“打開了一扇窺視這種矛盾與融合如何造就了華夏深厚文明的窗戶。”借小說中一位艄公的話說:“你們左家真是魏晉南北朝的一麵鏡子!”長篇廣泛涉及政治、軍事、兵法、商貿、宗教、建築、禮儀、飲食、服飾、民俗、詩文、音樂、武打等等方麵。而且通過左家人遷徙、從戎、經商、通婚等,生動展現出亂世時代卻是民族融合、文化相互滲透的大轉折時期。就此而言,小說以史為鑒,溫故知新,其弘揚民族文化的曆史價值今天讀來仍然具有強大的精神感召力量,彰顯出民族自信。
其一 、多元文化融於場景描寫中:
《又見洛陽》多方麵描寫了民間胡漢文化的相互交流與滲透,以第83節為例,這一節濃墨重彩地呈現出多元文化交融共生的場麵與細節描寫。
左戰英在造紙作坊裏收留了羌族少年丹木,給他的羌笛係上漂亮的中國結。丹木後來在益州和當地的女子結婚生子,成家立業。有一次他遇到了好友土穀渾人,一起飲酒聊起各自祖先流浪的故事,土穀渾朋友唱起家鄉歌謠:
丹木聽著,聽著,想著自己族人類似的艱辛旅程,竟兩淚漣漣。
又有的時候,丹木會朝西部腹地去,那裏有和他的族人同宗的黨項人,他們的穿著服飾很相似。丹木常看到黨項族人用蘸著彩色原料的毛筆在崖壁或是山洞裏繪畫。從他們的繪畫裏,丹木知道了西土佛祖的故事。那些彩色壁畫,特別是神女飛天,常讓丹木驚豔不已。他會為那些了不起的繪畫師傅們吹笛獻曲。丹木的笛聲,也如那壁畫上的神女一般,飛了起來,在高崖絕壁和峽穀江濤中回響蕩漾。
這一節,出現了漢族、羌族,吐穀渾人。左戰英為羌族少年丹木的笛子係上中國結,吐穀渾朋友唱起家鄉民謠,丹木還想起同宗的黨項人在山洞裏繪製的佛祖故事的彩色壁畫,丹木所吹的羌笛聲也格外動人。這一幕場景與細節,不僅表現了多民族的和睦相處,胡漢之間的通婚聯姻,還展現出佛教文化對中華民族文化的滲融與影響。一幅多元多姿的文化場景描述令人陶醉,美不勝收。
其二,引詩入小說
中國章回小說與詩詞的密切關係,是古典文學的優秀傳統。古典小說的經典名著如《金瓶梅》、《三國演義》、《紅樓夢》莫不如此。《又見洛陽》繼承了這種傳統,小說中穿插有四言詩、五言詩及當時出現不久的七言詩,特別要提到的是小說中還通過人物之口,引入鄉間小調與少數民族歌謠,這些詩歌或用於表現人物情感,或用於渲染氛圍,具有濃鬱的文化氣息,烘托了小說的時代氛圍。小說中人物的詠詩委婉儒雅,而民謠歌謠通俗明快。小說中用詩謎猜地名的情節也生動有趣,很吸引人。
其三,展現多姿多彩的地理文化
小說對當時中原地理文化的觀照涵蓋豫皖、閩越、荊楚以及北方等地的自然山川、建築景觀、風俗民情等,展現出鮮明的地理誌特色。其一、生動表現了左氏家族人物的活動蹤跡與命運,從洛陽,到廣陵再到到江東,一路書寫左江與左納兩代人的莊園遷徙;閩南惠安的地域風情中藏有“三姓交叉的悲喜和溫馨的傳奇”;徽州地域的左家堅守著他們文房四寶的工藝傳統;北方武川一帶,左氏後裔與鮮卑人通婚又安家北方。其二,地理地域文化的出色描述,如洛陽左氏莊園,尹陽河,大別山天堂寨、閩南的“七閩八方”,清淨佛寺,荊楚古城孝感的千年古跡、八公山等地理背景,大大增強了小說曆史書寫的真實性,其三、山巒河流田野、中原地帶的樓台樓閣、古代的宅院民居、佛教的寺廟經堂,鄉鎮的客棧旅店等自然與人文景觀,都給人以強烈的審美愉悅與藝術感染力。(原載《文學教育 2018年6月)
江少川:華東師範大學教授,中國世界華文文學學會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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