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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見性

  玄奘法師從洛陽見太宗歸來,即準備奉詔遴選佛門人材,襄助其譯經的消息,更是在全國轟動一時。

  佛門上下那等才學出眾之人,自然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而才學不足者,除徒生羨慕之情外,竟悔平日用功不夠勤篤了。

  會昌寺中一些道友也為此事而議論紛紛,有些人歎慕道:“哪怕到翻經院為這些參加譯經的高僧法師們端茶焚香,也是萬分情願的。在那裏,整日能聆聽高僧師父談論佛學,於耳濡目染之間,學問不知道該是有何等大的長進。”

  辯機對玄奘法師從心底也是除感佩之外,竟無一辭了。他在藏經室一麵看梁時高僧僧祐所寫的《出三藏記》這一書,一麵暗想道:“我從前讀曹子建《自求試表》時,還有前者逝矣之歎。現對玄奘法師的壯舉,惟生我佛徒畢竟還有後者可追之慰。”

  玄奘法師曆經十七載的艱辛,去西域取得佛教原典歸長安這一壯舉,不止引起廣大官民的讚歎,而且這個喜訊也更如一道甘霖,普降在長安的佛門,各寺院上下自是彌漫一種洋洋的喜氣。眾佛徒們不僅對玄奘法師的品格是萬分的景仰,而且更以其業績引以為傲。

  一日,高慧對辯機談論起玄奘歸長安的這一事來,笑歎道:“法師其人之誌,不但堅如磐石,其業績之大,也是曠古罕有,他真是為我佛門增添奇彩了。老僧以為,以法師一人之澤,定會惠及千百世。從我們佛門能出此道俗都能心服口服的楷模,豈不可喜可慶?”

  辯機聽罷,也默默點頭,半晌才道:“對此,弟子竟也無話可說了。惟借先人司馬相如的一句話來讚歎了,此即是:有非常之人,然後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後立非常之功。”

  聽辯機說罷,高慧笑讚道:“好一句透徹之言!竟把老僧心中的感佩說了個明白。”

  辯機正與高慧談話時,忽聽有人在外喧嘩。

  高慧即命自己的侍者到外麵去打聽。

  不一會,那侍者回來報說,那個狂癲和尚喝醉酒後,在前院畫壁上狂書亂畫一氣,眾人費好大的氣力,才將他拖了回去,目前正找人用白灰粉刷牆去了。

  侍者還說,那個狂癲和尚嘴裏還稱,說自己的筆墨定能千古不朽。

  辯機一聽,便知這人是十幾日前,就來會昌寺裏掛單的雲水和尚。

  此人舉止怪誕,行為癲狂。加上其人雖住會昌寺,但行蹤不定,即便偶爾回到會昌寺來,也是醉色醺醺,東倒西歪。

  因他對寺中所有的人,都是一概的不理不睬,故寺裏的眾人多是懶得招理他。

  七八日前,因此人臥倒在寺門,剛巧,辯機路過看見,便忙命人扶進去了,後知其病重,還為他求醫煎藥。

  隻是寺中人替這狂癲和尚換衣物及整理行裝時,看見其背囊中,不過一個酒壺及一把禿筆而已。

  辯機由此才知道,這個狂癲法師乃是一個既善飲,又善書之人。

  這裏高慧聽罷侍者的一席話,直皺眉頭,半晌才對辯機道:“偏他事多!我們且去前麵看一看罷。”

  辯機忙隨高慧出來到了前院。

  隻見前院牆壁近楊畫師畫跡的空白之處,落下一筆龍飛鳳舞,墨跡猶新的字跡。

  高慧與辯機細細端詳這幅字跡後,均是默然無語。

  半晌,高慧才問辯機道:“你看這一筆字如何?該不該令人抹去?”

  辯機沉吟半日,方說道:“師父,弟子雖不善書,但以弟子看來,這位法師今日所寫的這些字跡貌似狂放怪誕,真是字如其人。實則是這些字跡筆鋒狂遒蒼勁,於拙呐之中暗藏古樸的金石奇韻,於灑落之中深顯運筆自如的功力,其字形如蛟龍出水、鳳凰躍日,可謂是獨成一家。更兼這幅筆墨酣暢淋漓盡致、氣貫連通,一氣嗬成,而又無一敗筆。這是一幅借助酒力、功底及性情抒發這三因而成的上品字跡,也可說是絕品,以後絕非能輕易重複寫得出的。因為過了此後,人雖為斯人,但事過境遷,情也不是當時那種情了。故萬萬不可令人將之抹去。不用待一二百年後,這字跡定如楊畫師等人的丹青一樣,會為本寺增添光華的。”

  高慧聽罷辯機這一番話語後,大笑道:“我看它們也是不錯的,令人抹去了,今後豈不是令有如你這樣賞識它的知音及香客寂寞麽?否則,在我們這肅整的寺院裏,斷斷不可留這樣狂放不羈筆墨的!”

  說罷,二人便去了。

  後來高慧果命人保存那幅字跡,這幅字跡此後也果然引得後人駐步者最多,議論也最多。識它者,驚之為書中神品、仙品,不識它者,稱之為酒後塗鴉。

  流光易把人拋,不覺轉眼間就到了三月下旬。

  一時,大地驚蟄,萬物返翠,從長安城高處望去,遠處終南山山峰的積雪,也逐漸消融。

  一日,寺主高慧做完法事,剛到回廊,遇著那狂癲和尚正歪歪斜斜地走了過來。

  隻見他走到高慧麵前,合掌道:“老法師,這裏討擾了,明日自去了。”

  高慧看見狂癲和尚那飽經風霜的臉,衣巾襤褸的模樣,不禁歎息道:“身為一個出家人,當知酒肉為壞性亂德之物,自當戒之。便為俗家人,縱有萬般的理由不能戒酒,也不應太過。酗酒太過,即便自認酒後能把持得住自己,但須知其縱不傷性情,也是極傷身的。”

  那狂癲和尚隻管聽著,默默地不發一言。

  高慧又道:“你前些日子裏竟然喝得大醉,且在寺壁上狂書亂畫一氣。要知道,楊畫師的佛畫,在我們長安城,是被眾人公認的好。你如果毀壞它們,我這作寺主的,如何向人交代?幸好還不曾壞事。經我弟子辯機勸告,竟也將你的字也存留下來了,此事你是否知道?”

  誰知那狂癲和尚倒不領高慧這份情,反而大笑道:“好!罕見了。你這寺裏竟然還有一個識得我這筆字的弟子,且快些兒放他去幹正經事罷,老法師方不枉為人師一場了。”

  說罷,狂癲和尚便自去了。

  高慧望著那狂癲和尚東搖西晃而去的背影,惟有歎息而已。

  這寺裏的人聽說,那狂癲和尚明日終於將去了,莫不歡迎。都說道從未見過這等行徑怪誕疏狂的修行人。

  隻有辯機聽那狂癲和尚將去,不免心中暗自一動,想起他那筆灑落不拘一格的字跡,想及他那哀樂無掩的神情,一時,竟覺自己如失一位天然的師友,暗下悵然。

  正在辯機有些黯然之時,寺裏童行說寺主高慧法師找他有事相商,辯機忙去了。

  原來,高慧法師見寺中經藏與日遞增,他怕辯機一人忙不過來,便又到大總持寺臨時借了一人過來幫忙,他便是辯機的師兄玄度。

  辯機聽了,自是歡喜。

  臨回來時,高慧對辯機笑道:“那位舉止疏狂的狂癲師父雖然是明日即要離寺去了,但到最後,倒也還不失禮節。莫約一兩個時辰之前,他在回廊遇見了我,竟不忘來給我道謝一聲,說討擾這裏幾日了。還讚了你一句,說讓老僧我快放你去幹正經事。這就真是奇怪了,在他心目裏,究竟什麽才算得上是正經之事呢?”

  辯機聽罷高慧這一番話,默然無語。

  高慧又道:“我數落他幾句,勸他凡事不可太過,他竟默默無聲地去了。他成了今日這番模樣,依老僧冷眼旁觀,也許自有他的緣故罷,身世不幸或懷才不遇也是有的。那一筆字雖然是寫得灑灑落落的,其神情態度,倒令人深感辛酸沉痛的。”

  辯機點頭,道:“師父說得很是在理。諸種苦難並沒有磨滅這位法師的才華,他反使之更臻完美,不由人不起幾分敬意。隻可惜常人以為其行為狂狷不羈,豈不知他的這種才華,隻有憑借這種真性情,方才能顯現得出的。”

  高慧聽罷,點頭默歎道:“以貌取人,豈不失之子羽?”

  辯機沉思片刻,又對高慧說道:“師父,既然他來辭,我們也需盡地主之誼。明日請允弟子告假一日或半日,竟去送他一回可使得?順道也去大總持寺一趟,看能不能幫玄度師兄的行裝帶一些過來。”

  高慧歎道:“你這個主意最是好的!我年輕時也是作過四海雲遊的人。所到之處,最怕的是人冷寺寒。如今自己作了寺主或是年紀大了,也想不到年輕時所遭受的不便那一層了。這人在我寺中,還大病一場,也少人照應。現回想起來,竟是我的不是了。明日你且去送他一程罷,若因此能為這飄泊的旅人增了一絲暖意,倒也不枉你惜他一場。另外,適才我看他那些鞋帽衣巾也皆不齊,畢竟大寒氣候尚未全消,順便你到庫裏要雙鞋襪或衣帽什麽的,待明日送給他罷,這也不枉他在本寺住這一場。”

  辯機領命而去。

  高慧師父竟沒看錯這秉性古怪的狂癲和尚。這人的確身世不凡。其祖父二人均乃隋時的王公大臣。隋亡,其祖與父均為叛亂的宇文化及的軍隊所殺,家族所剩餘幾十口或被誅、或被買身為奴或削發出家為僧尼。故這人此後心灰意冷,看破紅塵,他內心深處自然該有一番國破家亡之痛,憤世嫉俗之由了。

  那狂癲和尚辭了寺主高慧,便信步走到前院,忽然瞥見那日自己醉後狂書字跡,不禁暗讚道:“是哪個呆子寫得這樣一筆好字?”

  狂癲和尚又端詳了半日,隻見落款竟是自己的名字,他不信揉睛再看,不是自己,又是哪個?一時,他不禁放聲大笑,繼而又落淚痛哭不已,連聲自道:“好!我自己竟也認不得它了,也不能夠重複的。一生能有這樣的字,便死也知足了。”

  狂癲和尚笑夠、哭夠了,將素日所鬱結在心的悲喜之情,於今日一泄而盡。便眯眼對青桐翠鬆、晴日暖空,就神衰疲乏地躺在那裏,酣然入睡了。

  正巧辯機從寺主屋裏出來路過那裏,看見那狂癲和尚坦腹露胸,正躺在廊下椅上酣睡,不禁心中一動,也不覺感喟不已。

  辯機暗思道,一個人若擁有何物時,其實便也是被此物所累之時。譬如這人身上擁有許多財寶,如何敢在這裏坦然入睡?有了各種情,便有了無數牽掛與顧慮。

  辯機不禁推一返三,想天地一切終不過是“天羅地網”四字而已!人不過任其網絡,任其羈絆罷了。最可哀者是許多人身在其中,還昏昏不自覺。而自己呢?成了釋家弟子,本該自在與清靜極樂,卻因一段情緣,而此身如係重石。那“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複如是。”幾個字,猶如幾千斤般重的響鼓重錘擊在他心上。

  突然,那狂癲和尚醒了,坐了起來,放聲高歌。他忽然一眼瞥見,辯機正默默立在那裏,便問道:“看我敞衣坦肚可笑?”

  辯機很是詫異,因這狂癲和尚態度高慢冷漠,平素是從來不主動答理任何人的。

  一時,辯機便微笑走近道:“我看法師睡得很是深沉,生怕腳步重了,驚動法師。”

  辯機話音未落,那狂癲和尚突然不禁冷冷地怪笑了一聲,說道:“怕驚了什麽?驚了我的好夢?自出了娘胎,便沒了做夢之心,從不曾有夢,何來的好夢?可見不通了!”

  換了一般的人,聽了這些話,一定感到甚為唐突。辯機是個很有擔待之人,心想自己倒真是這般想人家在睡夢中罷了,是自己唐突人家了,反覺慚愧不已。

  辯機對那狂癲和尚說道:“聽說法師要去了,明日且允我們送一程。”

  那狂癲和尚邊起身,邊說道:“不必了。”說畢,頭也不回,自去了。

  辯機在他身後說道:“如何不送?正有許多事要請教呢。”

  第二日辯機便早早地起來了,這一日,風日恬淡,春光和煦。

  隻是辯機去了那狂癲和尚所住的寮中,並不見他人在其中。問起其他的人來也說,早上起來,就不見他的蹤影,大概是一夜未歸罷。

  辯機等了半日,也不見這狂癲和尚回來。見時日還早,就心想倒不如先去大總持寺會會玄度師兄。想畢,他忙出門去。

  一路上,隻見遠處的寒山逐漸轉翠,路旁的野花也是星星點點了,一派春意盎然。

  辯機在大總持寺遇見玄度,玄度說他的行裝與書籍清晨就讓人捎帶走了,他本人因在這寺裏的諸多雜事未完,要三五日後,方能過會昌寺這邊來。

  辯機聽玄度說罷,便匆匆趕回來。

  不覺已是紅日逐漸銜山的時分了,辯機忽見那狂癲和尚匆匆迎麵走來。

  那狂癲和尚看見辯機正微笑地站在那裏等他時,倒不禁有些意外。

  他冷冷地對辯機說道:“不來才好,怎麽來了?”

  辯機微笑道:“我說好要來,便一定要來送師父的。”說畢,便將裝有鞋襪及零散盤纏的小包裹遞在他手裏。

  那狂癲和尚突然低首說道:“我從不要人憐惜。”

  辯機仍道:“此乃本寺寺主高慧師父微不足道的心意,萬望莫辭。”

  那和尚又冷言道:“你們到底與我何幹?”

  辯機沉默無語。

  那狂癲和尚望著眼前這位心溫如玉的青年人,望著他那雙誠摯無邪的雙眸,便不再以冷言冷語相向。同結佛緣的人,其情其意,哪裏又需要言語來詮釋?

  半晌,那狂癲和尚才看著辯機,長長地歎息一聲道:“好一個重情義之人!情太重,隻怕今後定會深受其累了。”

  聽狂癲和尚言畢,辯機不禁默然無語。

  那狂癲和尚一麵走向長亭的木凳,一麵說:“且隨我到這邊坐著罷。”

  辯機第一次聽這狂癲和尚說這種話,不免很是驚異,便隨他在長亭邊木凳上坐下。

  那狂癲和尚從包袱中摸出一個烏黑的葫蘆來,在辯機麵前,晃了幾晃問道:“喝酒?”

  辯機忙搖頭道:“請法師自便。”

  那狂癲和尚又一冷笑,自己便口對著黑葫蘆,大口地喝起來。

  一時,二人默默對坐無言。

  南來北往的客人見長亭內有二僧相對而坐,莫不驚異萬分,紛紛回頭相看。

  原來,隻因眼前這二人的一切實在是太迥異分明了。真可謂一少一老、一白一黑,一俊一醜,一高一矮,一個裝束整齊修潔,一個衣衫襤褸肮髒,一個正正經經,一個瘋瘋癲癲了。蓋尋常人不解這麽大相徑庭的人竟能在一起,這也是常人可歎之處,從來隻以舉止、衣貌、貧富判人,而不識人間至重至要的性情為何物。性情相對者,便默然無語,亦能心神相契。

  這裏說他二人一直相對無言。

  辯機見那狂癲和尚此時滿麵蒼涼密布,意氣消索。素日所見的那種癲狂之態,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見狀,辯機不禁對這位狂癲和尚生了幾分親近理解之情,暗想道:“有些人,即便相處了一生,且莫說能相互喜歡,便能互知也是難的,為什麽一些人卻能在一刹那間互為知己,且能休戚與共呢?天地間有許多事,實在令人難解的。”

  良久,辯機方對狂癲和尚說道:法師,小僧有這裏有一事想請教。一個人大禍在身,將如何是好?”

  那狂癲和尚冷笑一聲說道:“這麽聰明的一個人,為這麽一樁小事,竟跑這麽遠來問我,可見這一禍,闖得實在是不輕了。”

  辯機聽狂癲和尚說罷,不禁坦言道:“法師所言不謬,小僧犯有天大之禍,且百身難贖其咎。”

  那狂癲和尚一驚,抬頭看了一眼惶愧滿臉的辯機,方道:“俗語不是有‘趨吉避凶為君子’、或是‘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之說麽?”

  那狂癲和尚一頓,又冷笑飲一口酒,朝天道:“不過為了這兩句,天底下那些所謂君子、俊傑之中,倒十之八九都是假的了。大多是些貪生怕死、重利輕義之輩了。大凡天禍或與己無關之禍事,自該躲了,因此乃非你所為。如有大禍降身,便定也有你的大過在其中了。古人說:‘禍福無門,惟人所召。’聖人又雲:‘獲罪於天,無所禱!’天欲絕你,何所逃刑?如果不是那種貪生怕死之徒,便有天大的禍,也該去自當受罰!因為那隻是因果報應而已!”

  狂癲和尚這一席話,說得辯機不禁是如釋重負,心淚如泉湧。半晌才說道:“多謝法師!你的這一番話,竟使我心中的恐怖十之去了八九。”

  那狂癲和尚看定辯機,緩言道:“看你有絕世聰明之資,如果將其耗在無休無止的自譴中,終是於事無補。豈不知縱然是有天大的罪過,除當受天譴外,不該做些事來抵償它麽?”

  辯機神情黯然地說道:“何嚐不想如此。隻是人還在迷津中,一時不識何處是出路。”

  那狂癲和尚低首無言,良久才說道:“玄奘法師從西域歸來後,己謁帝於洛陽。你聽過該法師即將奉詔廣招天下賢才,助其在弘福寺譯布從西域取回來的那些佛經這一事麽?”

  辯機點頭道:“此事早已是轟動天下了。”

  那狂癲和尚道:“你若有幸參譯這些真典,便有天大之過,也能抵一些了。”

  辯機聽了,隻是默然無一語。

  那狂癲和尚看定辯機道:“為什麽不毛遂自薦?”

  辯機聽了,忙歎息地說道:“此乃我門的千秋大業,實在是令人神往不已。隻可歎我年紀既輕,才智又淺,何敢如此?”

  那狂癲和尚聽辯機如此一說,冷笑道:“此事還需走著瞧罷。況且,太自謙未畢是好事,有時倒是近於膽怯與可恥!”

  聽狂癲和尚說罷,辯機點頭讚同。

  辯機對那狂癲和尚默默地說道:“憑法師的才華,此事倒是最為相宜。”

  那狂癲和尚依舊冷冷一笑,道:“平生從不受雜事所牽,更不喜人多嘈雜的地方。”

  辯機不免暗思道:“若此法師無一番大磨難的話,此事定也是當仁不讓。”

  那狂癲和尚一麵喝酒,一麵抬頭望著遠處的群山冷笑道:“釋子固然視磨難為家常便飯,但有一些兒磨難,還是不受為妙。古往今來,你但見過那心上的傷口結了又愈,愈了又結,那累累的傷痕消散得了麽?”

  辯機聽狂癲和尚言罷,惟有默然無語,因為他深深地懂得這位前輩所說這一番話的道理。人的一生,如果遭受過多的磨難,有時往往也會迷失自己,甚至,有時還會誤入歧途。

  不久,那狂癲和尚又慨然地連連拍案道:“好!如此一來,倒也難得是徹頭徹尾地空空如也了。”

  辯機見狂癲和尚慨歎如此沉重,沉思許久,方望天默默歎道:“既往事已矣。坷坎浮生中,幸得有‘佛酒筆’這三寶深慰法師之心。”

  那狂癲和尚聽辯機言畢,不禁放聲大笑,並高舉手中的黑葫蘆道:“好話!好話!算你為解我之人,為這番話,也應該痛飲一壺酒。此生得三寶相伴,便已大足矣。佛在心中,便不怖任何妖魔鬼怪,不事大小權貴。酒入口中,便為我驅寒送暖,除饑解渴。筆在手中,便可借它顯天真,抒性情。”

  說畢,這狂癲和尚一仰首,將葫蘆中的酒一飲而盡。

  不覺此時已是殘陽西墜,落霞似錦。路上的行人,漸漸地,也變得很是稀少了。

  那狂癲和尚似醉非醉,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說:“走遍大江南北,第一次與人說了這許多話,不過,也許統算是一堆廢話。罷!我去了。”

  辯機忙也站起來問道:“法師要到哪裏去?”

  那狂癲和尚說:“何必問,自到去處去。”說罷,便踉踉蹌蹌地朝西邊直奔而去。

  辯機在狂癲和尚身後,又問道:“請問法師大名,恐怕日後有後會之期。”

  那狂癲和尚也隻說:“何必問,該相會,自會相會,且看一個‘緣’字。”話音落處,他人己遠去了。

  辯機一直目送狂癲法師那落寞的身影,在暗淡的頹陽下消失了許久,方作罷。

  等待辯機回頭返會昌寺的時分,隻見四處的荒原、山川已是一片的莽莽溟溟了。

  辯機見此情景,心中一時不免更生感慨。他一邊走,一邊想,這位狂癲法師貌似疏狂,冷然無情。其實最是一溫厚有情之人,可稱得上是一純粹的佛門弟子了。隻可惜在這世上,以衣貌取人,以表判裏之人比比皆是,而鮮有人解其磨難、其誌向及其博大罷了。

  辯機想畢,心中有一些黯然,但他反過來一想,天地無涯,造化無私。這個狂癲法師一生以四海為家,獨往獨來,既不為外物所絆,又不因顛沛流離所挫,真是來既無影,去也無蹤,這也算是一種真超脫了。

  想罷,辯機心中又生幾分安慰。

  正是:江山良是誰人在,天地無私春自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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