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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手把仙人綠玉枝

  門外,陽光明亮而鮮豔,照在點點荷錢之上。這是五月新荷,不久就要開出第一叢嬌媚的新蓮。

  一人鼓掌。

  “好殺氣!”

  梅花老人慢慢自人群中走出。他每走一步,都頓一下,但接著就又踏出一步,筆直向卓王孫走來。

  他的目光銳利無比,顯得他就如一柄蒼古之劍,鋒芒逼人。他的衣袖垂下,就宛如一線流雲,挽著那截梅枝。

  “你也用劍?”他逼視著卓王孫。

  他本是天外之人,縱然在王者之前,也不落絲毫下風。

  梅枝被流雲輕輕卷起,提到了他的鼻尖。

  他輕輕呼吸。

  這就是他的劍,他的生命。他的一生,都被這縷寒香包圍著,清淡衝允,宛如仙人。他常常在想,若有一天,他死於劍下,他的骨頭中會不會也有這樣的冷香。

  他是個骨如梅,身如雪的人。

  以梅為劍。

  卓王孫輕輕歎息一聲。

  “我不用劍。”

  老人目光一凜,盯住卓王孫。

  卓王孫淡淡道:“天下人都知道,卓王孫殺名人用名劍,若是要殺千梅老人,我隻能用梅。”

  千梅老人身子一震:“你認識我?”

  卓王孫淡淡道:“我不認識你,我隻認識這朵梅。”

  他輕輕伸手,收回,一朵細微的梅蕊托在他指尖上。

  他的動作並不快,也絕不精巧,但千梅老人竟然完全無法閃避,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輕輕地自自己掌中梅花上,擷下一縷香蕊。

  千梅老人的身軀,一下子變得說不出的蒼老。

  梅花輕輕顫抖著,卓王孫淡淡道:

  “人無心則死,梅若無心呢?”

  他伸手,梅蕊重新嵌回梅花之上。

  卓王孫的歎息就像是初冬第一片落到梅花上的雪。

  “五月,不是梅開的季節。”

  “你亦不該重入紅塵。”

  他的目光中含著一絲憐憫。

  “我會將這支梅花替你帶給那人的。”

  他伸手,輕輕,接過千梅老人手中的梅花。

  千梅老人一動不動。他宛如上古仙人般的麵容上綻出一絲笑容。

  “謝……”

  他隻說出了這一個字,他的身體忽然碎裂,細碎的鮮血破體流出。

  他老了,他真的不該重出江湖。

  方才卓王孫兩次引動劍氣,一次取他梅中之蕊,一次將梅蕊歸還,他本可以不管,隻棄梅認輸就可以了。但可惜他是個習劍之人,又是個習劍的老人。

  老人都是倔強的,眼見卓王孫手法中蘊含了上乘劍意,不由得便鼓動全身劍氣,與之抗衡。可惜卓王孫之劍意精妙異常,倏發倏止,控製得妙到毫巔。但他卻不行,他的劍氣也跟著倏發倏止,卻化成淩亂的體內之劍,將血脈割亂。

  但他已無憾。多年之前,他本就該死的。

  卓王孫手握梅花,竟似也有些感傷。梅枝斜揮,點向剩餘的四人。

  卻又一時無言。

  梅花就握在他修長的指間,最後一次綻放於寂靜的空氣中,吐出悲傷的冷香。

  良久。

  摩珂尊者用生澀的漢語說道:

  “好武功!我師弟多年前問道中原,聽說在你劍下,連一招都未過,便被你用劍氣擊敗。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不枉我此次東來。”

  卓王孫眉峰微挑,道:“你便是遮羅耶拿的師兄麽?”

  摩珂尊者雙手合十,道:“正是在下。恭請卓先生指點。”

  他的漢語不算好,印度出家人也並沒有貧僧、施主的稱呼,他也就一概不理,跟隨江湖中人的習慣,改叫在下、先生。

  卓王孫淡然搖頭,道:“既是遮羅耶拿之師兄,我不殺你。你也去罷。”

  摩珂尊者道:“我師弟既然有毅力問道中原,難道我便不能?此身何屬?紅塵何惜?聞說我師弟臨死之時麵露歡喜之容,我亦求解脫,恭求卓先生一劍。”

  他盤膝坐了下來,雙掌合十,精鐵一般的身骨跌坐成菩提之相,對著卓王孫。

  卓王孫道:“汝無劍我亦無劍,那便受我一掌吧。”

  他站起身來,右掌穿出,向摩珂尊者擊了過去。這雖是一掌,卻蘊含了春水劍法之妙意,出掌之瞬間,便幻化出一道劍影,直襲摩珂尊者。

  摩珂尊者麵顯悲苦之色,雙掌合十,絲毫不管卓王孫之來掌。

  他似乎是上古苦行的僧侶,用大堅忍、大智慧來乞求上蒼的寬憫。如果上蒼一日不寬憫,他便一日不放棄。

  終於有一天,上蒼將滿把仁慈,放進他的雙掌之中。

  卓王孫輕輕歎息。

  殺這樣的人,連他都有些不忍。

  掌風,堪堪及體。

  摩珂尊者雙目倏然睜開。

  精光驟然在大堂內一閃!

  摩珂尊者精瘦的身軀倏然動了起來,卻並不是閃避,而是逆著卓王孫的掌勢反襲而上,卓王孫的右掌“呯”的一聲擊在他身體上!

  如中敗革。

  摩珂尊者臉上閃過一絲獰笑,他的體內突然騰起一陣極強的吸力,同時,雙手雙腳一齊探出,緊緊纏繞在卓王孫的右臂上!

  他乃是印度瑜伽高手,全身骨骼如不存在一般,功力運處,全身如同化成了軟鞭,刹那間將卓王孫的右臂纏得緊緊的,無論如何都無法掙脫!而他又是印度苦行高手,就算卓王孫有開山的力氣,也未必能將他甩脫!

  而同時,風聲大起,穀青玕與黑袍王同同時出招!

  這才是真正的殺招,早在曇宗大師到來之前,就已經商定好了的殺招!

  穀青玕一動,他的手臂便化作兩條漆黑的飄帶,帶起一陣腥風,向卓王孫纏了過來。腥風才起,一陣嘶嘯之聲立即震響。

  這哪裏是兩條手臂?卻是兩條碗口粗的大蛇,蛇尾早被截去,用上古秘法接在穀青玕的臂骨上。穀青玕的臂骨也是齊膊截斷,血肉早就跟大蛇聯為一體,彼此心血交應,施展起來靈動無比。

  那蛇毒性奇重,全身都是墨黑色,晃動之際,毒牙閃爍,不住有粘稠的毒液滴出,向卓王孫飛撲而來。

  而穀青玕也隨著這兩條蛇猱身而上,他的目標,並不是要殺害卓王孫,而是要纏住他。

  這兩條蛇乃是上古異種,堅韌可避刀劍,再加上他心血祭養,就算是高手之劍,也未必能傷它。若是纏中卓王孫,那卓王孫必定無力掙紮,然後再放出毒液……

  卓王孫已被摩珂尊者的瑜伽術困住,爭得了電光石火般的瞬息,若再被穀青玕的這兩條蛇纏住,就基本失去了反抗之力。

  然後,才是真正的殺著。

  真正的殺招,便是黑袍王同的劍。

  黑袍已化成滿天黑雲,罩向卓王孫。劍就隱藏在黑袍之中。黑袍漫天,但劍卻隻有一點。這一點,卻比精鐵還堅,毒牙還毒,一閃就能沒入卓王孫咽喉!

  這是精妙無比的殺局,這道殺局若是施展出來,卓王孫必死無疑!

  而今,卓王孫右臂已被困住,毒蛇出,黑袍顯,他還能不死?

  吳越王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的笑聲才出,卻驟然噎住。

  因為堂中多了一柄劍。

  那是無形之劍,沒有劍形,隻有劍意。

  冷凜凜的劍意,才一出,便震懾住了所有人的心。

  所有的動作,都不由得一慢。

  這柄劍,正是摩珂尊者。

  摩珂尊者全身,已化成了一柄劍,執在卓王孫手中。

  卓王孫仍如閑庭信步,劍勢卻宛如驚天之雷,轟然爆開。

  劍出,雙蛇立萎。

  劍勢在一瞬間,便斬去它們的毒牙,擊碎了它們的眼睛。劇烈的疼痛讓雙蛇激烈地抽搐著,不聽穀青玕的擺布,而王同則發現,雙蛇連同摩珂尊者被這道劍意逼迫,天崩地裂般向自己塌下。他的劍本極適合暗殺,所以極短,極小,但此時恰恰成了最軟弱之處,這麽小的劍,根本無法與如此澎湃、宏大的劍勢相抗衡,一閃之際,他全身的經脈便盡被轟斷!

  隻有一聲慘叫,摩珂尊者,穀青玕,黑袍王同盡成廢人。

  摩珂尊者終究不是不死之軀,無法承受卓王孫與其餘兩人全力拚鬥時的劍氣衝撞,全身骨骼盡皆碎成粉末,真的成了一條軟鞭。

  穀青玕的雙臂被齊根截斷,雙蛇雖然不畏刀劍,但穀青玕的殘臂卻還是畏的。雙蛇一被截斷,失去穀青玕的心血供養,立即便死去。穀青玕圓睜著大眼,厲盯著卓王孫,卻已無法再戰。

  黑袍王同更是淒慘,卓王孫這一劍蘊含了全部功力,斬完雙蛇之後,這一劍的氣勢到達巔峰,然後盡皆沒入他的身體。他的全身經脈,沒有一處是完整的了。

  卓王孫輕輕歎息。

  “摩珂尊者修煉古印度之瑜伽術與苦行術,身體宛如精鐵,手、肘、肩、膝、踝都可以作為武器,從不可思議的角度擊出。穀青玕渾身毒物,雙蛇更是不畏刀劍,中人立死。黑袍客偷學淩天宗之心劍,劍術已出神入化,若不是為暗殺我而手持三寸小劍,我這一擊,也未必能傷得了你。”

  “你們每個人,都有與我一戰之機,聯手卻如此輕易地敗了。隻因我早就知道你們必定商量好了對付我的方法,因此我就故意引誘你們將這一招施展出來。”

  “我勝了,是因為我有自信,天下決沒有任何人能殺得了我。”

  “你們敗了,是因為你們不相信能殺得了我,所以才要聯手。”

  他轉身,悠然看著吳越王。

  “是不是,王爺?”

  吳越王臉上閃過一陣恐懼之色,情不自禁地後退兩步。

  卓王孫踏上兩步,吳越王再退!

  情急之下,吳越王突然揮手,抓向身後。

  這一揮,卻沒有發出任何殺招,隻是將大堂後的帷幕撕落。

  一張清明如月的臉出現在帷幕後。

  楊逸之?

  卓王孫眼中也不禁閃過一絲驚訝。

  他怎會出現在這裏?堂堂武林盟主,若不是中了暗算,豈會在此任人擺布?

  正遲疑間,隻見楊逸之的身體猛地一顫,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擊中一般,痛苦地俯下身去,緊緊捂住胸口,幾乎不能站立。

  卓王孫錯愕,禁不住伸手向他扶去。

  他們的手握在了一起。

  楊逸之身形晃了晃,終於站穩。他緩緩抬頭,看著卓王孫,笑容一寸寸爬過他的臉。

  卓王孫心神猛然一震。

  這絕不是屬於楊逸之的笑!

  倏然,幾隻金色的小蛇自楊逸之袖底飛竄而出,刹那間遊走卓王孫全身。

  卓王孫就覺身上七處要害全都沁入一絲冰冷,顯然,那些小蛇將牙齒貼向他的要穴,隻要主人一聲令下,毒牙立即便會咬入。

  卓王孫雙眸閃過一絲暴怒,冷冷道:“你,是,誰?”

  那人笑容變得無比詭異,他的臉忽然慢慢地蠕動起來,漸漸地變成了另一張臉,一張平板的、醜陋的臉。

  他欣賞著卓王孫的震怒,緩緩道:“我才是真正的五雲峒主,我才是穀青玕!”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雙手被截斷的那人:“他,隻不過是我的狗而已。”

  穀青玕的笑容得意萬分:“我恨你。”

  他注視著卓王孫,緩緩伸手,似乎想撫摸他的臉龐,卻在他冰冷的眼神麵前,止住了動作:

  “我恨你們,這些生來就高高在上的人。你們憑什麽就長著一張讓七禪蠱都馴服的臉,而我就沒有?上天是如此不公平!我拚命祭煉了十二年,才煉成如意神蠱,麵容可任意轉換,絕沒有人能看破,但就在我煉成的前天,你竟然將七禪蠱取走了!你毀了我一生的夢想!”

  他用力揮舞著手臂,發泄著他的憤怒,但又隨即一笑,得意地道:“但現在一切都是我的了,包括你的容顏、還有七禪蠱!”

  他冷冷地盯著卓王孫,臉上的肌肉漸漸蠕動起來。他的臉,竟然慢慢地現出了卓王孫的輪廓。

  卓王孫皺起眉頭,穀青玕咯咯笑了起來:“不要動,那些小金蛇最聽我的話了,隻要我輕輕地‘噓’一下……”

  他的話就停在這裏,他的人生也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卓王孫的手探過來,一下就將他的脖子扼斷。

  “在我麵前,沒有人有機會‘噓’。”

  穀青玕摔倒在地上,他的脖骨斷成了兩截,無法再喘氣,也無法再說話,他拚命地伸出雙手,卡著自己的脖子,卻隻能發出一串無意義的“噝噝”聲。

  他的臉仍在緩慢地蠕動著,卻再也不能變成他想要的模樣。最終,他的掙紮僵硬,一動也不能動了。

  他的臉,保留著一部分卓王孫的形象,卻像是一隻做殘了的麵具,詭異、破碎,帶著對上蒼不公平的憤怒,卑微地注視著卓王孫。

  卓王孫輕輕一抖,失去主人馭使的小金蛇被他以內力震斷,如蝶蛻一般,落入塵埃。

  他的笑容盡皆化為譏誚,麵對吳越王。

  “王爺,還有什麽招數沒有施展出來麽?”

  吳越王想要回答,卻發覺自己的喉嚨是那麽的幹澀。張了張口,卻什麽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卓王孫再度在正中間的太師椅上坐下來,揮手示意吳越王也落座。

  吳越王呆立半晌,方才選了隻椅子坐下。

  ——那恰好是堂中距離卓王孫最遠的位置。

  卓王孫淡淡一笑。

  “我該殺你,還是不該?”

  吳越王臉色陣青陣白,不發一言。

  卓王孫道:“我並不想殺你,因為……”

  “這個江湖實在太無趣。”

  他倏然低頭,冷冷道:“所以我要問你一句話,我不想聽到廢話!”

  他深吸一口氣,慢慢道:

  “相思在哪裏?”

  他絕不去解釋相思是誰,也不讓吳越王分辨他知道不知道。他既然問出這句話,吳越王就必須要回答。

  否則,就隻有死。

  吳越王滿臉驚愕。他想要分辯,但卓王孫那淩厲的眼神逼住了他的唇舌。良久,他慢慢安靜下來,沉吟著,終於,慢慢地吐出了幾個字:

  “蒙古,俺達汗。”

  卓王孫臉色變了變,猛然起身。

  “王爺,可要好好保重,下次再準備些有趣的雜耍來。”

  他邁步向著北方而去,再不回頭。

  吳越王盯著他的背影,良久,方才踱到他的座位上,慢慢落座。

  他的臉色極為複雜。

  他伸出手指,像卓王孫那樣輕輕扣著鏤花的椅背,也像卓王孫那樣,悠然倚靠著椅背,目光悠遠地望著空曠的大堂。

  隻是,他卻沒有那種無敵的氣勢,沒有那種王者的姿態。

  他的手倏然擰緊椅背,感受到一陣惱怒。

  黑袍王同咳嗽著,黯然道:“王爺……”

  吳越王猛然出手。

  一道紫氣混混茫茫地自他手中騰起,淩空劃了道虛弧,嘶啦一聲拉成幾丈長,倏然將殘存的幾個人一齊圈在了其中,隨著吳越王手一握,摩珂尊者、穀青玕、黑袍王同齊聲慘叫,血肉被爆成粉末!

  黑袍王同的驚恐尖叫劃破了小巷子的清淨。

  “你……你……為什麽……”

  他死不瞑目。吳越王顯露的這一手內功空前絕後,浩大無匹,縱然是決戰卓王孫也未必落於下風,他為什麽卻假裝怕成這個樣?

  他猛然醒起,方才戰得那麽激烈,吳越王卻始終沒有出手!

  他死不瞑目!

  吳越王嘴角泛起一絲冷笑,雙手緩緩握緊。

  這個天下,一定是他的,絕不跟任何人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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