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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起來我搬到新澤西的山湖小鎮已有八個年頭了,這是個位於美國大蘋果紐約城不遠處很小很小的城鎮,方圓隻有幾英裏,人口隻有四千多人。
一百年前,紐約曼哈頓華爾街的一群人,想在周末找一個不太遠卻與紐約城完全不一樣的地方度假。放鬆一下在華爾街繃緊的神經,就找到了這塊森林茂密的土地,先建造了幾個人工湖,又圍著湖建造了一個一個房屋,這就是山湖鎮的由來。
搬離加州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沒有人不喜歡加州燦爛的陽光,兩個出生在加州的孩子就更是十二萬分的不願意,又都是挺愛攪(teenage)的年齡,可最終還是為了一家人在一起,隨著工作調遷的一家之主橫跨美國,把家從美西搬到了美東。
選擇了山湖鎮作為新的家園,最主要是因為這個鎮的學區好,我們有兩個讀中學的孩子,其次是喜歡這裏的環境,山湖鎮,名副其實,小鎮有七個湖泊,還有一個樹木滿山的縣立公園,我們一眼看中的家宅更是坐落在森林邊,後院連著一片楓樹林,前屋主也是想盡情享受那林子的美麗吧,在後院建了一個玻璃屋,前屋主對我們說:白天可以坐在玻璃屋裏麵看鳥飛雲動,夜晚,可以在裏麵看星空明月。
幾乎就衝著那玻璃屋買了新家宅,其實,何止看天空和飛鳥!
春天,玻璃屋外是一片沁人肺腑的翠綠,剛發新芽的楓樹如新生的嬰兒般的鮮嫩;隨著花園之州充沛的春雨的灌溉,樹林的顏色一點點變得深綠起來。
到了夏季,樹林邊紅紅黃黃的花兒盡開,如彩鑽鑲嵌在一顆綠寶石的周圍,那顆綠寶石就是墨綠色的樹林。
秋天往往在一陣涼風吹過經由一片紅葉傳遞著她來臨的信號,然後就在你不經意間一回眸,發現樹林的楓葉一下子都變了色調,仿佛上帝在上空揮灑了一下飽蘸色彩的水筆,就那麽一潑墨,把綠色的楓林塗成了豔麗的紅黃油畫!
玻璃屋裏看秋色
冬天的楓林有些落寞,光禿的枝幹帶著沒有生命力的灰色,直指蒼穹,但陽光可以毫無遮擋地灑在林間,帶著狗兒踩著枯葉走一圈,腳底葉碎的聲響仿佛時鍾滴答的光陰,等待又一個春天的降臨。
隨著時光地推移,我越來越欣賞我的新家和山湖小鎮在四季輪回裏的變化之美,這種美在加州是體驗不到的,以前不願離開加州是因為那裏氣候好,冬不冷夏不熱,一住二十年,幾乎快忘了春夏秋冬季節的不同,再次經曆四季變換,這種變換與故鄉江南的氣候十分相似,一點點的又回憶起小時候在每一個不同的季節裏有的不同的樂趣。
在看盡我的玻璃屋的不同美景之後,我走出去,卻又發現了更多更美的四季景色。
當孩子們學校放暑假之後,就是我有足夠的時間也正逢時去看夏荷靜靜綻放的時節!
最好是一早,太陽剛剛升到天空中,柔柔的金色的陽光照進湖水裏,可以看見湖水中悠閑的魚兒。這個時候走到小鎮的樺樹湖和水晶湖邊。站在兩湖交接的岸上,一邊的水晶湖上,白天鵝一家悠閑地在湖中“漫步”,鵝爸爸和鵝媽媽帶著三個剛長出翅膀的小天鵝,緩緩地滑行。這幸福的一家子令任何人看見都會覺得生活真美好!
另一邊就是我最愛的小鎮湖泊之一:樺樹湖。樺樹湖的名字來源於這個湖周圍一圈密密的樺樹林,秋天的樺樹湖尤其美,杏黃色的樺樹林倒映綠色的湖水中,是山湖鎮最美的景觀之一。
每年的春天,隨著一場又一場的春雨,奇跡般地從湖底陸陸續續冒出來一個又一個小小圓圓的蓮葉。這種水蓮總能令我想起江南的藕蓮,雖說它們的葉子比家鄉的荷葉要小好幾個尺寸,但是很類似或者說形似、神似。給了我的鄉愁一個很好的去處。
唐詩裏有首“白蓮”:素蘤多蒙別豔欺,此花真合在瑤池。無情有恨何人覺?月曉風清欲墮時。大意是:素雅之花常被豔花欺,白蓮花應生長在瑤池裏。月兒明風兒清花兒要凋謝,此恨無情誰人懂? 雖知這美國的睡蓮並非古代故鄉的白蓮花,可我還是願意把這兩種花兒當做一種,再把自己當做那個懂得的人代入詩的意境中,這麽一代,異鄉立刻變成了家鄉!
這也是為什麽我越來越喜歡美東這個新的家園,加州就像西方世界和文化最初對我的影響,沒有冷冬沒有酷熱,舒適無拘,恨不得永遠置身其中,不再動彈;可最終挪動了,到了美東,卻越來越多的找到故鄉的影子,這另一個新家,距離上離故鄉更遠了,可心理上竟然讓我覺得與故鄉拉近了距離。
最讓我難忘的是我搬進山湖鎮的第一天,那是個滿眼翠綠的時節,在我新家的大門口,竟然有一個大大的菠蘿,捧著那個香氣撲鼻的熱帶水果,正在我有些驚奇也有些不知所措時,鄰居美國老太太走過來告訴我,小鎮的習俗:菠蘿代表歡迎的意思,鄰裏間歡迎新來的鎮民,常常就是老鎮民送給新鎮民一個大菠蘿。那一刻有一種歸家的感動。
夏天,樺樹湖一池的白蓮鑽出明鏡般的水麵,被綠色的荷葉印襯著,更顯潔白無暇。輕風吹過湖麵,細細的蓮花徑頂著那一朵朵攝人心肺的白水蓮,荷花瓣微微地顫抖,如少女纖細輕盈的身軀……總令我想起江南的女孩子們夏天愛穿的絲綢衣裙,隨風飄逸。
在山湖鎮住的第一年,我就發現樺樹湖的白蓮,驚為奇觀,那滿滿一湖的白水蓮一個個在陽光下正盡情地綻放,那是快接近正午的時候,我嫌光線太強不宜拍照,就耐心地等到傍晚夕陽西下的時候,興衝衝端著照相機又來的湖邊,想捕捉白蓮的倩影。誰知我來到湖邊轉了一圈,竟然看不到一朵蓮花的影子,難不成所有的蓮花在幾個鍾頭之內一下子都謝了?怎麽可能呢?我轉到第二圈的時候,遇到一個美國婦人,她看我一臉困惑地圍著湖水轉圈子,問我怎麽了,我說我找不到蓮花了,她立刻明白了,寬容地笑了起來,她告訴我這種水蓮叫睡蓮,隨著陽光綻放,太陽一落,花朵兒就會自動關閉起來,睡覺去了。原來如此!睡美人啊!好詩意的花兒!
從此我愛上了這冰清玉潔又詩情畫意的白水蓮,一到夏天就迫不及待地冒著大太陽來看望她們,有時一日來兩次,看她們開時的美麗和閉時的安寧……
而夏季的湖邊,更是孩子們和其父母們的天堂,在湖水裏自由自在魚兒般地遊來遊去,大人們在湖邊的沙灘上曬著太陽,把皮膚曬成健康的小麥色,陪娃自美兩不誤。
待到秋季一點點靠近,湖裏的荷花一日日謝去……直到最後一場秋雨過後,白蓮完成了一世的豔麗荷生,隻剩下一池殘荷卷葉。我也愛在那個時節徘徊湖邊,一個人,靜靜的,對著湖光山色,默誦這那首賞荷詞:“山黛遠,月波長,暮雲秋影蘸瀟湘。醉魂應逐淩波夢,分付西風此夜涼。”
往往在我起身欲回的時候,殘荷湖水間仿佛有一“山眉水目,顧盼含情”的女子嫋嫋出現。恰如洛神賦裏的”淩波仙子“,”淩波微步,羅襪生塵“,總令人不由發概歎:良宵美景人應賞,別負青春好時光。
許是不想辜負美東美麗的秋天,楓葉一紅,我們就會背著相機四處捕捉層林盡染的景色,忽略了鄰裏們嗡嗡作響的吹落葉的鼓風機,等門前的車道被落葉覆蓋,才驚覺住在林中的詩意卻也是要付代價的。第一年,來不及清落葉,大雪已然飄下,那年雪還特別多,一場接一場,那一層落葉直到開春雪融,才能清理,頗花了花園工的一番功夫。吃一塹長一智,以後每年的秋天,景色再美,也記得在陶醉金秋的美景中抽時間清理落葉。
寒風乍起,冬天降臨,湖水會結冰,雪花落在冰上,一層又一層,就像是白蓮精靈的化身,同樣的純淨安祥,整個山湖鎮都靜候大自然的時光流轉。
冬天的寒冷讓湖水結成厚厚的冰,孩子們穿著色彩鮮豔的羽絨衣,像燕子一樣地在冰麵上畫著,誰家孩子還和爸爸媽媽一起在冰麵上揮著杆打冰球呢!冬天就在一場雪和一出暖陽間緩緩地邁著時間的腳步……
直到春姑娘再次蓮步輕移,冰雪融化,陽光再次毫無阻擋地直射進湖底,湖水在短暫的碧波蕩漾不久,睡蓮們經過一個冬季的蟄伏,又一次鑽出水麵,迎接陽光雨露的滋潤......
一季又一季,一年又一年,我已經在此陪伴它們輪回轉世了好幾個春夏秋冬!
不知道我還會居住在此多久,一年、兩年、十年或者更久,不確定,但有一點很確定,那就是無論多久,我都會在每一個季節裏發現新的美麗,隨著大自然的季節變化,體會上帝創造這個多彩多姿的世界的美好和神奇。

收錄於海外女作家協會2018年文集《我在我城》中,由台灣聯經出版社出版發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