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胸衣

香港《大公報》2012年10月24日  （http://www.takungpao.com/fk/content/2012-10/24/content_1280325.htm）

    女兒今年十三歲，剛剛可以被稱作Teen，美國人把十三到十八歲的少年人稱為Teen，因為英文十三到十八的最後都是以Teen結尾，我們中國人把這段年齡的孩子們稱為少男少女。

    這應該是人生最美的時光吧，無憂無慮、快樂美麗。有時會有些為賦新詞強說愁的矯情，但即使那樣也很可愛！女兒不讚成我說的無憂無慮，她說她的煩惱滿多的，問她具體是什麽，她又不願說，我知道越問她越不會講，果然，沒多久，她自己憋不住，又過來找我談心。

    她的煩惱是她還不那麽像女人，換言之，她急著要長大！在學校裏，她是班上年齡最小的孩子，美國孩子發育早，有的已經完全是小女人模樣了，那些女孩子知道怎樣打扮和化妝，還知道穿高跟鞋和談戀愛。

    女兒這一年來，個子長高很多，以前她總是班上最矮的幾個小女生之一，這一長個，就把一半的女孩子在高度上比了下去，這點她很開心，但是、但是，她開始支吾起來，我忍住不讓自己笑出來，我知道她一直擔心她的小胸脯！

    一次，幾個小女生在一起閑聊，女兒的一位好友說其中的一個女孩子不當心，生理周期時把褲子弄髒了，自己渾然不知，卻被幾個小男生看見了，在 一旁擠眉弄眼地咬耳朵，正好給女兒的好友聽到，女兒沒聽清楚好友說的最後幾句就多問了一句，誰知好友馬上回答：「現在跟你說你也不明白，看看你的樣子，過 兩年再說吧！」女兒的好友指指女兒平平的小胸脯如此說，這大大傷了女兒的自尊心，那天回到家一直不高興，晚上對我們發脾氣，好不容易平靜下來，才告訴我這 件事，我安慰女兒：你媽媽我也是胸脯發育在長個子之後，上了高中就會好了。保證了好幾遍：她將來絕不會沒有胸脯，費盡口舌才算把她哄上床睡覺。

    這些日子以來，她早已體會了女孩子的生理周期是怎麽回事，但是似乎還沒到可以穿胸衣的地步，她開始喜歡拉著我去買衣服，而且喜歡挑那些能顯 出她修長身形的緊身小背心，買了好幾件，她穿起來很好看，但總是一出家門就在外麵罩上一件寬鬆T恤，我說背心是可以穿出去的，她說不行，裏麵得有東西，幾 次總愛強調這點，我有天忽然就明白了她是覺得裏麵沒有胸衣難為情！

    哈，這個容易，我帶著女兒去挑少女胸衣，她不大自信：「我能穿嗎？」我心裏說：你當然不穿也行。我像你這樣時，隻穿圓領衫。嘴裏卻鼓勵她： 「誰說不能穿？少女胸衣就是專門給你們這麽大的女孩子設計的！」這點我還真不是瞎說，在少女裝櫃台，那一個個精致的小胸衣（罩）做得舒適漂亮，杯形淺淺 的，摸上去確實柔軟平滑，既可以保護少女剛發育的小胸脯也可以讓少女滿足一下做小女人的滋味。女兒一挑就挑了四件，愛不釋手，當場就換上，穿在背心裏麵， 外麵的T恤一下就扔給我了，我在一旁一邊忙著排隊付錢，一邊情不自禁就想起我年少時買的第一件胸衣的情景。

    我像女兒這麽大的時候，根本想不到要穿胸衣，跟著父親過日子的我，基本上在這些方麵不大有人管我的，父親畢竟是男人，比較粗心，也不一定能 想得到，不過，我好像也沒有女兒在這方麵的煩惱。上學時，我也是全班最小的，同學基本上都比我大兩歲，發育也發育了，但是似乎從來沒想過胸部的大小問題。

    我們那時候比較單純，那個時候的審美觀好像也並不以大胸脯為美。還記得有部電影《小街》，張瑜演的女孩子被剪了陰陽頭，不得已就把自己扮成 男孩子的樣子，電影裏有個鏡頭，張瑜用一個好大的白布把女孩子發育良好的胸脯硬綁成平平的樣子……我們雖還不至於要把發育的小胸脯綁起來，但至少我印象中 在中學時，是盡量不要顯露出來。

    我十五歲的那年夏天，在南京城悶熱潮濕的空氣裏，被我遠房的一個表姐帶著往中央商場去買胸衣。

    表姐小麗，她爸爸和我爸爸是老表，我和她已經是表二代了。她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時候就離婚了，她和她的祖母生活在南京工人文化宮旁邊的一棟老 房子裏。那年夏天我和她才認識，她的祖母希望我這個好孩子能給她一點正麵的影響，誰知道我們在一起沒幾天，我還沒來得及影響她，她就開始影響我了。

    小麗高中沒畢業就開始談戀愛，她很會打扮，穿著喇叭褲，上麵一件白絲襯衫再罩一件鮮黃色的小馬夾，頭發燙著，眉毛描得細細彎彎的，跟我一個 看上去還沒長大的高中生一起，真是一個天一個地。她告訴我她的男朋友當著她的麵割腕示愛，還告訴我穿著高跟鞋應該怎樣走路或者說扭屁股……說著說著，就說 到我身上，對我的衣裝大加挑剔，然後就說要幫我去挑不同式樣的衣服，我還顧慮到我爸呢，怎敢像她那樣喇叭褲上身？但是也羞羞答答提了一個要求，請她陪我一 起去買件胸衣，因為一來我不好意思去買，二來也不知道大小。她拉了我出了她家的門就往中央商場跑。

    在中央商場的胸衣櫃台，我躲在她身後，隨便她跟營業員說，任由她挑選，並告訴她我沒有太多的錢，最後買了一件旁邊有三個鈕扣的白色胸衣，一 件而已。那以後每天晚上，脫下來洗幹淨趕緊晾在衣架上，等第二天幹了，再穿上。胸衣一穿上，也是有一種煥然一新的感覺，好像自己一下子長大了。

    ……

    換好胸衣的女兒走出來拉著我走出商廈，也走出我的回憶。女兒昂著她小小的頭顱，驕傲地挺著她的小胸脯，像一隻快樂的小鳥急急地往前飛，她對我說她等不及要去找她的好友們去，讓她們看看她不需要再等兩年，她也不是她們以為的還沒長大的小女孩。我笑著對女兒說：有一天她會希望時間能夠停下來，或 者人們都能夠忘記她的年紀！女兒對我說有可能，但那是以後不是現在！

    也許吧！一個年齡有一個年齡的煩惱，也有那個年齡特有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