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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複古騙婚

  戴複古何許人也?這可不是個簡單的人物,他是南宋著名詞人,同時也是南宋江湖詩派的前輩,有名當世。戴複古字式之,浙江黃岩人,生於宋孝宗乾道三年(1167),卒年不詳,約活了八十多歲。因其終生布衣,流落江湖,後隱居於南塘石屏山,所以世人也尊稱其石屏先生。

  戴複古詩詞俱工,單論其詞,詞風偏於豪放一派,受當時一代詞雄辛棄疾影響明顯,著有《石屏詞》,存詞四十五首。讀其詞,慷慨時不能自已,把酒登臨北望,望斷塞鴻,深得稼軒風味。如《滿江紅·赤壁懷古》:

  赤壁磯頭,一番過,一番懷古。想當時,周郎年少,氣吞區宇。萬騎臨江貔虎噪,千艘列炬魚龍怒。卷長波,一鼓困曹瞞,今如許?江上渡,江邊路。

  形勝地,興亡處。覽遺蹤,勝讀史書言語。幾度東風吹世換,千年往事隨潮去。問道傍,楊柳為誰春,搖金縷。

  細品其味,比稼軒何如?

  戴複古雖然絕緣仕途,行走江湖間,但懷念故國之心,堅持主戰立場,卻從沒有動搖過,可稱得上磊落君子。但同樣是這位石屏先生,卻曾經做過一件極不道德的事情,在已婚的情況下,騙娶一位良家賢德女子,最終導致那位才女為其殉情,其心著實狠毒。此事在元明之際名士陶宗儀所著《南村輟耕錄》中有詳細記載,大體如下:

  此事發生在哪一年,陶宗儀沒有說明,但估計此時的戴複古年歲應該不算大,也許已經奔三了。南宋許多詞人都沒有正式工作,隻好四處奔走討生活,運道好的可以入豪門做幾年清客,運道不好的隻能浪跡天涯,最慘的可能就是像南宋遺民蔣竹山那樣“問鄰翁,要寫牛經否?翁不應,但搖首。”

  雖然同是外出乞食,蔣捷可謂是倒黴透了,但戴複古顯然交上了好運氣,跟中了大獎差不多。戴複古流浪到武寧(今江西武寧)時,因其文辭驕人,非等閑手筆,被當地一位土財主看上了,留在府上,每日裏大魚大肉的招待。也許當時戴複古已經名動江湖,大凡家裏有幾個閑錢的,都喜歡結交些文人雅士,給自己臉上貼金的事,誰不願意幹?

  這位愛慕人才的土財主姓什麽,陶宗儀也沒交代,隻好按其原文,稱其為“富家翁”。富家翁在收留戴複古的同時,也不住暗自打量小戴,果然一表人才,腹有錦繡。正好富家翁府上有個千金,苦於未找到好婆家,還待字閨中。

  富家翁一直為這事發愁,沒想到天上掉下個戴複古,富家翁開始琢磨:像戴複古這樣的青年才俊,天下少有,不如把他招到府中做上門女婿,也了了自己的心思。

  富家翁先去征詢女兒的意見,這位富家小姐其實早就相中了戴複古,隻恨受封建禮教約束,不敢貿然向戴複古表達愛意,見老爹如此識貨,小姐自然願意,但不知戴先生意下如何。富家翁便又去找戴複古,將意思告訴了他,問他是個什麽態度?

  戴複古在財主家呆了許久,想必應該是見過小姐容貌的,不能說沉魚落雁,也能算得上羞比桃花,還能寫一手好詞,戴複古也有意於小姐。不過戴複古在原籍已經娶過一任妻子,如果把實情告訴富家翁,自己就要和這位美女失之交臂了。

  戴複古估計也離家好久了,許久未近女色,一時邪念上來,狠狠心,對富家翁隱瞞了自己的婚史,說自己是光棍一條,願意娶小姐為妻,以後好好孝敬嶽父老泰山雲雲。

  既然郎有情,女有意,天造地設的一雙,那就沒什麽好說的。富家翁擇了個良辰吉日,把寶貝女兒風風光光地嫁給了戴複古,當然戴複古是倒插門的,跟養個兒子差不多。

  戴複古憑白騙得了一位美女,不知暗地裏偷笑過多少回,還能在老婆家裏白吃白喝,零花錢也是少不了他的。而戴妻能嫁給戴複古,那也是她前世修來的造化,戴妻很珍視她和丈夫之間的感情,對戴複古幾乎是言聽計從,拿他當寶貝似的,小夫妻的生活平淡而甜蜜。

  就這樣,戴複古在妻子家中吃了三年白食。不知道是不是戴複古已經厭倦了在異鄉寄人籬下的生活,他有些想家了,想家鄉的那位糟糠之妻。這次在武寧騙婚,讓戴複古的良心受到了很大的譴責,腦海中總是不由得浮現老妻倚門長望的情景,心裏難受得不得了。實在忍受不了對老妻的思念,戴複古決定還鄉,和老妻團聚。

  戴複古做事沒有頭腦,他隻考慮到在異鄉騙婚,傷害到了老妻,可曾想到,他如此行為,豈不是又傷害了武寧這位賢惠的好女子?人家可是黃花閨女!戴複古想家想瘋了,根本就沒顧及到新妻的感受,冒冒失失地向新妻告辭,說準備回到家鄉。

  戴太太大為驚疑,在這過得好好的,怎麽突然想起要回家了?便問原因。戴複古知道這話不好說出口,可又思家心切,一咬牙,便向太太坦白了曾經娶妻的事實,說自己離家數年,不知糟糠音訊,甚是掛念。戴複古居然臉不紅心不跳地乞求太太放他還家,大恩大德,永世不忘,雲雲。

  戴太太一聽,如五雷轟頂,當時就懵了,可憐她白白愛了他三年,沒想到他居然是有婦之夫。戴太太傷心欲絕,回頭就把這事哭訴給了老爸。富家翁得知自己的寶貝女婿居然跑到自己家中騙婚,當時就暴跳如雷,那還了得,敢騙我的寶貝閨女,氣得要拿戴複古到官府問罪。

  戴太太到底是通情達理的女人,即使拿丈夫問罪,所能帶給她的,除了傷心,什麽都沒有,說到底,她還是深愛著戴複古的。戴太太強忍心中悲傷,和顏悅色地勸老爸高抬貴手,得饒人處且饒人,既然他執意要走,留下來,心也不在這裏,想走就走吧。經過女兒苦勸,富家翁才勉強答應,放戴複古回家。

  要說戴太太對戴複古可真沒說的,她不僅把人生的第一次給了丈夫,而且當丈夫變心時,她知道戴複古身無長物,清貧寡資,還把自己的體己錢全都送給了戴複古,勸他回鄉後好生過活。戴太太本是個才女,此情此景,生死離別,一時才情湧上,即時寫了一首《祝英台近》,贈與戴相公,詞雲:

  惜多才,憐薄命,無計可留汝。揉碎花箋,忍寫斷腸句。道旁楊柳依依,千絲萬縷,抵不住,一分愁緒。

  如何訴?便教緣盡今生,此生已輕許。捉月盟言,不是夢中語。後回君若重來,不相忘處,把杯酒,澆奴墳土。

  這哪裏是她的臨別贈言,簡直就是她的絕命詞!字裏行間充斥著對戴複古薄情寡義的強烈控訴,盡管她依然愛著戴複古。尤其是最後一句,已經明明白白地告訴了戴複古,她準備殉情。可不知道戴複古是真看不出來呢,還是明知道她要尋短見,依然無動於衷,背著妻子贈的錢物,低著頭灰溜溜地走了。

  戴太太估摸著戴複古已經走遠了,她知道,此次分別,永世再無相見之日,一切都結束了,包括她的愛情,以及她的生命。她望著東方,痛哭一場,然後徑自赴水,自沉水中,不久便香銷玉殞,與薄情郎君陰陽兩重。她臨死前隻是希望,有朝一日,丈夫能回來,到自己的墳前,澆上一杯酒,她也就滿足了。可憐了這位重情重義的好女子!

  至於戴複古,回到家中,和老妻團圓,用著第二任妻子贈的錢物,繼續他的詩歌人生。當然戴先生此生也並沒有忘記在武寧的那段感情曆程,以及那位賢惠的妻子。他確實回去看過她,隻不過是在她的墳前,而此時,距那位貞烈的女子殉情,已經是十年生死兩茫茫了。

  當戴複古得知這位妻子是為自己殉情而死,戴先生終於良心發現,在墳前痛哭流涕,不能自已,後悔了?也許!或者僅僅是出於道義上的表示?也許!

  不過,戴複古還是為這位殉節的妻子寫了一首詞——《木蘭花慢》:

  鶯啼啼不盡,任燕語,語難通。這一點閑愁,十年不斷,惱亂春風。重來故人不見,但依然,楊柳小樓東。記得同題粉壁,而今壁破無蹤。

  蘭皋新漲綠溶溶,流恨落花紅。念著破春衫,當時送別,燈下裁縫。相思謾然自苦,算雲煙,過眼總成空。落日楚天無際,憑欄目送飛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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