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花開花落》

香港《大公報》2013年3月24日 （http://news.takungpao.com/paper/q/2013/0324/1508521.html）

   過年了，這個節日是他如今最痛恨的節日，家家戶戶團員，老老小小熱熱鬧鬧吃飯喝酒聊天拜年，他不知道該去哪裏，一個人，孤孤單單，回自己老家吧，父母已去世，隻有兄長一家在那個南國的小鎮，侄子侄女堂兄表弟倒是一大堆，但他一個人回老家，人人見了都會問：“孩子怎麽不帶回來呢？”那眼神裏透著可憐、痛惜和自作孽不得活的責備！唉，他心裏深深地歎了口氣，罷罷罷，一個人又不會死，讓別人家過年去！

   他一個人在街角買了兩包鹵味，順手在街角便利店拿了一瓶二鍋頭，回到住處扭開電視，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電視，要等到八點才能看那個每年必看也每年必罵的春節聯歡晚會！真他媽的見鬼！為什麽要等到八點鍾才開始？一邊吃晚飯一邊看不是挺好的，如果讓他去中央台，他就把八點改成六點！可惜他做不了主！

   他能做得了什麽主呢？好像隻有幫女兒做了回主，把她送到美國去了！剛想到這裏，手機響了，大年三十，他不想接電話，取過手機一看，是女兒從美國打來的，女兒的電話當然得接：“喂！”“老爸！給你拜年了！”女兒甜脆脆的聲音。“還沒到呢！這才年三十！”他抿了口酒。“老爸，你一個人過三十晚上啊？”女兒的聲音裏有些憐憫。“不，我等會兒要出去，跟幾個朋友一起吃飯去！熱鬧在後麵呢！”他趕緊解釋，言不由衷的。“哦！其實，老爸你蠻好回老家，我剛給大伯打電話拜年了，我還以為你在那裏呢，大伯說他們那裏可熱鬧呢，都盼你回去呢！”“嗨，老家那兒小孩子太多，我發紅包就發的手軟，不如我在這裏清靜！”他竭力找理由。

   “弟弟呢？”女兒轉了個話題，“啊，他在他媽那裏過三十，明天大年初一到我這兒來！”可不就為了能跟兒子過初一，才最後堅持留在這裏，否則還真是不如回老家過年去！他也不想老被女兒盤問，轉而開始問女兒：“你在美國也會過年吧？學校裏中國留學生可以一起熱鬧一下？”“明天我們聚餐，我做了一道我媽教我的糖醋排骨！”女兒開始說明這次電話的最終目的：“老爸，我跟你講，我暑假想回國看看你和媽媽，可現在機票已經是兩千多塊美金一張了，老爸你幫我付機票錢吧？”“你媽比我混得好，你怎麽不找她去？”他倒沒瞎說。“老爸！我上學期的學費可是我媽一個人付的，你已經一年沒怎麽給我錢了！下學期的學費，我媽說也不麻煩你了。一張機票你都不肯？弟弟平常的生活費你敢少一分嗎？到我這兒你能不給就不給！”女兒越說越生氣，他息事寧人：“好好好，女兒，你好好讀書，每門功課都拿A,我幫你付機票錢！”“我拿A還是拿B，你都得付！”女兒使出殺手鐧，他心裏說：“這小母老虎真的跟她媽一模一樣！”誰讓他是她爸呢！妻子母老虎，可以休掉，女兒母老虎，那隻有投降的份兒！ “多少錢？說吧？過完年我給你打過去！”

   女兒在掛電話前，又開始發嗲：“老爸，我其實就想回來看看你，你看你一個人過成這樣，萬一生個毛病什麽的，誰照顧你啊？我媽好不容易原諒你，你回去沒幾天就打回原形，你說你真是的！我媽老了還有我，你老了，指望弟弟照顧你啊？弟弟願意，弟弟的老婆不一定願意哦，何況弟弟也要照顧他媽吧？”“好了，女兒，我得換衣服了，一會兒要跟朋友出去了！”他的意思是讓女兒掛電話。

   放下電話，他一口喝幹了酒杯裏的酒，十九歲的女兒真的懂事了，不再是幾年前那個喜歡無理哭鬧的小女孩了。他還記得，女兒三歲時，他和女兒的媽媽離了婚，那個時候他並不舍得離開那麽小的女兒，可是他犯了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誤！那會兒他剛開始自己做生意，生意場上難免應酬，應酬的時候難免就有女人相陪，他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可事情傳到太座的耳裏，就成了她的奇恥大辱！太太是個要強的女人，女強人！他也是因為官場不順才改走商場，太太的官運比他順利得多，他成了商人，太太成了科長。女科長怎能容忍丈夫在外麵花天酒地，更何況他竟然與那些風塵女子搞不清楚，是可忍孰不可忍！女科長堅決要求離婚，她可以自己獨立撫養女兒！

   就那樣他是幾乎被趕出了家門，連女兒的探視權都沒有。過了兩年昏天黑夜的糜爛生活，他終於遇到了一個年輕漂亮又能幹的女子，這個女子做了他的第二任妻子。不久，他們有了一個兒子，思念女兒的心漸漸的被兒子的可愛所占據，他願意為了兒子上天下海，隻要兒子高興。那兩年他過得十分得意，生意興隆，有錢有子有美妻。帶著漂亮的太太和剛會走路的兒子回老家，那可真是光宗耀祖啊！人人都說他福氣好，太太一任比一任美麗，有了女兒現在又有了兒子，誰有這麽好的福氣啊？！ 回老家的路上順路經過前妻和女兒居住的城市，他偷偷地去看了女兒，女兒那年十歲左右，怯生生的，不認得他了，他拿出女兒小時候和他的合影，眼眶發紅，希望女兒能叫自己一聲“爸爸”，可小女孩眼裏分明是滿滿的怨恨，她說：“我不認識你，我爸爸死了！”他一手捂住胸口，那裏麵劇烈的疼痛，他知道這是她媽媽教育的結果，倒是一旁站著的天真無邪的小弟弟，過去一把拉住姐姐的手，搖晃著：“姐姐、姐姐，你帶我玩兒，好吧？我爸爸說你是我的姐姐！”小女孩不忍心摔脫小男孩胖乎乎的小手，扭過頭，輕輕地哭了！

   兩年以後，他又離婚了，被年輕漂亮的太太又一次掃地出門！他真的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裏？第一任太太已經升到副處級了，他當年受不了女強人太太的風格，稍微在外麵沾了點花粉，就被女人趕出了家門。第二任太太最初是非常得小鳥依人的，他喜歡她的年輕貌美，也喜歡她的能幹聰慧，兒子有了之後，小鳥依人的太太漸漸的不滿足待在家裏做大款夫人，自己也要做一番事業！他想一個小女人能折騰出什麽花樣呢？就給了她一桶金讓她玩兒去。誰知道小女人還真的有能耐，沒多久一桶金就便變成了兩桶，兩桶金又變成了四桶……轉眼幾乎就跟他能平起平坐了！女人還真的不能讓她有錢或者有權啊！這是他慘痛的教訓！離婚的時候，連想打官司爭奪兒子的心思最後都免了，兒子的媽媽太強勢了，說即使傾家蕩產也不惜與他爭個魚死網破，他卻想魚死了網破了，誰照顧他的兒子呢？不管怎麽說，她畢竟是兒子的親媽，算了，兒子就歸他媽吧！幸好這個女人年輕一些，不像他的前妻離了婚就成了仇人，這年輕的女人說為了兒子的利益，他做父親的不僅應該常探視孩子，而且應該常跟孩子一起共度美好時光，培養父子感情。

   再次離婚的他又一次陷入孤獨之中，在很多個不眠的夜裏，他無事可做就會在網上轉來轉去，先是跟十多歲正在發育青春期的女兒在網上相遇，到底是父女，很快父女倆就能找到雙方都感興趣的話題，記得周傑倫到女兒住的城市開演唱會，那個票貴啊，可他知道女兒想看，毫不猶豫買了兩張高價票，顛顛地趕到女兒那裏帶著女兒去聽音樂會！一來二去，女兒開始做媒，試圖把自己的爸爸媽媽從冤家轉為一家，還別真說，女孩子的力量夠大，一直獨身的女兒媽媽人到中年，當年的年輕氣盛已不複存在，看著女兒充滿期待的眼睛，就決定給那個浪子一個回頭的機會吧！

   浪子回來了！多年分開的男女又生活在一起，還有女兒在身邊，多好的一家啊！似乎這過去的十年時間都被風吹走了，沒有一點痕跡，生活本來就應該這樣的，不是嗎？

   可惜，好景不長，或者說好景已不再！很快，女人就發現，這個浪子已不可能安下心來，兩天的安穩日子一過，他又靜極思動了，他又想出去尋找外麵世界的精彩了！女人的工作比以前更忙，女人的事業比以前更成功，官至正處級了，女處長原諒了那曾經的浪子男人，這個男人卻仍然是個浪子！女人在外麵工作忙碌，男人在外麵混酒吧與其她的女人調情訕笑。沒有不透風的牆，又一次，女人下了逐客令！

   男人也終於明白，沒有回頭路好走的！怪不得都說好馬不吃回頭草！不要指望別人能寬容，那種寬容不過是為自己臉上貼金的手段！也別指望自己能回歸，他早已不再是當年的他，即使為了自己，他也想做個自由人，不再看別人的臉色行事！

   女兒差點崩潰，小孩子兩次受到父母分分合合的刺激，還在生長發育期，簡直看穿了人生了！罵完爸爸的無恥，再罵媽媽的無聊！最後把自己變成小太妹，怎樣古怪怎樣裝扮，不想上學隻想罵人！也幸虧那對為人父母者還有一點共識：他們再怎麽著，都不能毀了孩子！倆人聯手齊心協力，找了一個留學機構，最終把女兒弄到了美國去讀書了。

   第一年，女兒書讀得一塌糊塗，老說要回國；第二年，女孩子似乎適應一些了，不再說要回中國了；第三年女孩子終於把高中讀完了，還考進了一所不錯的大學！她不恨父母了，因為不是他們那樣的爭吵離合，今天她不會有這種領悟，也不會生活在這樣一個國度！一切的機緣原來都是相關的。

   她可憐她的老爸，歎他一輩子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麽！想到他可能就這樣孤獨終老，她隻能深深地歎氣！她也可憐她的老媽，老媽似乎至今都屹立不倒，一輩子為了證明自己出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沒有一分鍾的安逸，整日忙忙碌碌，可是做為女兒，她看到老媽一個女人的孤單和無奈！也許媽媽老了，可以跟女兒一起生活，但是女兒永遠不能代替一個女人身邊男人的伴侶角色！

   過年了，生活在大洋彼岸的女孩子打電話給媽媽，媽媽聲音有些哽咽：“女兒，媽媽想你，你暑假回來吧！媽媽給你做點好吃的！我明天就給你訂機票！”女兒眼圈也紅了：“媽，你別急著幫我訂機票！你自己也要為自己將來多考慮啊！媽，你還不老，人家老美女人五六十歲還花枝招展的，活得可精彩呢！我找老爸幫我訂機票！”“算了，你爸他這兩年生意做得不怎麽樣，還要貼補他兒子呢！你媽我到底正處級了，工資不低，我平常也沒有其它的化費，不給女兒給誰？！”

   “媽，你有沒有想過再過些年你退休了，就這樣一個人過？人家都說千金難買老來伴！……”女兒的話還沒完就被媽媽打斷：“女兒啊，哪有這樣跟媽媽說話的？我老了不還有你嗎！你可千萬別再做說客了，你那爸爸我領教夠了，我是再也不要引狼入室了，我一個人多清靜啊！”

   人生就是這樣無奈！原本可以是完整的一家，卻分散在大洋的兩岸，原本可以相依相靠的男人和女人，卻分別孤獨的各自吞咽著自己的苦果，那個曾經是男人和女人愛情的結晶，卻無奈地躲在離他們遠遠的地方，心酸地看著他們孤單的身影，無可奈何唉聲歎氣！

   真是：愛恨情仇人生短，花開花落情緣盡，雁歸雁去總相隨，潮起潮落在人間。

[草上飛翔]

小說中的女兒太可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