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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元寶大地湧起了春潮秋鬧的熱浪。

  二輪土地承包工作很快結束了。市委、市政府在這裏召開完現場會以後,秋收秋翻,送交訂購糧,打井,稻田起埂,清山間伐,蔬菜溫室和大棚成片地平地而起,附近幾個縣城的機井隊都來了,田野上架起了臨時電線,連續多少個夜晚都是燈火輝煌。外來打工的,市裏職能部門下來服務的,村民們更不用說,日夜地奮戰著,按著市委、市政府的要求,要在大地封凍前把應做的工作都搶做完畢。可謂名副其實的時間緊,任務重。年齡大點兒的人都有種感覺,仿佛元寶市又像當年的大躍進一樣。

  羅冬青帶領常委們在俄羅斯召開了常委會,和常委們察看了貯有鐵礦的兩座山,聽取了貯量勘探、含鐵量化驗以及開采規劃設計,察看了蔬菜批發市場的選址,聽取了市場消費測算報告。常委們一致叫好這兩個大項目,幾乎都說,真的實施方案以後,元寶市的經濟可就要插翅高飛了!羅冬青又走遍了二十八個鄉鎮,察看了二十八個萬畝水田開發區,又察看了口岸附近幾個鄉鎮的蔬菜開發區,一直浸沉在疲勞、興奮和幸福的感覺之中。

  傍晚,羅冬青回到家,洗臉刷牙,坐到飯桌旁時,史永祥端上菜和二米飯。

  “羅書記,”史永祥已經憋了多少天了,羅冬青忙,他也忙得不可開交,今天終於憋不住了,“我怎麽就不明白。元寶村群眾集體上訪事件,是計德嘉這些年來公開認輸的惟一一件事,李書記已經抓住他的心理,狠狠地進行了批評,為什麽不火上加油,繼續對他進行批評,追查責任,借機把他交流,反倒讓曹曉林出來降溫滅火,唉--”他歎口氣,放下筷子,“真不明白呀,我的書記,這是從人民的利益出發,從黨的事業出發,也是為計德嘉本人負責任--”他見羅冬青也放下了筷子,聽得很入神,激動地說:“冬青書記,通過從種種現象分析,憑著我的政治敏感,我總是感覺到,自從你來元寶市那天起,計德嘉就沒放鬆一時一刻在你的位子上打主意。對他這樣一個橫草不過的官僚,好不容易抓住狠狠剖析教育的機會,你卻抬胳膊放行了。唉--後悔去吧,姑息養奸,姑息養奸呀!”他惋惜而氣不公的樣子拿起了筷子端起了碗。

  “永祥同誌,我的秘書長,”羅冬青也端起碗,說,“李書記的發言,可以說就事論事並不過分,我發現計市長已經冒汗了。倘若你再猛猛來一炮,也是這個激昂的調子,你要是放開思想,比李書記還有針對性,還要尖刻,那樣,會讓計市長以為,我是事先布置的。會開得本來就有點兒突然,也別讓別的常委誤會,我在搞感情的小圈子。你應該想到,有時候,實質上沒問題,而有些現象,往往給人以錯覺,形成解不開的疙瘩。”他笑笑說,“永祥,我當時看出你那躍躍欲試要發言的樣子了,當即點名讓曹書記發言,我真為你那天沒發言而慶幸。”

  “行啦,行啦。”史永祥又把筷子放下了,“我的書記同誌,我知道,共產黨員要襟懷坦白,要姿態高昂,工作方法要講究策略。可是,這得因人而異,因事而異。這和平年代黨內的思想鬥爭、意識形態的鬥爭比戰爭年代隱蔽而詭秘,我看哪,也不比戰爭年代少多少殘酷性。毛澤東同誌襟懷坦白不?坦白得都把林彪當接班人寫進黨章裏了,林彪還要謀害他呢。”他見羅冬青也放下了碗筷,更加來勁了,“計德嘉做了多少年要當市委書記的夢了?全市人民都清楚,天上突然掉下了你這麽個林妹妹,他能不忌妒嗎。當然,並不是說這種安排就會有這種忌妒,省裏有過不少這種調整,我有意聽人說過這種情況,多數都很好。這就得因人而異了,因到計德嘉身上,恐怕就是另一碼事了。那就職演說大會上,你看出計德嘉的架勢來了吧,有些事等你回過味來後,怕已經不趕趟了--”他腦子裏一轉,把想說又想不說的幾句話還是說了出來:“過去,我們在黨校萍水相逢,相處甚好,那時隻是觀點一致,並沒有處理具體事情的碰撞。那時候,我就覺得你是帥才。來後這段時間證明了那時我的朦朧判斷。我曾思量過,從思想路線、工作方法以及能力水平,特別是你那種創造性的思維,令我佩服,簡直是一個無可挑剔的完人。通過這次民主生活會我才隱隱感到,你還有那麽多書生氣,還有那麽多溫良恭儉讓,你還缺乏政治上的成熟度--”他說完最後一句話,覺得有點過分,又說:“可能隻有我才能對你有啥說啥。”

  “哈哈哈--”羅冬青笑了,“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麽直接對我論是道非呢!太好了,太好了。”他說著去拿酒,找酒杯,“永祥,古人不是說,話不投機半句多,酒逢知己幹杯少嗎,咱倆喝一盅怎麽樣?”

  史永祥連說好好好,你坐你坐,很快找來酒和酒杯,先人後己斟滿了杯子。

  史永祥端端杯子又放下說:“冬青,有些領導在評價下屬幹部時常用‘成熟’或‘不成熟’這兩個詞,今天叫我用了一個,而且顛倒了,不是上級說下級,而是下級說上級。我覺得,旁觀者清是很有道理的。我在地區辦公室當副主任時,我的主任和主管副書記也這麽說過我,他們用土話評價我好拔強眼子,他們用政治俗語,就說我不成熟。我當時不服,覺得自己提的問題有理有據,比如給領導寫的報告裏有虛假數字等問題,一時弄得他們很尷尬。我相信,自己堅持正義,不是不成熟而是成熟,為此,還和一個要好的朋友嘀咕過,這位朋友也沒強過我,但直搖頭。不久領導決定流放我到這個地方,那時還是個邊疆小縣。那位朋友惋惜地對我說,永祥啊永祥,你還記得咱倆對‘成熟’問題的爭論吧?某種意義上說你成熟,你有理,可以說是成熟;可是把你撥拉走了,你再沒機會在這裏實施你的成熟,這就說明你不成熟。這我才知道,一些詞語本來內容很確切,有一定的含意,隻要和政界一搭上,內涵就豐富了。成熟,有人指的是有見解的,有人指的是果斷,有人指的是善於駕禦複雜的局麵,有人還指處事油滑--”羅冬青剛要接話,史永祥又說,但平穩了口氣,“冬青書記,我剛才一時冒出這句話來,也不知道是從哪個角度切入的。”

  “永祥,不管是從哪個角度,也給了我很大的啟發。”羅冬青說,“我隻意會不言傳,這是個很大很深的課題,等我的心靜下來,或者說開完黨代會以後,經過一段實踐,咱倆把酒臨風,長敘細談。”

  沉默,喝了一陣子酒後,兩人一口菜一口飯地吃了起來。

  羅冬青邊吃邊從心底覺出舒服坦然的滋味。群眾厭惡大吃大喝,從中央到地方三令五申刹吃喝風,有些幹部頂風上,吃到挨批評受處分,自己怎麽就感受不出滿桌魚肉,喝得醉醺醺,是一種享受呢?還有比這頓飯再愜意、再舒心的嗎?

  “冬青書記,你說的我明白,你做的我也明白,可是,得因人而異啊。”史永祥吃完碗裏最後一口飯,把碗筷一推說,“我就隱隱約約感覺到,平靜和隨和的背後有著一種意會到的不平靜。”

  羅冬青也放下了碗筷:“怎麽,有什麽跡象?”

  “聽說尤熠亮的老婆二妮吃安眠藥自殺了,”史永祥說,“尤熠亮的老丈人、丈母娘,還有大舅子、小舅子和尤熠亮吵喊成了一鍋爛粥了。社會上也輿論紛紛,有的說,尤熠亮打了書記被撤職以後,沒了職沒了權,二妮那個母夜叉給尤熠亮氣受,尤熠亮哪聽這個,丁咣二五給她好一頓揍。二妮想耍潑吃安眠藥嚇唬尤熠亮,尤熠亮以為她瞎胡鬧沒管,假死當真的了,解剖屍體時,果然發現了大劑量的安眠藥。也有的說,尤熠亮這小子蔫人壞心,在外邊玩小姐,玩大了肚子,那小姐找到他家裏賴著不走,二妮是為著這個和尤熠亮幹仗,尤熠亮兩頭為難,怕老婆大鬧,又怕那小姐上告,二妮耍潑時打了她。二妮想以死威脅尤熠亮,尤熠亮就任她去了,正好那小姐逼著尤熠亮離婚娶她哩。”

  羅冬青問:“傳得這麽有鼻子有眼兒,有沒有影兒啊?尤熠亮家到底有沒有小姐呀?”

  史永祥說:“我聽法院民事廳的一位副廳長說,案發時,尤熠亮家確實有個懷孕的女孩,尤熠亮一口咬定是他哥哥尤熠光給介紹來家裏做保姆的。尤熠光認賬,還說來時就懷了孕,正好不想幹了,出了這事兒,就辭職走了,還寫下了證言。”

  “噢--”羅冬青納悶兒,“怎麽這麽有戲劇性。”

  “這好像沒什麽疑問。”史永祥說,“我問了,法醫解剖報告單、照片都屬實無誤。尤熠亮的口供就是,因他被免職問題爭吵後,自己不在家,小保姆外出買東西的空兒,二妮吃了藥。”

  羅冬青問:“沒了解了解尤熠亮的反應嗎?”

  “我已了解了,”史永祥回答,“都說,尤熠亮和二妮是吵吵鬧鬧的夫妻,吵了好,好了吵。尤熠亮每次都是吵幾句就沒電了,一股火上來,隻能請神不能送神,二妮就沒完沒了地發潑,每次都是尤熠亮讓著她。這二妮一死,尤熠亮的表現是悶坐,抓頭發頓足捶胸,痛苦不已,隻是不善於表達,別人間一句答一句,尤熠亮是這個性子。”

  羅冬青點點頭聽著,琢磨著,不管是在什麽地方,偶爾有人有話題議論起尤熠亮,自己就有點感覺,和打自己的情形對不上號,越琢磨越覺得應該是尤熠光,而不是尤熠亮--當然也常否認自己這種感覺,有曹曉林親自安排調查,調查組成員又不是一個,這還能差了,自己常有幻覺錯了的時候。

  “冬青書記,”史永祥說,“聽說,反正我也是聽說,計市長對這事很關心,打電話給尤熠亮好一陣子安慰,還囑咐有關部門要公平合理、實事求是地處理好這件事情。”

  “永祥,看來,在元寶市你的耳目不少啊,”羅冬青說,“我可是很閉塞。”

  史永祥說:“大概是和我當這個秘書長有關,分管辦公室,又兼機關工委書記,自然,有什麽情況他們都會向我報告。再一點,我和他們很隨和,他們中不少人都能如實給我說些情況。”

  羅冬青說:“永祥,這麽說,計市長都這麽關心這事情,我作為市委書記,更應該關心關心了,況且尤熠亮又是因為打了我受的處分。”

  “不用不用,”史永祥說,“我聽說後已經以你的名義打了電話給尤熠亮,這件事,屬於家務事,管他什麽原因,法院隻要處理了,他們認可就行了。”

  “這些天,社會上還有一種輿論像刮西北風似的越刮越盛,”史永祥對羅冬青在計德嘉的問題上不聽他的勸告,很有意見,故意加重語氣刺激羅冬青,“那就是傳說羅書記與白華的桃色新聞,也是有鼻子有眼。”他見羅冬青臉沉了下來,嚴肅地說,“有人向我報告,齊貴山就在海鮮大酒店吃飯時大加散布--”

  “他--”羅冬青一下子想起妻子誤會不接電話的事,頓時火冒三丈,“啪”地一拍桌子站起來,“我--我撤--我起訴--”

  史永祥慢慢站起來,憂鬱地說:“你撤他理由充足嗎?你起訴他,誰出證呀?”

  “我--”羅冬青來回在屋子裏踱起步來,越踱步子越急,心裏的火越燒越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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