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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心的呼喚 攤牌(2)

  在太陽廣場,車停下了,齊全盛伺候著鄒月茹下了車,親自推著輪椅,將鄒月茹推到了五彩繽紛的太陽廣場上。夏日夜晚的九點鍾,正是廣場最熱鬧的時候,四處都是人。不少納涼的人們見到齊全盛,紛紛主動和齊全盛打招呼。齊全盛四處應著,點著頭。看得出,鏡州老百姓對給他們帶來了這片新天地的市委書記是滿意的,是充滿愛戴之情的,起碼眼前是這樣。地坪燈全開著,廣場中心的主題雕塑通體發亮,無數雙大手托起的不鏽鋼球狀物像輪巨大的太陽,照得廣場如同白晝,音樂噴泉在多彩燈光的變幻中發出一陣陣優美動人的旋律。

  鄒月茹聽出了音樂噴泉的旋律,回首看著齊全盛說:“齊書記,是貝多芬的作品!”

  齊全盛微笑著點點頭:“對,是貝多芬的作品,英雄交響曲。”

  鄒月茹感歎道:“齊書記,你就是一個英雄啊,了不起的英雄……”

  齊全盛擺擺手:“不對嘍,月茹,真正的英雄是人民啊!是鏡州老百姓啊!沒有他們的拚搏奮鬥,就沒有鏡州的今天嘛!”指著宏偉的主題雕塑,又緩緩說道,“咱們這廣場叫太陽廣場,秉義同誌來鏡州時說了,人民才是永遠不落的太陽,創造人類曆史的隻能是人民,我們不過是人民的公仆,如果這個位置不擺正,那就無法不犯錯誤啊!”

  鄒月茹注意到,說這話時,齊全盛的口氣很沉重,先前的自豪感被深深的內疚取代了。

  到歐洲大酒店時,已是晚上十點了,周善本突然來了一個電話,要向齊全盛匯報工作。齊全盛那當兒還不想走,打算陪鄒月茹再好好聊聊,鄒月茹到鏡州來一趟不容易,又是奔他來的,他不能不好好盡盡義務。齊全盛便當著鄒月茹的麵接了這個電話,問周善本到底有什麽急事,非要現在匯報?周善本鬱鬱不樂地說,基金會的那位肖兵插手藍天集團的重組了,通過北京國家某部委一位部長秘書給他打了個電話,明確提出,可以考慮金字塔集團的收購方案。這一來,市裏對藍天集團的重組計劃隻怕難以落實了,他也就很難按原計劃向常委會做匯報了。

  齊全盛心裏一驚,坐不住了,向鄒月茹告辭,從歐洲大酒店直接去了市政府。

  也就在齊全盛走後不到十分鍾,鄒月茹的弟弟鄒旋到了,——吃過晚飯後,鄒月茹讓陳端陽打了個電話,請鄒旋抽空到歐洲大酒店來一趟,想和鄒旋見個麵,談談鄒旋的那些爛事。

  鄒旋仍是醉得可以,人沒到麵前,一股酒氣先到了麵前。在沙發上坐下就說:“姐,你也是的,能想到讓端陽到窮山溝找這種破車!和我打個招呼啥不解決了?我找台奔馳去接你嘛!別看劉重天壓我,至今沒讓我提上去,可我哥們兒多呀,除了殺人案,啥……啥事辦不了?!”

  鄒月茹哭笑不得:“小旋,你……你讓我怎麽說你呢?四十歲的人了,還這麽沒長進!”

  鄒旋不以為然:“什麽叫長進?當官就叫長進啊?姐,你說說,有劉書記這樣的姐夫,我還往哪裏長進去?人家講原則啊,六親不認啊,順水人情都不做,佩服,讓人佩服啊!”手一揮,“不說他了,沒勁,還說他幹什麽!”又吹了起來,“我這人就講究,你家劉書記可以不認我這個小舅子,我還得認你這個姐嘛!姐,既來了就別急著走了,多住些日子,我安排弟兄們輪番給你接風!姐,不是吹,咱這麽說吧,在鏡州喝它三個月都不會重複的!”

  鄒月茹聽不下去了:“喝,喝,就知道喝,一天三場酒,你就不怕喝死啊?!”

  鄒旋歎起了氣:“是啊,是啊,喝多了真不好,喝壞了黨風喝壞了胃,喝得老婆背靠背!可不喝又怎麽辦呢?得罪人啊!人生在世圖個啥?不就圖個熱熱鬧鬧麽?都像你家劉書記似的,對誰都不來往,做孤家寡人啊?我是寧傷身體不傷感情!別,別,姐,你先別急著給我上課,讓我把話說完:咱中國可是禮儀之邦啊,我這麽做,實際上也是弘揚傳統文化哩!”

  鄒月茹這日真想和鄒旋深入地好好談談,不談看來是不行了,丈夫隻要提起她這個寶貝弟弟,氣就不打一處來,弟媳婦也老往省城打電話,抱怨鄒旋經常醉得不省人事。鄒旋卻不想談,她忍著一肚子火,隻說了幾句,還沒接觸到正題,鄒旋就坐不住了,不停地看表。

  鄒月茹不悅地問:“小旋,你看什麽表?這麽晚了,還有事啊?”

  鄒旋趁機站了起來:“姐,不瞞你說,還真有個挺重要的事哩!十一點我安排了一場,在金字塔大酒店,請北京的一幫貴客吃夜宵!姐,你可不知道,我這是好不容易才排上隊的,能請這幫貴客吃頓夜宵那可太有麵子了!姐,咱先說到這裏,你好好休息,啊?我得走了!”

  鄒月茹又氣又惱,卻也無可奈何,無力地揮揮手:“那……那你就繼續灌去吧!”

  鄒旋得了赦令似的,夾起公文包就溜,溜到門口,又回頭說了句:“哎,姐,接風的事就這麽定了,從明天開始,你的活動由我安排,講究點,別學你家劉書記,見誰都端著!”

  鄒月茹回道:“小旋,我可告訴你:你安排的任何活動我都不會參加的!”

  恰在這時,劉重天趕到了,鄒旋一轉身,差點兒撞到劉重天身上。

  劉重天臉上掛著笑容問:“怎麽了?鄒主任要安排什麽重要活動啊?啊?”

  鄒旋冷冷看了劉重天一眼:“劉書記,沒你的事!”說罷,要走。

  劉重天一把拉住鄒旋:“哎,鄒旋,你別忙走,我問你:星星島上是怎麽回事啊?你鄒主任當真成趙市長的人了?表忠心就表忠心唄,沒必要對我破口大罵嘛,這就不太講究了吧?”

  鄒旋一怔,有些奇怪:“劉書記,這……這你都是從哪兒知道的?你派暗探上星星島了?”

  劉重天笑了笑:“派什麽暗探啊?用得著嗎?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嘛!”

  鄒旋也不瞞了:“對,劉書記,我是罵你了,你這麽不講究,我還講究啥?告訴你吧,我就是趙市長的人了,你氣去吧,再氣也沒有用!劉書記啊,別虛張聲勢了,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這位同誌已經沒戲了,再怎麽端,省委常委班子也進不去了,北京那邊發話了!”

  劉重天一點不氣,把鄒旋往客房裏拉:“哦,來,來,到屋裏好好談談嘛!”

  鄒旋一把掙開劉重天:“對不起,我馬上還有場酒,沒時間向你書記大人匯報了!”

  鄒旋走後,鄒月茹搖了搖頭,苦笑道:“重天,對我家這小弟,我是真沒辦法!”

  劉重天擺擺手:“算了,不提他了,你這寶貝兄弟提不上筷子!”繼而又問,“怎麽突然跑到鏡州來了?不是老齊給我打電話,我還不知道!怎麽來的?誰給你派的車?”

  鄒月茹把有關情況說了,特別強調道:“……我找老齊談你的事,不好讓老齊派車,原準備租台車過來,端陽倒機靈,說從她老家借台車吧,就借了台車,到鏡州後開上了單行道,違反了交通規則,駕照還被扣了。端陽說是找了老齊的秘書,交警大隊馬上會把駕照送來。”

  劉重天沒把駕照的小插曲當回事,馬上和鄒月茹談起了藍天股票案,得知齊全盛已給省委寫了情況匯報,劉重天一點也不感到驚奇,隻淡淡地道,我知道老齊會這麽做的……正說著,門鈴響了,劉重天以為鄒旋又回來了,起身去開門。開門一看,門外竟站著一幫警銜頗高的警官,把劉重天著實嚇了一大跳。一問才知道,警官們竟是為駕照的事來道歉的,主管副局長、支隊長、大隊長、中隊長全來了,還帶了不少鮮花和水果,駕照自然也送來了。

  小司機實在沒有數,真以為自己是什麽特權人物了,拿到駕照後,又提起了讓那位警察下崗的問題,而那些警官們竟然連連點頭,答應要對那位正常執勤的警察同誌進行嚴肅處理。

  劉重天心裏真不是滋味:一個給鄉長開車的小司機,隻因偶然給他夫人開了一回車,就擁有了這樣的特權,這不又是遞延權力現象麽?怎麽得了啊?於是,臉一拉,對小司機道:“……讓誰下崗?我看是你小夥子要下崗了,不好好檢討自己的錯誤,我就建議你們鄉政府讓你小夥子下崗!”臉一轉,又很不客氣地批評起了麵前的警官們,“同誌們,今天你們的值勤交警並沒有什麽錯誤,不是要處理的問題,而是要好好表揚的問題!要你們來亂道什麽歉啊?你們還有沒有原則?有沒有立場了?這件事該怎麽按交通法規處理就怎麽處理,我們認罰!端陽,明天你陪這位小師傅去交罰款,檢討由小師傅做,錢由我來出!”

  警官們見劉重天這麽講原則,又一致感慨起來,大發議論,幾乎把劉重天誇成了一朵花,紛紛聲稱他們是如何如何受了教育。劉重天覺得很肉麻,不耐煩地揮揮手,讓他們回去,還堅持要他們把送來的水果、鮮花全帶回去。警官們挺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願動手。鄒月茹覺得劉重天太過分了,不管劉重天臉色如何難看,還是讓警官們把鮮花留下了。

  警官們走後,鄒月茹抱怨說:“重天,怪不得鄒旋說你不講究,你呀,也是真不講究!”

  劉重天沒好氣地說:“都像鄒旋這麽講究下去隻怕就沒有法製了,沒有規矩了!”

  和陳端陽一起幫鄒月茹洗澡時,劉重天又批評起了陳端陽:“……端陽,你們鄉政府的那位小師傅有特權思想,你有沒有呢?我看也是有的吧?怎麽想起來大老遠的跑到你們北嶺縣鄉政府借車?人家為什麽要借給你?還不是因為你在我家當保姆嗎?這就是耍特權嘛!”

  陳端陽不服氣地說:“大哥,你也不能太認真,現在像你這樣當官的有幾個啊!”

  劉重天道:“不少,鏡州市有個常務副市長叫周善本,做得比我還要好,是廉政模範!”

  正說著周善本,周善本的電話到了。

  劉重天伸出濕漉漉的手抓過電話聽了聽,“嗯嗯啊啊”地說了幾句什麽,掛上電話後,站了起來,苦笑著對鄒月茹道:“月茹,真對不起,本來今天想好好陪陪你,盡一下夫妻間的義務,現在看來又不行了,善本和老齊讓我馬上到市政府商量點急事,真的很急,我得走了!”

  鄒月茹嗔道:“重天,我要指望你盡義務啊,隻怕早就變成髒豬了,要走就快走吧!”

  劉重天自嘲道:“鄒旋不是說我沒戲了嗎?真沒戲就好嘍,就能好好陪你了!”

  趕到市政府周善本辦公室,已經快夜裏十二點了,齊全盛和周善本都在悶頭抽煙。

  見劉重天進來,齊全盛馬上道歉:“重天,真對不起,如果不是碰到這樣的急事,我真不願喊你!你看看,那個肖兵能量多大啊?竟然通過北京國家有關部委把手插到我們藍天集團來了,讓我們考慮金字塔集團的方案!那位部長的秘書明確要求我們明天給他回個話!重天,你說說看,我們該怎麽回話?就算考慮他們的意見,也得常委會討論嘛,常委會還沒開!”劉重天陰著臉:“這個肖兵,我看也太過分了,他以為他是誰?也是黨和國家領導人嗎?!”從齊全盛那裏討了一支煙,默默抽著,“老齊,善本,我看這事決不能讓步!”

  周善本讚同道:“對,不行就對那位部長的秘書直說,金字塔的方案不能考慮!”

  齊全盛說:“他們的方案當然不能考慮,現在的問題是,怎麽才能把話說圓?”

  劉重天把煙狠狠掐滅,不無殺氣地建議道:“恐怕是說不圓了,老齊,我看得抓人了!”

  齊全盛有些驚訝,愣愣地看著劉重天:“抓人?重天,我們有什麽理由?”

  劉重天想了想:“怎麽沒理由?隻要敢抓就有理由,理由還很充分:政治詐騙!老齊,你給我的那盤錄音帶就很能說明問題,這個肖兵已經在安排我們鏡州領導班子了!已經任命趙芬芳做鏡州市委書記了!我們省委竟然出現第二個組織部了!這不是政治詐騙又是什麽?”

  齊全盛提醒道:“重天,你不要衝動,錄音帶上肖兵說得很清楚,這不是他的安排,而是他父親的考慮,他父親可是黨和國家領導人啊,向省委進行這樣的建議也不是不可以的……”

  劉重天看著齊全盛,神色中帶有善意的譏諷:“老夥計,你是不是怕了呀?”

  齊全盛苦笑道:“重天,你說我現在還怕什麽?我是不願讓你跟著我擔風險!”沉吟了片刻,建議說,“重天,我的意見,真抓的話,最好還是先和省委,和秉義同誌打個招呼。”

  劉重天立即否決了:“這個招呼最好不要打,免得節外生枝。就我們抓,馬上抓,市局的同誌為主,我讓專案組趙廳長過來配合一下,抓出問題我個人負責!我還就不信那位黨和國家領導人會打破中央規定的幹部工作程序,直接插手安排我們省。我們鏡州的幹部,會給他兒子這麽大的特權,會讓一位三十多歲的小夥子淩駕於我們省市兩級黨委和政權組織之上,這種事情我還真是頭一回聽說,太不像話了!”

  齊全盛這才下定了決心:“好吧,重天,既然你下定了決心,我們就一齊擔這個風險,那就馬上抓吧!說實話,重天,不是怕你為難,我前幾天就想抓了!抓這幾個小兔崽子根本用不著麻煩省公安廳,我們市局就對付了!”說罷,抓起紅色保密電話機,要通了市公安局值班室……僅僅半個小時之後,幾輛警車便呼嘯著衝出市公安局,目標明確地撲向了金字塔大酒店。

  抓捕行動是幹淨利索的,老區基金會秘書長肖兵和跟他從北京一起過來的三個隨從人員全在金字塔大酒店凡爾賽宮被當場捕獲。肖兵被捕時正上洗手間,發現情況不對,從男洗手間逃到了女洗手間,嚇得裏麵一位女賓大叫抓流氓,警察們是在女洗手間將肖兵抓住的。因為情況不明,那夜在金字塔大酒店陪肖兵等人吃夜宵的鄒旋和鄒旋帶來的四個酒肉朋友也同時被扣。

  這實在是個意外,劉重天再也沒想到,那夜竟然會是自己小舅子鄒旋做東請肖兵他們的客。

  鄒旋卻理所當然地想到了劉重天,認定劉重天是在向自己下手,故意讓他這個東道主難堪,加上當晚跑場子連喝了三頓酒,被銬上時已醉得五迷三道,便在警察手上拚命掙著,點名道姓大罵劉重天:“……劉……劉重天,我操你媽,老子喝……喝酒還犯法了?你……你狗日的東西竟……竟敢動用警力治我!告訴你:老……老子這回喝得是……是啤酒……”

  架著鄒旋的那位警察很有幽默感,開玩笑說:“啤酒也不能隨便亂喝嘛!”

  鄒旋很認真,挺著脖子叫:“怎麽不能隨便亂……亂喝?我……我又不是未成年人!”

  警察說:“未成年人喝酒在咱中國倒不犯法,酗酒鬧事可就犯法呀,你在辱罵領導嘛!”

  鄒旋罵得更凶:“我就得罵!劉重天,我……我和你狗日的沒完!你……你這麽不講究,故……故意讓……出我的洋相,我他媽的饒不了你,我……操你十……十八代祖宗……”

  是夜,整個金字塔大酒店都響徹著鄒旋酒精味十足的憤怒吼聲。

  然而,一覺醒來,鄒旋卻把夜幕下的這番悲壯的折騰忘了個一幹二淨。

  次日一早,當警察弄清鄒旋的身份釋放他時,鄒旋竟懵懵懂懂地問人家,他們是在哪裏發現他的?警察逗他說,在作案現場。鄒旋便很慚愧,連連道歉,說是昨晚又喝多了,也不知歪到哪條溝裏去了,感謝人民公安又保護了他一回,還大誇人民公安愛人民。走到門口了,仍沒忘記講究一下,很義氣地對那位送他的警察說:“夥計,謝謝了,改天抽空一起坐坐啊!”

  得知肖兵被齊全盛、劉重天密謀抓捕,趙芬芳本能的反應是:這兩個人都瘋了,不計後果了。她認為這實際上表明,他們在政治上已經失望甚至絕望了,正以匹夫之勇進行一次仕途上的滑鐵盧之戰。這兩個瘋子想向人們證明什麽呢?無非是證明他們如何不懼怕權力罷了。

  太可笑,也太幼稚了!一個中國政治家怎麽能不懼怕並且崇敬權力呢?明知肖兵是黨和國家領導人的兒子,他們照樣抓,而且真的就抓了,還不是因為他們是鏡州的地頭蛇,現在手上有點權力嗎?但是,他們手上那點小小的權力觸犯了更大的權力,他們手上的小權力就將消失了。肖兵的父親可以以人民的名義,以組織的名義,以任何冠冕堂皇的借口剝奪他們手上的權力。他們將像升入空中的煙花一樣,在瞬間的燦爛之後陷入無邊無際的政治黑暗之中。

  因此,肖兵的被捕不但沒讓趙芬芳感到任何不安,反倒讓趙芬芳有點說不上來的興奮,覺得劉重天、齊全盛的失誤,讓她意外地又贏了一局。也正是為了要看看劉重天和齊全盛的暗淡政治結局,趙芬芳才對肖兵被捕一事佯作不知,采取了不聞不問的態度。

  肖兵被捕的第二天,專題研究解決藍天集團問題的常委會在市委第二會議室召開了。

  趙芬芳準時到會,會前還和齊全盛、劉重天很熱烈地討論了一下北京申奧的事。

  劉重天似乎有些心急,申奧的話題搭了沒幾句,就調轉了話頭,試探著問:“趙市長,北京老區基金會有個秘書長叫肖兵,你熟不熟啊?聽說你還在星星島接待過?是不是?”

  趙芬芳很隨意地道:“是啊,接待過,禮節性接待嘛!劉書記,他們好像回北京了吧?!”繼而,又說起了申奧的事,笑眯眯地對齊全盛道:“齊書記,我有個建議,申奧成功後,我們得召集全市各大企業的老總們開個會,給他們提個醒:一定要抓住這次難得的曆史機遇,把我們鏡州的形象和鏡州的產品一起推出去!”

  齊全盛應付道:“好,好啊,申奧成功不但是北京的機會,也是我們鏡州的機會嘛!”

  劉重天仍緊追不舍:“趙市長,我可得給你打個招呼:這個肖兵,我們昨天夜裏抓了!”

  趙芬芳佯作吃驚,看了看劉重天,又看了看齊全盛:“哦,抓了?怎麽回事呀?”

  齊全盛沉下了臉:“我讓公安局抓的,政治詐騙!哦,這事和重天同誌無關!”

  劉重天忙道:“哎,老齊,我們共同決定的嘛,這責任我不會推,敢作敢當嘛!”

  趙芬芳心裏冷笑:害怕了吧?後悔了吧?嘴上卻說:“你們兩位領導定的事還和我說什麽?該怎麽辦就怎麽辦唄,黨和國家領導人的兒子也沒有超越黨紀國法的特權嘛,是不是?!”

  這時,趙芬芳已看得很清楚了,麵前這兩個曾經鬥得你死我活的老對手到底在政治上公開合流了,在對付她的問題上找到了平衡點。這次市委常委會隻怕不會開得太輕鬆,自己很可能又要麵臨一次舌戰群儒的局麵——權力效應還要在這次常委會上充分顯現出來,當一把手的絕對權力還未平穩過渡到她手上的時候,其他常委必然要繼續做齊全盛和劉重天的應聲蟲,這是毫無疑問的。對所謂的民主集中製,她實在太了解了,這種權力的遊戲她已玩了二十二年了。

  那麽,就進行一次最後的鬥爭吧,也許會議結束,鏡州的政治局麵就要有曆史性變化了。

  然而,盡管想到了劉重天和齊全盛的政治合流,想到了他們彼此之間的共同政治利益,可趙芬芳仍然沒想到劉重天會在這次非同尋常的常委會上這麽公然庇護齊全盛!身為代表省委查處鏡州腐敗案的專案組組長、協助齊全盛主持工作的省紀委常務副書記,劉重天竟然立場鮮明地站在齊全盛一邊,並且是那麽一副咄咄逼人的態勢,這就大大助長了齊全盛的囂張氣焰。

  總結藍天集團經驗教訓時,齊全盛以退為進,主動做了自我批評,承認自己官僚主義作風嚴重,用人失察,說是自己作為班長,對藍天集團今天的現狀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尤其在對自己女兒齊小豔的任用上,犯下了嚴重錯誤。齊全盛聲稱,歡迎同誌們的批評幫助。

  趙芬芳便適時地進行了一番“批評幫助”,曆數了藍天集團的問題之後,做出了結論:“……藍天集團是垮在齊小豔手上的,正是齊小豔和常務副市長白可樹的緊密勾結,才造成了集團資產的大量流失和嚴重的腐敗問題,才讓藍天集團走到了破產的地步。所以我覺得,齊全盛同誌的問題不僅僅像他自己檢討的那樣,是什麽用人失察的問題,官僚主義的問題,我看是任人唯親的問題,一言堂的問題。在幹部人事問題上個人說了算,聽不得班子裏其他同誌的不同意見,一手遮天,踐踏破壞了黨的民主集中製原則,錯誤的性質和後果都是極其嚴重的。”

  劉重天聽罷她的發言,也做了發言,在發言中隻字不提齊全盛的問題,更談不上批評齊全盛了,而是把矛頭指向了她,毫不掩飾,開口便硬邦邦地說:“全盛同誌的問題是全盛同誌的問題,全盛同誌已經主動做了檢討,以後還會進一步檢討總結,所以,我在今天這個會上就不想多談了。今天,我倒想談談另一個問題:那就是集體責任的問題!”目光直直地看著她,意味深長地問,“芬芳同誌,我請問一下:你和其他在座常委們有沒有問題啊?你們對齊小豔的任用又該負什麽責任呢?我看也不是沒有責任吧?”劉重天顯然是做了精心的準備,從麵前的材料裏拿出一份發黃的會議記錄稿,“哪位同誌辛苦一下,把這個任用齊小豔的市委常委會記錄念一下?”隨即自說自話地把會議記錄遞給了身邊的宣傳部長,“哦,白部長,就請你念一下吧,隻念關於齊小豔任用的討論情況就行了,其他部分就不要念了!——先把招呼打在前麵,我這並不是要出哪些同誌的洋相,而是要澄清一下曆史事實,也明確一下大家的責任。”

  白部長自知是麻煩事,推辭道:“劉書記,任用齊小豔時我還不是常委哩,是不是請當時的常委同誌來念呢?”又把會議記錄遞給趙芬芳,“趙市長,你是老常委了,你來念吧!”

  趙芬芳心裏火透了,根本不接,看著劉重天問:“劉書記,你看有這個必要嗎?”

  劉重天嗬嗬笑著:“怎麽沒必要啊?我看有必要嘛!”說罷,拿回了記錄稿,看了看眾人,“你們都不願念,那就由我來念吧!”念了起來:鏡州市委常委會記錄,一九九八年六月十八日,會議主題:研究幹部人事問題,會議主持人趙芬芳。

  下麵是組織部長介紹有關幹部情況,略過,不念了,好,這裏有了,關於齊小豔的任用:齊全盛發言:把這麽大一個國有企業集團交給齊小豔這麽個女孩子,是不是不太慎重呢?我有些擔心。我說同誌們啊,你們不要以為小豔是我女兒,就在這個問題上討我的好,我個人的意見最好再看看,讓她把副總經理再幹兩年再說吧。

  趙芬芳發言:齊書記,不能因為小豔同誌是您女兒就不使用嘛!小豔年輕有為,有知識,有文化,有現代企業管理經驗,為人正派,作風紮實,到藍天集團兩年來,兢兢業業,任勞任怨,使集團上了一個台階,尤其是廉政建設經驗,我們政府這邊正準備全麵推廣……趙芬芳聽著自己三年前那些近乎無恥的發言,心裏毫無愧意,臉上仍努力保持著笑意。

  劉重天念完了她的發言,又念起了白可樹和其他同誌的發言,這些發言雖不像她的發言那麽過分,但意思是一樣的,都讚成任命齊小豔為藍天集團總經理、董事長,兼集團黨委書記。

  這時,劉重天的聲音提高了:……針對這種情況,齊全盛再次發言:既然大家都是這個意見,小豔的事就這麽定吧!我堅持一點:集團黨委書記不能讓她幹,大權獨攬要出問題的!

  趙芬芳發言:齊書記,你堅持也沒用,這是市委常委會,要發揚民主充分討論嘛!我們都有民主權利嘛,你這個班長也隻有一票。齊書記,我不同意你的看法,我覺得還就是要大權獨攬,權力分散才要出問題呢!同誌們,大家想一想,班子不團結的事少嗎?一個書記,一個老總,一人一條心,工作怎麽幹?我提議:我們就齊小豔同誌黨政一肩挑的問題舉手表決!

  劉重天放下了記錄稿:“好了,不念了,表決結果大家都知道,除齊全盛同誌一票反對,那次到會的常委們全投了讚成票!齊全盛同誌怎麽不民主啊?這個記錄證明,齊全盛同誌很民主,起碼在齊小豔任用問題上是很民主的,現在怎麽都推到齊全盛同誌頭上了?我說同誌們啊,今天重溫一下你們當年的發言,你們有何感想呢?難道就不臉紅,不慚愧嗎?”

  三個當年的老常委無話可說,紛紛做起了自我批評,明確表示自己是有責任的。

  齊全盛態度誠懇,再次檢討,說自己是班長,主要責任還是應該由他個人負。

  趙芬芳卻不為所動,根本就沒想過做什麽自我批評,吹著茶杯上的浮茶,悠閑地喝水。

  劉重天逼了上來:“芬芳同誌,你那麽主張齊小豔黨政一肩挑,現在怎麽不說話了?”

  趙芬芳看了劉重天一眼,微微一笑:“劉書記,你要我說什麽?讓我怎麽說?啊?”

  劉重天也不客氣,口氣冷峻:“說說你的曆史責任,你這個同誌當時是怎麽考慮的?”

  趙芬芳無法回避了,放下手上的茶杯,很平靜地道:“好吧,重天同誌,如果你一定堅持,那我不妨說說。我們的民主集中製是怎麽回事,重天同誌,你肯定和我一樣清楚,體會也許比我還要深刻。我承認,當初對齊小豔的任用是有個民主研究的形式,聽起來還蠻像回事,——當然,我這個市委副書記也在會上說了不少違心的話。但是,這些違心話我能不說嗎?齊小豔是什麽人?是我們市委書記齊全盛同誌的女兒,關於齊小豔的任用如果未經全盛同誌的同意,能拿到我們常委會上研究嗎?既然拿到會上研究了,誰敢反對?誰又反對得了呢?”

  劉重天道:“問題是,你根本沒有反對,而是大唱頌歌,唱得最起勁,近乎——無恥!”

  趙芬芳沒有跳起來,甚至沒有改變說話的語氣:“無恥?可能有一點吧!但是,重天同誌,齊全盛同誌的工作作風你是清楚的,你很高尚,可你這個高尚的人七年前怎麽幹不下去了?怎麽被迫離開鏡州了?在齊全盛同誌手下當市長,當市委副書記,能有不同意見嗎?我不這樣做又怎麽辦?不要班子的團結了?不顧大局了?我當然要接受我的前任——也就是你的教訓嘛!這教訓十分慘痛啊,你不但是離開了鏡州,還出了那麽一場令人痛心的意外車禍……”

  劉重天心被觸痛了,厲聲打斷趙芬芳的話頭:“芬芳同誌,既然你提到了七年前,那麽我請問一下:七年前你都做了些什麽?你當時的常務副市長幹得稱職嗎?當我在常委會上和全盛同誌產生工作爭論時,你這個常委為什麽三緘其口?甚至連我們政府這邊早已研究好的事情,你自己提出的事情,你都不明確表態,就眼睜睜地看著我和全盛同誌在那裏吵!芬芳同誌,你心裏到底想的什麽?你這個常委什麽時候盡到過自己的責任?什麽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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