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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在大洋另一邊的老父親通電話，這個夏天聽到最多的就是他說“熱啊熱！” 四大火爐的南京的夏日，本就以熱著名，今年氣候又是異常酷熱，天天高溫，年過八十的老父說往年白日開空調，到了夜裏都會關了睡覺，今年不行了，徹夜得開空調。這會兒算是立秋了，再看南京的氣溫，竟然比沙漠裏的拉斯維加斯還高，而江南一帶， 從南京到鎮江到上海再到杭州，似乎都在攝氏四十度以上！
不知是不是熱了太久，一向還算能自得其樂的老父親，竟然說他覺得活夠了，八十多歲了，活夠本了。這話令我聽了心驚之外又備感悲涼，新冠大流行，我已三年回不了國看望他們，八十多歲的他， 每天唯一的去處就是從住的四樓乘電梯下去倒垃圾，這一上一下雖是電梯，可也得走出家門走進電梯，再走出電梯走到室外的大垃圾桶前，把家裏的那一小包垃圾扔進去，就這點路， 我走可能就兩分鍾， 可對於八十多歲的他，卻成了每天他作為鍛煉身體的方式了。每每聽到老父說：再不動一動，就真的不能動了……心裏就一陣黯然，眼睛發熱，模糊的視線裏仿佛看見多年前那個能站在手術台前一天一夜的外科醫生的身影……
白日裏，為紐約政府部門做翻譯，連線的是一對八十多歲的華裔老夫婦，老先生比我老爸還大一歲，他申請想把白天去老年醫療看護中心的日子增加三天，如今他一周去兩天，他想能去五天。他對審核他申請的政府官員說：我八十多了，視力看不清，聽力也不好，走路不穩，怕跌倒，平常不大出門的，最多與老伴兒一起在老人公寓的院子裏走一走，老伴兒也容易摔倒，我們倆一人拄一個拐杖，相互挨著，慢慢地走，相互也是各自的依靠。我一邊翻著他說的話，一邊腦中就出現兩個蹣跚走路的老人家，滿頭的銀發，各拄著拐杖，步履闌珊……
前年，老父也說過走路不行了，需要拐杖，但是他說人家說的，按習俗拐杖得由女兒買，他說等我回去幫他買根拐杖，我答應了，我甚至在京東上還搜索了電動老人車，想給他弄部老人代步車， 可他說他不要，後來沒多久就聽他說他有拐杖，估計等不到女兒買了。
也是前年，為母親買了一個可以升降的醫用床，躺床上也可以洗頭洗澡，床送到了，她卻始終不願用，理由是：她害怕！這個理由聽上去有點不可思議，可後來我漸漸也明白，那也是生命哀歌中的一種曲調！也許她覺得睡了那樣的床，就離終點不遠了； 也許會讓她聯想起幾次住醫院的痛苦經曆……至今，那張床估計還在盒子裏縮在角落，不能盡職。
紐約政府官員當場就批準了老先生五天的申請， 老先生感恩萬分地說：太好了，這樣他就不會那麽孤獨和寂寞了，至少白天他可以去看護中心，那裏有人氣，有醫生護士，還有其他與他相似的老人們。他的生活質量也相對提高了。 接著他又問可不可以也批準他的老伴兒一周也有五天的時間與他同往看護中心，他說老伴兒有老年抑鬱症，常獨自垂淚，一旦看不見他，老伴兒就會很害怕， 若再有陌生人敲門，老伴兒會害怕地躲起來，現在老伴兒一周去兩天看護中心，她在那裏比較開心，會與人微笑交談，吃的也比較好……
最終兩位老人都被批準了一周去五天，老人看護中心每天早晨派車來接他們，那裏有免費的早餐和午餐，還有醫護人員隨時在側，老人家說周末兒子會來看他們或者接他們去兒子家看看孫兒孫女，享受天倫之樂。
大概是白日裏的這番翻譯工作的影響，夜裏沉睡的我忽然一下子醒了過來，就那麽一瞬間，忽然感覺到一股涼涼的寒意， 從心底往外湧，人生太短，而我已走了過半，想到任何時候都有可能走到生命的終點，看著床頭櫃上手機顯示淩晨兩點，竟然一下子就沒有了睡意！
記得還是很小的時候，大約十歲都不到，有天走在馬路上，也是沒來由的想起死亡的意思，想到每過一天，就是往墳墓走近一點，那麽小小的我竟然就在那一刻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渾身發冷。也許那是最初感受到生命有限，死亡可怕的念頭。
也還記得，兒子很小的時候，大概五六歲吧，有一天他問我： 媽媽，將來你也會死嗎？我回答： 每個人都會死的，生命總是有始有終的。 他聽了， 滿眼含淚，拉著我的手說： 媽媽，我不要你死！我也不要死！那時，我用生命輪回的故事來安慰他。後來好幾次，聽見他對小朋友說：死了還會再生的，做好人就能再回來做人。我一直想，是不是這最初我給他的這種有關生死輪回的說法，導致他始終不願接受基督信仰？
可能有人會說，既然有信仰， 就不用害怕死亡，天堂在前方等著你，不是嗎？可我們畢竟是普通的人，對自己沒有經曆的還是會有擔心和憂慮，對自己所愛的人，父母子女伴侶親朋，都會有留戀不舍。都說人生就是一段漫長又短暫的旅途，這段路途，開始時，是父母帶著我們走，中間，我們找到了伴侶一起走，然後，我們又帶著我們的孩子走，漸漸的，又回到與伴侶一起相互扶持著走……
聚散離合、酸甜苦辣，美麗短暫，渺渺茫茫，離別時候，藏著多少的淒涼和哀傷！生命珍貴，一如夕陽，美好卻轉瞬即逝。朝花夕拾，不禁唏噓感慨。
花開花落，花有再開日，人生的哀歌，又有著怎樣的曲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